三、以血换血

    林水水关上了门,回头向秋水寒厉声道:“你怎么还不走?”秋水寒微笑道:“我在等你说出真相。”林水水道:“我有什么真相?”秋水寒伸个懒腰,重新躺回床上,笑道:“那可看你说不说了。”
    林水水气极反笑,道:“好,好。我姓林,叫水水,是碧水城的千金小姐,我娘姓萧,名字我不能跟你说。我爹姓……”秋水寒笑道:“你胡说够了么?”
    林水水道:“我可没有胡说,你信不信呢?”秋水寒摇头微笑道:“不信。”林水水撇嘴道:“不信算了。”自顾自抱着慕去舒头劲,坐在他的身边,探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秋水寒笑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只好问个明白。小姐,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林水水抱着慕云舒的双臂紧了一紧,笑道:“找他呀!”秋水寒继续问道:“你知道他没有死?”林水水道:“这当然!”秋水寒道:“你知道他失去了记忆?”林水水道:“知道。”秋水寒道:“好!那么,你大概认识毒龙教的人吧?”
    林水水身子无人察觉地一震,停了半晌,终于回过头来,轻轻摇晃洒落面前的发丝,浅浅地笑了。
    许是晨风尚冷,林水水的微笑竟是冰寒的:“你需要知道吗?”
    秋水寒也渐渐微笑了,缓步下床,趋近林水水的面前,寸步不移地对上她的眼光:“水水,你的答案并不好啊!我认为你认识毒龙教中人的。”
    他的手指轻拂她的面颊,挑起了她散落在面前的发丝,目光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金色细长的眼眸。
    林水水彷佛不觉他目光中的杀意,轻轻笑弯了黛眉:“你也躲不掉啊!”她边笑边说:“我认识你啊……你可是毒龙教的首席杀手啊!”
    秋水寒冷冷地凝视她,半晌,也渐渐展开了笑颜:“好答案,小姐。”他缓缓放开了攥紧林水水的手,却不知道他是时候握上去的:“记得下次用毒,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不然是会死人的!”
    她笑着,纯净得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就这样弯腰一礼,后退着回到了床边,一翻身上了床去,低头闲坐下抚弄起瑶琴。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起他的白衣,恍若升仙。
    林水水低头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白嫩的肌肤上已泛起了丝丝缕缕的青色,水一般向掌缘蔓延,刹那间掌心已如同墨染,颇为诡异。
    林水水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看也不看,一仰头便吞了下去。右手指起如刀,纤纤指尖向左手掌心狠狠刺了下去,指甲上的水仙红色如同水流,顺着葱甲一路涌到了手心,渐渐向外弥漫。
    刹那间,那青色丝纹如同受到什么的召唤,飞快地向掌心聚拢收缩,最终凝成米粒大的一点。红色却慢慢氤氲成一朵鲜艳的血莲,花心便是那一点凝聚的阴忧的青!
    秋水寒看似不经心地抚弄瑶琴,实际上林水水的一举一动早尽收眼底。看见这一幕诡异凄艳的画面,心中也自栗栗,暗叹道:“这毒药倒毒。”
    林水水肃然起身,含笑敛衽,盈盈一拜:“多谢寒公子。”
    秋水寒目光一寒,冷声道:“人倒更毒!如此剧毒,你却不带解药。”
    林水水笑道:“我又不给自己下毒,要解药何用?”
    秋水寒淡淡道:“你对自己的毒术倒很有信心。”
    林水水盈盈而笑:“如果你不是杀手,你能知道我会用指尖迫散毒风,笼罩住你的口鼻么?你会在我施毒之前,以掌力副毒气倒吸,浸入我手掌之中么?”
    秋水寒冷哼一声,算做回答。
    林水水渐渐也收敛了笑意,道:“看在你刚才好歹识破了我一次的份上,我提点你一次——”她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为什么总是抱着慕云舒?”
    “你——”秋水寒骤然失声,声音奇异地缩紧了一下:“你竟然——”他飞身下床,几乎是足不点地一般靠近慕云舒,俯身翻开他的眼皮,探察慕云舒的病情。
    林水水冷笑不语。
    良久,秋水寒才抬起头来,回头盯住林水水,目光深不可测:“焚血诀——想不到百损道人死后百年,竟然还有人练成失传已久的焚血诀——难怪你的内力,仍然不能全数将毒逼出,只能把它以咒文聚集在掌心……”
    林水水的目光深不见底,似笑非笑:“你知道就好了。”
    “为什么要去学这敌荣已损的武功?”秋水寒淡淡问道:“固然是威力奇大,可是——只怕伤身呢!难道……”他的声音微微一颤:“你喜欢慕云兄么?”
    林水水樱唇微翘,不经意地带起一阵清风:“秋水,你问得可有点不聪明啊!”她笑着摇摇头:“我当然喜欢他。”
    秋水寒也微微一笑:“焚血诀,一百七十年前百损道人所创。为救挚友庐定山,以指风把鲜血中的毒性逼出体外,喂入庐口中。十日十夜之后,庐定山活,百损道人全身血液俱干,如受火焚,内力消散,形如骷髅而死。”
    “是啊!焚血诀,是自己练功而他人受益……”林水水幽幽道:“只要能救得慕云舒清醒过来,我又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纵然最后……形如骷髅而死……”
    “所以你才对毒术那么精通。”秋水寒淡淡道:“你释放全身精气来救治慕云兄,有把握救活他么?”
    林水水默然,半晌,才道:“没有。”
    “所以不要这样葬撞地牺牲。”秋水寒目光如刀,直视林水水:“慕云兄也会愧疚伤心的。”
    “……可是,那又该怎么办?……”
    “尽力而为吧!好么?”秋水寒柔声道:“你应该不会只是想牺牲自己而已吧?如果这样,那就不是爱情,只不过相爱而已。”
    “好,既然你这样说……”林水水笑得烂漫一派顽皮天真的模样,眼神却已冰冷:“我不死,倒也可以。”
    “有条件的吧!不然,你还需要这样吞吞吐吐?”
    “好聪明的秋水寒。”林水水笑得更加烂漫:“为什么?”
    “焚血诀的事情你知道,寒逆诀你知道么?”林水水妩媚一笑:“谅你也不知道吧!若要慕云舒清醒过来,需要他爱人的血。”
    “爱人的血……”
    “慕云舒的清醒需要两个人的牺牲,我和方方。”林水水轻轻一笑:“秋水寒,你也不用再阻拦我了。”
    秋水寒不语,走去伸手推开了门。方方与沈君如听到门开声,俱是一惊,双双抢到门前,方方想要进门,却被沈君如拉住,只得停步:“慕云舒怎么样了?”
    “他会好的。”林水水缓步而出,笑容清浅:“只是,我想请你把血献给我。慕云舒需要你的牺牲。”
    方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颇为讶异:“我的血?”
    “是的!”林水水的目光骤然冰寒:“我需要你的血!”右手暴伸,方方来不及抵抗,已被她点中昏睡穴。林水水右手一带,挥掌把方方推入屋内,身子一转,旋风般地转回屋子。“砰”地一声,顺势已把门关紧。
    林水水把昏睡的方方抛到慕云舒身边,让她与慕云舒并排而坐。林水水神情肃然,双掌与二人四掌相接,全身顷刻透出雾气,奇怪的是,那雾气竟是血色。血雾向方方席郑而去,方方身上也逐渐氤氲起血色轻雾,二雾混合,色彩大艳,又缓缓向慕云舒身上逼去。林水水额上现出汗珠,紧闭双目,方方神情也越来越萎顿。
    门外沈君如惊变要救,已然迟了一步,见门关紧,正欲以掌风劈开,却见面前白影一晃,秋水寒已经拦在自己面前,冷冷道:“要进去的话,先杀我秋水寒!”
    “你——”沈君如心急方方生死,已不能再保持镇定,闻言暴怒:“杀手寒!你想要方方死么?”
    秋水寒昂首,一语不发。
    “看来我真不该救你!”看着自己尽心竭力救活的人倒是全力回来对付自己,沈君如哭笑不得:“好,你是一定不会让道的,是么?”
    “林水水运功完后,秋水自当以死谢罪。”
    “你死了又管什么用?”沈君如又气又笑,右手手指一动,长剑破袖而出,沈君如一声长啸,退后三步,冷然道:“最后一次!退不退?”
    秋水寒仍不开口,退后一步,也拔出了长剑。长剑点出,幻化点点幽光,刹那间逼近睫前。
    沈君如不料他竟然说打就打,一惊之下,眉间微微刺痛,剑气已迫在近前,连忙挫腰后退,迅速递剑,向秋水寒直刺而去:“好!看来我俩倒真的无话可说了!”
    秋水寒却忽然收剑,飘身后退。
    沈君如一愣,急忙停下长剑,已离秋水寒心口不过三分:“怎么不打啦?想开了吗?”说着便收回了剑,向门内走去。
    忽然面前又是白影一闪,秋水寒仍然挡在自己面前,沈君如手中长剑也莫名其妙地仍然指在他心口。
    沈君如右手一抖,再次收剑,秋水寒伸二指迅速夹住剑锋,用力回拉,拉到离自己心口半寸之处,这才松手。
    沈君如持剑在手,刺也不是,不刺也不是,不由得苦笑:“你是一定要我杀你了?”秋水寒双目一闭,一副贱命全操之你手的模样,不再说话。
    沈君如心中一动,大喝道:“好!我倒看看是你先闪开,还是我的剑先饮血!”持剑向秋水寒心口直刺,寒光一闪,已没人秋水寒胸口半分,秋水寒仍是不言不动。沈君如心中一凛,可不知是该不该就此住手了。
    “杀手药,你要不要方方的命?”一声冷哼,林水水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声音不大,沈君如闻言却心中一冷,再也刺不下去。
    秋水寒后退一步,沈君如想到方方,不敢再刺,却也没有收剑。秋水寒又后退一步,剑尖便从他胸口平平滑出,顷刻间鲜血涌出,血透重衣。秋水寒也不包扎,仍然是木然地没半分神情,转身回到屋内,又将门紧紧关闭。
    沈君如心中担忧方方,却不敢进屋,在屋外转了几圈,彷徨无计,苦笑一声,颓然坐倒在地。
    屋内,林水水在运功之时,突然开口说话,一不留神,气息已逆。在全身蒸腾出的血雾之外,方方身上散发出的血雾却猛然收回了三寸,只在方方周薄寺吸着。林水水的血雾却与方方的血雾分开,独力难支,一时竟有消散却无论如何不能再将二人血雾再混合一起。
    秋水寒摇摇晃晃地走近三人,一声轻呼,挥剑在胸口斩下,“噗”地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三人中间。
    说来也怪,这鲜血一洒,竟彷佛有什么磁力一般,方方与林水水的血雾争相向血滴涌来。血雾轻盈,竟也使得秋水寒的鲜血不再落地,也溶在了二人血雾之中。三人的鲜血重又凝聚在一起。血雾相容,艳光大盛。
    秋水寒长叹一声,只觉全身虚脱无力,扑地一声,坐倒在地,勉强伸出左手与林水水相握,右手一翻,抵住了方方的左手。
    林水水只觉身上重压甫然消去,全身立时一轻,睁开眼睛,见是秋水寒以自身鲜血凝聚血雾,心中一惊,却无力大声说话,勉强开噪声的若游丝:“你竟然也知道‘寒逆诀’与‘焚血诀’相溶的办法。可是你以鲜血助我行功,你的性命便寄付在我的身上了。若运功失败,慕云舒固然永世不能清醒,你却是非死不可!”
    秋水寒也颇为吃力,勉强一笑,弱声道:“普天之下,凡是要救伤患,首推‘寒逆诀’与‘焚血诀’。必须指定的两人同时运功,一寒一热,血气蒸腾做雾。当雾气笼罩了被救者三层之后,被施救之人便有望醒转。否则,则施术者必死,被施救之人终不得清醒痊愈——林水水,你不是也要死的么?倘若慕云舒就此一世不醒,秋水没了对手,可怎么笑傲江湖?”
    林水水不再言语,加催内力,顷刻间氤氲血雾弥漫整个屋内。秋水寒最后向慕云舒望了一眼,青衣沧桑的少年此刻低垂着眼,不知为何,却显得如此稚弱而纯真。也许,他也不过是一个受不了太多的伤害,终于回家的孩子。
    秋水寒缓缓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蝶舞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