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年四季中,苏眉最钟意的就是春天。
    春天到来的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到郊外写生,看天蓝得像一块巨大而透明的玻璃,看风筝一只只在微醉的风里摇曳,看油菜花扯起一片呼呼啦啦的黄,看远远的柳似顶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烟,看陈歌长长的腿在自己的前面奔跑,听他喊:"妹妹快点,前面是就最好的风景!"而自己在脸上挂了浅浅的笑,穿了大摆的布花裙在后面不疾不缓的走,那是上学时绝对不敢穿的服饰,胸前还可以有一些装饰的挂件,头发也可以顺肩披下来,一任少女的心情被风吹起温柔的涟漪,心里羞羞地暗想:如果陈歌回头,会发现最美的风景其实应该在身后才对。
    只是今年的春天显得落寞了。没有人向她发出邀请。妈妈也说:"该收收心了,考上大学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于是很多的黑夜和星期日,苏眉都是坐在那张很大的书桌上埋头看书,桌上的书越堆越多,各种各样的参考题层层地叠在上面。看到头痛,抬起头来瞄一眼陈歌为她画的那幅画,再低下头接着看。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苏眉知道只有读书才能让自己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城市,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忘记一些心情重新开始。她在书上看到,心思细腻的女孩注定比别人成长得艰难一些,她有些恨自己的细腻,又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无所适从。无所适从的时候苏眉喜欢看朱尔的那本《流水样的青春》,那时的朱尔和现在是绝对不同的,相比之下,苏眉更喜欢他早期时候的作品,干净而流畅。
    托叶莎的福,见过朱尔了。虽然朱尔不像她想像中那么的忧郁,高兴起来话还挺多,但苏眉还是觉得朱尔的气质更接近于诗人,不说话的时候,带点懒散的无奈,重重的心事像一本读不完的书,捉摸不透。不像陈歌,陈歌是永远属于阳光下的那种男生,就算是他到了朱尔的这个年纪,也应该是开朗明亮的那种。
    相比之下,苏眉更喜欢开朗明亮的男生。走到哪里,都是大家注目的焦点,却又丝毫不造作,与他交往放心坦然。
    那个叫雪薇的女孩真有福气。
    因为学习紧张的缘故,苏眉也少有提笔画画了,少了画笔的春天,自然也少了许多的妩媚动人。不过,这个春天也有非比寻常的事发生,那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好友倪蔚佳恋爱了。
    倪蔚佳和尖子生曾伟的恋爱在全班乃至全校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说是倪蔚佳"带坏"了曾伟,让曾伟一时间"鬼迷了心窍"。其实苏眉和叶莎都知道在这件事里曾伟没少占主动。倪蔚佳三番五次被老黑请进办公室,都是大义凛然地去,再大义凛然地回来。倪蔚佳胆子大苏眉一直知道,却没想到她胆大到如此的地步。苏眉曾目睹过倪蔚佳和曾伟在一起,在黄昏校园的角落里,手牵一会儿放一会儿,犹如电影里地下党接头。一开始还对爱懵懵懂懂的倪蔚佳仿佛在一夜之间洞彻爱情的真谛,还在精美的信纸上抄录了歌词要送给曾伟。送之前免不了给苏眉和叶莎看,让她们分享她甜蜜的心事,苏眉拍着她的脑袋说:"小肉麻。"
    倪蔚佳红着脸笑:"嘿嘿,他对我那么好,总想回报他点什么!"
    "怎么个好法?"苏眉好奇地问。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
    "那岂不是白对你好了?"叶莎笑道。
    "送歌词俗了点,不如写首散文诗!"苏眉建议说。
    倪蔚佳瞪大了眼:"你以为人人都可以像你那样出口成章?要我自己写散文诗,不如要了我的命!再说那些东西我自己也读不懂!"
    "现在肯定懂了,"叶莎说:"你现在不比以往,领悟力会强许多啊!"
    "取笑我?我现在是人人得而诛之,你们俩可别再伤我的心!"倪蔚佳做出一幅可怜巴巴的委屈状。
    "谁让你让我们的尖子生跟你一起往火坑里跳?"苏眉开玩笑。
    倪蔚佳脸一板说:"怎么这样说话呢?可不是我拿刀子逼着他的呀!"说完从苏眉手里把信纸一抽就扭头跑掉了,头也不回。
    叶莎冲苏眉一扬眉做个无奈的表情,赶紧追过去哄她。
    苏眉心想,这爱情真不知是好是坏,倪蔚佳多大度的女生呀,以前怎么跟她开玩笑她也面不改色心不跳,泰山压顶不弯腰,现在却动不动就使起小性子来,呵呵。
    不过有时候,苏眉也挺羡慕倪蔚佳,在年轻的时候,可以碰到喜欢自己的人,轰轰轰烈烈的爱一场,就算是错,也该错得很美才是。
    只是苏眉无缘碰到。
    星期天。
    难得妈妈有闲心收拾屋子,她在苏眉的书堆里发现了那本朱尔写的《春天走不远》,皱着眉头翻了翻,问苏眉说:"你在看这种书?"
    "是朱尔送我的呢,"苏眉说:"我不是早告诉你他是叶莎的邻居?"
    "你们上次见面都说些什么?"妈妈紧张地盯着苏眉,像审犯人一般。苏眉最不喜欢妈妈这一点,平时没空管自己,一管起来,你就是没错她也会让你觉得有错。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哪里还记得?"苏眉头也不抬地翻着政治书:"不过到底是作家,说起话来蛮有意思的。"
    "什么叫蛮有意思的?"妈妈沉着脸,扔下手里的活儿,坐到苏眉的小床上认真地研究起那本书来,看着看着妈妈就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书页翻得噼呖啪啦响说:"这书你看过?"
    "有空的时候翻了翻,"苏眉抬起头来看着妈妈说:"怎么了?这书写得挺好的啊!是朱尔和她女朋友之间真正的故事呢!"
    "以后这种书不许看!"妈妈正儿八经地说:"看多了思想非出岔子不可,女孩十六七岁,千万不能有闪失,不然一辈子就完了!"
    "妈妈你说什么呢?"苏眉嫌妈妈说得离谱,不高兴地说:"我们班看言情小说的多着呢,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别人怎么做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许看!"妈妈一面说一面拿眼睛瞟着苏眉的书架,再伸出手去拨拉拨拉,像是要抓住苏眉更多的把柄一般。苏眉觉得妈妈不信任她,心里堵得慌,却又不好跟她再争辩,苏眉知道妈妈这个人,领导做惯了,由不得你跟她有不一样的想法,说什么也要把你说服为止。
    对付她唯的一办法就是沉默。
    果不其然,妈妈见苏眉低头看书,便拿了抹布去了别的屋子,当然顺手也拿走了朱尔的那本小说。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进来的是陈歌和她的女朋友雪薇。陈歌早就说过要带女朋友来见妈妈,妈妈显得很高兴,高声地叫苏眉出来泡茶招呼客人。
    听到陈歌的声音,苏眉的心里咯噔噔响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当她从房间里走出来时,陈歌有些惊异地说:"妹妹你怎么越发地瘦了?学习不要太拼命啊!"
    雪薇走上前来,很亲呢地捏她的脸蛋一下,扭头对陈歌说:"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瘦骨美人不知道有多流行!"
    "还流行呢!"妈妈接嘴说:"学生最好离流行远点,她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地念书我放心一些。"
    "难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没有老老实实的念书?"苏眉不服地问。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看来为了朱尔的那本书,妈妈心里还在耿耿于怀。
    "我当然知道。"苏眉低声地顶嘴。
    "阿姨,"陈歌见她们母女有些僵,赶紧插话说:"雪薇敬仰你已久,早就说要来拜见您,一直到今天才有空!"
    妈妈看着雪薇笑呤呤地说:"听说你开了间画廊,生意还不错?"
    "混口饭吃。"雪薇谦虚地说:"我不会做生意,这一点还要向阿姨多多讨教!"
    "其实啊,女孩子有自己的事业就很不错了。而且我相信陈歌的眼光,他看中的人不会有错的!"妈妈很欣赏地看着雪薇,慢条丝理地说。可是苏眉觉得妈妈假假的,要是自己像雪薇这样她保证不满意。
    "阿姨打算让妹妹考美院吗?"陈歌问。
    "随她自己。"妈妈很大度地说:"我不管她。"
    "你说话算数?"苏眉抓住妈妈小辫子说:"那我就考陈歌他们学校好了。"
    "你自己的前途当然要自己算计着。"妈妈话中带话:"反正你不能靠我一辈子,整天糊里糊涂的将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苏眉被妈妈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特别是妈妈当着陈歌和雪薇的面说更是让她无法接受,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就是朱尔的那本书吗,苏眉心酸地想妈妈怎么可以这样,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她可不想在客人面前和妈妈斗嘴,于是腾地站起身来,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听见妈妈在身后对他们说:"别理她,由她去。这阵子也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让她自己反省反省去。"
    但是不一会儿陈歌就进来了,苏眉听到他把门轻轻地带起来的声音,还有他那熟悉的脚步声。还记得以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苏眉突然不再喜欢看电视了,而是喜欢静静地听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陈歌的脚步是很有力很跳跃的那种,很容易就可以听出来,那种等待虽然漫长却无比值得,因为对苏眉来说,陈歌一来就代表着寂寞的结束和快乐的开始。
    只是那些日子远了,远到苏眉拼命地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今天,陈歌的脚步很轻,他一直走到正在佯装看书其实眼泪一碰就要掉下来的苏眉后面,很亲切地说道:"现在难得见你,可别又哭给我看,拜托!"
    苏眉不能说话,一说话就真的要哭了。
    "怎么了?还在为爸爸的事不开心?"陈歌问:"你见过他的事你妈妈知道吗?"
    苏眉听不得陈歌这么关切地跟自己说话,眼泪终于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唉!"陈歌说:"怎么又像小时候,动不动就哭鼻子?快擦干了,我和雪薇陪你出去散散心。"
    "不去了,"苏眉这才想起雪薇还在,赶紧说:"你快出去陪雪薇吧,她还是第一次上我家来呢!"
    "那你就别哭了。"陈歌说:"不然我们都不开心的。"
    "我觉得我妈妈不信任我。"苏眉叹息说:"其实从小到大,我都尽量去做让她满意的事,可是稍有一点做法她不赞同,就对我横加指责,我有时真受不了她的脾气。"
    "是你多虑了,你妈妈说你最近情绪不稳定,我看你可能是学习压力太重的缘故。放松放松就没事了。"
    "嗯。"苏眉不想陈歌担心,硬挤出一个笑来。
    "不如我们出去写生吧,南郊风景不错,还可以烧烤!"陈歌提议说。
    苏眉摇摇头说:"你还是和雪薇去吧,跟着一个老哭丧着脸的我多扫兴啊!"
    "看你说的!跟我们在一起你还会不开心?不过,"陈歌看着苏眉的眼睛说:"可以告诉我什么事不开心吗?还是你爸爸那事?"
    "我不想说。"苏眉直截了当。
    陈歌笑了:"一夜之间长大了,有了秘密了?以前你不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跟我讲?"
    苏眉想真的是的,和陈歌之间,曾经有太多无所不谈的日子。每次都是一边学画,一边跟他讲班上的新鲜事,可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直到陈歌说:"停!停!画画不专心可画不好!"
    于是才住嘴笑呵呵地看一眼陈歌,听她骂自己说:"竹筒倒豆子。"
    其实苏眉的话并不多,除了跟两个好友,话说得最多的时候就是在陈歌面前。苏眉很想对陈歌说如果你想听,我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不停地说。但是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陈歌不会再有精力和时间听她唠叨一些小女孩的快乐和悲伤。
    "没事了。"陈歌拍拍她的肩说:"母女哪有隔夜仇,你妈妈也不容易,总之她是为你好,有时处理的方式不正确,你让着她点?"
    "好。"苏眉点头。
    "乖!"陈歌说:"这就对了。"
    那天陈歌他们走后苏眉跟妈妈也没有多话,她一直在看书,三月的天像娃娃的脸,白天还挺热的,到了晚上却凉了。妈妈推门进来嘱咐她多穿一件衣服。苏眉应了一声,不过没有回头。她听到妈妈为自己带上了门,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心缩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临睡的时候,苏眉拿出日记本来记日记,她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所有的心情,都在夜晚的时候交付给一个蓝色的日记本。苏尔就曾在他的书里说过:"年少时的心情是不会再重来的,最可恨的是,它也会慢慢地被自己遗忘。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白纸黑字留住这些它。"所以苏眉一直能坚持记日记,这些流水帐似的心情,苏眉想当自己老了之后再来一一翻阅,应该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吧。
    那一天的日记,苏眉是这样写的:
    今天,我又见到陈歌了。他带着他的女朋友来我家做客。
    我本来应该很开心的,但是我和妈妈赌了气,其实妈妈也没说什么,只是她当着陈歌的面说那些话我就是受不了。我回自己的房间,又哭了。老哭老哭,我真是瞧不起自己啊。何况,今天还是雪薇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呢,不知道她会怎样想我了。不过雪薇真是个大度的女孩子,她什么也没说,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宽容,也让我觉得自卑。我想在我这样的年纪是不配说什么爱的,没有权利也没有机会。可是我真的喜欢他啊,喜欢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肩,像对孩子一样地对我说:"乖!"。喜欢他为我担心的样子,让我感觉他的世界仍有我的存在,就连他喝水的样子,我偷偷的看了也满心的欢喜呢。
    想着这些,我觉得自己有些不要脸了,但我又控制不住地要去想。
    神啊,救救我吧,我本已波澜不惊的心又惊涛骇浪了,尽管知道永远也不会拥有,我还是那么傻傻地在渴望。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啊?就像一首歌唱过的:"一条小路曲曲折折又漫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我努力地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路的尽头在哪里。
    说真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意选择今天没有见过他,
    是谁说过:相见不如怀念,说得真好。
    那一夜睡得很不踏实。第二天一早醒来,苏眉发现自己头晕晕的,照照镜子,脸红得也不正常。也许是晚上凉到了有些感冒吧。不过她照样洗脸刷牙,没有声张。
    妈妈把早饭端到她面前,苏眉摇摇头说不饿。
    妈妈有点不高兴地说:"你这孩子气量怎么这么大?还不能说你两句了?"
    大清早的苏眉不想跟妈妈闹别扭,她背上书包说:"是真的不想吃,再说我也来不及了,妈妈我先上学去了。"
    妈妈坐在餐椅上,没有回话。
    苏眉骑着自行车上学,头越发地晕起来,眼前的景物也晃悠晃悠的有些看不清。好不容易捱到了学校,在操场上碰到叶莎,叶莎吃惊地看着她说:"眉眉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没事吧?"
    "没事。"苏眉强撑着说。
    叶莎伸手来牵她,刚一握到她的手就低声叫起来:"天,你在发烧。"
    "不会吧。"苏眉说:"哪有这么严重?"
    实际上是很严重,早读课的时候苏眉就已经撑不住了。人趴在课桌上,头也抬不起来,昏昏沉沉的样子。
    同桌于杰看了看她说:"苏眉你不是女铁人吗,你怎么也会有这一天啊?"
    "神仙也会有下凡的那一天啊。"苏眉有气无力地回答说:"请你不要再说弱智的话好不好,我真的头疼。"
    "真的?"于杰说,也许是见苏眉的确病得有些吃不消,语气也变了:"那就别上课了,到医院去挂水吧,挂水好得快!"
    "死不了。"苏眉没好气地说。
    "看来是心病?"于杰又自以为是的幽默起来,苏眉懒得理他,头埋在英语书里休息。
    没一会儿老黑进了教室,第一堂是他的语文课,看了看苏眉的样子,他当机立断地说:"你回家休息!不行让你妈妈送你到医院看看?"完了又对着大家朗声问道:"谁送?"
    "我!"倪蔚佳第一个举手:"我车技好,可以骑她的车带她回家。不然她的车放校门口一夜会丢的。"
    "你倒是想得周到!好吧,"老黑一挥手说:"快去快回。"想了想又说:"那你怎么回来?"
    "我也去吧!"于杰突然站起来说:"我再驮倪蔚佳回来就是!"
    也许是觉得"驮"这个字好笑,全班哄堂大笑起来。有人低声说:"这事情该曾伟做才对啊!"
    于杰这才发现是有些不妥,很不好意思地坐下了。
    老黑却说:"好主意,那就这么着吧,注意安全!"
    倪蔚佳和于杰把苏眉送到她家楼下,倪蔚佳细心地扶苏眉下来,问她说:"阿眉眉行吗?不行咱们还是上医院!"
    苏眉说:"行,别送我上楼了,你们快回去上课吧,耽误了太多可不好。"
    "咱俩谁跟谁呀!"倪蔚佳把车替她放到车库里,钥匙送到她手里说:"真不要我们送你上楼?"
    "真不用。"苏眉说:"我就是头有点晕,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们就不送了!"倪蔚佳说:"反正是二楼,你自己当心点?"
    "是啊!"于杰也说:"你自己小心点,不行就打电话让你妈妈陪你去医院挂水,挂水好得快!"
    "知道啦。"苏眉说:"于杰你就像个老太太。"
    于杰笑笑,倪蔚佳跳上他的车,二人很快就消失在苏眉的视线里。
    苏眉独自上了楼,用钥匙开了门。刚进门就听到家里好像有什么响动,苏眉脑子里第一个意识是来了小偷,正想喊叫,却见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是妈妈。
    妈妈没有去上班,她在苏眉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的,是苏眉那本蓝色的日记。
    也许是没想到苏眉会突然回家,妈妈也显得分外的吃惊,她拿着日记的的手想缩到后面,但最终没有动,声音硬硬地问苏眉说:"你怎么回来了?不上课?"
    妈妈逆光站着,苏眉看不清她的脸。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妈妈。等她确认妈妈手里拿的是她的日记本以后,苏眉本就晕晕的脑子里一阵嗡嗡的乱响,然后,一句话没说,她就软软地倒下了。
    等苏眉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妈妈就坐在床边,看到她醒来惊喜地说:"醒了?可把妈妈吓坏了!"
    苏眉别过了头去。
    妈妈叹息地说:"眉眉我知道你恨妈妈,但是你要相信一点,无论妈妈做什么,初衷都是为了你好。"
    苏眉还是不说话。
    "我会去跟陈歌说,你们以后不会再见面,慢慢的,这件事情就会过去了。妈妈帮你一起走出来?"
    "你跟陈歌说什么?"苏眉扭过头来,吃惊地看着妈妈。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妈妈解释说:"眉眉,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定要第一个告诉妈妈,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有些不对头,可是你老是不告诉我,我是逼不得已才做出看你日记的事情的。我真没想到你会有那么多的心事,更没想到你那混帐爸爸回来看过你,如果你让妈妈知道,妈妈还能不帮助你?"
    "你要是去找陈歌,"苏眉斩钉截铁地说:"我就自杀给你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妈妈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可以这么胡说?"
    "不是胡说。"苏眉说:"你要是告诉陈歌,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妈妈惊愕地看着苏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眉觉得自己对妈妈无法做到原谅,那是少女时代最珍贵的东西,就连对叶莎和倪蔚佳苏眉也从来未曾提及,可是妈妈就这样无视自己的尊严和人格,轻而易举地将她破坏得一钱不值。叫苏眉如何能释怀?
    尽管话说得很绝,苏眉对妈妈还是不放心。她很怕妈妈会去找陈歌,没准还会以为陈歌对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按妈妈的脾气,她一定会这么做的。苏眉真的不希望陈歌知道她的想法,如果真的要知道,也要自己告诉她的才好。
    真是那样的话,苏眉想,自己以后也不会再见陈歌了。
    医生说要在医院留院观察一天。妈妈的手机响个不停,但是她都没有接,只是坐在床边,用忧郁的眼光看着苏眉,苏眉给她看得受不了,说:"你忙你单位的事情去吧,别管我了。"
    "你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妈妈说。
    "不是你这样的管法。"苏眉打击她。
    "我承认以前对你管得太少,是妈妈的错,不然你也不会像今天这个样子。"妈妈疲惫地说:"都是妈妈的错。"
    "你别这样,我并不觉得我今天的样子有什么不好。"苏眉说。
    "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是从哪里来的?"
    "一点也不稀奇,"苏眉说:"难道你没有过十六十七岁吗?再说,只是想法而已,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道理倒是挺多。"因为日记的事,妈妈总归气短,也不像平时那样咄咄逼人。
    "忙你的事情去吧,"苏眉也想一个人静静,说:"明天来接我出院就行了。"
    "好吧,"妈妈说:"晚上我再来陪你,不过别再说什么自杀的话来吓我,命就那么不值钱?"
    "希望你尊重我的意见。"苏眉说。
    妈妈看苏眉一眼,没说什么就拎了包走了。苏眉躺在病床上,想到妈妈是怎样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个蓝色的本子,又是如何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去推敲它,心里像一把钝钝的刀在来来回回地割着疼。大人们都是这样,以爱来做为做一切事情的理由,苏眉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有了一个小女儿,她绝对不会这样对她,一定会做她的朋友和知已,让她在最宽松的环境里拥有许多美妙的好心情自由自在地长大。
    一个下午,就这样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时间倒过得飞快。放学以后倪蔚佳和叶莎来医院看她,倪蔚佳说:"去你家你不在,打你妈妈手机才知道你住院了,真是病来如山倒啊,吓我们一跳。"
    "没事。"苏眉说:"挂挂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晚上想吃什么?"叶莎说:"我让妈妈做了来送给你。"
    "可别麻烦,你家那么远。"苏眉说:"我妈晚上会带快餐来的吧。"
    "快餐怎么行?没有营养的,病了要有营养才行。"倪蔚佳说:"你别烦了,我妈餐馆就在这附近,我打电话让她店员送点好吃的过来!"
    "不用那么夸张吧?"苏眉笑了。
    "对。"叶莎说:"就是这样笑,我们喜欢看。"
    "就是。"倪蔚佳也说:"要心情好病才好得快么!"
    叶莎家远,陪了苏眉一会儿苏眉就赶她走了。只有倪蔚佳陪着苏眉等她妈妈那边送饭过来。倪蔚佳趴在苏眉床边说:"曾伟问候你。"
    "呵呵。"苏眉说:"今天耽误你补课了吧?"
    "什么话!"倪蔚佳说:"有什么比得上友情珍贵。"
    "爱情啊。"苏眉说:"这还用问?"
    倪蔚佳习惯性地伸出手打苏眉,想了想又缩了回来,说:"让着病人,不跟你计较。"嘴角却在偷偷地笑,幸福和开心藏也藏不住。
    等妈妈再来的时候苏眉已经在吃饭了,好久没吃东西,还真有点饿。看到苏眉在吃,妈妈松了好大的一口气,直向倪蔚佳说谢谢。那晚苏眉一直让妈妈回家睡,可是妈妈不肯,支了个行军床睡在苏眉边上,她好像一夜也没有睡好,辗转反侧,床一直嘎吱嘎吱地响,苏眉有点心疼,却还是有些恨她。身体虽然好多了,但爱恨交织的苏眉几乎也是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妈妈把她送回家,嘱咐她下午再去上学。
    "反正都耽误了,"妈妈说:"完全好了再冲刺,可以补回来的。要是骑不动车就打的,别硬撑。"
    "你放心上班吧,"苏眉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妈妈走后苏眉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日记本好好地放在原处。如果那天苏眉没有回家,她想,一切她都会不知道,她还真的宁愿自己不知道,心里就不会这么疙疙瘩瘩地难受了。
    轻轻地抚摸着日记的封面,苏眉的心里漫过一波又一波的忧伤,想了想,她终于做了这两天来一直想做的事:拨通了陈歌的手机。
    苏眉知道就算妈妈不跟陈歌讲起这事,从今以后,妈妈也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止自己跟陈歌见面。所以,还是由自己来了断这一切吧。
    幸运的是陈歌没有课,手机开着。听到苏眉的声音吃惊地说:"妹妹你怎么会在家里,我还以为是你妈妈找我!"
    "她找过你吗?"苏眉紧张地问。
    "是啊,"陈歌说:"她打过我手机,不过等我回的时候她手机关机,你家电话又没人接。"
    "昨晚我在医院里。"
    "啊???"陈歌说:"现在怎么样了?"
    "出院了,没事了。陈歌你能来看看我吗?"
    "当然。"陈歌说:"我这就到!"
    苏眉说:"你一个人来,可以吗?"
    "你怎么了?"陈歌在那边警觉地问道:"没出什么事情吧?"
    "快来吧。"苏眉说:"我等你。"说完苏眉就挂断了电话。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陈歌的到来。心里一遍一遍捉摸着见了他该怎样的开口,该说的话在心里一次一次地演习,生怕到时候有哪一句说得不好不到位让陈歌误解。
    真的要告诉陈歌吗?苏眉一次一次地问自己,答案都是肯定的。她被自己的任性吓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不是自己的错,苏眉对自己说,是妈妈把你逼到这一步的。而且只有这样,事情才能得到解决。
    陈歌果然来得快,门一开,就紧张地问苏眉说:"怎么回事,又跟你妈妈吵架了?"
    "没吵。"苏眉低着头说。
    "为什么住院?"陈歌走过来,把手放到她额头上说:"生病了?"
    苏眉一把拂开他的手,头歪了过去。
    陈歌说:"我的老天,你可别再哭,有什么事跟大哥说!我一定替你搞定!"
    "陈歌。"苏眉转过头来,勇敢地看着他,说道:"我爱上你了。"其实这不是苏眉心里想好的台词,但是当陈歌站到她面前的时候,那些长长的句子突然都变得非常的多余。就这一句足矣。
    苏眉看到陈歌的眉毛动了一下。
    "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我想我就爱上你了。"苏眉把脸埋在手掌心里。
    "妹妹……"陈歌欲言又止。
    "你不用说,听我说好啦。"苏眉接着讲:"本来你可以一辈子不用知道,但是,我没想到的是,我妈妈偷看了我的日记。我想如果由她来向你说,不如让我自己来说。你知道就好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见你。"
    "说什么呢?"陈歌说:"有这么严重?"
    "难道你也不了解我?"苏眉一直都没有哭,她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坚强极了,坚强得让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我永远是你的大哥。"陈歌说:"这是我的承诺,一生也不会变的。"
    "但是我要忘了你。"苏眉说:"如果不能把你藏在心里,唯一的选择就是要忘了你。"
    "你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陈歌替苏眉倒杯水说:"养好病,回学校上课才是正事。"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苏眉走回自己的房间,拿出几本蓝色的日记本,递给陈歌说:"本来我想烧了它们,但是又有些舍不得,给你留个记念吧,从今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你自己留着。"陈歌说:"我不会看的。日记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妹妹你别冲动,我想你妈妈也是迫不得已。她上次就跟我说,不知道你整天在想些什么,你原谅她一次,怎么说她也是想为你好才这么做的。"
    "如果你不想看。"苏眉说:"那我现在就烧!"
    苏眉说完就往厨房里冲。
    陈歌一把拖住她说:"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
    "那你要我怎么办?!"苏眉终于在一瞬间泪如雨下,冲着陈歌喊到:"她看了我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我差不多想自杀你知不知道!"
    "别这样!"陈歌替苏眉擦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会过去的,慢慢地你就会忘了这事。"
    苏眉在陈歌的轻拍下安定下来,靠在陈歌怀里,低声地说:"当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快死了。"
    "不会的。"陈歌说:"有什么事还有我在呢,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可是你不能爱我。"苏眉从他身边离开,抱着日记坐到沙发上:"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的好。"
    "这是两回事。"陈歌说。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苏眉固执地说:"而且我想,妈妈迟早也会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我不会被任何人左右,我是成人了,不需要别人教我如何去做。"陈歌用命令的口吻说:"你去洗个脸,我带你吃了午饭送你上学!"
    "你走吧,"苏眉说:"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听话。"陈歌坐到她身边说:"别让大哥担心好不好?"
    "你别对我这么好!"苏眉说:"你存心让我难过!"
    "是你存心让我难过。"陈歌说:"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荣幸,有你这样一个又聪慧又有灵气的妹妹。不要说永远不见面之类的话,对于大哥来说,你非常的重要。"
    "可是……"
    陈歌打断苏眉说:"你别管别人会怎么想怎么说,答应我,快乐一点,考个好大学,让我安心?这一段小插曲,我保证你会忘了它。"
    苏眉看着陈歌,终于点了点头。

《眉飞色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