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方块菜克尔的暗恋

  1.
  南官区最繁华的街道上,最昂贵的咖啡厅里,靠落地窗的红木咖啡桌旁,坐着两名十七八岁的少女。
  咚咚咚——
  从店外经过的行人不住回头,结果把质量不佳的电线杆撞得摇摇欲坠。
  没错,在“美女”这个名词贬值到几乎和所有雌性生物画上等号的年代,这两名少女无疑是人们心中最后的希望!
  其中一名少女留着栗色长鬈发,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似乎轻轻一掐,就会流出荔枝般甜蜜的汁液。而比平常人的颜色要来得浅的瞳孔,则散发着浓浓的忧郁。
  “唉……”从那张像极了初春花蕾、引人无限遐想的粉色嘴唇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叹什么气,是考验,是考验呢!”
  与“忧郁美人”相反,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少女看起来神采飞扬,不,简直是精力旺盛过了头!她的眼睛犹如星辰一般璀璨,鼻子高挺小巧细致如瓷,丰盈润泽的嘴高高地上扬着,举手投足间透出征服世界(也许仅仅是全世界的宅男吧)的魄力!
  “没有想到老师竟然这么会打扮!只要你能在这里吸引到男顾客为我们买单,就可以通过考验喽!”
  “可是……”啊啊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冷落悲哀地在心中呐喊,现在自己竟然从宅男变成了“人妖”,还坐在窗户边供男人流着口水观看?!
  “我们没有退路哦,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的信用卡也透支了。”
  “……”没钱还敢点最贵的甜点和饮料?!
  冷落的脸立即变得和僵尸一样灰白,一身骨骼也抖得“咔咔”作响,好像随时都会散架似的。
  “哦呵呵,老师,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嘛。”宫若薇笑嘻嘻地喝了口咖啡,“你一定能过关的,明天也能顺利地得到红桃Q!”
  虽然她的神经比常人来得粗壮,行为也比常人来得怪异,但直觉还是十分,嗯,比较准确的——
  周围的客人正有意无意地瞟着他们,而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成功人士的年轻男子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扯扯西服、整整领带走了过来。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边吗?”
  “……”
  眯起眼睛朝搭讪者笑笑,宫若薇使劲儿踩了冷落一脚,后者疼得差点没有咬断舌头。
  “小姐,你怎么了?”“西服男子”担心的神色溢于言表。
  宫若薇侧过脸,掏出挠痒爪,对受到青睐的冷落比画了个切脖子的动作。
  别指望我和他说话,这是对你的考验!你要把他给逗笑,让他买单!
  触到那恐怖得可以将人秒杀的眼神,冷落终于明白“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要义,只能流着冷汗、硬着头皮开始乱侃:“对不起,我……我的嗓子有点哑……”
  “哪有?!其实你的声音都很好听啊,比帕瓦罗蒂强多了!”世界上最傻的莫过于被美色迷惑的男子。这时候,恐怕狗吠在他耳边都会变成天籁。
  “哈,哈,是吗?”
  “没错,很低沉很磁性,就像熨斗熨平了我的烦恼。”
  “……”
  就在两人聊得“兴高采烈”的时候,一名英俊的绿眸少年在黑衣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咖啡厅。
  “少爷,要不要清场啊?”
  “少爷,你需要点什么?”
  糟糕!冤家路窄!那个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宫若薇慌忙拉着冷落钻到了桌子下面。
  “宫若薇同学,怎么回事?”
  “濮阳炫那个少年A来啦!如果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他一定会怀疑你的真实身份!在明天出席宴会之前,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
  “小姐,请问,发生什么事了?”被冷落在一边的“西服男子”弯下腰,诧异地看着蹲在桌子底下窃窃私语的两个人,“你们没事吧?”
  “哦哈哈,我的钻戒掉啦,我们正在找呢。”宫若薇干笑了两声,“先生,你就先走吧。”虽然冷落还没有说出什么像样的笑话,虽然咖啡甜点还没有人买单,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忍痛放走潜在的练习对象了!
  “那怎么行,绅士怎么能在女士需要帮助的时候走开呢?”“西服男子”挽起袖子钻到他们中间,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放大镜问道,“钻戒是什么样子的?”
  “钻戒就是一颗戒指上钉了颗钻石!”怎么碰到死心眼的人了?自己真是作茧自缚啊!
  宫若薇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与此同时,大厅中的绿眸少年和黑衣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落座了。
  “少爷,12号桌很古怪呢。所有人都在桌子下面挤来挤去的,非常可疑!”黑衣人首领在他耳边窃窃私语,“用不用我上去搜一搜,排除安全隐患?”
  “笨蛋……”濮阳炫额上的青筋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刚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那人的正脸了,是宫若薇那丫头!”
  “啊,宫若薇小姐竟然背着少爷出来约会?!做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闭嘴!我跟她没有什么的!”濮阳炫“啪”地把菜单拍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掉到地上摔成了两半,“不过,那丫头怎么有钱来这种地方?!”
  “少爷,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让兄弟们把那个男的揪出来,捆成粽子丢到南极喂企鹅!”
  黑衣人首领正要发号施令,忽然一只戴着劳力士的手阻止了他。
  “哼,我知道了,宫若薇是来这里钓金龟的——她想利用别人的财力来和我作对,我就偏不让她得逞!”
  轻轻摆了摆手,濮阳炫宝石般的绿眼睛里放射出冷冷的光。
  “那个男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应该是这里的会员,你马上找客服把他的资料调出来!”
  “是,少爷!”
  不一会儿,西服男子的档案就呈现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姓名:马赛克(从客服小姐处得知)
  属性:咖啡厅群众演员(濮阳炫自己加上去的)
  工作单位:濮阳集团(通过非法渠道获知)
  家庭关系:父马赛、母塞克、女友克赛(通过非法渠道以及名侦探柯南般的推理获知)
  银行账号:4444444444444
  股票代码:123456、654321
  “原来如此,我家的员工啊……”濮阳炫挑了挑眉毛,拉下黑衣首领的衣领,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惨剧慢慢地拉开了帷幕!
  但对于即将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厄运,“西服男子”一无所知,还卖力在地上爬来爬去,寻找传说中的“钻戒”。
  宫若薇和冷落则差点被挤出桌子底下,两个人跟树袋熊一样紧紧地抱成一团。
  “我说先生,钻戒很小,不容易找到的,你还是帮我们把桌子上的咖啡和甜点拿下来,我和我的朋友一边喝一边找吧。”
  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了,宫若薇只能闭着眼睛继续编故事。
  “啊,还有啊,我的钱包和钻戒一起掉啦。你能不能先帮我们买单?等我找到钱包了还给你。”
  “干吗这么客气?不用还的。”“西服男子”慌忙钻出桌子,招手喊来服务生,“12号买单。”
  “呼。”宫若薇终于松了一口气。
  少了一个人,桌子下的空间宽敞多了,可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和那天非常非常地相似!
  两人一起摔到垫子上,紧紧地……嗯……紧紧地抱住彼此,好像世界上只有她和他一样,除了对方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宫若薇,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化了淡妆的缘故,冷落的瞳孔看起来格外湿润,微微张开的嘴唇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啊?”宅男怎么会直呼自己的名字?
  宫若薇吓了一跳,脸颊上的温度骤然上升。他,他该不会是要告白吧?不合适啊!在咖啡桌下被穿着女装的男生告白,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会被人笑掉大牙的!
  “你……”
  “嗯?”糟糕,心跳越来越快了。
  “你刚刚那样做不太好吧,那样和骗钱有什么区别?”
  “什么意思?”不是告白啊。跳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原位,在胸腔里发出重重的、寥落的回音。
  “总之,我觉得那样做不好……”浓长的睫毛像沾了水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着,冷落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失望,“‘钓金龟’考验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把无知的人牵扯进来为我们买单,就像骗人钱财一样。”
  “你那是什么时代的理论?男孩子要得到女孩子的欣赏,付出一点点钱很正常啊。”
  “可是,我伪装成女孩子,并没有和男孩交往的意思,那样就构成诈骗了吧?”冷落拉过她的手,眼底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宫若薇,我们停手吧。”
  “你干吗这么认真啊?就算是骗,那也要怪被骗的人自己不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被他触到的皮肤好像快要烧起来一样,宫若薇慌忙挪了挪脚和他拉开距离。
  “从小爸妈都是这样教育我的。如果我不练武、不说谎,我就不是现在的宫若薇,而是跟你一样,被人欺负、被人鄙视,缩在乌龟壳里当宅男,不,宅女了!”
  明明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困境,她才那样做,为什么宅男还要教训她?!
  “我承认你说的有点道理,但那样还是不好。”被戳到了痛处,冷落咬紧了嘴唇,“做人应该诚实一点,要以德服人。我们还是告诉店主,我们没有钱,以后打工还给他好了。”
  “就是因为有这种迂腐的宅男念头,你才会被人欺负!”宫若薇瞪圆了眼睛。
  “可是……”
  “没什么可是,既然你对我意见那么大,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要接受我的特训?!”
  该死,自己干吗要和宅男辩论这种无意义的问题啊?!看到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宫若薇心头的火越燃越旺。
  “在你心中,我就是个大骗子吧?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同流合污’?!是怕我的木刀,还是因为濮阳炫要对付你,你没得选择?!”
  “不是那样。”冷落半敛着眼睛,把脑袋垂得低低的,“宫若薇,你别这样说。你本性不坏……”
  “哦,本性不坏?呵呵,原来你以为自己是圣职人员,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感化我这个爱说谎、喜欢施暴、但还可以挽救的不良少女?”
  宫若薇气得半死,顾不上躲避濮阳炫,“嗖”地从桌子地下钻了出去。
  “原来你的温柔和听话都是伪装出来的啊!其实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是真心想帮你留校吧?!”
  可恶啊可恶,没想到,死宅男竟然一直用那种眼光看她!
  “是老师救了我,所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老师那边。”
  他不知道她说出那样的话,下了多大的决心?!
  本以为不管做什么,他都会笑眯眯地睁着小鹿般的眼睛,跟她站在一起,可是……可是……
  正要跑出店门,宫若薇的手却被人抓住了!她扭头一看,对方不是冷落,而是那个之前搭讪的“西服男子”!
  “干吗?别问我要电话号码!我心情不好!”
  “小姐,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买单了。”“西服男子”的脸上流下两行痛苦的泪水。
  “嗯?”
  “首先是我的信用卡出了问题,接着银行卡又被冻结了,然后同事告诉我123456和654321都跌停……啊——为什么会这样……我好倒霉,我一无所有了啊……”
  是够倒霉的,不过她又不是神仙,没有办法改变事实!
  “我知道啦,我代表宫家对你表示深深的同情!这样够了吗?!”
  “不行啊,小姐,现在只有麻烦你替我买单了。”“西服男子”泪汪汪地看着她,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
  没搞错吧!来这家咖啡厅本来是为了锻炼宅男的“钓金龟功力”的,为什么会赔了夫人又折兵?!难道今天不宜出行?宫若薇简直想用头撞撞墙壁,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
  “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冷落追上来,朝他鞠了个躬,“我们也没有钱。”
  “啊,怎么会这样?!你们看上去明明就像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啊!”
  “喂,我说,你这个男人!”宫若薇头上的青筋开始狂跳,“你该不会是想讹诈吧?!”
  真是的,搞了半天“西装男子”的目的和他们一样,是想钓个有钱人给自己买单?!
  “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色唐装的娇小女人闪电般从店外冲进来,踮起脚尖狠狠地甩了“西服男子”一耳光:“你这个混蛋,竟然在咖啡厅里搭讪美女!当我是死人吗?!”
  “啊,亲爱的,你误会了……”
  瞬间,要债的、拉架的、打人的混在一起,咖啡厅炸开了锅!
  “呜呜,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还我的青春来!”
  “小姐,请你住手,他已经昏过去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黑头发的小姐,你别走,12号桌还没有人结账呢!”
  “老板,我和她是一起的,能不能给我们一段时间让我们打工还钱?”
  “……”
  “少爷,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看到这乱糟糟的景象,黑衣人首领不由得抹了把汗,“马赛克其实是个优秀上进的员工。”
  “优秀上进又怎么了?配角始终是配角,有上镜机会就不错了。管他是幸运还是倒霉!”濮阳炫冷冷地瞄了远处的宫若薇一眼,“配角存在的价值只有一个,就是为主角垫背!碍我眼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哇,不愧是少爷,竟然能讲出这种残忍、真实而又充满哲学味儿的话!”
  “好啦,别拍马屁了。”濮阳炫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毛。哼,自己怎么用宫若薇那个死丫头的口气讲话了?!但每每说到“配角”这个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就会微微地抽搐。
  “配角少年A”、“少年A”,她就是那样称呼他的!
  越想越觉得头痛,濮阳炫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朝店外走去:“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就把所有的账结清吧!哼,这次就放过那死丫头!”
  2.
  金钱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是有些问题也只能用金钱解决,比如——
  账单!
  半个小时过去,当“西服男子”及其女朋友和宫若薇吵得精疲力竭时,服务生的一句“已经有神秘人士帮你们买单了”,让三人当场倒地。
  虽然用口舌做了那么多的无用功,但好歹结局还可以接受,宫若薇愤愤推开咖啡厅大门往外走去。
  冷落拔腿就追:“宫若薇,等等我。”
  “你还跟着我干吗?不怕我把你卖给非洲食人部落的厨师长?”
  “你不会的。”
  “错!我会的!因为我是大骗子!刚刚就是我受到了报应!”宫若薇从怀里掏出挠痒爪扔到他的头上,“难道你还没有觉悟吗?我一直都是在骗你啊,让你做头发、买书……我把你卡上的钱都花光了,你现在就把这东西拍卖了当生活费吧!”
  冷落捂住被击中的脑袋,一手拾起挠痒爪,一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烦死了!放手!”
  男生的力气毕竟比女生大,认真起来的冷落和宫若薇在马路上僵持不下。
  “那边两个女孩好像在吵架耶!”
  “她们的身材好好哦,不是演员在拍戏吗?”
  虽然吵闹的画面有损市容,但主角换成两个美女,就构成一道亮丽的风景,可以收取观光费了。路边的行人停下来观看,连经过的司机都闯了几次红灯。
  “我们还是到其他地方讲话吧。”冷落有些承受不住周围的注目礼,“这里不太方便。”
  “我跟你这个宅男没有什么好讲的!”宅男真是死心眼啊!宫若薇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冷落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上机车道。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开了过来!
  “哇!”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嘴尖叫。
  宫若薇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老师!”
  短短零点零几秒,被无法思考的脑细胞拖成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呼呼——
  猎猎的风刀子一般从脸上刮过,摩托拐了个弯消失在前面的路口,而黑色的、可怕的障碍物影像也终于从宫若薇的视线中撤离。
  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她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五官精美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女装版冷落跌坐在地上,用纤长的双手支撑着地面,惊魂未定地喘息不已。
  在呼啸而过的重型卡车的背景衬托下,那个修长的身体显得格外瘦小,歪掉的栗色假发整个挂在了耳朵上,红红的眼眶里流出了两道清澈的泪,直直看着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和茫然,就像被主人虐待并抛弃的宠物兔!
  “老师……”宫若薇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男孩半天,然后猛地伸出手抱住了他,“对不起,对不起!”
  刚刚,脑子一片空白,连紧张、慌乱这样的情绪都没有!而现在,感觉到对方温暖的体温,手指重重地抠着他的后背,害怕的滋味才一点一点地在身体里蔓延开。
  差一点,她就成了杀人凶手,就差那么一丁点,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比任何人都温柔的男孩!
  直到接连不断的喇叭声传来,宫若薇才恢复了神志,起身把冷落拉到人行道上。
  “老师,别哭。”
  她微微仰起头,手指抚上面前那张光滑而冰冷的脸。冷落的泪水还没有干,在阳光下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虽然擦眼泪这种浪漫的场景,更应该发生在强壮的男孩和纤弱的女孩之间,但此时宫若薇却没有精神去计较她和冷落谁该成为保护者,谁该成为被保护者——反正这世道提倡男女平等么……
  存在于眼前的不断闪烁的红绿灯、呼啸而过的车辆、来来往往的行人、围观的好事者、路边的小贩,以及存在于想象中的施瓦辛格般的理想男友、可以让宫若牛赞同的交往对象、在危急关头能够保护自己的壮实肌肉……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指沾到的那些晶莹的、珍珠般的泪滴,它们让自己的心膨胀到发痛的地步!
  以后再也不能让他哭了。
  “老师,已经安全了。”她轻轻地说着,硬生生地把“其实更想哭的人是我”这样的话吞到了肚子里。
  “是吗?”微微扬起嘴角,冷落伸手揉了揉眼睛,“宫若薇,能不能帮我找下隐形眼镜?”
  “嗯?”
  宫若薇惊讶地挑了挑眉,脑子里闪过一丝微妙的、不祥的预感,刚才滋生出的粉色少女情怀,就像玻璃球一样裂开一道口子。
  “我的眼睛里进了沙子,好难受,泪水把眼镜片冲走了都没有把沙子冲出来……”
  “原来是……沙子?”玻璃球的裂缝呈网状辐射开。
  “没错,是沙子。”
  “哦哈哈,原来是沙子啊!”玻璃球“轰”地爆炸!现实的碎片无情地占据了宫若薇幻想的天空!
  “哈,哈。是啊,所以还是戴框架眼镜舒服嘛。”冷落无奈地搔了搔头,“为了追求美,人真的要牺牲很多耶!”
  这话没错,但说的时机大错而特错!因为,某人的自尊心已经被大大地刺激到了!
  宫若薇跑回机车道捡起挠痒爪,以持剑的姿势“挥爪”指着他的脑袋。
  “死宅男!你竟然因为那么愚蠢的原因就哭!还我的担心来,还我的感伤来……”
  “宫若薇,有话好说,要以德服人……啊哈哈哈……住手啊……我受不了啦……”
  漫长的三分钟过去了,就在冷落以为自己快要没气的时候,宫若薇突然放下了“武器”。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大问题!在咖啡厅里帮我们买单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嗯?”少女的思维真的很具有跳跃性呢!维持着用胳膊组成的X形防卫姿势,冷落小心地抬起眸子看她。
  “我不明白。难道是有人被你我的美色迷惑了?那个家伙为什么不留名呢?还有,在店里的时候濮阳炫应该看见我们了吧,他为什么没有出来嘲笑我?”宫若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有阴谋,一定有阴谋!明天实施美人计会有很大的风险!”
  “其实,那也没有关系。”哈,哈,这丫头真厉害,“动武”的同时还能思考问题。
  “你有什么更好的计划?把老头子的相片拍下来,用PS做笑脸?还是用这个挠痒爪捅他的腋窝?还是直接从单野那里偷走红桃Q?”
  “都不是。”冷落的嘴边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会用人格感化单野同学,让他主动放弃赌注。”
  “你发烧了吧?”宫若薇扯下那摇摇欲坠的假发,然后拖着他往自己家走去,“干脆我带你去找我哥,只要你肯牺牲点色相,他绝对会帮你出头,点老头子的笑穴!”
  “啊啊啊啊……我不要……我不是女的不是女的不是女的……”
  “那我们就要重新考虑作战计划。”
  呵呵,看来哥哥已经成了冷落的死穴呢!
  宫若薇捂住嘴偷笑了几声:“老师,晚上七点的时候,我们再在你家集合,一定要商量出好办法。”
  “好,就这样吧。”冷落挫败地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就在这里分手吧。”
  围观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人行道重新变得空旷起来,而车流人流的喧哗声好像也变得很远很远。就在这淡薄的背景中,宫若薇眨了眨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指指斑马线。
  “拜拜,记得要走人行道哦!”
  拜托,刚刚跑到机车道上,又不是他自愿的!冷落干笑了两声,对她挥挥手以示告别,随即迈开腿朝宿舍方向走去。
  一、二、三、四……
  还没走出十步,背后突然有个清清亮亮的声音响起。
  “老师!等一下!”
  是宫若薇!她分开行人用力地跑了回来,黑色的长发在空中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还有一件事……”
  就在冷落以为她要扑到自己身上时,对方却蓦地停下脚步,在离他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定定地站住。
  “既然你叫我的名字,那么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不是‘宅男’,也不是‘老师’,而是‘冷落’……”
  雪白的脸微微上扬,乌黑的眸子看起来比平时更为闪亮,眼底透着的浓浓期待有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
  “我,可以叫你‘冷落’吗?”
  声音小小的,谈不上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却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准确无误地落到他的心底。
  “……”
  冷落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有发出声音。
  在沉默的间歇,不断有行人从他们中间擦过,但隔着黑压压的人头,他始终能看到对方红润的、扬起的唇角——那和其他人剪影般的存在完全不同,有着张狂的生命力,就像此时自己手腕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动。
  那个喜欢说谎、喜欢动粗、喜欢搞鬼、喜欢吵架的少女。
  那个把他平静的宅男生活破坏得彻彻底底的少女。
  那个让人头痛不已却又没有办法讨厌的少女。
  那个也许能用“可爱”来称呼的少女。
  “既然你不说话,就是默认喽!”对着天空比画了个胜利的V字,宫若薇像军人一样转身,踢了几个正步,然后在撞到其他人之前,改成一溜烟的小跑,消失在街道尽头……
  3.
  虽然初春快要到了,但迎面扑来的风还是带着冬的余威。
  想要和女友进一步发展的男孩们,开始咬紧牙关存钱,打算来个浪漫而温暖的“冬日温泉之旅”。
  不过那样的计划,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仍然很奢侈,他们只会抱着电暖气做诸如“春天赶快到来”、“电费快点调低”、“暖气费别上涨”之类的祷告。而待在用中央空调调到二十多度的房间里,泡着室内温泉的“幸运儿”自然不知道平民们的苦恼。
  用浴巾裹好身体后,少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缓缓走进客厅。
  “少爷,老爷说他明天回来。”黑衣人A马上拿来吹风机。
  “哼,这老头子,明天开party,今天都不回家。”濮阳炫慵懒地躺倒在沙发上,美丽的绿眸涣散着精光,就像一只养精蓄锐的猎豹。
  “少爷,你不用担心,party的每个细节,我们这边都已经安排好了。”黑衣人B慌忙把挂满名牌服饰的衣架给推了过去。
  “我妈会来吗?”
  “夫人和她的现任丈夫正在挪威拜访一个朋友,所以……”黑衣人C还没有说完,话就被打断了。
  “行了,我知道了。”濮阳炫挑挑眉毛,挑了一件范思哲的衬衣穿上。
  被他叫做“妈妈”的那个女人已经有5年没有来看他了吧?而爸爸一周中至少有五天在美洲谈生意,一年中,父子俩在一起吃饭的次数,用十个指头都能数过来。
  小时候,别的小孩躺在爸妈怀里,他却被一堆高价玩具和奢侈衣物包围着。他羡慕他们拥有他没有的暖融融的亲情。
  长大后,别的小孩为了几十块钱和爸妈讨价还价,他却拥有可以组成一副扑克的信用卡、银行卡。他们羡慕他把迪士尼乐园当自家后院,用自然力(elements)香水当杀虫剂……
  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这一点,濮阳炫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傻瓜一样,跪在地上一边痛哭一边抱怨:“我宁愿生在一个贫穷而温馨的家庭。”
  可是仍然寂寞。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时不时产生疑问:世界上是不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为什么连呼吸都会觉得有些吃力呢?
  “少爷,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把宫若薇小姐他们的账都结清了。”就在濮阳炫胡思乱想的时候,黑衣人首领匆匆走到他身边,“还需要我继续监视吗?”
  宫若薇?
  哼,那个死丫头倒是打发寂寞的良药!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只要看到她、想到她,日子就会变得不太平,肾上腺素急速分泌,愤怒以及紧张指数直线飙升!
  “不用了!谅那丫头也干不出什么大事!”
  “可是少爷,宫若薇小姐很受欢迎哦,如果你再不主动出击,我怕她很快会被其他人抢走呢。”黑衣人首领神秘地从衣服里掏出一摞纸,“你看看我在学校做的调查问卷。”
  谁是你的偶像情人?
  A.濮阳炫
  B.宫若薇
  C.校长
  D.其他
  看到这个彪悍的选择题,濮阳炫的脑袋就要裂开了,再一看结果,身体差点没有变成碎片!
  “宫若薇的支持率达到了57%?”
  死丫头竟然比他高出了15个百分点!明明他才是朱雀学院的老大啊!
  “没错,少爷,而且其中有34%是女生投的哦。她们都说宫若薇小姐太帅,不在乎她的性别了呢。”黑衣人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照片,“这是宫若薇小姐和咖啡厅那个美女的亲密照,我觉得她们的关系很不寻常哦!”
  “什么意思?”
  照片中,宫若薇和一个耳朵上挂着假发的女孩紧紧抱在一起。
  “咳,咳,宫若薇小姐可是男女通吃型的美人啊。少爷,你的对手不光是男的,还有女的……是全人类啊全人类……”
  “说够了没有,你的保安工作是不是太闲了?!以后再给我拿这种报告,减薪五成!”濮阳炫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都下去吧!”
  “少爷!别这么凶嘛!”随着关门的声音,黑衣人烦人的话音渐渐消失,“人家是看着少爷长大的,想看到少爷有个好的归宿啊……”
  有没有搞错?他到底是保镖还是奶妈啊?!
  濮阳炫无奈地把视线移到所谓的亲密照上——那个戴假发的女孩很漂亮,长相也有些眼熟,但自己以前应该没有见过。
  抱住她的宫若薇,垂下两道修长的眉,乌黑的瞳孔显得比平时湿润,就像阴雨靡靡的天空,倔强的嘴唇也软绵绵地抿着,流露出慌乱害怕而又哀伤的神色。
  那丫头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她不是既骄傲又任性,像男人一样大大咧咧的吗?
  盯着相纸上那双湿漉漉的黑眼,濮阳炫觉得自己的胸口被猛地撞了一下。小鸟般脆弱的眼神跟“宫若薇”这三个字组合起来,感觉真是怪异到了极点!鬼使神差地,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喂,我是宫家第三十六代传人!”
  “……”
  听到那个声音,濮阳炫愣愣地拿着话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喂,谁啊,再不说我挂了!给美少女打骚扰电话可是重罪哦!”
  “我……是濮阳炫。”果然是自己的错觉,那个“男人婆”怎么可能有楚楚可怜的一面?
  “哦呵呵,少年A,你是想刺探敌情吧?哼哼,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正在研究《Tom&Jerry》(动画片《猫和老鼠》),到时候一定能让你家老头子笑到抽筋!”
  “废话少说,你来我家一趟。”
  “不行,我很忙,还有55集没有看呢。”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都这么低声下气跟你说话了,你竟然敢拒绝?!活得不耐烦了吗?”濮阳炫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把宫若薇吊到树上当沙包踹!
  “少年A,你这还‘低’?噪音指数至少有120分贝!我挂啦!”
  “等一下!”濮阳炫慌忙说,“你过来的话,我可以透漏点消息给你。”
  “嗯?”
  “……”
  该死,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丢死人了!他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是这样,我可以用布莱尔的身份跟你谈话。”
  “吓?少年A你什么时候变成英国前首相了?”
  “闭嘴!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说的是方块皇后布莱尔!你没有兴趣吗?”
  “……”对方迟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呼。”濮阳炫这才放心地撂下电话。
  “少爷!”扭头一看,黑衣人首领穿了件粉色的女仆装,端着一杯饮料站在他身后,“宫若薇小姐要过来对吗?”
  “吓?!你这是干什么?!”简直是严重的视觉污染,那一块块壮实的肌肉快把衣裙给绷裂了!
  “少爷,我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不能让你敞开心扉。只有打扮成知心大姐,你才能说出真心话。”
  黑衣人首领从镶着花边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问卷。
  “别急着说不喜欢宫若薇小姐,少爷你先做个测试吧。”
  恐怖的题目又来了。
  1.少爷是不是经常想到宫若薇小姐?
  没错,想扁她。濮阳炫画了个钩。
  2.少爷看到宫若薇小姐和其他男生在一起是不是很生气?
  没错,怕她拉上其他人跟自己作对。又画了个钩。
  3.除了宫若薇小姐,少爷是不是很少想到其他女生?
  没错,就她一个人最麻烦,老是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继续画钩。
  4.少爷喜欢肌肉男吗?
  想想都恶心。大叉……
  “很好。”
  黑衣人首领收回问卷,用笔在上面钩钩画画,接着又掏出计算器算了一会儿,最后大声宣布。
  “少爷,你真的喜欢上宫若薇小姐了!”
  “什么?!”
  听到这话,濮阳炫仿佛看到“无药可救”四个字化作大山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咚”地从沙发滑到地板上,脸色登时煞白!
  天,他竟然会喜欢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少年A”、动不动就挥舞木刀的男人婆?他的审美观、他的品位都跑到哪里去啦?!
  “这个测试是我根据权威心理测试改编的哦!准确率达到99%!”
  “怎么可能?有什么解救办法吗?”濮阳炫的脑袋已经被刚刚的结论炸得只剩一片废墟了!
  “你可以吻她。如果没有感觉的话,就证明你恰好是那不准确的1%喽!”
  “……我明白了。”绿眸少年视死如归地点头。
  “呵呵,那我现在就去准备欢迎仪式了。”黑衣人首领扯下女仆围裙,旋风似的跑了出去,“少爷,你放心,我马上就会把房间布置得华丽丽的!”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宫若薇也挖着耳朵离开了家门。
  因为舍不得花钱打车,坐了一班在城里绕来绕去的公交,花了一个半小时。到车站之后,徒步走到传说中的富人区,又花了半个小时。等她满头大汗地站在濮阳家大门前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了!
  “哦耶,少年A果然是有钱人啊!”这里差不多有整个朱雀学园大,站在正门外可以看到远处白色、宫殿般的房子。
  “汪汪汪!”突然,从花园里蹿出一群脖子上系着红色缎带的斑点狗,跑到门口抱着她的腿猛舔!
  接着,“宫殿”的大门打开,穿着雪白女仆装的女孩跑过来,站在大路两旁向她鞠躬。
  “宫若薇小姐,濮阳家欢迎你!”
  “……”
  这简直就跟动画片里那些白痴到极点的有钱人家一样嘛!
  宫若薇抹去额上的汗珠,沿着大路小心地往前面走去。目力所及,沿途的树枝上都挂着粉红色的心形气球和金黄色的铃铛,而在大路的尽头和“宫殿”台阶的交界处,还有一道玫瑰花扎的小门。从上面伸出来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的底端系着一张小字条——
  拉拉看
  “这是什么东西?”用手轻轻一扯,上面的彩球就炸开了,花瓣和彩纸碎片纷纷扬扬地掉在她的头上。
  “宫若薇小姐,这样的你就像新娘子一样美丽呢!”黑衣人首领走出来,对她敬了个英式的管家礼,“请跟我来,希望你能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
  宫若薇无言到极点。
  不正常的不只是庭院,连濮阳家的会客室也是粉乎乎的一团。桌子柜子上摆满了HelloKitty,粉红豹玩具,沙发上是泰迪熊的粉色靠垫,地板上洒满了玫瑰花。
  “……少年A,你怎么有这种兴趣?看不出来,你很宅很少女呢。”
  “不是我弄的!”
  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的濮阳炫狠狠地瞪了黑衣人首领一眼,后者便用可以媲美火箭离地的速度消失在房门之外。
  接下来是静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喂,你要说什么,现在就说吧,我过会儿还有其他事。”七点还要到冷落的宿舍去商量“夺牌大计”呢!
  宫若薇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我……”
  “你怎么你?你不是要用布莱尔的身份接见我吗?快点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拿到方块Q吧。”
  怎么回事?
  今天的少年A和平时不同,脸上老是浮现出莫名其妙的绯红。
  “那张扑克不能给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与‘红桃皇后’单野有间接关系的事情——高一你离开的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嗯?这样也不错。”宫若薇压低眉毛,饶有兴味地眨了眨眼睛。
  濮阳炫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需要你做出承诺,在我讲完那件事之后,你必须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嗯,我现在不能说。”濮阳炫的脸更红了,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总之,你绝对不会有损失!”
  “好吧,你赢了,少年A!”宫若薇耸了耸肩,把自己扔到软软的沙发上,“直入正题,please!”
  濮阳炫绷直的背这才放松下来:“你知道单野一直很受女生欢迎,跟当时的班主任也走得很近吧?其实,他们是情侣。”
  “什么?!老师跟学生?”心脏猛地一缩。
  “没错。不过老师毕竟是老师,她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孩子毁掉自己的前程,所以在事情暴露之后,她就跟校长说单野单方面地纠缠她,然后以此为借口,离开了学校。”
  “所以单野就对所有的老师产生了敌意?”宫若薇不解地掏出挠痒爪挠了挠头,“但我还有一点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对班里的其他同学也有敌意呢?”
  “因为S班的人背叛了他。喜欢他的女生和喜欢班主任的男生,在那段时间联合起来,制造了他和老师恋爱的证据。”濮阳炫压低了眉毛,“事后,那些同学都后悔了,但同时也看清了班主任的真面目,所以变得不再信任任何老师。当时,我知道真相,却没有上前阻止……”
  校园禁忌之恋有那么大的危害吗?不知道为什么,宫若薇突然难过起来,于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事情并不严重,单野真的没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呢。”
  “并不严重?”
  濮阳炫的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微笑。
  “社会版新闻发布‘某某因为车祸失去两条腿’的消息,读者看到图片和铅字的时候会说‘事情不算最糟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之类的话,但只要放下报纸就会忘得干干净净。”
  明亮的眸子渐渐变成暗淡的墨绿色。
  “可是,断腿严不严重,并不是由他们来定义的。对当事人来说,那是一辈子的痛苦。很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感觉。”
  “……你后悔了?”濮阳炫应该很难过吧?想不到除了臭屁、自恋以外,他还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宫若薇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
  “没有。”濮阳炫迅速转移了话题,“事情讲完了,你也应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OK,你说吧。”
  “让我……吻你!”犹豫了半天,濮阳炫用尽全力挤出了这句话。
  “哦哈哈,我有事先回家了。”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宫若薇挖了挖耳朵站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宫若薇!”身后伸出的大手牢牢地抓住了她,“我告诉了你你想知道的,难道你就不能帮我一下吗?”
  “说得那么好听!你想占我便宜是吧?!”坟冢发生的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宫若薇捂住嘴唇,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是的,一不小心竟然掉进了狼窝!
  “我为什么要占你的便宜?!我还没有过初吻呢!要占也是你占我的吧!我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提出这个要求,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初吻?笑死人了,5岁的时候,你的初吻就给我了!”
  “……总之,现在必须试一下!”濮阳炫已经抓狂了,将最后一丝羞涩抛开,大声吼了出来,“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啊!”
  糟了糟了,这家伙已经疯了!
  宫若薇使劲挣扎:“濮阳炫!你给我住手!喜不喜欢一个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啊,接吻能起到什么作用?!”
  “如果接吻没有感觉的话,自然就是不喜欢。”
  “可是我不想吻你!”
  “不吻,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我呢?”
  “……”
  虽然两人已经年满十六岁,但和争论“穿裙子的是不是女孩”的幼儿时期比起来,逻辑能力却没有本质上的进步!
  最后濮阳炫懒得说话,把宫若薇拉到怀里,托着她的后脑勺,闭上眼睛狠狠地吻了下去。
  嘴唇触到的东西,凉凉的、滑滑的、硬硬的。虽然感觉有点怪,但是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朵烟花炸开,每个细胞都兴奋起来,身体也变得滚烫滚烫!神志不清、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所谓的恋爱反应就是这样吧,喜悦的情绪会慢慢扩散,接着完全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濮阳炫!你这个混蛋!竟然敢咬我鼻子!”宫若薇用力推开他的同时,一巴掌扇了过去,“没想到你这么无耻!”
  乌黑的眼睛里噙着浅浅的泪花。
  “向我道歉!”
  “我不。”濮阳炫没有闪躲,被打中的脸很快浮出了五个手指印。
  “该死,你以为我宫家第三十六代传人是那么好欺负的吗?!”宫若薇咬咬牙,又举起了手,但这次还没有落下就被对方截住了。
  “宫若薇,我喜欢你。我确定,我是真的喜欢你。虽然你粗鲁、好强、冲动,虽然你一直把我当‘配角少年A’,虽然你一直跟我作对,虽然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喜欢上你。但是,事实上,我喜欢你,很喜欢。刚刚,我全都知道了!”
  表白的时候,濮阳炫的绿眸里似乎有什么深沉的东西在涌动,就像一只蛰伏在湖底的兽,优雅、美丽而又充满危险!
  “够了!我知道了!别说了!”
  站在面前的少年表情严肃到极致,俊美的脸上仿佛写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几个大字!
  被那样灼热的视线盯着,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宫若薇突然觉得腿有些软,忙不迭地推开他夺门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配角少年A”居然向“女主角”表白?是笑话吗?是笑话吧……

《早安,宅男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