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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朴来到袁坤办公室,没说几句闲话,就把孙处长那份承包农场的报告递给了袁坤。

袁坤看过报告后,轻轻嗯了一声,抬起疑惑的目光,瞧着温朴问,你觉得孙处长这是……

温朴倒是一脸暖和,看着袁坤说,我说老兄啊,瞧你这副谨慎的样子,你该不会是一日遭蛇咬,这辈子怕井绳了吧?

袁坤摆摆手,往上翻着眼皮说,一物降一物,我真是惹不起孙处长,我现在一想他,眼前就烟头乱飞,屁股眼儿冒凉风!

温朴捂着嘴笑起来。

袁坤正色道,玩笑玩笑,等见到孙处长,我给他三鞠躬陪罪。

温朴笑道,费那事干啥,你现在给我鞠了,回头我再转给孙处长。

袁坤转着眼珠说,不是我小气温局长,让你受累,我心里过不去。

温朴说,好好,那就说点让袁局长心里过得去的。两局处室要合并了,孙处长此时送来这份承包报告,不会是担心你到时把他怎么着了吧?

袁坤一笑道,就我这心眼,还不至于连根针都穿不过去吧?

温朴说,那你的意思是同意他承包农场?

袁坤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报告说,我倒是有些担心承包这事,一旦给别有用心的人制造成我对孙处长迫害的证据,那我可就冤枉死了。

温朴见他意识到位了,就接上话茬说,所以我来找你通通气。

袁坤挠着脑门,想了一阵子,语气低沉地说,过去孙处长在工作上,虽说没多少开创性,但是主动性和积极性,还是随处可见的。都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我看全局最配受益这句话的人,非孙处长莫属。还有,过去我说他不讲究方式,不讲究场合,甚至有些话都不过脑子,其实我那是没把孙处长当外人对待,要是对他有戒心有成见什么的,我早就不搭理他的,唉!

温朴点头道,既然这样,那你下来找孙处长沟通一下怎么样?

袁坤连连摇头说,事过境迁,不便不便,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事我看还是你来处理比较妥当。

温朴道,行了吧老兄,你就甭跟我犹抱琵琶半遮面了,你俩也是赢巢密友,还有什么话说不开?

袁坤挺了一下腰说,是福不能躲,是祸躲不过。好好,找时间,咱俩一起见见孙处长,听听他的具体想法。我跟你说老弟,动心思承包农场的人,可能不只他孙处长一个。

温朴噢了一声,明白在孙处长找自己之前,也有人找袁坤说过农场的事,于是说,好吧,那就找时间一起见见。

袁坤摸着后脑勺道,退耕还林,土鸡柴蛋,粗粮时尚,这经济热点,不会是要从城市转向农村吧我说温局长?

温朴一本正经地说,这也是说不准的事呀,袁局长。

袁坤望着窗户感慨道,窝头打天下,稻米坐江山,美人废大业,自古城市都是各阶层人士各种欲望的集结地,而乡村的田园风光,历来属于那些闲情逸致的文人墨客,像我这类粗手大脚的人,那是城乡两头不占啊!

温朴难得一见袁坤如此抒情,可一回味又觉得不对劲,袁坤的抒情里可能隐含着什么?其实温朴这时不想猜疑袁坤,或是戒心袁坤,然而人在官场上相信另一个人,确实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过去自己与袁坤交往没什么阻碍,那是因为过去的自己,只是官场上的一个隐身人,还不能拿实权与袁坤对话,虚与实的相对距离,给了自己与袁坤一定的安全感。如今自己与袁坤同台唱戏了,实权碰实权,意见对意见,想法顶想法,态度照态度,一些事想达成共识,不经历摩擦怕是难得结果,尽管他袁坤在嘴上总是一退再退,但他的心里活动,未必与嘴上同步,这是因为人的本性都争强好胜,尤其是在官场上,更是谁都想长一张说一不二的强势嘴巴。过去熟悉的情感对接点移位了,原有的信任接收程序也被打乱,新的情感与信任对接程序还没有完全编制出来,种种错位给温朴心里带来了忧虑。

不过心里的忧虑,并没有给温朴弄到脸上来,他轻松道,袁局长,你今天雅兴不小啊!

袁坤道,大老粗胡诌几句,让你温局长见笑了。

温朴笑道,粗中有细,怀才必遇。

袁坤点了一根烟,捧着肚子笑而不语。

后来温朴瞅准机会,拎出了两局合并的一些细节问题与袁商议,这才是他今天来袁坤办公室的真正用意。再就是向部里推荐局长助理人选一事,温朴也想跟袁坤在嘴上过过,弄出眉目来,也好尽快上报部里走组织程序。局长助理的任免权在部里,总局对这个职位的人选只有推荐权。

话题刚扯开,袁坤就躲闪着说,咱俩可是有分工,你主内我忙外,再说合并后主要部门领导人选,咱俩不是碰过了吗?过几天我就要去东北了,剩下填空补缺什么的,你谱曲你填词,到时我在常委会上,跟着调哼哼就行了。噢对了,给你个相关名单,跟你那里的信息核照一下,看看能合上多少?反正我是跟哪个都没有松口,这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袁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温朴。

在这张纸上,记录着部里的谁谁谁为某某、某某、某某某……开口求职;东升市里谁谁谁为某某某和某某……在哪个职位上说话使劲。

按说这样一张记录着官场往来明细的纸张,应该是很隐私很保密的,不能随随便便地拿出来给人看。

的确,温朴怎么也不会想到,袁坤会把这么私密的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里不自觉地沉了一下。

其实,我这也是把麻烦,都踢给了你老弟。袁坤几分动情地说,我现在就是想把人都得罪光了,得罪光了,也就无所谓得罪谁不得罪谁了,这样心就放下来了,就可以一心一意去东北干那两个亿的活了。

温朴心里一热说,你悲观了袁局长。

袁坤长叹之后说,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也算是幸运了,今后的理想,就是在自己工作的终点上,给自己求得一个功大于过的盖棺定论。苏部长说得对,我这次上来干代理局长,是组织上再一次给了我塑造自己的机会,我没有资格吃老本,我得全力以赴去立新功。

温朴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一时找不到顺口的话,只好摆弄袁坤给的那份意义特殊的名单。

袁坤瞅着名单说,老弟啊,名单上王庆河关照的那两个人,你有必要三思,这对你将来的工作,不说有多大好处,至少是没有坏处。咱们在人家地面上生存,基地几万人的吃喝拉撒睡,看着是不起眼的小事,可是堆积起来,就有可能变成制造事端的大麻烦,到时解决起来消耗财力物力不说,关键是太牵挂精力,这个我深有领教。咱们是国有大型企业,长项是异地大规模机械化施工,可他们是地头蛇,擅长巷战游击战,咱们玩不起民间那些转圈圈藏猫猫的游戏。老弟,所以说呀,今后你跟市里那些个父母官搞好关系,就是变相少给自己找麻烦,空庙里烧香,虔诚之意不在拜,图为今后省心预存资本。我说的这些,你以后慢慢都能体会到。

温朴不住地点头。

《首长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