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为什么疏远黛玉而选择亲近宝钗呢?

脂砚斋曾在小说第二十一回中批到: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也就是说,自打林黛玉进贾府以后,史湘云再来贾府,就和黛玉一起住了,从脂砚斋批语的口气来看,湘云和黛玉一起住是最合情合理的。但在小说第三十七回,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自此以后,湘云就住在蘅芜苑了。小说第四十九回,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从湘云住处的更替不难看出,湘云和黛玉的关系渐疏,与宝钗的关系渐近。

为什么史湘云在疏远黛玉的同时,突然和宝钗亲近了呢?

在小说第二十二回中,第一次有侧面表现出湘云和宝钗的关系。小说中这么写道: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只是这么短短的三句话,就能看出湘云与宝钗的关系了,湘云不知道宝钗的生日,由于贾母让她等宝钗过完生日再回去,湘云“只得住下”,似乎有些无奈呢!也就是说,湘云一开始和宝钗的关系很一般,虽然当时湘云就认为宝钗是个挑不出毛病的人,比得过林黛玉,但湘云和宝钗并不亲密,那么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越来越亲密了呢?

小说第三十二回,史湘云第二次在贾府露面,她和袭人谈话时,突然给了薛宝钗很高的评价,湘云说:“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湘云第一次在贾府露面,一共经历了和黛玉拌嘴,宝钗生日看戏两件事,却没有提起她和宝钗的交往。但作者有意从宝钗嘴里道出了二人的故事来,仍是小说第三十二回,贾雨村要会宝玉,袭人给宝玉送扇子,偶遇薛宝钗,袭人说要找湘云帮忙粘鞋,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 宝钗的这一番话,透露出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湘云在小说第二十二回之后,还来过几次贾府,宝钗的原话是“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那么湘云就是在这几次来贾府的时候,和宝钗的关系渐渐地拉近了。我的另一篇拙文《史湘云和林黛玉有什么纠葛》中提及,湘云和黛玉曾因为宝玉结下了梁子,为她们二人关系的疏远埋下了种子,因为宝玉,二人曾在宝钗生日看戏时闹过不快,也因为宝玉,二人又可以在闹不快之后一起看宝玉写的诗,一起去哄宝玉。那么湘云和宝钗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是否和宝玉有关呢?

一定是有关的,但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宝玉的心里没有薛宝钗,因此薛宝钗和湘云在某个角度上来说,是有一定的共性的,在黛玉未进贾府以前,湘云和宝玉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黛玉来了之后,完全替代了湘云在宝玉心中的位置,甚至大大超越了之前湘云在宝玉心中的位置。那么宝钗和湘云在这个时候就不存在吃不吃醋的问题了,她们的谈话也不会像湘云和林黛玉一样暗流汹涌。这是湘云和宝钗容易培养感情的原因之一。

再者,薛宝钗是个说话做事面面俱到,从不得罪人的人,她不仅会做人,而且最善于察言观色,最擅长从别人嘴里套话出来。小说第二十一回有一段宝钗和袭人的对话,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 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 宝钗一听袭人的话,心中就明白了,接着就慢慢的闲言中套问袭人的情况,而宝玉一进来,宝钗就走了。此处宝钗的心机不容小视啊!单纯豪放的湘云,在与宝钗相处的过程中,自然也被宝钗研究得像玻璃一样透明了,这才有了宝钗对湘云在史家的情况了如指掌的情节。联系宝钗给黛玉送燕窝一节,可以看得出来,宝钗最善解人意,最能替他人解围,因此,宝钗一定也说了不少宽慰湘云的话,帮了湘云的一点忙,这才赢得了湘云的“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一番话来。

自此湘云和宝钗的关系开始变得亲近,与黛玉相比,宝钗既不跟湘云争风吃醋,又能体贴湘云的身世之苦,湘云自然会更亲近宝钗。这是二人关系亲近的根源,那么让湘云疏黛玉亲宝钗的直接原因是什么呢?有两件重要的事情,直接推动了三人关系的变化。

第一件:扇套事件。小说第三十二回,湘云和袭人的对话中有这么一段: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 湘云怎么就知道宝玉铰她做的扇套了呢?是谁告诉她的呢?从湘云说的话中看得出来,告密者不是袭人,更不可能是宝玉和黛玉,那还有谁呢?当然是薛宝钗了。薛宝钗和湘云的关系渐渐亲密,在湘云来贾府的某一次,薛宝钗和湘云话家常,说起湘云在家里做针线活做到三更天的事,不正好就能说到扇套的事了吗?如果不是湘云说她帮宝玉做扇套,宝钗又怎么会知道湘云“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最有趣的是,湘云在向袭人抱怨扇套事件时,袭人头一次公开地颂宝钗,贬黛玉,还顺便抱怨了老太太对黛玉的过分溺爱,火上浇油,更加重了湘云对黛玉的不满。因此,湘云和黛玉的疏远,也有宝钗和袭人的一份功劳。

第二件:湘云做东事件。小说第三十九回,湘云听说大观园里的姐妹们做诗,急得不得了,宝玉听说赶紧让贾母派人去接湘云。湘云做的白海棠诗得到了一致好评,她一个激动,也没细想,就说要做东,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接下来宝钗说出了她的主意,那就是弄个螃蟹宴,一来宝钗家里正好有人送了几篓大螃蟹,二来贾府里的人有一多半爱吃,这样就可以解湘云的围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以宝钗对湘云的了解,以及宝钗的心思缜密,她早就已经想好了主意,因此才会邀湘云到蘅芜苑来住,这个螃蟹宴既给宝钗一家做了人情,哄得贾母开心得不得了,又替湘云解了围,兑现了她要做东的承诺。这件事情之后,湘云对宝钗无限感激,二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最后发展到湘云哪儿也不去,就只要跟着宝钗一起住了。

以上,就是湘云疏远黛玉,亲近宝钗的原因了,因为宝玉的关系,湘云和黛玉之间有了一些嫌隙,宝钗和袭人再一推波助澜,利用扇套事件加深了湘云对黛玉的不满,导致湘云与黛玉日渐疏远。而宝钗善于察言观色,笼络人心,她通过对湘云的精神上的安慰和经济上的援助,让从小失去双亲,得不到叔婶关爱,又失去了曾经在贾府里拥有的至高地位的湘云,在宝钗这里重新找到了温暖和关怀,导致了湘云与她日渐亲近。只是,湘云不知道,宝钗再怎么关心湘云,再怎么大方体贴,在大观园被抄检之后,她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仍被贾府当作外人的事实后,便伤心地离开大观园,哪里还顾得上她史湘云呢?这个时候,湘云又一次地体会到了孤独,最终还是和林黛玉一起,回到了潇湘馆,并发出“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的感叹。可怜湘云哪里知道宝钗的心思呢?

《史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