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明朝:一首讨饭歌为何击倒朱元璋的中都城

古城洪武二年,即公元1369年9月,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想把自己的家乡凤阳建成与京都南京齐名的中都,便下诏选派工匠,大兴土木。但在六年之后,也就是洪武七年,即公元1375年4月,朱元璋突然下诏罢建中都,在修建凤阳的这六年中,朱元璋动用了全国的巨大物资,调集了百万匠役,耗尽了难以计算的钱财。然而就在大功告成之际,朱元璋突然下令罢建中都,这无论从政治、经济及其他角度来说,在当时,都是一件巨大的损失。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朱元璋下此决心罢建中都的呢?这还要从一首名叫《凤阳歌》的当年流行歌曲说起。

《凤阳歌》究竟是一首什么歌?

提到凤阳,首先想到的,是很有名气的《凤阳歌》。其实,《凤阳歌》是凤阳花鼓的一种小调,也是凤阳一带过去最有名的讨饭歌。如今,这首“讨饭歌”,辗转了数百年之后,已变得面目全非,保留的,只是那个脍炙人口的开头:“说凤阳,唱风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琅琅上口的曲调,浅显易懂的歌词,那是谁都可以听得懂的。在当年如此“反动”的歌词,明显的就是一种攻击啊!矛头,直指凤阳走出来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并且,因此形成的现象很奇怪:那些来自凤阳的乞丐们成群结队,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沿途乞讨,即使是丰收之年,冬天来临,凤阳人也把家门一锁,仍旧出门要饭。这是怎样一种民俗!讨饭本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但在凤阳,你看不出凄楚,看到的却是满怀的欢乐,还有幽默和玩世不恭。这样的方式看起来,怎么都有一点不合常理人情。

然而,就在这个奇怪民俗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感慨万千的别样故事。除了故事的本身,还有着一种大众心理,一种集体无意识悄然长成和放大的过程。

凤阳花鼓曾是朱元璋最喜欢的流行歌曲

编纂于晚明时代的地方志《凤阳新书》中,有一份洪武十六年,即公元1383年3月16日朱元璋颁发的圣旨:“凤阳实朕乡里陵寝焉……朕起自临濠,以全乡曲凤阳府:有福的来做父母官,那老的们生在我的这块土地上,永不课征,每日问雍雍熙熙吃酒,买炷好香烧,献天地,结成义社,遵奉乡饮酒礼……一年(皇陵)祭祀,止轮一遭。将了猪来祭了,吃了猪去;将了羊来祭了,吃了羊去。钦此。”

朱元璋打下江山之后,定都金陵,也就是今天的南京。金陵距凤阳不远,乡里乡亲们经常去皇城看望他。朱元璋平日里没什么其他爱好,只是对家乡的花鼓情有独钟。朱元璋登基的时候,家乡人特意组织选拔了一支花鼓队伍前去祝贺。队伍到达金陵后,登基大典已结束,正是大宴宾客的时间。花鼓队伍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演出。朱元璋看见家乡来人了,非常高兴,就说:“先唱先唱,唱完再吃。”于是,锣鼓敲起来了,花鼓手们载歌载舞,极尽颂扬之事,直唱得朱元璋心花怒放。于是朱元璋就降下圣旨:我来自凤阳,你们都是我的老乡,以后,你们有福气的去做父母官,无福气的就给我看守陵墓,对于家乡人,我不征收你们的税费了,你们就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吧,每天只管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喝酒。

每年你们只要祭奉一次皇陵就行了,祭过了,猪啊羊啊的,你们分了吃了……朱元璋的这一番言辞,颇有点儿有福同享的意思,的确,过了“有难同当”的时候,也该轮到和乡亲们有福同享了。洪武皇帝许下如此诺言,凤阳的花鼓手们兴高采烈地回家了。这一下,凤阳的百姓真的奉旨行事了,一个个撒着欢儿地大吃、大喝、大唱,哪里有心思去耕田种地,全都指望去当官,最不济,也有一个看守陵园的活,温饱问题也会解决的。果然,第二年,朱元璋下令在凤阳营建中都,洪武皇帝果然说话算话了,全凤阳的人都盼着这块地方成为国都。

朱元璋为何突发奇想在凤阳修建中都?

建中都,的确是朱元璋的想法。定都金陵之后,朱元璋心里一直不很踏实,觉得金陵虽然多次为帝王之都,虎踞龙盘,但这里偏隅江南,对控制全国政局,尤其是对征抚北方不利。朱元璋一直想把都城安在稍北一点的地方,比如黄河之滨的开封,以及大都燕京等。经过反复比较,朱元璋认为开封虽多次做过帝都,但长期战乱,四面受敌,无险可守,于是打消了在此建都的念头。很多大臣提议,不如在皇帝的家乡凤阳建中都,这里濒临濠水,位于长江和淮河之间,运输和交通很方便,能很好地利用淮河和长江的优势进行防守。如果把金陵作为南都,凤阳作为中都,然后在北方再选一都,这样,北部、中部、南部都有都城,对稳定局势,将会有很好的作用。

朱元璋虽然小时候在凤阳受到太多的凌辱和迫害,朱元璋对家乡的感情还是很深的。毕竟,衣锦还乡是人之常情。历经十六年之久,踏着无数白骨坐上龙椅之后,朱元璋肯定希望把他的家乡凤阳建成一个超级豪华的中都城,给家乡的父老乡亲看看。在朱元璋的规划中,这个辖区包括现在安徽、江苏、河南、湖北四省中的十二府二十三县,差不多将整个淮河流域都划了进去。

营建中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的,负责营建的官员,也经过慎重选拔,由左丞相李善长具体负责。李善长一直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人,文臣第一,功比萧何。李善长洪武四年正月来到凤阳,到洪武九年才离开,一共在这里呆了整整五年。营建中都的官员还有汤和,他是朱元璋起义时的小兄弟,也是朱元璋的心腹爱将。汤和是洪武五年来的,在这里呆了一年之久。除了他们,还有单安仁、孙克义、薛祥等一大批官员。

中都开始建设了。凤阳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大批人马开赴到这个淮河边上的小城,据说,修建中都城时,整个工程大约动用了工匠九万人,军士十四万人,民夫五十万人,移民近二十万万人,加上南方各省、州、府、县和外地卫、所负责烧制城砖的工匠,各地采运木料、石材、供应粮草的役夫,总数达一百多万。除了建设中都城之外,朱元璋还同时在凤阳开建皇陵,主要建筑有皇城、砖城、土城三道。皇陵同样也是气势宏伟的浩大工程。

小小的凤阳一下子拥入了上百万人,这使得凤阳顿感压力,物价被哄抬得老高,有时候根本买不到东西。不仅如此,政府还用很少的钱来征用当地人的土地,凤阳人不愿意卖,他们就强行征收。那些土地,不仅仅是用来建设中部的,还有很多是那些王公贵族大臣们强买的。皇帝要在这里造一个都城,并且极有可能将都城搬迁到凤阳,于是那些王公大臣们自然在这里买地成凤。而当地的百姓却纷纷流离失所了。

在这种情况下,眼见土地减少了,人口增加了,种田的人少了,吃皇粮的多。一年一年过去了,情况没有改善,局势变得越来越严重。慢慢地,凤阳的仓库空了,粮断了,人们开始挨饿了。洪武皇帝送粮的队伍一直没到,人们等得心焦,也没跟洪武皇帝联系得上。慢慢地,有人实在饿得不行了,开始盘算着走出凤阳,盘算着去讨饭……终于,有人走出去了,一个人刚开头,身后立即就有一支长长的队伍。于是,在这个皇帝的家乡,延伸出了无数支队伍,向四周开散。

凤阳人开始了乞讨的历史,除了碗和棍之外,他们还把花鼓和鼓槌别在身上。然而,从凤阳走出去乞讨的不完全是本地人,杂混在中间的,还有那些来自江南的移民们。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为了要充实自己故乡凤阳的富裕,下令把江南富庶地方的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湖州一带有钱人家十四万户迁移到了凤阳,不准他们返回原籍。这些人家不敢违反朱朱元璋的禁令,但又想回乡扫墓探亲,只好在冬季借口年荒,打鼓唱曲卖艺回乡,来年春季再回凤阳。随后相沿成俗,不论丰收灾荒,仍要到江南去唱一番“花鼓”。

凤阳中都无疑是朱元璋头脑发热下的产物

跟所有取得政权的人一样,朱元璋登上历史舞台之后,面临的重要问题就是,如何对待一个由世俗地主、豪门富户、读书人和各级官吏所组成的重要社会力量。这股社会力量既拥有强大的民间资本,又拥有很强的话语权,他们是社会的中坚,也是基层的骨干。面对这样的势力,朱元璋心情复杂无比。从出身上说,朱元璋对这当中很大一部分为富不仁者恨之入骨,也对任何可能形成分庭抗礼、对朱家天下形成威胁或潜在威胁的力量保持高度警觉。按朱元璋的想法和性格来说,他肯定要对这些人下手。

尤其是当时镇惊天下的“沈万三事件”暴露了朱元璋对于天下富户的态度。在朱元璋当政的三十一年中,至少发起过六次大规模整肃帝国官吏与豪门富户运动。在这样有计划的“大清洗”中,全国总共有十万到十五万王朝官吏和豪门富户被杀死。除了打压和杀害,朱元璋还有计划地将江南乃至全国各地的大户,分批迁移流放。朱元璋的这一招是受刘邦的启发,当年,汉朝定都长安之后,也曾经把天下大户强制迁离本土,填实关中,是所谓“强本弱末”之术。朱元璋迁徙的规模,要比汉朝大得多。明初强制迁徙与性质类似的移民,一直持续到永乐年间,涉及人口至少达百万人。朱元璋首先将大批江南富户移至南京,后又分两次移民二十多万人到凤阳,并严令他们不许随便离开迁移之地。如今人们不难想象,当二十多万被“劳动改造”的异乡人来到淮河岸边的凤阳之时,应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凤萧萧兮淮水寒,背井离乡不复还。这些被没收了土地的异乡人只能呆在皇帝的老家,被严加看管,不敢踏上回家之路,更无法横渡长江。他们整日以泪洗面,唉声叹气,不知何时是尽头。

终于,开始有第一个人伪装成乞丐,成功地逃脱了封锁,回到了自己久违的家乡。当然,在江南故里,他也不敢久留,户籍被取消了,房屋也归了别人,他只是撕心裂肺地看了一眼昔日的老屋,趁着夜色,踅摸进亲戚家,探听一些情况,然后,又重新潜回凤阳。回到家乡的滋味毕竟是温暖啊,哪怕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于是,又有人扮成了凤阳乞丐的模样,回乡扫墓探亲。渐渐地,这样的方式形成了习惯,有一股悄悄的人流,从凤阳,像水一样流回江南水乡。他们依旧是敲着花鼓,载歌载舞,他们唱的,是并不熟练的凤阳腔;跳的,也是笨拙无比的舞步。但是他们唱的让人听来,更加哀婉凄楚:

说凤阳,唱凤阳,凤阳原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田地,小户人家卖儿郎,唯有我家没有得卖,肩背锣鼓走四方。咚咚咚锵,咚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咚锵……

哀婉凄楚的讨饭歌终于击倒了中都城

自洪武二年九月诏建中都后,朱元璋先后有两次从南京去凤阳。第一次是洪武四年二月,这一次来凤阳,朱元璋呆了九天,主要是视察中都的兴建情况。也就是这一次视察后,朱元璋作出了移民中都,充实中部人口的决定。

朱元璋第二次来凤阳是四年后,也就是洪武八年四月,史书翔实地记载了朱元璋在凤阳的行踪。朱元璋首先来到滁州,畅游了琅琊山,并乘着酒兴,写下了《感旧记有序》,文中说:“予因督功中都,道经滁阳,乘春之景,踏青西郊。细目河山,城雉如旧……”看得出来,朱元璋的心情不错,也看不出有罢建中都的丝毫痕迹。

这一次朱元璋的凤阳之行,前后用了二十六天,在凤阳期间,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细细检查了中都的建设情况,二是在皇陵进行了祭祀。当然,朱元璋祭祀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间,都用于“验功”了。并且,《凤阳新书》中记载,朱元璋在凤阳时,住在“皇城内兴福宫”中。既然可以入住了,由此推断,当时的中都,已建设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些扫尾工作了。

事情进展得一如既往地顺利,但没有想到的是,朱元璋回到金陵的当天,突然传下圣旨,停建凤阳庞大的中都。朱元璋为什么会在此时突然下令停建即将完工的都城呢?《明太祖实录》中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也能让人看到其中的端倪:“诏罢中都役作,上欲如周、汉之制,营建两京,至是以劳资罢之。”不言而喻,主要的原因就是,朱元璋在视察中都兴建时,看到家乡人民因为大兴土木所遭受的痛苦。朱元璋无法面对,只好选择了停建。

朱元璋在凤阳期间,曾发生了一件让朱元璋心绪不宁的事件,也让他徒生郁闷。这件事,史书上也有记载。当时有人报告,中都城有工匠居然用“压镇法”来谋害他。所谓“压镇法”,实际上就是在通过凤水上的一些刻意措施,进行施法,比如说在宫殿殿脊上制作一些木制的鬼怪,上面刻有一些符号和咒语,等人住进去之后,就会听见有人“持兵斗殿脊”,就会惶惶然不可终日。

朱元璋没有料到的是,在自己的家乡,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案件破获之后,朱元璋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将这批工匠正法,并且扬言要把工匠全部杀完。联想到自己曾在凤阳大街小巷传唱的《凤阳歌》,朱元璋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一朱元璋原想自己做了皇帝,家乡的人民会富裕,会有酒有肉,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会无限感激他。没想到的是,家乡变得更为贫穷,乡亲们流离失所,并且,当地百姓对他已失去希望……

世间上任何一个人,都是有一个软肋的,即使最坚强最残暴的人也如此。朱元璋的软肋,是他的家乡情结,也是他的面子和尊严。当朱元璋无颜以对家乡父老,感觉自己就像当年的项羽一样,身陷一片“楚歌”之中,那种绝望和伤心是可想而知的。

既然家乡人民如此不喜欢自己,那么,自己还呆在这个地方干吗呢?一切是那样寡然无趣,朱元璋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在凤阳建中都的愿望,选择了离开。他要离开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逃遁到一个相对陌生的地方——也许,身处异地他乡,反而会觉得心安理得。

不可一世的中都城就这样被一首歌给击倒了!当朱元璋意识到,即使用最残忍的暴力,也无法阻止人们唱这首《凤阳歌》的时候,他只好一声叹息,无可奈何地撤回兴建中都的人马。当一首歌能代表民心走向的时候,它就会如雨水弥漫,然后积蓄成大海,而后,就能摧毁和淹没一切东西,包括杀戮、暴力等等。不可一世的朱元璋,以及他的朱家王朝,只好在这样的歌声中败下阵来。其实,朱元璋在此时能够悬崖勒马,应该是大明王朝的一件幸事。也可以看到,这位出身寒微、戎马一生的大明天子,并不是一个一意孤行、坚持错误的皇帝。

《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