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直子在元旦那天早晨发布了宣言。矮脚饭桌上摆满了她亲自做的好菜。互道了新年快乐之后,二人用日本酒代替屠苏酒碰起杯来。自从那次发布升初中考试成绩时喝了点酒以来,她已经练得能喝一些了。
  电视里正播放着正月里的节目。那些人气演员穿着很有正月感觉的服装,唱看歌,做着游戏;一些搞笑艺人做着整人的游戏;一些体育选手向猜谜发起了挑战。一种唯独今天可以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的轻松空气笼罩着日本上空。平介也沉浸在那样的氛围中。不过,那是在他听到直子说那番话之前。
  “参加中考?”平介重新问了一遍。他当时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脸上还挂着开心的笑。
  “对。”直子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希望你同意我参加明年春天的中考。”
  “那等等。在你现在的这个初中,只要不是成绩特别差,不就可以直接升入高中吗?有必要还去参加中考吗?”
  “为我想上其他高中。”
  “其他高中?你对现在的学校不满意吗?”
  “倒不能说不满意,只是和我的目标不相符。”
  “目标?”
  “可能说成将来的发展方向更合适吧。”
  “这么说,你想好要走的路了?”
  “嗯。”
  “什么路?”平介边问,一边关上了电视。
  直子字字清晰地答道:“医学专业。”
  因为电视的声音刚刚消失,所以直子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平介认真地看着直子的脸,她也用同样的袭情直视着平介。
  “医学专业?这么说你将来想当医生?”
  “这我还不清楚。但总之我想学医。遗憾的是,我们学校上边的大学里没有医学专业。”
  “原来是医学专业啊。”平介搓了搓自己的脸。他对大学里的医学专业并没有什么概念。医学专业这个词本身对他来说就缺乏现实感。“你怎么忽然间又有这样的想法了呢?”
  “我一直都在考虑自己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但一直都没有考虑清楚。于是,我又转念考虑自己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很轻易就找到了答案。我的兴趣就在我自己身上。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事?人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意识和肉体是什么东西?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而要满足我的这个愿望,唯一的选择就是学习医学。”
  “哦,是意识和肉体……这样的事情啊。”
  平介再次意识到,看来她还是经常在以她的方式思索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同时他也能够理解,这些事情是她最感兴趣的。
  平介抱起了胳膊,摆出了深思的姿势,但他并没有具体考虑什么问题。他只是想不出该怎么办。
  “你说的那都是上大学后的事吧?高中就像现在这样直接上不是也可以吗?”
  “才不是那样呢!”
  直子的理由是:她现在就读的这所学校确实水平很高,但是因为不用太努力也可以直升入大学,所以学生们都没有什么紧迫感。如果按照这种趋势上了高中,这种状况可能会进一步加剧。而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想考大学医学专业,那么很容易放松自己,随波逐流。
  “是否随波逐流主要取决于本人。我认为只要你有那个决心,就能做到朝那个方向努力。”平介说得有些没有自信。他没有经历过高考,初中毕业后,他直接就进了高等职业学校。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
  “我想读男女混读高中。”
  平介一下子没有了言语。这句话给了他不小的打击,但他并非对此毫无预料。刚听到她提出想参加中考这句话时,他脑子里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以说,这也正是他表示不同意见的动因。
  直子对为什么要去男女混读的高中的解释是有说服力的。她的大致意思是,想读医学专业的大部分都是男生,如果能够在身边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也会激起自己的学习欲,认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平介只好不情愿地承认:“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不论做什么,只要存在着竞争,就最好有竞争对手在身边,这是不说自明的道理。
  不过,他心里的疙瘩还是无法解开。一想到直子同看似和她年龄相仿的男生在一起,他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抗拒感。
  你真的是为了学习才想上男女混读的高中吗?——平介很想这样问直子。她该不会是为了和年轻的男生在起玩耍才提出这样的借口吧?会不会是想借藻奈美的身体再享受一次青春呢?
  但是,这样的想法他无法说出口,否则就显得太小肚鸡肠了。如果她只是单纯地从求学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希望,自己却武断地把男女同校和男女关系画等号,她一定会鄙视自己想法龌龊吧。
  被直子鄙视是平介最害怕的一件事。
  “我明白了。这么说你又要苦读一年了。”说完他慢悠悠地往酒杯里倒上了日本酒,俨然自己既是一个能理解人的父亲,又是一个能理解人的丈夫。
  “请原谅我的任性。不过我想,供我读医学专业咱们家还没什么困难吧?”直子心存顾忌地问。
  平介马上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她是针对那次事故的赔偿金说的。那些钱平介一直没动过,而是分成几部分存在了银行里。两个人曾经商量过如何使用这笔钱才能对得住死去的藻奈美的意识和直子的肉体,但是始终没有得出很好的结论。如今直子提出这一建议,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藻奈美电一定会赞成这么做的。”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和之前升初中时一样,直子对升高中的备考丝毫都不松懈。之前的周六周日她都是在双休中度过的,但这样的日子现在一去不复返了。也没有伙伴来家里找她玩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跟她们说要参加高考,她们就不来找我玩了”。接下来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样也好,不用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们的邀请了,反倒落得个轻松。”
  “要先告别奢侈啦。”说完这句话,她连小说都不买了,取而代之的是占满了书架的参考书和练习题。
  唯保留下来的娱乐活动是听音乐。当她听LedZipplin时,郡就代表她刚成功地解出了一道数学难题,如果她要学英语,那她会选择听莫扎特。依此类推,社会是CASIOPEA,国语是QUEEN,如果是理科,那就是松任谷由实了。就这样,现在平介已经可以根据她房间里放的曲子来判断她在复习什么科目了。
  明明有轻松的道路她却不选,而是特意选择艰苦的道路,宁可牺牲欢乐时光也要学习……她如此付出与努力,没有得不到回报的理由——第二年春天,她成功地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学校。这一次平介依旧像上次一样,和她一起去看了成绩的发布。
  当看到合格者一览表中有自己的考号时,直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