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复仇之鬼

    曹操的脸变得铁青,他的唇角颤抖不已,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亲信从未看过他如此愤怒的样子。曹操本来就是个毫不掩饰喜怒哀乐之情的人。满面通红的狂怒之事,过去有过多次。但比起这次脸色铁青的愤怒样子,那些都不算什么。
    曹操方才还在捧腹大笑。
    因为他听到吕布逃脱之报告。
    “哈!哈!哈!袁绍那个笨瓜,竟然让吕布逃之夭夭,简直可笑极了!”
    曹操晃动着脑袋,爆笑不已。
    ——事情急转直下。
    他就在这个时候听到父亲的讣闻。
    他的父亲曾经干到三公之一的太尉(国防部长)。不过,那是在灵帝订定卖官之法时,以金钱购得的官位,在职期间也甚短暂。虽然如此,但他的确位达三公。
    灵帝死后,由于中原成为战乱之地,曹嵩因而避难至琅邪(山东半岛南方之地)。
    当袁绍和吕布正与黑山军张燕一帮人交战时,率领新收编青州兵的曹操,也忙着与袁术交锋。袁术则在被刘表压迫后,逃到一个叫封丘的地方。
    曹操将七零八落的袁术军打得更是体无完肤。袁术逃至九江,后转逃寿春,以扬州牧自称,并兼称徐州伯。实际上,徐州原本就有陶谦这位正牌长官。
    总之,曹操因赶走袁术而地位得以安定。原本属袁绍一系的他,现在自立成为一方霸主了。
    ——儿现在已有能力奉养父亲大人……
    曹操不久前才写了这样的一封信,着人带回家乡,准备迎接父亲过来。同时,他也以诚恳笔调写信给地方实力派人士,请他们多照应自己的父亲。
    而曹父却在泰山郡的叶县与费县之间,被人杀害了!
    以巨款买了三公地位的曹嵩,当然是个大富豪,他的豪华队列在投奔儿子途中,甚至带了载满财宝的数十辆车,祸端因此而起。
    ——夺了那批财宝吧。在这样的乱世,连明天的生活都成问题。有了那么多财宝,就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啊!
    人是贪婪的动物。看到一车又一车的财宝时,有谁能不动心呢?
    守阴平县的陶谦的一名部将,起这个念头后,袭击了曹嵩住的宿舍。
    听到被袭击之消息后,曹嵩企图从宿舍围墙裂口处逃出。他让同行的侍妾先从这个地方穿过,但这名肥胖的侍妾实在无法从裂口挤过,正在拖拖拉拉之际,袭击部队赶到,结果两人都被斩杀,连跟随一起的幺子曹德秋也遭杀害。
    “可恶的陶谦!”曹操露出令人害怕的神色呻吟道。
    袭击的一行人的确是陶谦之部将,但这不是陶谦授意干的事情。收到曹操的信时,陶谦甚至关照分散在沿途的家臣,必须妥善照顾曹父。
    见财起意的袭击者,知道会受主君陶谦之严厉叱责,因而全部逃之夭夭。
    “是陶谦不对!他应负这个责任!他非为此偿命不可!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曹操吊起眼角大吼。
    在那个时代,称得上有难得一见之开明作风、且为彻底之现实主义者的曹操,一生之中,只有这时到了丧失理性的地步。
    他立刻动员,出兵徐州。
    “这是复仇之战。进入徐州后,不分士兵住民,一律格杀勿论!”
    他更下了如此可怕的命令。
    曹操军队踏入徐州之后,果然不分男女老幼,大肆展开杀戮。
    ——于泅水河边,坑杀男女数十万,水为之不流。
    史书如此记载。
    曹操军队经过的地方,连一只鸡或狗都没有留下,人当然更不用说了。
    陶谦向青州刺史田楷求救。田楷系公孙瓒部将,过去曾在对袁绍作战之第一线上相当活跃。此时由于已与袁绍成立和议,因而有余力派兵救援。
    ——咱们一起救援陶谦如何?
    田楷邀请共同出兵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平原之相刘备。
    刘备此时只有数千士兵,陶谦因而将四千丹阳兵借给他,同时任命他为豫州刺史。在这个时代,稍具实力的人,都有权限任人为官。不过,也由于这个缘故,不同派系的人常被任命为同一官职。
    以青州刺史田楷为例,他是公孙瓒一派的长官,袁绍一派则任命袁绍之子袁谭为青州刺史。
    大肆展开杀戮之事的曹操,后来由于军粮短缺,被迫暂行撤退。不过,他们并未放弃徐州之杀戮,而是经过准备后,再度出击。琅邪、东海等徐州各郡,因被曹军攻击而成为废墟。这是现在的山东省南部至江苏省北部一带地区。
    为支援陶谦而驻扎于郯东县的刘备,也被曹操击破而败走。
    曹操此时的精神状态可谓甚不正常。发了疯似的他,使人们陷入极端的不安。
    在当时的军阀领袖中,曹操算是最能以谦虚态度接纳部下谏言的人。但这时的曹操,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任何人对徐州杀戮作战有所批评,他都将之斩杀。
    不仅如此,对过去曾予以赦免的人,一想到就重新处罚,罪行已过时效照样被问罪之事,屡见不鲜。
    不安变成恐惧了。
    ——曹操已不是人,而是魔鬼。不赶快除掉,咱们的老命会保不住。
    甚至曹操身边的人,都有了这样的想法。
    当曹操正在展开杀戮性行军时,他的据地周边已有反曹联盟。如果是平时的曹操,他会很快察觉这一点。但曹操整个人都变了,他是隔了一段时间后才发觉这个迹象的。
    造反团体的领导人物,竟然是曹操的挚友张邈。张邈原为陈留太守,是过去于反董卓联盟之际,在酸枣县并肩作战的朋友。他当时还借了五千士兵给兵员不多的曹操。
    这次复仇之战,曹操抱着裹尸疆场的决心,于出发前留给家人遗书,内容是“我亡后,以孟卓为赖”。孟卓是张邈的字。
    由此可见,曹操和张邈确是深交挚友。
    ——推翻已无人性之曹操!
    以此口号举兵的,竟然是张邈!
    听到这个消息时,曹操起先还不敢相信。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大概是把张超错以为是张邈吧?”他再三问道。
    张邈有一个弟弟,也曾以广陵太守身份,到酸枣参加结盟,就是张超。不似乃兄张邈,张超对曹操没有什么好感,曹操也同样不喜欢张超。
    经过再三求证后,知道造反首谋确实为张邈时,曹操叹息道:
    “他一定是被弟弟说服的,不然,他不可能与我为敌!”
    令人震撼的情报又传来。造反军的参谋是陈宫。陈宫是曹操幕僚中的第一号人物,素来为曹操所重用。
    “这是相当棘手的……”
    曹操颓丧地说。
    首席幕僚陈宫,对曹操的战术当然知之甚详。作战时的布阵方式、如何搅乱敌军后方、各种谋略手段……对这一切无不熟稔的人,现在是敌军的总参谋。在这个情形之下,曹操当然觉得棘手了。
    此外,还有令他更不愉快的消息传来:
    ——张邈迎接吕布为兖州牧。
    曹操本身就是兖州牧,造反团体不但要赶走曹操,甚至还以那个危险人物来接替他!
    “放他妈的狗屁!”
    曹操怒吼起来。
    于倾盆大雨之夜,瞒过暗杀部队成功地从袁绍阵营逃出的吕布,骑上名驹赤兔,就朝向西方一路奔驰。
    “现在该到何处是好呢?”
    吕布在马背上呢喃道。能想到将瞎眼乐师从屋檐底下带到自己卧房这等巧妙计策的他,却没有想出逃亡后要去的地方。
    “只有听天由命了……”
    到紧要关头时,还持此种态度——吕布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附近诸将因慑于袁绍威势,可能不敢收容吕布,所以,只有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但如果太远,由于接近长安,可能会被李傕、郭汜等人视为主君董卓之仇人而受到攻击。
    “还是到河内去吧!那是过去一度想去投靠之地,也算是有地缘关系……”
    过去欲为鸡头的吕布,曾经找过河内太守张杨而被婉拒。但现在情势已和当时大不相同,弱肉强食之世已混乱到了极点,各地军阀为保持势力,莫不为了增强兵力而四处奔波。
    “即使不受欢迎,他们也不至于待我无礼吧?”
    吕布如此预测。
    在前往河内的途中,吕布路过陈留郡,见了张邈。
    年轻时代过着游侠生活的张邈,对不遇之人相当富于同情心。张邈热诚地迎接正在流浪的吕布,留他数日,予以款待。
    “诚然昨日之敌,今日之友……”
    张邈无限感慨地说。他曾经以反董卓联军将军的身份出兵酸枣,而吕布当时则是董卓之部将。过去在战场对阵的两个人,现在正握手言谈。
    “说得一点没错……”
    虽然吕布表示同感,但对他而言,这个滋味并不好受。
    决心反叛曹操时,张邈第一个想到的是吕布这个人。
    “由我出面邀请,他一定会参加我们这个团体的。”
    他有意邀请吕布。幕僚中却有人持反对意见。
    “这种危险人物能让他来吗?”
    有两次弑杀主子经历的人,当然使人不得不抱持警戒态度。
    “背叛曹操是非常之事。在非常情形之下,越是危险分子越有用的!”张邈说。
    陈宫也表示了赞成之意。
    “袁绍和袁术都未能充分使用吕布这把凶器。这一点,我倒能做到。”
    陈宫对自己很有信心。
    无论如何,吕布是勇名传遍天下的人。
    ——吕布参加了他们的团体!
    这个消息传出去时,反曹阵营一定会为之振奋,而周边弱小军团则会为之丧胆。
    ——如果不加入他们的团体,说不定会被吕布讨伐。
    吕布曾两次弑杀主君,由此可见,他是对任何人都不容情的。不服从他,会受到何等残酷对待,想到这一点,就会浑身发毛。
    军队移动情形,当然无法瞒过别人;但,开始时吕布的动向,非得掩饰其真正目的不可。因为吕布这个目标太大了。
    ——吕将军乃为协助曹将军攻打徐州而来。盼各地长官极力对吕将军部队提供军粮。
    策士陈宫如此指示沿道有关人士。
    吕布在进入曹操据地后,才竖起“反曹”旗帜。
    ——不响应者,由吕布讨伐!
    群小军阀的“恐吕症”,程度犹较陈宫所预测的为重。兖州各郡县逐一呼应吕布,相继竖起“反曹”旗帜。
    始终对曹操表示忠诚、未响应吕布的,只有甄城、东阿、范之三个县而已。
    “可恶!非把他们打得体无完肤不可!”
    曹操怒不可遏地扬起马鞭,挥兵攻打兖州。
    因而得救的是曹操的复仇目标陶谦。曹军撤离徐州后,或许由于精神顿时松弛,陶谦于这一年的十二月死去。

《门阀乱:且说魏晋南北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