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建安序幕

    长安三将之凉州轻骑兵团先锋部队追上天子队伍,是在弘农郡一个叫东涧的地方。这时岁序已入十一月,格外寒冷。
    起过内讧的军队,和解之后未见融洽,将兵士气低落了许多。
    天子护卫军团很快就被三将联军击散。倘若联军乘势长驱直入,或许已成功地夺回天子了吧?结果却是由身经百战的杨奉解除了天子的险境。
    天子队列中,有许多载着装满天子、皇后、宫女衣裳以及祭祀用金银器皿箱柜的车辆。杨奉于战败逃奔之前,将这些箱柜撬开,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在路上。
    三将的目的在于夺回天子,但对其士兵而言,夺回天子和他们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他们关心的毋宁是眼前倒满一地的绸缎衣裳和金银器皿。一时间,抢的抢,夺的夺,众人为了要捡拾东西甚至自相残杀起来。这时候,他们已把追击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了。
    天子队伍虽然蒙受极大损失,但由于杨奉的机智而得以逃到一个叫曹阳的地方,并且在此重整旗鼓。
    天子队伍也有许多人阵亡,其中包括一些献帝近侍,他们都是平时伺候献帝无微不至的贴身人员。十四岁的献帝认为责任完全在于自己,这些人都是因为自己坚决要求回东方而死的——想到这一点时,他再也不敢任性了。
    “朕已打消回东方的念头,现在决定回长安。如此一来,长安三将该不会再攻打我们吧?快送休战诏书给他们!”献帝道。
    “那太好啦!流血之事最好避免。”
    杨奉表面同意如此。但看到天子使者带着休战诏书往长安三将阵地出发后,杨奉立刻派密使到白波谷。
    ——速派援军。击破朝廷敌人长安三将军之后,保证一定发迹!
    白波谷黄巾军向来是被朝廷视为讨伐的对象。这样的团体现在竟有机会反身转为勤皇军队而攻打朝廷敌人!
    当时的白波谷黄巾军在胡才、李乐、韩暹的率领之下,已和在平阳的南匈奴军有同盟关系。
    接到杨奉求援消息的白波黄巾军,立刻派遣急使至南匈奴军,决定共同挥兵南下。
    看过休战诏书的长安三将,并未就此安心。他们认为此举可能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因而在态势上未有任何松懈。
    但他们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天子军队头上。白波军和南匈奴军悄悄渡过黄河,已绕到凉州兵团的背后。
    ——从后面来的是由长安追击前来的己方部队……
    持此想法的长安三将军队,根本没有留意后方,因此,听到后面扬起呐喊声音时,他们甚至认为这是长安友军尚不知皇帝已经发下休战诏书,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是敌军来袭。
    直到乱箭飞来,他们才知道自己已受敌袭。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长安将兵大为狼狈,兵败如山倒,他们留下阵亡人员遗体,仓皇从曹阳退却。
    “天子只是个小鬼,而我们竟然被小鬼骗了!”
    张济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胜负遂各半。
    天子随行军队认为战争至此已结束。但这是天大的错误,因为长安来的军队是由完成装备的部队依次出发的。与天子护卫部队交战的是先锋部队,后续部队已由长安陆续抵达。
    “敌军受创顿巨,暂时不会攻打过来才对。我们快赶路吧,洛阳离这里不远了。”
    杨奉遂命令军队出发。
    曹阳位在长安至洛阳的路程约三分之二处,由于即将到达思念已久的洛阳,将兵们的精神确实有些松懈,何况激战刚过,始终保持紧张状态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扬起响彻云霄的呐喊声。原来是增援部队抵达后的长安军队又发动攻击了。这是出乎天子卫队意料之外的事。
    一场惨烈的战斗场面于焉展开。
    一度战败而战友被杀的报复战,诚可谓炽烈至极。
    护卫天子的军队中,职业军人当然跑得很快,而公卿们则由于动作缓慢,所以成了凉州兵团攻击的目标。九卿中的四人于此役中被杀,一人被俘。首席三公司徒赵温也落入长安部队手里。
    脚程比公卿更缓慢的数百名宫女之命运,当然更不用说。
    “渡河到黄河北岸!我们带大家到有船只的地方!”
    白波谷和南匈奴将领们决定带着战败之天子行伍到自己的据地。长安来军不但不熟悉黄河北岸之地,更没有船只。白波谷与匈奴联军赶来救援天子时,是搭船渡黄河的,他们使用过的船只,则藏在一处秘密场所。
    既然要逃,对天子一行人而言,当然是渡过黄河到北岸最为安全。
    藏船地点在离河岸约三十公尺下的水面。众人把御衣以及其他绸缎布帛撕开,编成网后,将之从断崖之处垂到水面,献帝以及重要廷臣攀网而下,年幼皇后由其兄长伏德用布绑在背上,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以下到水面。
    亲兵和下级廷吏则被拒绝使用这块丝布编成的网。被藏着的特制船只,搭乘人数有其限制,承载过多,它会颠覆。亲兵和亲吏只有攀附断崖下去一途。但他们可以下去,却不被准许上船。
    ——把下贱之人统统斩了!
    他们来到水边,一声令下,一个名叫孙徽的将校,拔刀砍杀这批人,连皇后的御衣也因他们的鲜血四溅而染红一片。
    皇帝和身边人员上船后,还有浸在水里死命抓着船缆或船舷不放的人。孙徽毫不容情地把这些人的手指统统砍断。
    天子一行人好不容易到达对岸一个叫大阳的地方。这里是河内郡,河内太守张杨向来担任东方诸将与长安朝廷之桥梁任务,他让数千役夫背着米袋前来呈献,天子乃赐他“安国将军”称号。此役功绩最大的白波谷黄巾军胡才则被授为“征东将军”。
    天子一行人暂时在河东郡一个叫安邑的地方落脚。兴平二年遂过去。
    朝廷于翌年年初更改年号。“兴平”这个年号已用了两年,这期间,流血事件从未停过,可见这个年号似乎不吉,所以,这次为了祓除不祥和刷新人心,将新年号定为“建安”。
    以“建安”两字为年号,在于盼望“建立和平安康之社会”。这个年号被使用达二十四年之久,但人们的此一期望却未成为事实。而且,它也成了后汉王朝最后的年号。
    天子在安邑过年。
    献帝以及董承、张杨等正统重臣,都急着想到洛阳。但杨奉、李乐等流民出身的领袖却不表同意,他们希望把天子留在自己的地盘上。另一方面,在长安的李傕与郭汜之争,依旧不变。
    再怎么想回洛阳,洛阳已被董卓烧成废墟,天子连居住的宫殿都没有。大家于是决定派董承为先遣队队长,进入洛阳,着手准备建造宫殿事宜。
    建造宫殿当然需要资金。这次的东归之行可谓历尽劫难,朝廷库银空空如也,因此,他们决定向各地有力人士进行募捐。
    因天子东归,在长安至弘农之地不断发生流血斗争之际,其他地区的情势又如何呢?
    张邈、张超兄弟于容纳吕布后,竖起反曹操旗帜,却因蝗虫大害陷于休战状态之事,已如前述。
    正当李傕于长安杀害樊稠时,曹操与吕布之战再度展开,战场是一个叫定陶的地方,首战吕布失败;到四月时,曹操攻打吕布部将李封,吕布前往救援,结果又被曹操打垮,再度败走。
    被曹操视为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陶谦,这时候已死。
    ——既然如此,那就攻占徐州吧!
    曹操如此想。如前所述,由于陶谦的遗言,徐州决定迎接刘备为该州州牧。但战乱时代是弱肉强食世界,有力量的人成为地方之王,已是定规,天子之任命权在这时候是有名无实的。
    ——这件事情值得考虑。往昔高祖以先行巩固关中为重,光武帝也因确保河内后才称霸天下,比起攻取他人之徐州,不如先巩固自己之兖州来得重要。
    持此意见表示反对的是幕僚荀彧。
    ——好,我知道了。
    陈宫和吕布正在据地造反,因此,镇压他们应该优先于一切。连自己的据地都不稳固的话,再怎么扩大势力圈子,结果还是会摇摇欲坠的。
    陈宫和吕布的万余联军向曹操挑战,结果遭遇其伏兵而大败。吕布向东方败走,投靠由陶谦受让为徐州牧的刘备。
    吕布对刘备道:“玄德(刘备)兄,有一件事情我实在很纳闷,由于我们的处境相似,相信你必能了解我的心情。关东诸将没有一个不痛恨董卓,而董卓已被我吕布杀掉。现在我吕布来到东方,他们不但没有表示欢迎之意,反而蓄意要杀害我,袁绍如此,曹操亦复如此,这不是岂有此理吗?中原的人都很狡猾,狡猾得一点都不能信任,这一点,贤弟你是另当别论,你也是从边境来的人,所以我是信得过的。”
    刘备是涿郡出身的人,涿郡确实称得上是穷乡僻壤。不过,比起吕布的出生地五原,它要接近中原许多啊!
    “我哪里是像你那样偏僻之地出身的人呢!”刘备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来。
    这倒无所谓,可恶的是,起先还以“兄”称呼他的吕布,后来却以“弟”称呼。
    刘备此时三十五岁。关于吕布之生年则无任何记录。但从被董卓收为养子一事来看,年纪应该不是很大,充其量和刘备不相上下,或年轻几岁吧?
    依据中国人的习惯,即使是年轻几岁,但对方的身份地位和自己约略相同时,都要以“兄”称呼的。对年龄相仿的人以“弟”称呼,只限于对方的身份明显较自己低下的时候。
    被称为“弟”时,刘备面露愠色。但他忍了下来。
    杀死董卓之勇武吕布,确实名满天下,连三岁孩童都知其英名,这样的吕布,现在居然投靠自己。
    ——吕布投靠徐州刘备!
    这个消息传出去时,将对刘备极为有利。
    刘备可谓才要打天下,虽然他已爬到徐州牧之尊,但知名度还不高,在实际战斗时,以总指挥武名威压对方,这种情形在当时的战争屡见不鲜。
    吕布是因为二度弑杀自己的主君而广为人知,所以应该不是“名满天下”,而是“恶名昭彰”吧?不过,就算是“恶名昭彰”,他的确是无人不晓的人物。
    “利用吕布的知名度,广为自己宣扬,这样也不错!”
    有此想法的刘备,遂忍受了吕布目中无人的举动。
    刘备此外还有他的想法。
    他现在的地位是别人送给他的。除了地位之外,他还接收了陶谦的部下,此刻刘备之下有自己的直系人员和陶谦部属,两者中自然是陶谦部属居多,因此,今后一段时期,刘备必须在操纵部属这一点上格外用心。
    “可以把吕布当做棋子使用……”
    和吕布对谈时,刘备很快做了这个打算。
    “奉先(吕布)兄,我绝对不同于其余诸将。这或许是我来自边境的缘故吧。我怎么会有杀害奉先兄之意呢?我要请兄台以客卿身份留在我的阵营之中。”刘备道。
    于定陶被曹操打败的张邈,决定让乃弟守雍丘城,自己则到袁术处乞求援兵。
    但战败是会使军心颓丧的。
    ——我们之所以被打败而如此受苦,都是指挥官的不对!是他判断错误而陷我们于死地的!
    部属中扬起这个声音,结果是:
    ——不把这样的指挥官杀死,我们自己迟早会被杀!
    张邈遂在还未见到袁术之前,就被部下杀了。
    弟弟张超在雍丘据守一段时期,但于献帝渡过黄河来到安邑的时候,再也无法支撑,而被曹操包围、攻破,张超自杀而亡。
    曹操则花了一年时间镇压造反,巩固了兖州这个据地。

《门阀乱:且说魏晋南北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