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后赵兴亡录

    年轻时代被誉为千里驹的刘曜,由于长年酗酒,晚年时,已成了无可救药的废物。与他成鲜明对比的,是“后赵”的石勒。石勒年轻时代以奴隶身份被卖至山东,尝过无数辛酸。之后他在一处牧场工作时,趁机偷了马匹逃走,而以落草为寇起家。出身如此,自然目不识丁。不过,他却以身体力行,体会了做人应有的态度、武将应如何打仗以及政治家应如何营运国政等方法。
    虽然自己不能读书,他却设学官,要他们潜心阅读中国古典和史书,借此汲取知识,与只知喝酒的刘曜比起来,真有天壤之别。
    此外,石勒还创设名为“君子营”的组织。君子营在晋国为义勇军,而在石勒的后赵,则是由饱学的汉人所组成的顾问团。
    他不仅对中国文明甚为关心,对传自西方、刚开始普及的佛教也颇多留意。据传,他甚为保护出身西域龟兹(现今的库车)的佛图澄,经常带他至阵中。其中或有认为佛僧为咒术师之类的人物,想靠其灵力在战场上奏捷的想法;但更可能的是,尝尽人间辛酸的石勒,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向佛图澄请教有关人生苦恼的问题。
    石勒于攻灭前赵后,以“天王”自称。他是后来才称帝的。石勒于公元333年去世。
    石勒有一个名叫石弘的儿子,由于心地太过善良,连父亲石勒都叹息着说:
    “弘非将家之子。”
    心地善良当然是好现象,但这样的人往往不适合做乱世之主。
    石勒另有一个名叫石虎的侄子,任职辅佐皇帝的“单于元辅”。不似石弘的驯良个性,石虎是个生性刚猛的人,他在战场看见许多人血流如注也完全无动于衷。这种人实在令人望而生畏,最好不要与之生活在一起,但或许唯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乱世之君吧?
    石勒死后,石虎便杀害皇太子石弘,自称天王,掌握全权。
    一般史书好像都把短命政权的君主——尤其是亡国君主——的事迹,记载得比实际情形更为恶劣。
    汉、唐、宋、明、清等长命王朝的创始者,都是性格刚烈的人。实际上,性格不够刚烈的人物想要取得天下,也是不可能的事。这样的人当然都做过许多令人侧目的事情,但由于他们创建的王朝能持续两百年、甚至三百年之久,整理纪录或撰写历史的人都是这个王朝的臣属,自然会把创始者“恶”的部分删除,而大大扩充“善”的部分。
    短命王朝的历史则是由下一个王朝的史家撰写的,这“下一个王朝”,又往往是以武力推翻或夺取此一短命王朝的政权,这时候,他们对推翻或夺取之事,当然需要有所粉饰,因此,会把前代的政权描述成腐败到非将之推翻不可的程度——这是一般的情形。
    后赵石虎死后,他的国家也随之灭亡,因此,历史就把他记载成比猛兽更为残酷的人。这样的记载当然会有渲染之处,但恐怕也不是毫无事实根据的。因为,事实上这样的人大部分是暴君者流。
    石虎将国都迁到邺,建造了宏伟宫殿和庭园。他曾有过狩猎时动员十八万大军的纪录。此外,访问家臣宅邸而侵占其妻,砍下美女头颅和牛羊肉一起煮食这等事情也不乏记载,这样的作为,还不叫人毛骨悚然吗?
    但是,石勒所尊崇的西域僧佛图澄,石虎时代也还留在后赵,并担任顾问工作。佛图澄理应不会坐视石虎如此胡作非为才对。何况石虎确实也曾有过令儒者注解古籍使之普及的情事。
    乱世武人石虎的性格刚烈,使起性子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一国之主该做和会做的事情他都做到了——实际情形大概如此吧?
    在众多儿子当中,石虎特别宠爱石韬。被石虎立为太子的石宣,由于担心地位被夺,因而派出刺客杀害石韬。失去爱儿的石虎愤怒到极点,下令彻底追查石韬被害事件。宫廷内有关人员当然受到严厉的刑讯,结果查出石韬是在石宣的指使下被杀害的。
    “宣太子也是你的儿子——”
    虽然佛图澄力图劝说,然而怒不可遏、失去理性的石虎却已听不进去了。
    “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既然连全然无血缘关系的他人也是兄弟,那么,兄弟、亲子也是他人!我对他人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石虎说出这等似是而非的话后,就残杀了自己的骨肉石宣。不仅如此,在杀子之时,他还强迫众多宫女在旁陪侍,以欣赏的态度观看整个过程。
    中国分为南北两部分。南为从中原被逐出的东晋,虽然东晋王朝寿命短暂,却有统一中国的实绩,于是以中国正统自居。北则是所谓的“五胡十六国”,政权之主多为塞外民族,他们在北方日渐强大后,开始企图攻打南方的东晋,一圆一统天下的美梦。
    后赵石虎成为北方之雄后,当然也计划南征。由于东晋抵御得宜,淮河此一国境线因而始终未被攻破。
    东晋是亡命政权,建朝之初,亡命前来的北方人和当地土著相处得并不融洽。亡命者有免税特权,这一点引起当地土著相当的愤慨。政府此一规定的想法是:租税与土地有关,而亡命者在南方并无户籍,因此可以不必支付税金。之后,由于庾冰制定“土断法”,为亡命者设籍,并且废除其免税特权,原本甚多破绽的政权因而得以稍形巩固。这也是东晋能够抵御南下而来的后赵石虎势力的原因之一。
    石虎这边,则有不能只注目南方的环境因素。
    这是民族大迁徙的时代。过着游牧生活而富于机动性的塞外民族,甚难预测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样的势力在什么地方出现。石虎的后赵,虽然已成为中国北方的霸者,却也不能不对背后逐渐抬头的鲜卑族有所戒备。
    “应对鲜卑族的动向格外留意。”
    君子营汉人参谋团屡次如此进言。
    “鲜卑族算不了什么,我会把他们打得支离破碎的!”
    石虎自信满满地说。
    有人说鲜卑族乃半游牧的通古斯系民族,事实上,应以“土耳其族”之说较为有力。这个时代的鲜卑族还没统一,分为几个部族,其中较大者如下:
    ·慕容部
    ·段部
    ·秃发部
    ·宇文部
    ·乞伏部
    ·拓跋部
    石虎说要把他们打得支离破碎,即是意图使如此分立的鲜卑各部族自相残杀,以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
    “君子营的那些汉人,好像担心我会把晋攻灭……”
    身在君子营的汉人,心境确实非常复杂。他们因为未能随队亡命,所以留在中原,并不得不出仕于羯族石虎的后赵。尽管如此,在他们心里仍持的是“我们是东晋家臣”这个观念。后赵攻打东晋,对他们来说情何以堪。这是他们企图使石虎的注意力从东晋转向他处的原因。
    鲜卑族中的慕容部,这时候在同族之中较为孤立,他们盘踞在今日中国东北的沈阳一带,北方有宇文部,南方——即辽东半岛至河北北部一带——则为段部所据,后来建立北魏这个强大王朝的拓跋部,这时活跃在蒙古高原。也就是说,慕容部被段及宇文两个部夹在中间。段部且和宇文部互结同盟,还与高句丽有所联系,企图包围慕容部。
    慕容部因而向石虎的后赵求援。
    石虎认为这是介入鲜卑族内讧、增加自己势力、再达成讨伐东晋夙愿的大好机会。
    “好,好,我把鲜卑族打个稀烂就是啦!”
    石虎佯装把注意力由南方转向北方。君子营中的汉人当然雀跃不已了。
    “以夷制夷”,他们会为此内心莞尔一笑吧?然而,石虎心里想的却是:
    ——你们这些没有头脑的家伙!我只不过是先解决北方事宜,事成之后,当然又会转向南方。这一次我一定要渡过淮河!我到北方去,是要带那边的兵马来!
    石虎介入鲜卑族的内讧,可以说是他失败的开始。
    向北方进击的石虎后赵军队,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击溃鲜卑族段部。但是,这项军事行动并非为了解除慕容部的危机。
    ——我特地前来援救,而慕容部对我的诚意却不够。
    石虎以此为借口,挥军进入慕容部领域,他想趁这个机会,将段部和慕容部的土地一并夺取,作为南征时所需要的军粮及人员的来源——这是石虎打的如意算盘。
    当时的慕容部首长名叫慕容皝。他集中兵力攻打战线过长的后赵军队,将之击退后,又乘胜追击,对后赵军穷追不舍,并取得原属于段部的领域。
    慕容部因石虎的介入而得以脱离过去被包夹的困境,势力且遽然变大。慕容皝所率领的慕容部,后来进入中原,建立了虽然短命、却也一时不可一世的“前燕”王朝。
    盘算之事完全落空的是石虎。他是自食其果,在被向他求援的慕容部击退后,他只有返回中原一途。原本企图获取南征资本的他,结果竟空手而归。不仅如此,他还因此次北征折损了不少兵员。
    看到君子营汉人群暗自窃喜的情形时,石虎气得七窍生烟。
    “我不会让你们沾沾自喜的!”
    石虎有些意气用事。
    到东北寻求南征资本失败而回的石虎,现在把目标转向西北。
    如前所述,晋国高官张轨看出中原即将发生大动乱,于是主动选择边境西北的凉州刺史之职前往就任。由于西晋灭亡,凉州张氏因此独立,进而建立王朝,是为“前凉”。这个时代的中国北方诸王朝,被总称为五胡十六国,足见都是以塞外民族为国主——唯独其中的前凉则为汉族王朝。
    前凉扼住西域的出入口,而且由于东西贸易,国家相当富庶。石虎注意到这个前凉了。
    ——兴西征之军。
    石虎做此决定,发下命令时,露出怏然表情的,不只是君子营的汉人群。
    继南征及出兵东北后,这会儿又要到西北。连年征战,全都不是为了保卫乡土,而是一味的远征。更何况历年战争从未有过奏捷之事。东北败走的惨况记忆犹新。后赵全境弥漫在一片厌战气氛之中。
    “这次的对象是不擅长打仗的汉人,我们将必胜无疑。大家勇敢向前吧!”
    石虎如此激励士兵。前凉确实是汉人政权,但石虎军也曾有过打不赢同为汉人的东晋军队的经验。何况此时的前凉是张重华时代,其下更有一个名叫谢艾的名将。
    石虎任命石宁为征西将军,授兵予有猛将之称的麻秋,使之西进。麻秋猛则猛矣,却非智将,更糟的是,麾下的将兵全无战意。看见前凉将军谢艾落座于凳上,以悠然姿态指挥军队的样子时,后赵军兵不禁怀疑附近会有伏兵,因而不敢前进。
    “冲啊!大家快冲啊!”
    尽管性急的麻秋再三喊叫,军兵还是裹足不前。前凉副将张瑁见机不可失,迂回切断后赵军队的退路,后赵遂先后丧失杜勋、汲鱼等将军,吃了一次大败仗。
    石虎又授两万步骑予孙伏都、刘浑等将领,使之前往驰援麻秋,却又被谢艾所率领的前凉军队击退。
    这是石虎死前两年的事。石虎死前一年,发生前述太子石宣因杀害石韬而被诛的事件。
    石虎于公元349年去世。石宣、石韬等有才华的儿子已相继死去,其余石世、石遵、石监、石只等不成器的儿子,为争夺后赵国主之位争斗不已。结果,较有实力的石闵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石闵并不是石虎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一个名叫冉瞻的汉人,他是因被石勒看中,而被收为养孙的。
    石闵于就国主之位后,恢复原姓冉,并且将石氏一族及羯族全数杀光。据说,被杀的二十几万人的尸体被丢弃城外,放任野狗和豺狼乱啃乱食。
    冉闵将国号改为魏,却在短短三年后,就被鲜卑慕容部攻灭。

《门阀乱:且说魏晋南北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