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江南风波恶

    由于前秦苻坚在淝水大败,中国北部的势力分布图因而大大改变。预测到天下即将大乱、志愿成为边境长官的张轨子孙,于凉州建立“前凉”,在北方算来是稀罕的汉族政权,却于公元376年张天锡时代为前秦所灭。
    五胡十六国中,前秦为最强大的政权,并与东晋平分半壁江山。然而淝水之役后的前秦,国力急速趋弱,并在各地激起极大的涟漪。
    鲜卑族慕容垂尽管对一败涂地的苻坚伸出温暖的手,却没有跟随他返回长安。
    “北方边境的百姓会因为听到王师战败的消息而人心动摇,为了预防他们受到他人煽动,我就留在此地镇抚吧!”
    慕容垂以这个借口留了下来。他后来成为“后燕”的始祖。
    在出兵淝水的这一年年头,苻坚为了威压西域诸国,曾经派出吕光为将军的远征军。当时西域诸国中,位于今日迪化的车师国,以及相当于楼兰的鄯善等国都在前秦的势力范围内。吕光由这个地方前进,降服焉耆国后,进而攻打龟兹国(现在的库车)。
    虽然龟兹激烈抵抗,吕光却已占领其国都。主君苻坚在淝水大败的消息就在这个时候传来。
    ——这么一来,我只有自立一途了!
    吕光企图在龟兹自立,因为这是西域诸国中最富庶的地方。然而,有人对此表示反对。这个人是龟兹国国师——佛僧鸠摩罗什。鸠摩罗什的父亲是印度贵族,母亲是龟兹王之妹,他曾留学印度,是被誉为天才的名僧,早就有使佛教普及于中国并为此而亟欲前往东方的愿望。他意图与吕光共赴中国,因此不希望吕光在龟兹落地生根。
    “留在龟兹则凶,回归东方为吉。”鸠摩罗什道。
    这个时代,佛僧占卜吉凶是常有之事。
    “既然如此,我就回东方去吧!”
    吕光于是折返,在今日甘肃省武威附近一个叫姑臧的地方建立了政权据点。后世史家称吕光政权为“后凉”。
    吕光的后凉算是一个规模相当宏大的政权。此外,更有许多支配领域只及于一个城市的弱小政权纷纷建立。回到长安的苻坚,再也无法维持前秦的局面了。
    羌族(西藏族的一支)领袖姚苌是曾出仕于前秦、在苻坚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人,此时却摆出强硬的姿态,要求因战败而沮丧不已的苻坚交出传国之玺。传国之玺是证明天下之主身份的玉制印鉴,要求这个东西,等于是摆明“我才是天下之主”。
    传国之玺的由来已久,后汉末期战乱之时,曾经一度失落。袁绍等人冲入宫中杀戮宦官时,可能是玉玺官太监把这个东西丢入井里。接着进入洛阳的董卓,挟拥献帝并强迫廷臣迁都至长安。董卓为不使天子和廷臣留恋,因而烧毁宫殿,也把井埋掉。直到后来,进入洛阳的孙坚于修复宫殿之际,无意中发现这只玉玺。因此,传国之玺可能因此传到三国之吴,后来向西晋投降时才将它献出。
    传国之玺何时落入苻坚手里,已无资料可稽。大概是前赵刘聪军队攻陷洛阳、掳获怀帝和羊皇后时没收的吧?这个东西后来辗转落入苻坚手里。
    “汝辈小羌胆敢要求传国之玺,僭越之极!”
    苻坚暴跳如雷的应道:
    “传国之玺,朕已还给东晋了!”
    姚苌毫不容情地攻打旧主苻坚。贯彻对各种族一视同仁之理想主义者苻坚,遂在他过去优遇的异族手下灭亡了。
    苻坚于新平佛寺与张夫人一起自杀,是公元385年七月的事。
    姚苌遂建立后秦政权,成为长安之主。后秦的寿命仅仅三十三年而已。
    至此为止,北方诸政权的寿命如下:
    ·前赵(刘渊创始)二十五年
    ·后赵(石勒创始)三十二年
    ·前燕(慕容皝创始)三十三年
    ·后燕(慕容垂创始)二十六年
    ·前秦(苻坚创始)四十三年
    北方政权全都如此短命。前述汉人政权“前凉”得以维持七十多年,算是最长命的纪录(“代”这个始终只在塞外的政权,自属例外)。
    与之相较,南方东晋政权虽然问题层出,却延续百年以上寿命,诚可谓不容易。事实上,东晋也曾经遭遇过多次危机,“王敦之乱”就是一个事例。这个事件过去后,有一个名叫桓温的人抬头,并且由于北伐成功,一度夺回洛阳,他的权力因而变得极大。
    后来,桓温企图以禅让方式取得东晋江山。以禅让方式夺取后汉天下的是魏,而晋代魏,采用的也是禅让的形式。
    桓温十五岁时父亲被杀,十八岁时得报杀父之仇,因此扬名。他是个伟丈夫,由于娶明帝之女南康长公主为妻,之后平步青云,官至荆州刺史。荆州乃东晋西方屏障,为国防上的要地。他在这个地方统辖荆梁四州之军事,并兼任安西将军,借此充实了自己在军事方面的实力。
    当时,长江上游有氐族的“成汉”政权,领袖是一个名叫李势的人。桓温不畏蜀道之险,率领少数精锐军队前往讨伐。
    建康(南京)朝廷有不少人为这次远征的成败担忧,唯有一个名叫刘惔的廷臣道:
    “桓温一定会获胜,这一点可以由他赌博的方式看出。除非笃定会赢,否则他绝对不会下注。因此,远征之事不需担忧。需要担忧的是,战胜蜀之成汉后的他,会不会跋扈于朝廷内。”
    穆帝永和三年(公元347年),桓温攻灭蜀之成汉国,并且掳获李势。穆帝这时候才四岁,辅佐人是皇族长老明帝之弟司马昱。穆帝是明帝之孙。
    司马昱由于担心桓温的势力过大,为了制衡,于是起用殷浩。殷浩以扬州刺史身份统辖五州军事,并且趁后赵石虎死后北方混乱之际,发动北伐之军。
    起先,殷浩的北伐甚为顺利,这是因为他利用了羌族领袖姚襄的兵力。姚襄原本是后赵的大将,石虎死后归降东晋。殷浩是借对北方情势甚为了解的姚襄之力,才有某种程度的战果。
    然而殷浩不但对姚襄多所牵制,并企图派出刺客暗杀他。想不到刺客反而把这件事情向姚襄透露。姚襄遂对东晋绝望,准备投靠前秦。原来,在苻坚惨败于淝水之役而返回长安时,向苻坚要求交出传国之玺的姚苌,正是姚襄的胞弟。
    姚襄离去后,殷浩自然一筹莫展。北伐得以顺利,完全是靠姚襄羌族军团出的力。此后,殷浩再无任何实绩可言,他的北伐原本就是在勉强状态下成行的,连有书圣之称的王羲之都在给他的信中写道:
    ——此时与其向外,不如对内使人民获得休息较为重要。
    对殷浩的失败最感高兴的,自然非桓温莫属。殷浩是朝廷为了对抗桓温而安插的一颗棋子。现在这颗棋子失去作用了。桓温于是将殷浩的罪状上奏,请求朝廷将他解任。殷浩失败的事实明显摆在眼前,朝廷只有将他解任,降为庶人,流放至信安。这是永和十年(公元354年)的事情。
    自此以后,东晋江山内外大权全归桓温掌握。
    殷浩失势后,桓温再兴北伐之军。不过他对东晋的实力是颇有自知之明的,即使光复北方,东晋也根本没有统治的军力和财力。
    “若只是为了蹂躏,这倒办得到……”
    桓温有了这个想法。如果是以此为目的,就应使用另外的战略及战术。他于是率领军队攻到长安附近,却没有一鼓作气攻陷长安,而是突然转变方向,突袭洛阳,暂时占领了这个地方。
    桓温为何如此做呢?——目的在于博得人心。
    自从四十多年前旧都洛阳被异族夺走以来,东晋人民最热切的心愿就是光复北方。完成这件事情的人一定会成为民族英雄。桓温占领洛阳后,凯旋回归荆州。他已是国内名气红透半边天的人物。不久,他进入首都建康,开始掌管国政。
    东晋穆帝不到二十岁就去世,继位的堂弟司马丕(哀帝)也在三年后殁故。在这之后即位的是哀帝之弟司马奕。
    桓温这时已成为大司马。
    ——男儿若不能流芳百世,就应遗臭万年。
    据说,桓温嘴边常挂着这句话。
    想要以禅让的形态成为天下之主,必须先把自己的力量显示出来。什么是最强大的力量呢?——将天子废立,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当然是名副其实的大实力者。
    皇帝司马奕身体虚弱。桓温便制造谣言四处散播:帝有痿疾。
    “痿疾”指的是性无能。这样的皇帝当然不可能传下皇统,但司马奕却有三个儿子,这该做何解释?
    ——那些都是将心腹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人以侍从身份雇用,使之入宫与田氏、孟氏等女官交媾而生的儿子。
    桓温先使这个谣言流传出去后,才废了皇帝司马奕。之后,在他的拥立之下,登基的是多年辅佐穆帝的皇族最大长老司马昱,是为简文帝。这个人虽已年逾五十,而且多年担任国政,但得到的却是“做事慢吞吞,脑筋不灵光”的批评。桓温就是看中这一点才立司马昱为皇帝的——这样的钝才当然守不住东晋社稷。
    简文帝即位不久后就病倒。正因为个性温吞,于即位翌年死去的他,对禅让之事并没有做出决定。心急的桓温,意图在简文帝在世期间完成禅让大事。
    ——国家之事委由大司马(指桓温),如同诸葛武侯、王丞相。
    这是简文帝在遗诏中之语。只说“委由国政”,而没有说“让予帝位”。况且语中所提的诸葛武侯(孔明)和王丞相(王导)都是以宰相身份担任国政的人,两个人都没有就帝位。简文帝之子司马曜即位,是为孝武帝。
    桓温为之切齿扼腕。
    “等着瞧吧!我一定会以自己的实力登上皇帝宝座的!”
    不管怎样,他是一手掌握东晋军权的人。由于做事温吞的老头子欠缺决断力,所以禅让之事一时拖延,但这个愿望一定会有实现的一天。
    然而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因为在简文帝死后翌年,桓温自己也跟着死了。——这是公元373年的事。
    而且,桓家于桓温死后,发生围绕着继位问题而起的争执,直到后来桓温之弟桓冲决定让温之末子玄继位,并且由自己担任辅佐事宜,总算才诸事摆平。虽然桓家势力因此得以保存,但想登上皇帝宝座的大计划却倒退许多步了。
    这段期间以极快速度伸展势力的,是出身名门的谢安。淝水之役中击败前秦苻坚的,就是谢安的侄子谢玄。
    孝武帝在位二十四年,这在东晋历代皇帝中是最长的纪录。尽管治世期间最长,但治绩并不良好,由于他实行的是极端的近臣政治,宫中因而成为佞人之辈的天下。
    后宫中最得宠的,是一个叫张贵人的女人,众女官处处得仰赖这个张贵人的鼻息。一天,喝醉酒的孝武帝却对张贵人说:
    “你已经年华老去了,应该考虑退休,让年轻人替位吧!”
    实际上,孝武帝这句话是闹着玩的。然而张贵人却不做如是想。长久居于后宫的她,精神已经畸形化了。对她而言,权势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权力一旦被夺,生命便无意义。
    结果,张贵人命令婢女,用棉被把皇帝活活闷死。

《门阀乱:且说魏晋南北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