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与西方

    道光皇帝勤奋之后,首先热心处理的是他过去有意识搁置下来的鸦片问题。
    同一个时期,在浓雾笼罩着的伦敦,外交大臣巴麦尊正召集了专家,研究对清政策,制订打开清国门户的政策。
    1
    聪明的额头,长长的眉毛,眉毛下一双细长的眼睛不时闪现出冷酷的光芒,这一切与他那尖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十分相称。只是下巴使劲地向左右拉开着,他那出身于名门吞普尔家文雅的贵族风度一下子被他这下巴破坏了。
    他是当时英国的外交大臣巴麦尊子爵。
    “要录用年轻人,应当录用年轻人。年轻人富有活力,要用这种活力来发展你的公司。”巴麦尊说。
    他的面前坐着商人威廉?墨慈。墨慈的脑袋已经拔顶,看起来好像是个慈祥的老爷爷。其实只是在他眯着眼睛的时候才是如此。当他睁大眼睛时,眼睛露出凶光。
    “对。这已经……东印度公司的年轻职员也参加了我们公司的班子。”墨慈毕恭毕敬地回答说。
    “年轻人富有进取精神,他们不仅能使你的公司发展,也能使英国富起来。”
    “我明白了。我们一定不会败在美国商人的手下。”墨慈这么说着,用上眼梢瞅着外交大臣的表情。
    巴麦尊转过脸去。他似乎担心让这个无懈可击的商人看出自己的内心活动。
    巴麦尊表面看起来好像非常理智、十分冷静,其实他这个人是极其感情用事的。他从一八三年担任外交大臣,八十一岁去世,三十余年一直是指导英国外交的重要人物。
    “为了大英帝国的荣誉!”——他的政治理想与信念不过如此而已。
    他曾经为一个犹太血统的英国人的利益,而对希腊施加压迫,遭到人们的谴责。当时他在下院郑重其事地说:“对于英国臣民的利益,应当像过去的罗马市民那样,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要由英国政府加以保护。”
    他曾经援助匈牙利的独立运动,招致维多利亚女皇的不快;由于带头承认路易?拿破仑的政变而被罢免。——这些都充分表现了他是感情用事的。
    他出身于贵族,本来对自由主义的新兴工商市民并不抱同情。但为了“帝国的荣誉”,他支援产业资本家的活动,而且是狂热地支援。
    墨慈回去之后,巴麦尊露出满脸不高兴的神色,抱着胳膊,心想:“买卖人讨厌透了。我想尽量不让人看出我对美国抱有敌意,这家伙好像意识到了。”
    叫别人看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当然是不太愉快的事。
    对美国这样一个新兴国家抱有敌意,这关系到大英帝国外交大臣的声誉。巴麦尊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也并不是憎恨美国,他只觉得绝不能允许美国在大英帝国的荣誉上落下一点点阴影。
    “可恶!”他恨得咬牙切齿。
    对清国的贸易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巴麦尊拿起桌上的文件资料,又重新看了一遍。
    这份名叫《各国对清贸易现况》的报告书,是外交部有关官员与东印度公司的专家合作写成的。
    根据数字来看,美国还远远赶不上英国。各年的情况虽有差别,但一般来说,美国的对清贸易仅为英国的六分之一,在进口方面为英国的三分之一。
    问题是利润率。
    东印度公司的一艘一千二百吨至一千三百吨的商船,航行一次,在广州获得的纯利润,按美元计算,平均只有三万至四万美元。而美国商人的一艘三百五十吨的小商船,平均可赚得四万至六万美元的纯利润。
    原因大概是东印度公司采取官僚主义的经商办法,让效率极差的大船装上大批的人员去做买卖。
    相比之下,美国商人是采取游击式的经商方法,十分活跃。他们搞的是所谓环球贸易,把美国的农产品运到欧洲,换得西班牙银币,从印度把鸦片运到澳门,在广州装上中国的茶叶、丝绸和棉花归航。
    据说美国商人的资本不是美元,而是勤勉和冒险精神。他们没有足以同东印度公司相匹敌的资本实力和组织能力,但他们有着可以弥补这些不足的东西。
    美国独立不到五十年,国内的产业还不十分发达,所以有为的青年都看着海外,在贸易业中聚集了很多人才。
    美国船上的水手大多是良家子弟。船上准许船员装载一定数量的“个人商品”。他们除了薪金之外,还可以通过这个办法获利。水手攒钱,然后买下农场经营,这已成为当时美国青年的生财发迹之道。
    他们的干劲之大,是东印度公司那些穿制服的职员远远无法比拟的。
    报告书里谈到了这些问题。
    “这样下去不行!”巴麦尊心里这么想。
    在英国,最优秀的青年从不到海外去。到远东去的,大多是品质恶劣的人,是走投无路才去的,所以年龄一般都较大。巴麦尊建议墨慈“要录用年轻人”,也是考虑到这些情况,因此墨慈立即看出外交大臣的话中有影射美国的意思。
    打动巴麦尊的心的,不是报告书上罗列的数字,而是美国商人的情况。
    如果仅从数字来看,英国还是十分稳固的,还没有出现阴影,大英帝国的荣誉还光辉夺目。但巴麦尊是个重感情的人,他看到了数字中没有表现出的“阴影”。
    像东印度公司这样一个正规的组织所进行的贸易,本来是符合巴麦尊的贵族趣味的。但是,即使议会批准延长东印度公司的特许期限,他也觉得不能再允许公司垄断对清贸易了。
    这并不是说他对产业上的自由主义已经有了理解,而是他的嗅觉已经闻到了美国可疑的气味。不,他已经感觉到有人正在悄悄地侵蚀“帝国的荣誉”。
    他拿出另一份报告书。
    这是阿美士德号的报告书。他很快地看了这份报告书,然后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怎样才能把美国一下子甩到后面呢?”巴麦尊低声地自言自语。
    那些自由的商人,为了追逐利润,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的。由他们来充当贸易战士,肯定要比东印度公司得力得多。
    “但是,完全交给他们是不成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
    其实从派出阿美士德号的时候起,答案早就已经得出了。
    使用国家权力!——武力!
    要打开广州以外的各个港口,就要运用英国的武力。用血换得的权益将会坚如磐石的,那将是美国望尘莫及的。
    那时,帝国的荣誉将会大放异彩。
    2
    马车中的墨慈满面笑容。
    为了能会见外交大臣巴麦尊,他花了相当一笔活动费,但也收到了相应的成效。巴麦尊给墨慈写了好几封介绍信。都是写给曼彻斯特的大商人的。
    威廉?墨慈商会正准备打进远东贸易。它准备以马六甲的金顺记公司为跳板,暗中早已制定了计划。问题只在于资金。外交大臣巴麦尊的介绍信给它在这方面带来了希望。
    马车正好从东印度公司伦敦总公司的门前经过。
    墨慈从车窗中看到的那座森严的建筑物,使他感到就好像是什么遗迹似的。
    “我能得到这笔遗产吗!?……”他自言自语地说。
    第二天,墨慈从伦敦出发去曼彻斯特。
    曼彻斯特——这里纺织工厂鳞次栉比,冒着黑烟的烟囱林立。它可能是当时世界上最有生气的城市。
    这个城市在激烈地鼓动着。曼彻斯特每鼓动一次,英国就膨胀一点。鼓动进去的力量寻找出口,发出咆哮的吼声,冲出来的力量可以击毁任何坚固的墙壁,连制造这种力量的人也无法控制。
    曼彻斯特是个庞大的怪物。
    在这里,人们好像在力量这个精灵的命令下行动。
    在这个城市里,到处都在举行###。
    现在正在开展“反谷物法运动”。这个运动将给贵族、地主以最后致命的一击。学者们都出席了这些会议。当时所谓曼彻斯特学派的学者们,作为产业资产阶级的代言人,大力提倡自由主义经济。
    这样的政治###一结束,资本家们立即坐上马车,赶到下一个会议的场所去。——那是纺织工厂的股东会议、工资协定会议或组织新公司的发起人会议。
    墨慈来到曼彻斯特后,在这个紧张忙碌的城市里,到处拜访资本家的办事处和住宅,游说远东贸易的好处。巴麦尊的介绍信当然发挥了很大的威力。一个月之后,他就把那些繁忙的资本家邀集到一起了。
    墨慈洋洋得意。有实力的出资人齐集在辉煌的枝形吊灯下。
    第一次股东大会开得很顺利。墨慈意识到大家对自己的期待,而抑制着自己兴奋的心情。他低下头,只见会场大理石的地板闪闪发亮,似乎象征着他未来的光荣。
    这里是枝形吊灯和大理石地板。但是,在曼彻斯特,许多人的境遇与这里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墨慈在股东大会上发表讲话的时候,哈利?维多正走在这个城市的一条潮湿的小巷里。这个曾经登上过阿美士德号的东印度公司的年轻职员,现在被挑选进了墨慈商会。
    “你能给我从你的朋友中找一些年轻人吗?只要年轻就行,没有经验也没有关系。”经理墨慈这么委托他,因此他来找他小时候的朋友约翰?克罗斯。
    兰开夏迅速发达起来的棉纺业需要大批的工人,海上运输的新花——轮船首先把工人从爱尔兰运到英格兰,建筑家忙于建造简易住房,根本不考虑什么地基,在泥泞的地上出现了一排排像火柴盒子似的小房子。
    约翰?克罗斯就住在这种简易屋子里。那里发出带着机械油味的臭味。在这间地窖般的阴暗的房子里,约翰脸色苍白,抱着膝头坐在刨花上。
    “约翰,你应当离开这里,待在这种地方你会完蛋的!”哈利两手轻轻地扶着约翰的肩膀这么说。
    “我早就完蛋了。”
    “你这张脸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颊骨突出来了,眼睛这么浑浊,过去那个精神抖擞的约翰哪去了?那个希望登船航海的约翰……”哈利说着说着,眼睛湿润了。
    “唉!”约翰瞪着浑浊的眼睛说,“到了能够登船航海的年岁,身体就弄成这个样子了。——哪一个船长一看我的样子,都说别开玩笑了!”
    “是么,……”哈利又把约翰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看他实在瘦得不像样子,说:“当水手航海看来有点勉强了。不过,做买卖还是可以的。到东方去吧!现在是个机会。东印度公司已从广州撤退,私人贸易争先恐后往那里跑。他们正在到处找人,连我这样的人也大受欢迎哩!”
    “你学过中国话呀。”
    “不,是人手不够,尤其缺少年轻人。不懂中国话也不要紧。记账的、过磅的、监督装卸货物的,都不够,就连点货箱数目的人也需要。”
    “能点货箱数目也行吗?”约翰好像有点动心了,说,“那么,我也行啊。”
    “就是嘛。约翰,你在纺织厂干活拿多少钱?”
    “一星期十先令。很少。不过,比我还少的人很多。孩子们还不到五先令。”
    一八三三年就已经实行禁止儿童劳动的法律。可是根据第二年的调查,在工厂劳动的十三岁以下的儿童近六万人。
    “一星期十先令,一月二英镑。你看,我在东印度公司每月拿三十英镑。而且那是正薪,另外还有各种收入,如临时翻译、特别分红,……”
    “啊,那是我的几十倍啊!”约翰的脸上露出喜色。他抓起一把刨花,猛地朝它吹了一口气。
    这时,背后传来嘶哑的声音:“能把我也带去吗?”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汉子,坐在床沿上。这汉子长得魁梧结实,跟约翰的样子恰好相反。他的年岁约摸三十岁,他那惹人发笑的蒜头鼻子旁边,一双小眼睛在微笑着。不过他的额头上有一块五公分长的伤疤,使得他那张滑稽可笑的面孔带上几分凶相。
    “噢,你回来了!?”约翰说。
    “你们只顾说话,没有注意。我是刚才回来的,你们的谈话很有意思,我全听到了。我对这种浑身煤灰、棉花的沟老鼠生活腻烦透了。你叫哈利吧,你能给我去说说吗?”这汉子站起身来,摇晃着肩膀走过来。
    突然出现了这个陌生的汉子,哈利不知怎么办好,望着约翰。
    约翰赶忙介绍说:“他是跟我住在一起的保尔。他叫保尔?休兹。”
    3
    整个北京都围在城墙里面。明朝嘉靖年间补建的城墙叫罗城,一般通称为“外城”。当时住在内城的大多是满族,外城是汉族的居住区。
    寅时——清晨四点钟。天还没亮,夜空的一角有点微明,但太阳还未出来。高耸的天安门城楼上的黄色琉璃瓦,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亮。
    军机大臣穆彰阿从天安门经端门,进了午门。他的熏貂帽顶上,小红宝石在镂花金座中闪闪发光,上面还安了一个雕刻的珊瑚。蟒袍的长朝服上绣着龙,衣摆上有波浪形的图案;坎肩“补服”的胸前绣着仙鹤。这是一品官的正式服装。
    清晨四点至五点是军机大臣上朝的时间,而且必须要在辰初(上午八点)之前把工作结束。时间确实是太早了。但政府的各个部门要在接到军机处的各项工作的指示后才能开始当天的工作。
    “这差事可不轻松啊!”他小声地自言自语说。
    要说不轻松,每天早晨四点钟就开始召见军机大臣的皇帝也够呛。大臣还可以辞职,皇帝可无法辞职。
    这样的召见一般都在乾清宫进行。乾清宫紧挨着寝宫养心殿,所以皇帝比大臣轻松一点的是不必走那么多路,不用趴在地下接连地叩头。
    道光皇帝坐在乾清宫的玉座上,面色阴沉。昨夜他跟宫女们赌钱赌到很晚,以后又吸了鸦片。“看来身子骨有点不行了!”皇帝已经五十一岁了。
    道光皇帝即宣宗,名绵宁,即位时改名为旻宁。从太祖努尔哈赤算起,是清朝第八代皇帝。
    宝座的背后是五扇金碧辉煌的屏风。宝座的上面雕刻着飞龙。墙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大字。
    道光皇帝一看这匾额,心里就烦闷起来。
    满族没有长子继承家业的习惯。皇帝在世期间,就要从皇子当中选一人来继位当皇帝。但要公开出去就会引起种种麻烦,因此把继位皇帝的名字封在密书中,放在这块“正大光明”匾额的后面。皇帝一死,才打开这封密书,决定新皇帝。
    不过,道光皇帝已无必要准备这样的密书。他有四个儿子,但活着的只有第四个儿子奕。
    “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孩子呀?”道光皇帝心情十分郁闷。第二个女儿死于道光五年,第二个儿子奕纲死于道光七年,第三个儿子奕继死于道光九年,大儿子奕纬死于道光十一年。从道光五年以来,每隔一年皇帝就要死去一个孩子。
    “今年不知又要死谁啊?”自大儿子死后,今年又该是出事的第二年。
    唯一传宗接代的儿子奕今年刚满两岁。他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出现奕和四个儿女的面孔,心里像刀绞般的难受。
    四位军机大臣跪伏在玉座下面。
    “反正今天还给他们一个‘妥善处理’得了。”
    大臣们行完了三跪九叩礼。道光皇帝看了看他们,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皇帝打不起精神。
    道光皇帝是先帝从四个皇子中挑选出来的,他不是一个平庸的君主。
    但是,时代已经变坏了。
    他的祖父乾隆皇帝当政的时候是清朝的鼎盛时期。在那个时期平定了西域、西藏和台湾,出兵缅甸,荒年慷慨地免去租税,完成了编辑八万卷《四库全书》的伟大事业,文化上可谓是百花盛开。龚定庵曾在他的诗中写道:“却无福见乾隆春。”慨叹自己出生晚了。
    不过,乾隆盛世也有搞得过分的地方,如进行空前规模的外征、赈灾、文化事业、多次巡幸,再加上晚年纲纪松弛,出现了宠臣和珅侵吞国家岁收的事件。另外,人口大大地增多了。
    嘉庆帝当政的二十五年间,借乾隆盛世的余势,总算没露出什么破绽。而道光皇帝即位以后,长年淤积的脓血一下子从各个地方喷射出来。人口增加了,并没有带来生产力的扩大;官吏贪赃枉法已成为司空见惯;边境上不断地发生叛乱。颓废的时代精神,成了吸食鸦片的诱饵。漏银日益增多,物价高涨,民心更加不稳。
    他即位之初,也曾锐意图治,力图整顿历朝的秕政。但是,推行任何政策都不顺利。尽管他并不平庸,但也不能说特别杰出。他逐渐开始倦于政务了。再加上又接连死了好几个孩子。
    军机大臣王鼎热情地谈论了一番鸦片问题。但是,王鼎的热情并没有感染道光皇帝。他在御座上憋住哈欠没有打出来。
    “明白了。所以前年已经发出禁令了嘛!”道光皇帝不耐烦地说。
    “禁令是发了,但并没有严格遵守。而且由于禁令,鸦片的价格提高了;因为想得到鸦片,罪犯日益增多。”
    “那就让刑部去研究研究嘛。”道光皇帝想快点结束召见,好去休息休息。
    早朝召见要处理的事情,当然只限于有关国政的最重要的事项。尽管如此,每天也要处理五六十件有关重要官吏任免的问题,以及对各部和地方长官的奏文的批示,需要花三个小时。
    4
    召见一结束,四位军机大臣走进军机堂休息。穆彰阿开始跟年轻的章京闲聊。
    军机大臣共带十六名章京(分满汉两班、各八人),作为自己的辅佐。这些人都是未来的候补宠臣。人们称军机大臣为枢臣或枢相,称军机章京为枢曹,亦称“小军机”。他们年纪轻,级别低,但都是大有前途的青年。穆彰阿早就把他们驯服了。
    “你妹妹的未婚夫定了吗?”
    “还没有哩。”
    “我来做个媒吧。”
    “拜托您啦。”
    王鼎一听这样的对话,轻蔑地转过脸去。
    穆彰阿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些,但他不怕这个正义派的热血汉子王鼎。他觉得王鼎“容易驾驭”。
    王鼎遇事总反对穆彰阿。但这位热血汉子缺乏深谋远虑,是个非常单纯的人。比如拿人事问题来说,穆彰阿看中了某个人,但他暂不推举,而先提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这样,王鼎肯定要反对,穆彰阿就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那么,谁比较恰当呀?”结果还是把他最先物色的人安插上去。而王鼎却以为自己迫使穆彰阿撤回了他推荐的第一个人,反而显得很高兴。
    年纪最大的军机大臣曹振镛,对穆彰阿来说,也不是什么对手。
    “最近皇上有点倦怠,对奏折的文字也不作订正了。”曹振镛叨叨唠唠地说。
    穆彰阿只是适当地在一旁敲敲边鼓,而内心里却奸笑着说:“这个文字迷!”
    搞政治要慎重、认真!——这就是曹振镛的信念。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只是在文字上慎重、认真。认真地写字,这对于慎重地推行政治当然是起码需要注意的。但他这方面的要求太过分了。人们评价他说:“字则专搜点画,诗则泥黏平仄,不问文章工拙。”
    在录用官吏的考试时,“遂至一画之长短,一点之肥瘦,无不寻瑕索垢”。龚定庵就因为不会写端正的楷书,所以尽管他具有异常的才能,直到三十八岁才中进士。字写得如何,竟决定了一个人能否飞黄腾达。
    当时是“专尚楷法,不复问策论之优劣”(《燕下乡脞录》),“举笔偶差,关系毕生之荣辱”(《春冰室野乘》)。可见是形式践踏了内容。当然不可能指望这些得了楷书神经官能症的官僚们会推行积极的政治,因此出现了“厌厌无生气”的局面。
    曹振镛不是坏人,但由于他是一个极端的文字至上主义者,应当说他给社会带来了毒害。而且当时恰好是西方通过产业革命培育起来的势力向东方汹涌而来的时期。
    这样一个曹振镛当然不可能成为穆彰阿的劲敌。穆彰阿在政界中枢没有一个像样的竞争者。
    不过,在地方上还是有的。
    希望维持现状的营垒与争取改革的党派之间的对立,尽管有程度的差别,但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这样的斗争首先从区分敌我开始,接着就要寻找敌人的核心。
    学习经世之学——公羊学的人,当然要批判当前的体制,争取改革。不过,公羊学派的两巨头魏源和龚定庵,在穆彰阿的眼中还不是那么危险的人物。魏源只不过是一个在野的学者,龚定庵虽踏上了仕途,但地位很低。
    在有数的公羊学者当中,在政界有实际影响的人并不太多。当前最值得警惕的人物,就是担任江苏巡抚要职的林则徐。穆彰阿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到林则徐的言行和他周围的人。
    穆彰阿退出宫廷,回到家里。家里人告诉他昌安药铺的老板藩耕时正在密室里等他。
    穆彰阿向脚边的银痰盂里吐了一口痰,向药铺老板问道:“不定庵的头头的消息弄清楚了吗?”穆彰阿了解到林则徐的耳目吴钟世离开北京,去了南方,立即提高了警惕,命令自己的耳目藩耕时去调查。
    “从扬州以后,一直有两个人跟踪他,不断与这边联系。吴钟世从扬州顺长江而下,路过上海,在金顺记的分店住了一宿。”
    “金顺记?啊,是总店设在厦门的那个金顺记吗?”
    “是。第二天在苏州访问了魏源的家。据说当天林巡抚恰好也在魏家作客。”
    “这不会是偶然的巧遇。”
    “我想这次会见可能是事先联系好了的。会见时底下人都远远地避开了,无法了解他们谈话的内容。”
    “行啦,能了解他见了什么人就可以了。”
    “吴钟世第二天会见了金顺记的连维材。地点是在阊门的瑞和行。”
    “以后呢?”
    “根据昨天的消息,吴钟世在拙政园再一次会见了林巡抚;而且魏源和连维材于同一时间在天后宫附近碰了面。”
    “一定是唾沫飞溅地谈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吧。不过,最近倒是经常听到连维材这个名字。”
    “那是来自广州的消息吧?”
    “对。在政界,对过去的一些好的规章制度,有些家伙主张要搞什么改革。在商界,好像也是如此。这个金顺记的连维材与林则徐的关系还不清楚吧?”
    “目前只了解到两人在宣南诗社的会上、在不定庵里见过面。”
    “广州的献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刚才收到了密信。”藩耕时拿出了信。
    穆彰阿看完信,微笑着说:“十万两!这次劲头很大啊。”
    “是的。看来广州的问题会越来越多的。”
    “苏州对林则徐的舆论怎么样?”
    “好像很不错。……”药铺老板心里有点顾虑,这么回答说。
    “这家伙生来就有一种受人欢迎的本领。不过,有什么别的情况没有?他的儿子们怎么样?”
    穆彰阿对大的方针政策不在行,却擅长于绊人跤子的小动作。但林则徐为人廉直,没有空子可钻,无法找借口陷害他。去年英国船停泊上海是一个机会,但林则徐上任晚了,巧妙地逃脱了责任。“那么,他家庭里有没有什么丑闻呢?”——穆彰阿是这么想的。
    “他的公子们好像都很不错。”藩耕时提心吊胆地回答说。
    “是呀,大儿子汝舟据说跟他老子一模一样,可能很快就要中进士。二儿子聪彝、三儿子拱枢学业都很好。”穆彰阿对大官们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如数家珍般地说出了关系并不密切的林家儿子的名字,药铺老板听得目瞪口呆。
    5
    这时,吴钟世正在苏州城外沿着城墙朝南边信步闲走。
    他南下的目的是为了把北京的气氛传达给林则徐。直接面谈比写信更能表达生动具体的情况。
    ——穆党的进攻矛头看来是逐渐对准林则徐了。
    北京的保守派逐渐集中了焦点。吴钟世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感到应当提醒林则徐。
    这天他在虎丘的一榭园见到了林则徐,详谈了情况。
    要传达的情况全都谈了。他觉得好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他从虎丘坐船,在吊桥边登岸。桥的对面就是阊门。从这里至胥门的城西区,在繁华的苏州也算是最热闹的地方。
    他站在万年桥边,抬头望着城墙。苏州的城墙高约九米。
    “老爷,请让一让路。”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脚伕挑着担子走过来。挑的虽是小小的木箱,但脚伕却好像挑着很重的东西。而且有一个壮汉目光炯炯地跟在脚伕的身旁,一眼就可看出他是个会拳术的保镖。
    “是银子!……”吴钟世低声地说。
    他刚才见到林则徐时就曾谈到银子。白银现在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到国外。洋商要求用现银来换取他们的鸦片,眼看着国家的财富被他们剥削走了。
    吴钟世穿过胥门,进到城里。
    苏州是座水都。在这座城市里,水路纵横相联;在长达二十三公里的城墙外面,也像蜘蛛网似的密布着运河。也许是受到这些横行霸道的水路的威胁,街上的道路显得十分狭窄。苏州的特色是水。
    到处都可以看到桥,拱桥尤其多。大约一千年前的唐代,当过苏州刺史的诗人白乐天写过这样的诗句:
    绿波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桥的栏杆大多是红色的,这给本来带有女性气味的苏州城市更加增添了鲜艳的色彩。
    吴钟世刚才意识到一种微妙的气氛,它跟这美丽的城市很不相称。
    他感到好像有人跟踪他。他联想到昨天的情况也很可疑,一个长着老鼠胡子的闲汉在偷偷地盯他的梢。他有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农夫模样的人赶忙把身子紧贴着墙壁,背转脸去,样子显得有点慌张。
    从胥门到城内,两边排列着官仓,接着就进入了文教区。这一带汇集了紫阳书院、正谊书院、鹤山书院等培养过无数英才的名牌学校。
    他频频回头张望,但盯梢的人好似已经断念了。
    走过紫阳书院,吴钟世突然碰上了连维材。
    “啊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您!”吴钟世打招呼说。
    “啊!……”连维材好像正想着什么事情,吃惊地说道,“原来是吴先生呀!”
    “您在考虑什么事情吧?”
    “没有,没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苏州很繁华啊!”吴钟世说。
    “不过,能继续多久呀!?”连维材答话。
    “您是说……?”
    “苏州恐怕也在走下坡路了。运河这么狭,大船是进不来的。如果不能停泊绕过非洲而来的洋船,那就……”
    “非洲?”这可是个陌生的地名。吴钟世歪着脑袋问道,“您不在苏州,而在上海建立分店,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吗?”
    “是的。”
    吴钟世盯着连维材的脸。
    现在只许洋船在广州进出。不过,这种制度,在连维材看来不过是一道薄板墙,随时都可把它踢倒。不,这道板墙不必抬腿去踢,时代的激流什么时候一下子就会把它冲走。
    这座苏州城自古以来就十分繁华,由于战火,曾经一度衰落过,但它像不死的火凤凰,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它原来的面貌。
    隋代开辟的大运河,把苏州与遥远的北方联结了起来。江南丰富的特产先在这里集中,然后运往各地。繁荣是天赐给苏州的。这座城市将会永远繁荣,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苏州人往往蔑视新兴的上海说:“那个鱼腥味的小镇能成什么气候!”上海不久以前还是一个在海岸边上晒渔网的渔村。最近获得了很大的发展,但与有百万人口的城市苏州相比,那还相差很远。不过,时代正在向前发展。
    这时连维材的眼珠子朝旁边闪动了一下,脸也略微动了动,样子有点儿奇怪。
    “您怎么了?”吴钟世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像已经不再跟着了。”
    “跟着?连先生也叫人盯梢了?”
    “啊!这么说,吴先生也……?”
    “嗯。有这样的形迹。”
    两人互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小河,朝北走去。西边是苏州府的衙门。两人暂时没有说话。走到第三座桥时,连维材自言自语地说道:“阵营慢慢地分清啦!”
    6
    水都苏州是江苏省的省会。所以巡抚的官署设在本地。巡抚林则徐正在官署看一本草草装订的手抄本。
    手抄本的封面上写着《西洋杂报》。这份杂报是连维材从西洋的书籍和报纸上抄译下来,作为礼品从广州带来的。
    林则徐的手边放着纸笔。他想到了什么,提起笔在黄色的纸上写道:“关于美利坚之国制,不明之点甚多,要研究。”
    他放下笔,又继续看下去。他的脑子里还刻印着去年胡夏米船(阿美士德号)的来航。“连维材说那是什么的前奏。……”
    前奏?什么前奏?是不是什么可怕的势力要来袭击这个国家?一定要想点什么办法!
    这个国家总算初步形成了改革派。据北京来的吴钟世说,维持现状的大官们正在想办法对付改革派。不过,两派都属于同一个士大夫阶级。现在的政治都集中在士大夫阶级的人事问题上。现在的###,不过是尽可能让本派更多的人来担当重要的职务。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要来袭击这个国家,它也许十分强大,是官僚政治难以抵御的。这个国家有没有比整个士大夫阶级更强大的力量呢?
    林则徐直接从事过盐政和河政。他想起了种种场面。——
    在筑堤工程中,那些担着土筐、像蚂蚁一样的人群;那些扛着饥民团的旗帜、掀起大路上的灰尘前进的群众。
    他认为在这些地方有一股潜在的力量。不,现在还没有形成力量,但有人会把他们变成一股力量;到那时候,读书人的士大夫政权就无能为力了。
    这种力量是应该粉碎、还是应该加以利用呢?
    “王举志现在干什么呢?”
    林则徐从《西洋杂报》上抬起眼睛,出神地望着荷兰造的玻璃灯罩中的火焰。
    北京的紫禁城。
    道光皇帝打算召见一结束,在附近散散步,然后再回养心殿去躺一会儿。
    长达三小时、令人腰酸背痛的政务已经告一段落,但时辰还很早。春天和煦的朝阳炫人眼目,禁苑的树林子一片新绿,耀眼鲜艳。
    各个宫殿的屋顶上铺着各种颜色的琉璃瓦。这些黄的、绿的、红的屋顶沐浴着阳光。——在这紫禁城外,还有无边无际的广阔的土地都受道光皇帝管辖。他一想到这些,就心神不定,焦躁得要命。
    他有时好似想起了什么,认真地处理政务,通宵研究奏文,把第二天要咨询的问题认真地写下来,真是废寝忘食,他身边的人都为他的健康担心。
    可是,他一旦厌倦起来,就把政务统统置之脑后,召见时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问题,敷衍了事,然后就通宵玩乐。
    道光皇帝的一生就是这两种情况的循环反复。
    北京分为内城、外城,这紫禁城也分为举行朝廷仪式的外朝和皇帝日常生活的内廷。其分界线就是保和殿后面的那道墙壁,那里有内左门和内右门等过道,中间夹着乾清门。
    内廷就是皇宫的内院。那里的女人很多,其中“贵人”以上才能受到皇帝的宠爱。贵人升级为“嫔”;贵嫔升级为“妃”、“贵妃”;再上面是“皇贵妃”,最高的当然是“皇后”。加上侍候她们的宫女,这个女人世界的规模之大简直无法估计。
    在内廷从事杂役的太监就超过千人。太监就是丧失男性机能的、所谓的“宦官”。
    如此众多的丧失性机能者无声的叹息,供妃嫔使役、虚度十年青春的年轻宫女们的脂粉香气——这一切混杂在一起,使内廷充满着一种妖艳的颓废气氛。
    道光皇帝除了那个被军机大臣们包围着的气氛严肃的世界之外,还有着另一个畸形的颓废的世界。他命里注定要生活在这两个世界之中。
    他来往于外朝和内廷之间,他的精神也不停地徘徊彷徨于两个世界之间。所以他有时紧张,有时松弛。
    道光皇帝想在养心殿里躺一会儿。当他坐在床边时,一个太监进来说:“皇后娘娘好像感冒了。”
    “什么!”道光皇帝的声音大得可怕。
    太监大吃一惊。不过是患了伤风感冒,为什么要这么大声喊叫呢?
    每两年要死去一个孩子。——今年又该是出事的凶年,说不定要死的还不限于孩子哩!
    他的脑海中掠过一道不吉利的预感。
    皇后佟佳氏崩于道光十三年旧历四月。又是一个死人的凶年。
    “我愿代替奕去死,但愿那孩子长命百岁。”皇后在去世的两天前这么说。
    唯一活着的皇子奕已满两岁。他不是皇后生的。皇后只在道光皇帝当皇子的时候生过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在六岁时死去。从此以后,皇后一直多病。
    皇后在奄奄一息时,低声地说了最后的遗言。这话只有道光皇帝听见。
    “陛下,戒掉鸦片吧!”——她是这么说的。
    皇后佟佳氏谥号孝慎成皇后,葬于龙泉谷。道光皇帝辍朝(未理朝政)九日,素服(丧服)十三日。在肃穆的气氛中举行了葬礼。道光皇帝一向俭朴,他把清朝历来铺张浪费的“葬墓陵制度”简化了。
    奕(后来的咸丰皇帝)的生母是全贵妃。她一度被提升为皇贵妃,第二年当了皇后。
    道光皇帝折断了烟枪,烧了烟盘,砸了烟灯,毅然戒了鸦片。
    周期性的“勤奋季节”又到来了。他每天晚上都拿起朱笔,对着奏文。寝宫养心殿里灯火辉煌,通宵达旦。连那位一向严格的老臣曹振镛也担心地说:“陛下要保重龙体啊!”
    道光皇帝勤奋之后,首先热心处理的是他过去有意识搁置下来的鸦片问题。
    同一个时期,在浓雾笼罩着的伦敦,外交大臣巴麦尊正召集了专家,研究对清政策,制订打开清国门户的政策。
    在曼彻斯特,那些像墨慈那样取代东印度公司、跃进对清贸易的商人们,连日召开业务会议,商讨怎样向清国出售更多的鸦片。在加尔各答,早已召开了争取鸦片增产的委员会,商讨了私人贩卖鸦片的办法。

《鸦片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