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回电影公司来联系,只要我一个参加演出。这明明是幸运之神用手端端地指着我的脸宣布:该你了!
    Y先生说;“估计给四十万日元酬金。我坚持要五十万,他们也同意了。实在是把你看中了啊。那边的负责人说今晚想见你一面,去吗?”在新桥饭馆一间僻静的房间会了面。我和Y先生一起去的,对方来的是制片主任和导演。Y先生列席,双方交换了合同。
    “现在,正在写剧本,开拍大概要等两个月左右。”高个子,戴眼镜的制片主任说道。
    还有两个月。我若有所思地琢磨着这个时间。
    “这部电影非您不能演,这话是我说的。因为剧本中有个虚无性格的人物,我们的演员不行,您的风度可正适合演这个角色。”
    肥胖的导演笑眯眯地说。
    “井野扮演的角色相当活跃吧。”
    “是啊,以后井野可要红起来了。具有特殊的气质嘛。”制片人回答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发光。“因为日本没有这种性格的演员。今后那种没有个性,而只有一张漂亮脸蛋儿的演员再也不会永远当主角了。另一方面,一直当配角而演技高明的人,逐渐有当主角的趋势。”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产生了能够真正成为这种人的自信心。极度的激动与兴奋摇撼着我的身体,我有些飘飘然起来。
    令人不可置信的好运的确一步步向我迎来。
    ××日
    我好象同时向幸运与毁灭靠近。异常的幸福被绝望所动遥前一个电影所引起的这种危险只有万分之一或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性。但是,以后,我即将担任重要角色,在一部影片中,有很多镜头,要经常出现。越是有名气,将来就会演更多的电影。那个人看见我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可能有十分之一的盖然率吧。如果这样,那已经不是偶然性,而是必然性了。
    我想象着成功后面接踵而来的毁灭。
    ××日
    我想抓住幸福。老实说,是想得到名誉和地位。想得到金钱。想成为在大餐厅里一面喝着香槟,一面听着歌曲而哭泣的那种人。不甘心把好不容易才到来的幸运就这样白白抛弃。
    ××日
    这些天,那个想法几乎完全占据了我的头脑。有时也觉得愚蠢,但我的神经无论如何也松弛不下来。越想越觉得自己犯下了罪。
    ××日
    接到通知说,这次的电影《红森林》再过三十天开拍。
    听说六十天后开始在全国上映。六十天后,那个令人诅咒的“必然性”就要产生了。
    六十天。我决心在这段时间里用土来填满那恐惧的陷井,独自一个人搬土填井。我横下心孤注一掷了。
    ××日
    和Y先生一起喝酒时;他象画家似的用疏远的目光打量着我说:“总而言之,电影公司看上你,是因为你这绝妙的虚无主义的神态。近来,这东西很受知识分子的欢迎。”
    “是显得那么特殊吗?”
    “恩,是的,看得出来与众不同。”
    这些日子,也常常听到电影公司那帮人说这类话。大概电影是想靠我这张“脸”卖座吧。听话的观众一定特别注意井野良吉的一张脸,尽管他直到昨天还是一个不出名的话剧演员。
    这样一来,那个“必然牲”便又增加了几倍。
    ××日
    我从上着锁的抽屉里,拿出了很久没有动过的茶色信封。八封信的背面都印着同样的铅字“××兴信××支部”这信一年寄一次,共是八年的。内容也是对同一个人的身份调查报告书。八年前,虽然境况不好,但每年都要交付很高的费用以领取这件东西。我从最早的信封中抽出信来看。这是八年前,即昭和二十三年×月我第一次委托后寄来的报告。
    “关于您委托的石冈贞三郎的调查报告,因此人住址不明,在调查上颇费周折,以至意外的延误了时间。我们以您提供的‘在与钢铁有关的公司里供职’为依据,不断调查。终于了解到其住址,由此进一步调查,现将调查结果报告如下:……”
    是的。那时我到东京涉谷的那个兴信社,要求调查住在九州八幡市一个叫石冈贞三郎的人。办事员问这个人的住址,我回答说不知道。问工作地点,我也说不清楚,只听说大概在与钢铁有关的公司工作。办事员说,单凭这点线索实在不能做为依据。不过,九州有个××支部,总之,试试看吧。
    到底是做生意的。就凭这一点扑风捉影的委托,把事情调查的一清二楚。要点如下。“石冈贞三郎在北九州钢铁公司任办事员。现住八幡市通町三丁目。大正十一年生,满二十六岁、独身、双亲均亡、兄弟在故乡。详细情况请参照后附的户籍抄本。石冈月薪九千日元。性格开朗,工作单位对他评价不错。酒量约五合左右)。不吸烟。爱打麻将、钓鱼。目前,没听说有男女关系。”
    这是最早的报告。每年不断委托,收到报告,直到第四年都没有变化。
    第五年发生了变化:“工作单位转到Y电机公司黑崎工厂,住处也搬至八幡市黑崎本町一丁目。”
    第六年写着:“三月二十日与某氏长女结婚。”第七年有“长子出生”的小变化、然后是今年收到的第八次报告书,内容没有变化。
    “石冈贞三郎现住八幡市黑崎本町一丁目。工作单位是Y电机公司黑崎工厂。月薪一万七千日元。妻子二十八岁,长子两岁。”
    就这样,我了解到一个叫石冈贞三郎的人至今八年间的生活情况。这调查费对自己来说决非便宜,但我以及时掌握他最近的动态为满足。
    我把内装八封报告书的信封摆在眼前,消遥自在地抽起烟来。
    石冈贞三郎。——知道这个名字并见到此人,那是九年前的事。准确地说,是昭和二十二年六月十八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分以后的二十分钟,在山阴线去京都的火车上。记得是从岛根县沿海一个叫周布的小站到浜田站之间。
    坐在我旁边的宫子,对窗外的景色感到厌倦时,突然从乘客中发现了他。
    “啊,那不是石冈吗?”宫子叫了起来。那时火车满员,我们从始发的下关站上车。一直有座位,中途上车的人却都始终站着。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从人群中伸出脑袋。黑皮肤、厚嘴唇,一双机灵的眼睛左顾右盼。
    “啊,是宫子吗。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吓了我一跳。”
    他确实显得很惊奇。随后,他暗中一个劲儿地盯着坐在旁边的我。我脸朝车窗吸着烟,假装不知道。烟熏得我眯起一只眼睛。
    “石冈,干什么?又是去采购吗?”宫子旁若无人,兴高采烈地问。
    “不,咱是单身汉,用不着采购。说实在话,我老家就在这附近乡下。请了几天假来补充点营养。想明天回八幡。宫子,你乘这火车要去哪儿呢?”
    “我?我去采购呀。在北九州的人们眼里看来,岛根县物资要丰富多了。”
    周围的乘客听了宫子的话,不由得低声笑起来。宫子大概被笑得不好意思,又说:“可说实在的,哪儿都一样。我想洗洗温泉,回家时,有什么带些回去就是了。”

《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