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从第二天起,江上就到P大学上班了。一星期上三天。上午给学生讲课,其余的时间主要用于搞专业的放射化学实验。与日本不同,这里的基本粒子加速器、原子反应堆等规格齐全,从能量小的到能量大的都有,并可以自由地进行研究。除江上之外,还有来自外国的许多研究工作者和留学生,不过看不到种族偏见。到了中午饭时,各自端着食堂预备的餐具,彼此要好的人聚在一起用饭。教授与大学生,在这里没有任何身分上的区别。
    但是,只有一个对江上格格不入的人物,那就是哈里·梅森。由于专业不同,研究室也不在一起,所以在工作上没有见面的机会,但在食堂里经常相遇。
    这种时候,江上还是主动向他打招呼。梅森却紧紧地闭着嘴,只是微微地点点头,从江上身边一闪而过,从来不和他谈话。
    江上仔细地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发现梅森主动去交谈的只有白种人。
    与梅森相比,罗亘显得特别爽快。他跟谁都能说话,而且能谈得来。他的话题很丰富,对日本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有时在食堂里碰到江上,就问有关天皇制度等问题。
    到P大学工作两个月后的一天,罗亘在食堂里碰见了江上。
    他就微笑着跟江上搭话:
    "有一件东西,请你看一看。"罗置以急促的口气说,"今天晚上,你能来我家一趟吗?""什么事?""我搞到了一幅日本的美术作品,是木刻的美人画…""是浮世绘吗?""是的。究竟有多大价值,我希望你给看看。"江上耸了耸肩膀说:"我对这方面不大内行。即使看了,也不一定能看出是不是好东西。""可是,你看得懂日文的签名吧。你给我解释一下就可以了。""那倒是可以的。""谢谢你,那么我等着你。"到了约定的时间,江上访问了罗亘。豪华的住宅使江上吃了一惊。因为听说罗亘住在公寓,江上原以为和自己住的两个房间差不多。但罗亘的公寓,可以说不亚于大饭店。门口有着挺大的房檐,一套间有四、五个屋子。
    提起沉重的黄铜门环,从里边听见轻轻的声音,接着罗亘满脸带笑地打开了门。
    "噢,我正等着你来。"
    罗亘请江上坐在沙发上以后,走进家庭酒吧间,为江上调了饮料。
    "你的住处真不错呀!"江上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本来想要住在郊外。但我的妻子患着病,所以租了这个离医院近的地方。""你夫人有病?""嗯,说不上什么地方特别不好,只是肠胃比较弱,有点不好受。"这时,走出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脸色苍白。
    "梅!"罗亘拉过她来,"你能起来了吗?"
    "嗯,今晚觉得精神好些。"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的江上博士。这是我的妻子梅。"江上向她问候以后,不得不设法控制住自己,免得让惊讶与怜悯交织在一起的感情流露在脸上。梅看上去,比她丈夫大二十多岁。也可能是疾病使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大,不管怎么说,她一定比罗亘大得多。
    梅用手整了整睡乱了的栗色头发,在罗亘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当年想是一定很漂亮,但如今变得很难看。约摸谈了十来分钟家常话,她就回寝室去了。
    把梅送进去以后出来的罗亘,手里拿着儿幅浮世绘。
    "就是这几张,你看看吧。"
    罗亘很自信地把画放在桌子上。
    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是歌磨*的假画。江上稍微犹疑了一下,但还是下决心说了:"我看,这些都是著名画家歌磨的仿制品。""WUTAMABO!**噢,我也知道。那么这些画不是真品啊!"罗亘很失望地咂了咂舌头。
    "你在哪儿弄到的?"
    "是我在科西嘉时代的一个朋友介绍的经纪人那里。""科西嘉?噢,对了。听说你老家是和拿破仑同一个地方。"江上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肯特博士家的招待会上围绕拿破仑的死亡原因,罗亘和梅森展开争论的场面。当时罗亘对这种无聊的问题显得特别激动,江上为之觉得有些滑稽,但现在能了解到这里面有它一定的道理。
    "要是个假的,那就没有什么价值了。"罗亘边收起浮世绘边说,"那么,咱们现在出去吃饭吧。好容易请你来一趟,可女佣人刚才回家去了。抱歉得很…""请你不要在意。你把夫人一个人留在家里到外边去,万一要有事不太好吧!""是梅要我跟你一起到饭馆去的。"罗亘带江上去的是一家相当高级的饭馆。看来罗亘是经常到这里来的,服务员恭恭敬敬地把他们两人领向餐桌。
    罗亘边吃边不停地对江上讲述拿破仑。谈到关于拿破仑的死亡原因,他特别加重了语气:"拿破仑是被英国人毒死的。我的这个看法,还没有得到学术界的公认,但我一定会拿出确凿的证据给他们看的。""如果被害的话,拿破仑临死时在场的人都会知道的呀?""虽说毒害,用的毒药并不是吃了一片就会马上死的,而是把少量的毒药搀在食物里,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让他慢慢地衰弱下去的。""那是什么毒药?""我想可能是砒霜。英国人非常害怕拿破仑。只要他活着,即使是把他流放到大海中的孤岛上,也不能放心的。这,看一下到现在还保存着的赫德森·洛总督的日记,就可以知道。""那么就是这个洛总督毒死了拿被仑?""洛奉的是本国的命令,只要让他手底下的人去干就行了。
    我认为直按下手的可能是那个主治医生西班牙人安通·马尔基。"
    "有什么证据吗?"
    "马尔基在拿破仑死后,并没有回本国,而是到了古巴,住在圣地亚哥。假如他回英国,一定会被问到有关拿破仑的死亡情况。那他就无法隐瞒真相。所以跑到殖民地的古巴去了。""原来如此。""现在,在古巴有一个世界第一流的拿破仑博物馆。主人是一位叫顿·弗里奥·罗博的糖业界巨头。他现在流亡在纽约。在那个搏物馆里有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用过的椅子,刻着N字的金盘和叉子。还有任命拿破仑的弟弟约塞夫为西班牙国王的书信和皇后玛丽·路易斯使用过的金制餐具等珍贵物品。""噢!""我曾见到罗博先生,问过他。他也认为我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他说,仔细读了马尔基所写的记录,可以看出马尔基有可能对毒死拿破仑帮过忙。"罗亘象着了迷似地滔滔不绝地谈下去,还举出各种各样的旁证。吃完饭,罗亘和江上刚走出饭馆,一辆坐着一对男女的小轿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上去开车门的服务员一看到车里的客人,就象是机器人似地挺直了身子,因为车里坐的女人太漂亮了。"啊,查理。"女人叫了一声。
    "唷,里兹。"
    里兹和梅森挽着胳膊。
    "梅的身体清况怎么样?"里兹说。
    "谢谢,这两天好象好些。她很想见你。""过两天我去看望她。""等着你。"里兹对江上也微笑了一下,就进了饭馆。但是,梅森和罗亘始终没有讲一句话。
    "里兹是梅的侄女,"罗亘解释了一句,又说,"梅也知道那个英国人想要把里兹弄到手,所以她很担心这个事。"罗亘的语气很平静。可是,江上看得非常清楚,在罗亘的眼中,燃烧着憎恨的火焰。
    据罗亘说,梅森曾和一位很有钱的寡妇结了婚,但幸运得很,六个月前这个寡妇死了,也就继承了妻子的一大笔财产。
    江上心里想,这种事是经常能见到的,你罗亘本人又怎么样呢?罗亘的妻子梅的年龄也显然比他大得多,一个出身于科西嘉的法国人,不可能有租那样豪华的公寓的财力。罗亘是不是也靠着妻子的资产呢?这天晚上,江上望着自已住的公寓的污秽墙壁,久久不能入睡。
    歌磨喜多川歌磨(1753一1806),日本江户末期的著名画家UTAHARO是日语读音。

《拿破仑的遗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