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陶器之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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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野奈穗子在房里开始读真木英介的著作之时,千草检察官正和从娘家回家的妻子坐在客厅里。妻子才刚换好衣服,却犹未卸妆,也许是和家人相聚让她心情愉快吧!妻子的神情开朗,好像年轻了十多岁!
    检察官目眩神移地盯着妻子脸庞。
    “怎么回事?”见到丈夫盯视自己,检察官之妻似很讶异地问。
    “不,没什么。”检察官慌忙移开视线。他总不好意思实说:因为你看起来好漂亮!
    这种事,曾让他面临过一次危机。那是结婚几个月之时发生的,在检察官怀中,妻子很羞涩的低声问:“你喜欢我吗?”
    一瞬间,检察官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嗯……你喜欢我吗?”
    暖暖的呼吸气息,让他觉得耳朵好痒。
    “这……”他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是讨厌我了?”
    “这个……哪有……”
    “你说嘛!喜欢或讨厌?”
    “这都是电影或戏剧里才会出现的口白,我又不是演员……”检察官想借词逃避回答。这时,检察官没见到黑暗中妻子脸上浮现的表情。但是,紧接的瞬间,妻子用力抱住他:“没关系,反正,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检察官也用力回抱住妻子。那已经是逐渐淡去的回忆了,青春,已走远……
    但是,门铃声惊醒了他的回忆,会是谁呢?
    妻子站起身去看,很快地叫着:“野本先生来看你。”
    “我马上过去。”
    抓起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检察官站起来。调查一课的野本利三郎刑事正站在门口。
    “嘿,真难得!”
    “其实,我刚查访回来,顺道过来看看。”
    “是水户大助的案子?”
    “不错。听说由你负责侦办,所以想报告……”
    “查出什么眉目了?”
    “一点也没有!”
    “那,有什么可报告的?”
    “这……”野本不好意思地笑了。“奔波一整天,收获是零。虽说干了这一行,鼻子应该很灵,但,这次就是找不到半点迹象。刚刚我去了被害者服务的‘白夜书院’,那一带,饮食摊很多,所以,被那些烤小鸟和烤天妇罗的香味熏得一肚子气!”
    “还没吃饭吗?”
    “吃过了。本来想回家,看看时间又太早了,而且,秋夜总会令人怀念起老朋友……”
    “你简直像十七、八岁的少女!”
    “可笑吗?”
    “别瞎扯了,先上来再说。”检察官笑了。“如果吃过饭,喝杯茶总行吧?”长时间的交往,检察官非常了解野本刑事的心情。一旦调查陷入僵化,野本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自己,而,在彼此闲扯乱言之中,总会得到意料不到的暗示!
    野本刑事从神田的“白夜书院”来到世田谷找自己时,检察官就已深深发觉到他心中的焦躁不安了。
    2
    隔着茶几,面对而坐的野本刑事,脸上有着疲倦的阴影!命案发生至今已过了两天,但,所查出的仅是被害者的身分,以及死因为氰酸性毒物中毒的解剖结果。
    “真是棘手的案子。”野本点着一根烟,说。“已证实是毒杀,但,却猜不透凶手是用什么方法下手。不管再怎么调查,并无人接近被害者水户的座位旁,亦即,在那家‘荷马’咖啡屋里,只有女服务生和被害者有接触。那么,凶手究竟是用何种方法在咖啡里下毒?”
    “这么说,专案小组是断定毒物掺在咖啡里?”
    “不是断定,是推测。毕竟,现场并未保留原状,世田谷警局的刑事赶抵‘荷马’时,被害者使用过的咖啡杯等物已清洗干净了,而且,检察官和书记官还在现场!”
    检察官苦笑说:“野本,你这样说是没道理的。我和山岸见到自‘荷马’走出的男人突然倒在马路,当时,以为可能是烂醉或急病发作,所以,才立刻叫救护车。我们并不知道那是命案,更不知道‘荷马’是行凶现场。”
    “我明白。”野本深叹口气。“只是,碰到这种摸不着头绪的案子,总想发泄发泄闷气。”
    “被害者喝的是纯咖啡?”
    “是的。他拒绝掺牛奶,砂糖也原封未动。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常说:纯咖啡才是真正的咖啡!”
    “他平日的行为如何?”
    “相当好,甚至可称为模范青年。不管是住处的管理员,或是出版社的同事,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他厌恶赌博、讨厌乱搞女性关系,简直像我们年轻时一样。这种男人,没有被杀的理由。”
    “也就是说,不知凶手的行凶手法,也找不出动机?”
    “根本是不该发生的命案!”野本想将烟灰掸落烟灰缸内。
    “见过被害者家人了?”
    “见过了。他的父母和兄嫂一齐驱车赶来,就是获知命案发生的当天深夜!今天早上,我去住处拜访了他们。”野本说着,掏出口袋里的记事本,说明当时的情形:
    水户大助在群马县安中市出生。家里从江户时代开始就经营旅馆,生活环境相当富裕!
    大助毕业于安中市的高中后,进入X大学的文学院。他之所以选文学院,主要是因为双亲答应让他走上和电影或戏剧有关之路。旅馆的经营委诸长男夫妇,所以次男大助当然可往自己喜欢的方向求发展!
    大学毕业,他进“白夜书院”工作,也是因这家出版社出版一份叫《演艺文化》的评论性杂志!
    但是,这份杂志在他就职的第三个月,就因销路不佳而停刊。毕竟,这种专门性杂志的读者并不多。
    《演艺文化》的编辑转移至《旅情》的编辑部门。这虽是和旅行有关的资讯杂志,有时也刊登各地风俗民情或游记之类的内容,但在职业妇女及学生们之间却相当受欢迎,发行册数也持续增加。
    对于转任《旅情》编辑之事,水户大助并未特别不满,他仍旧认真地工作。但,并非意味着他已忘掉走向电影或舞台之梦,每次遇有公开悬赏征求剧本时,他总会偷偷寄出作品应征。
    今年二月,他的作品总算得见天日了。在一份戏剧专业杂志《开幕》的悬赏征文中,他的作品《尻尾的一幅风景》入选了。这是独幕剧,约为五十张稿纸。
    《开幕》是以S剧团的负责人为中心的杂志,专业性的色彩极为强烈,读者层也受限定。但,它仍是杂志,刊出的作品总会被人见到。
    作品是刊登于《开幕》的四月号。水户的双亲大量购买该杂志分赠亲友,意思是说:我们家儿子终于踏出走向戏剧作家的第一步。当然,无可讳言的,家人们对他的未来也充满了乐观的期待……
    “但是,这场美梦很快被粉碎了。”野本啜了一口茶。“我进入房里时,他们四人相拥跪在房中。那种凄然的情景我看了实在很难过,就匆匆问过几句,然后离开……”
    “这确实是件麻烦的案件,根本想不透凶手是什么样的人物!”
    “大川探长只是坐在专案小组总部里拚命抽烟,那是调查即将搁浅的征兆!”
    “不行,不能这样。”
    “那该怎么办呢?只要有命令要我调查这个、探听一下那个的……我马上会办。”
    “……”
    “反正,侦查这种案件的刑事是注定倒霉的,不管再怎样奔波劳碌,也无法找出凶手,可是,最难过的还是世田谷警局,竟然必须承办两件这种案子……”
    “哦?这怎么说?”检察官俯身向前,问。
    3
    “晚报上已刊出了,你还没看吗?”说到这儿,野本微微打个呵欠,他慌忙用手掩口。
    “我在办公室看过了呀……”
    “相当显著的篇幅呢!一位名叫什么的批评家到长野县,人就不见了,可能已被杀……”
    “原来是那个。名叫真木英介,是相当出名的文艺批评家呢!报上确实写着:本人的西装上衣和被切断的小指,在小诸市被人发现……”
    “不错,世田谷警局的那些家伙,大概近期内别想休息了。有件扑朔迷离的命案,他们每个人脸都歪了。”
    “但是,辖区是小诸警局,怎会和世田谷警局有关?”
    “你错了,真木是住在世田谷的公寓!案件的内幕关系,总是从被害者的住处开始着手调查……”
    “小诸警局是以命案进行调查?”
    “大概是吧。真木不可能自己切断手指,假装失踪!那么,一定是第三者所为。在小诸市,调查的主要目的是要找出尸体,不过,当然是和世田谷警局联合调查!”
    “只发现本人的西装上衣和被切断的手指?”
    “除此之外,还发现一张纸片。”
    “哦?”
    “好像是自信笺上撕下来的,但,警方并未见到,因为发现上衣的高中生跑去派出所报警时,途中丢失了……”
    “怎知道是信笺的一部份?”
    “上头写着字!当然,这点并未让记者们知道。依高中生的记忆,上面是写着‘我也是那盲目之鸦’!”
    “什么!”检察官脑海里在一瞬间掠过水户所说的“白色的乌鸦”之句。“又是乌鸦吗?嗯,这就奇怪了。”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算是乌鸦,总也会有瞎眼的,或是跛脚的。”
    “不是这样。被害的水户大助在临死之前曾说‘白色的……’,底下我听不清楚。但是,‘荷马’的老板和女服务生却说那是指‘白色的乌鸦’……”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有女人打电话给水户,水户回答说:知道了,是白色的乌鸦吧?连续反问两次。在专案小组里,认为这是女方和他联络,要改变约会地点……”
    “然后呢?”
    “当然马上进行调查了。不论咖啡厅、酒廊、酒吧、饭店,反正和风化有关者皆加以调查,可是却找不到‘白色的乌鸦’。也不知是女人故意捉弄水户呢?或是水户自己听错了,害我们白忙一场。”
    “嗯。”检察官交抱双臂,闭上眼。
    盲目之鸦……白色的乌鸦……这相继发生的两起命案,都有乌鸦登场!失踪的真木英介住在世田谷的公寓,水户大助的命案现场也在世田谷,这是偶然的巧合吗?
    “白色的乌鸦”不是咖啡厅或酒廊等之店名,这点,是可相信专案小组的调查结果,至少,白色的乌鸦在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那么,盲目之鸦呢?
    这也不可能实际存在!可是,现实上,自己眼前却出现了这两个名称。
    实际并不存在之物的名称,衍生于幻想的名词。也许,不该称为幻想,而应称为“创作”吧!譬如,由作家、诗人、画家、音乐家……
    突然,检察官蹙紧眉头。这两起命案,仿佛中间有一条若有似无的细线相连接,但是,却无法将它们凑在一起,毕竟那道细线捉摸不定……
    野本凝视检察官的脸,默默倒着茶,喝完,再次点燃一支烟。
    “野本,”漫长的沉默之后,检察官开口。“水户大助在‘荷马’所看的杂志是……”
    “就是《开幕》!那又怎么了?”
    “那本杂志在专案小组总部?”
    “是的。也不知他为何带着那种旧杂志?可能是因为自己的作品刊登在上面,才……”
    “能影印其作品,明天送来我办公室吗?”
    “你要看那种东西?那是舞台剧的剧本!”
    检察官笑了。“也许其中有乌鸦在飞翔呢!”
    “没有。大川探长也皱着眉,状极无聊的看过了。题名是《尻尾的一幅风景》……对了,乌鸦也有尾巴呀!”
    “我就是想抓住其尾巴。”
    “如果能顺便抓到就好了……”野本刑事慢吞吞地站起,然后逼视着检察官。“千草先生,你最好对乌鸦别太深入追究。从很久以前,我就非常讨厌乌鸦,那是很不祥的鸟,一闻到死人的气味,马上就聚集过来。”
    4
    这天早上,千草检察官一到办公室,山岸书记官立即送来一堆厚厚的文件。
    “这是专案小组总部送来的。”
    原来是水户大助的入选作品之影印。大概野本刑事昨晚就已经将事情弄妥了。“是被害者作品的影印?”
    “嗯。你看过没?”
    “刚刚翻了一遍。”
    “怎么样?”
    “很幽默的作品,相当有趣。”
    “有乌鸦出现没?”
    “乌鸦?没有!出场人物是保守党的部长和其独生子,以及想将女儿嫁给这位青年的企业家夫妇及其女儿。另外,还有一位阵笠议员,他从中拉线,企图攫取金钱和地位。就只是这几个人而已!”
    “嗯。”
    “幕拉起时,舞台是该部长的宅邸一隅,而且是相亲之日的光景。这一段的对白很有趣,彼此相互标榜!部长想藉此项婚事获得企业家在财政方面的援助,企业家打算利用部长的权力于公司的经营,阵笠议员想自两人手中求得金钱和地位。但是,最重要的女儿和儿子却彼此都不欣赏对方,故意胡言乱语,做出足以令对方厌恶的动作。这时,阵笠议员只好狼狈不堪的一一善后……”
    “那是喜剧了?”
    “是的。这时,两位调查人员出场了,他们查出部长贪污渎职的罪证,带来了逮捕令。部长脸色惨白,企业家冲向议员,责问他为何提起这门亲事?做母亲的哭了,女儿却大笑,部长的儿子躺在舞台正中央,大骂所有人都是混帐……”
    “我明白了。”检察官打断书记官的说明。“面对这种事态,人类都会暴露出原本掩饰的本性,亦即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所以题名为《尻尾的一幅风景》。不过,情节和乌鸦没有关系。”
    “看来我的想像错误了。”检察官失望的燃起一支烟。
    水户的作品是单纯的喜剧,其中并未存在着白色的乌鸦。但是,他为何带着六个月前出版的旧杂志,前往“荷马”呢?
    检察官茫茫然低头望着桌上的影印稿。第一页登出入选者水户大助的照片,倒卧路上时,水户的脸孔由于痛苦而扭曲,但是,眼前的照片里,他脸上溢满开朗的笑容。照片上有对于作品的评语,主选有三位,十条信吾(戏剧作家),汤川香代(剧本作家),松前雄太郎(本杂志主编),都是检察官从未听过的姓名。
    评语涉及所有作品的全盘内容,其中也有“品味低俗”四个字的评语之作品存在。关于水户的作品,以汤川香代的评语最长也最佳!
    “水户的作品,文字相当圆熟,舞台效果也充分顾及,人物的动作亦无呆板之处。唯一缺憾,应该是过于乐观的态度!纵笔不拘,有意义的笑点将招致厌烦。不过,在这次的所有作品里,还算是凌驾一切!这是舞台用的剧作,不过,若稍做修润,亦堪做为电视剧剧本使用。作者未来的成就当不可限量!”
    刚阅读完评语内容,电话铃响了。
    书记官接听之后,将话筒递给检察官。“专案小组总部的野本刑事打来的。”
    “野本吗?是我!”
    “早!”刑事厚重的声音流入耳里。
    “影印内容接到了,谢谢。”
    “那不算什么。不过,有人要去找你,请你千万别外出。”
    “什么样的人?”
    “姓梅原,梅原光一郎。他是水户就职的《旅情》杂志之主编。真令我惊讶,真的!”
    “究竟有什么事?”
    “梅原先生带来了一件重要的消息。你知道吗?水户大助在十五日傍晚,曾在长野县小诸市见到批评家真木英介呢!”
    “真的?”检察官吞咽一口气。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有证据存在。水户在小诸车站替真木拍照,照片梅原先生带过去了。”
    “但是,水户去小诸的目的是什么?他和真木英介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照片是水户亲自拍摄的吗?”
    “你这人也真性急!这些问题,我怎能一下说明得清楚呢?反正,梅原先生见到你,应该会详细说明才对。”
    “知道了,我会等他。”
    “失踪的真木英介和遇害的水户大助,这两起案件究竟有何关联,目前尚未知,但,专案小组总部已经杀气腾腾了,而且,事件似乎和乌鸦有关。”
    “白色的乌鸦再加上盲目之鸦吗?”
    “不是的,还另有一只乌鸦出现哩!”
    “什么?”
    “这回出现的是陶器之鸦!”
    “陶器?这……”
    “是由窑烧冶而成之物,像花瓶、碗、盘、杯之类的陶器。”
    “我知道了。陶器之鸦吗?这东西何在?”
    “并不存在,却是能见到。”
    “不存在之物能够见到?”
    “正是这样。反正,你见了梅原先生就知晓。”
    电话至此结束了。一面搁回话筒,检察官紧锁眉头。昨夜野本所说的话又奇妙地浮升脑海——那是不祥之鸟,闻嗅到死人的气味就会聚集……
    5
    约莫一小时后,《旅情》的主编梅原光一郎走进检察官的办公室。他一推开门,立刻直接走到检察官办公桌前,行礼作揖,神情紧张地递上名片说:“我是‘白夜书院’的梅原,请多指教。”
    “辛苦你了,请坐。”
    “谢谢。”梅原光一郎和检察官面对面坐下,很感兴趣地看了办公室内一圈,说:“前首相及财经界的大人物,就是在这样的办公室内接受侦讯?”
    “不,那种人是在另外房间。”
    “哦?那是特别待遇了?”
    “也不是这样。是负责者不同!”检察官苦笑。
    东京地检处有公诉、公众安全、刑事等各部门,与财界或政坛有关的疑狱事件,由特别调查部门负责。搭正门前的电梯上了五楼,左边有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就是特别调查部门的办公室。
    但是,要进入这些办公室,必须先打开面向走廊的门,然后又见一道走廊,里面才见办公室,亦即是有双重门户间隔的区域,所以总是静肃异常,听不见一丝声响。
    刚刚梅原光一郎所说的“前首相及财经界的大人物”,可能是指洛克希德事件的牵连者吧!确实,那次事件中,动用了特别调查部门的所有办公室,包括检察官、副检察官在内,总计三十人,书记官约为五十人,这些人竭力为地检处的威信和名誉奋斗着。
    但,千草检察官的办公桌前,却未坐过前首相!
    “对了,”检察官边将烟点着,边说。“听说你提供了重要的消息给警方,不知……”
    “是否重要,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是有个意外的发现,觉得应该报警……”说着,他打开带来的大型信封,拿出七、八张照片,挑出其中两张,递给检察官。“其实是为了这两张照片……”
    “这是?”
    “这是前些天死于不幸的敝社编辑水户大助所拍摄的。在我们公司附近,有家名叫‘山野’的照相器材行,也兼管显像、冲印,今天一早,店里送来了照片,说是水户送底片去冲洗,时间则是遇害的前一天,亦即十七日傍晚。”
    “哦?”检察官看着桌上的照片,两张都拍摄同一人物,只是姿势不同。
    “这位就是失踪的批评家真木英介。”
    “嗯。”
    照片上的人物,检察官也有印象。浓眉宽额,常出现于报章杂志上。一张是自正面拍摄真木英介的全身照。真木面露微笑,看来似乎意识到镜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其背后似是公用电话亭,背景是有许多小窗户的大厦,以及悬挂招牌的建筑物。
    “这是小诸车站前的风景。”梅原光一郎上身微向前倾。“左边的狭长建筑物是车站旁的‘商业饭店’。去年,我们的杂志曾刊登《走在北国街道上》的特辑,北国街道主要是指从信浓追至新潟县的直江津,全长约一百四十公里,我们是将其中主要城镇的现况,和旧照片或浮世绘等所描绘的古代风俗或街景相比较,然后介绍予读者。为了搜集资料,我也去了一趟小诸,当时就是住在‘商业饭店’。”
    “原来如此。”检察官颔首,拿起另一张照片。
    这是由左侧拍摄真木英介全身的构图,背后的景物仍相同。由此可判断并非照相机换了位置,而是真木自己改变位置。左手提着行李袋,右手斜向上举的真木侧脸,仍是浮现微笑!
    “照片拍得并不好。”梅原光一郎说。“但是,确实是真木英介的独照!”
    “他还举起右手呢!”
    “大概是和水户道别吧!然后,正打算离去时,水户慌忙按下快门,才会出现这种姿势。”
    “贵社的水户大助认识真木英介?”
    “当然。水户毕业于X大学,真木在那里执教,应该是文学院的副教授吧!水户也有选修真木的课。”
    “嗯。”检察官抬起头,重新燃起一支烟。
    水户大助是真木的学生,这是他俩之间的关系。但是,其中一位被切断手指、行踪不明,另一位被毒杀的理由,却仍无法了解。
    6
    “见到这两张照片,我很惊讶……”梅原光一郎啜了一口书记官端来的茶,接着说:“因为我从报上得知真木英介失踪的消息,有些报纸甚至还宣称真木的生命堪虞,而另一方面,水户被毒杀,却仍找不到凶手。现在,这两人曾在小诸车站见过面,也许纯属偶然,但我总是放心不下,才认为最好先报警处理……”
    “谢谢你。这两张照片我们会详细检讨分析,或许将会成为调查的重要资料!对了,水户是何时去小诸?”
    “十五日。我能肯定,他是十五日下午五时十七分至六时之间拍摄下这两张照片。”
    “哦?为什么?”
    “这是有理由的。水户十五日傍晚要出席在小诸市‘浅间苑’餐馆举行的婚礼!”
    “谁的婚礼?”
    “他大学时的好友。刚刚我去警局之前,先查过其请假单,他的请假理由是出席朋友柳田春夫的婚礼。”
    十五日是星期五。“白夜书院”是每周休假两天的上班制,所以包括星期六和星期天,总共有三天的假期。婚礼是从下午六时开始举行。
    社里的同事曾半开玩笑的说:“十五日你会住在当地吧?那可要小心了,有好几家阴阳怪气的酒廊哩!”
    水户很高兴的回答:“没关系,婚礼过后,我会住在新郎家。我担心的倒是,必须代表所有同学致贺词!”
    到了十五日,水户大助早上仍像往常一样来到编辑部。
    “怎么了?不去了吗?”梅原问。
    “时间还早,反正,只要傍晚以前赶到就行。我预定搭十四时四十六分开出的特快车。”水户大助一面回答,一面打开旅行袋,拿出照相机。“主编,你看这东西怎么样?”
    “新买的吗?”
    “嗯,最适合业余者用的机型,还未拍照过呢?今晚我才要开张。对了,归途我要顺路去矶部拍下那张照片!”
    《旅情》杂志自新年号开始了一个“寻访文学碑”的连载企划,从全国各地的文学碑中,选出不太为人所熟知者,以彩色照片介绍,并附录与该文学碑有关联之人的解说,亦即是重新发掘被埋没的文学碑,有助于对已被遗忘的文士歌人之再评价!
    “在编辑会议上,热心主张第一回就刊登群马县出生的诗人大手拓次之文学碑的人是水户。”梅原光一郎接着说:“他也是群马县人。”
    “原来是这样。”
    “我虽知道大手拓次之名,却未见过文学碑,所以心想,可能会有些意思,因为,据水户所说,拓次是北原白秋门下的高材生,与同门的萩原朔太郎和室生厚星等不同,不随波逐流,而自闭于自己的诗情世界里,持续追求美的幻想,算是相当稀有的诗人。”
    “这些我不太能了解……”
    “不,我也是一样。但,水户似是拓次的诗迷,能随口背诵其诗句。”
    “因此,水户准备在前赴小诸的归途,拍摄下该文学碑?”
    “是的。刊登于杂志的照片,通常都是请职业摄影师拍摄,不过,水户是想让我先看看该文学碑。就是这两张!”梅原把两张照片置于检察官桌上,接着说:“今天早上,我见到照相器材行送来的底片,发现最初是真木英介的独照,接下来是婚礼的照片,最后两张是拓次的诗碑。也就是说,水户计算好底片的张数,只留下两张,履行对我的承诺。为了慎重起见,我查过列车时刻表,水户所搭乘的十四时四十六分由上野开出的列车,是开往金泽的‘白山五号’,抵达小诸是十七时十七分,足够赶上下午六时开始的婚礼。可以想像,水户是走出剪票口时见到真木英介,拿出照相机拍照,所以才能断定拍摄的时刻……”
    “我总算明白了。”检察官用力颔首。看来梅原主编的推测并没有错。
    这么说,真木英介确实是十五日前往小诸市了,在下午五时半左右和水户大助在车站前碰面时,尚未遭遇任何事故。从照片上的表情,见不到一丝的不安或恐惧!之后,真木英介去了何处?
    他是何时、在何处脱下西装上衣?
    是自己主动脱下?抑或被人强迫脱下?
    切断其小指之人是谁?为何要用手帕包住,丢在草丛中?
    真木现今何在?是生?是死?
    遇见真木英介的水户三日,后被人毒杀。他为何被杀?是以何种手段下毒?这两起案件有关联吗?抑或互无关联?
    凶手是女性?是男性?单独行凶?联手行凶?
    出现于两起案件中的“盲目之鸦”和“白色的乌鸦”有何意义?
    检察官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的疑问符号所淹没了,而且,目前连一个解答也没有。
    “梅原先生,这些照片可以暂时借我吗?”检察官说。
    “没问题。反正底片由我保管,要加洗多少张都可以。当然,这也算是水户的遗物,我打算使用过后,将底片交给他的家人。另外,文学碑的照片,我就直接使用于杂志上,也等于实现了他的愿望!何况,这两张照片拍摄得也具有职业水准。”
    检察官望向桌上的两张照片。那是形状特殊的文学碑,混凝土造成的门板大小的碑石,刚好横跨于左右两块台座上,成为“品”字形。碑面雕刻着“大手拓次诗碑”几个字,右下端嵌入窗状的黑色御影石,石面上刻着细钢笔字迹,可能是拓次亲笔所写!
    混凝土的粗糙和朴实有力的诗碑造型呈现出无比的调和!
    “嗯,这真不错!”边说,检察官边注视石面上的细字,同时,低呼出声。
    野本刑事所说的“陶器之鸦”就在这里。
    7
    陶器之鸦大手拓次
    陶制的蓝乌鸦,
    带着母亲般湿润的气息,
    侵袭而来的蓝乌鸦,
    以要儿刚出生时的温暖,令你迷醉。
    大嘴喙,黑眼眸,
    狡黠的蓝乌鸦,
    叨尽这暖和阳光下的静寂。
    “这首诗的意义究竟指什么?”检察官问。“亦即,作者想要诉说什么呢?”
    “你说的意义是?”
    “陶制的乌鸦是否实际存在?譬如像民俗艺品之类的东西……”检察官的脑海里,“乌鸦”盘旋不去,“盲目之鸦”和“白色的乌鸦”一直束缚着他的思考。
    “这并不可能。”梅原光一郎笑着回答。“如果存在,也只存在于大手拓次的印象中。当他描写以青陶做成的乌鸦之幻想时,它就具有生命,也具有体温,似乎那在阳光下蹒跚学步的幼鸦之叫声已传入他耳中。所以,陶制的乌鸦确实是存在诗人内部……”
    “是这样?”检察官点头。
    “水户曾在编辑会议上发表关于大手拓次的高论,所有人都凝神倾听着。当时,他曾提及,拓次非常醉心于波特莱尔。”
    “是法国的……”
    “不错。也因此,拓次的诗具有强烈象征性,令人难懂。拓次甚至还说,象征是神的呼吸气息,是瞬间的幻影,诗人必须以自己敏锐的感性捕捉住那刹那,舍弃眼睛能见到之物,排除有形之体,在闭锁的感觉世界里,追求自己的诗情幻想……”
    “嗯。”
    “水户说:‘拓次自始就不屑那种易懂的诗,所以,他远离文艺圈,在所有的轻蔑和侮辱中,如一朵花般的生存着。’我觉得这段话真该让那些浮沉于醇酒美人的世界里之现代作家们听听,所以记得很清楚。”
    “……”
    “基于上述的理由,能了解拓次之诗的人极少,但是,只要被其魅力所迷,终生将无法脱离。依水户所言,这就是美的咒缚!只含恍惚地陶醉于散发强烈色情欲望的芳香之字里行间。不过,看了《陶器之鸦》,我并没有这样的感受……”
    “关于这点,我也是一样。”检察官说。“或许,我们都不能算是卓越的鉴赏者吧!”
    一旁听着的山岸书记官情不自禁笑出声,紧接着,梅原和检察官也笑了。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梅原光一郎站起身。
    “有劳你了。”检察官也站起来。“对了,梅原先生,还有一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呢?”梅原光一郎凝视检察官的脸。
    “水户是十五日星期五前往小诸的吧?”
    “是的。”
    “当晚他住在朋友家,翌日就回东京了?”
    “不,依其遗属所说,翌日,亦即十六日,他回安中市的老家住了一夜,十七日下午才回东京。”
    “那么,十八日星期一他有上班?”
    “是的。”
    “当时,他有提到婚礼的情形,或是在小诸车站前遇见真木英介的事吗?”
    “很遗憾,我没见到他。”梅原主编显得很不甘心似的。
    “为什么?”
    “那天,我去了镰仓。有位推理作家有川就住在镰仓的极乐寺,我请他写一篇散文,正好是约在完稿的那天,所以我就去他家。”
    “没有先到公司吗?”
    “是的,我直接前往镰仓,在有川先生家吃午餐,然后一起聆赏他所搜集的唱片,回到东京,已是下午五时过后了。我到编辑部看一下,所有人都已下班,所以未能见到水户。也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他带着新相机高兴外出的那一幕……”梅原光一郎似在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压低声音。“检察官先生,你认为水户的命案和真木英介的失踪有关吗?”
    “不知道。但是,目前警方正继续不眠不休地调查,这是我唯一能答复你的!”
    梅原光一郎转身,落寞地走出办公室。
    这时,书记官像已迫不及待地来到检察官桌前。“这就是那四张照片?”
    “嗯。确实是真木英介,总不会是长相神似之人吧?”
    “这是他本人没错!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好几次了。由方才那位主编的话中,我判断:真木英介是和水户搭同一班列车前往小诸。报上曾说,真木英介所住的公寓管理员说是在十五日下午,曾见到他外出。”
    “两人搭乘同一班列车?”
    “可以这样认为。但是,在车内没机会碰面……”
    “为什么?”
    “真木可能搭特等车厢,水户大助当然是搭普通车厢,因此,两人可能是在抵达小诸车站后才碰面,也许是走出剪票口之时,有一方发现对方,才开口打招呼。”
    “嗯。”检察官一面点着头,一面又仔细观看照片。
    那是很平凡的独照,但是被拍照之人失踪,拍照者则遇害。这是偶然的巧合吗?
    8
    “山岸,”注视着照片的检察官拿起其中一张,问:“你觉得这张如何?”
    “这……”书记官再次仔细端看。
    那是真木英介举起右手,准备离开的侧照,虽然构图极差,但是,微张开口微笑的真木侧脸,却予人相当鲜明的印象。“我不欣赏这张照片。”
    “你的不欣赏是……”
    “也就是说,看起来很不协调。从真木的姿势来看,这是向水户大助道别,准备离开的瞬间所拍摄的,刚刚梅原先生就是这样解释。不过,我无法赞成!”
    “为什么?”
    检察官和书记官的视线凝缩于这张照片之上!
    “山岸,我想知道真木前往小诸的目的。”检察官说。“你帮我联络世田谷警局。”
    “你要直接问话?”
    “不,由你问清楚就行。”检察官笑了。“我有急事,要上一下洗手间。”
    仓促走出办公室的检察官,回来时已经状极悠闲。而书记官还在接听电话。
    好不容易搁回话筒,书记官将备忘纸上所记的内容交给检察官。“这似乎是相当有计划的案件,真木英介是被某一人物诱骗至小诸!”
    “哦?”
    “详细情形我都记在这里。有一家名叫四季书房的出版社准备出版作家田中英光的作品,由真木负责作品解说的部份……”书记官将世田谷警局的刑事从吉野奈穗子得知的内情概况做一说明。
    在目前,只有她的供述是推断真木行动的唯一线索!
    “原来如此,对方是以提供资料为借口,将真木英介诱骗至小诸?”
    “可以这样认为,很明显,真木英介是去见自称是‘日高志乃’的人物。”
    “那么,这张照片之谜也解开了。真木英介是在水户大助准备拍照的瞬间,见到了‘日高志乃’……”
    “那不是很不合理吗?‘日高志乃’一定是真木不认识的人,虽然真木接获对方的信,也以电话互相联络,但是,彼此不可能见过面,真木怎能一眼就认出对方是‘日高志乃’?”
    “他们必定互相约好了,至少,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已经决定?而且,决定之人必定是‘日高志乃’,只要她描述自己的特征,或是当天准备穿着的服装,真木英介认出对方也并非不可思议之事!”
    “在世田谷警局里,对于化名‘日高志乃’之人究竟是男是女?有两种极端的意见……”
    “一定是女性!现在这已经是很明确了,真木英介相信‘日高志乃’是农家的家庭主妇,所以,见到类似对方所描述的女性出现,才会举起手以吸引对方注意。或者,‘日高志乃’先见到真木,而向他挥手,真木也举手挥答……”
    “这样解释较为自然,因为,她应该认识真木英介。”
    “嗯,然后……”检察官忽然停住了。
    书记官桌上的电话响起了,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检察官继续伸展想像的触角:真木英介见到“日高志乃”,他举起手向对方示意,当然,这情景进入水户大助眼底,水户也见到自称是“日高志乃”的女性之脸孔,而,对方也必定注意到水户的存在!这是完全偶然的邂逅,以水户本身来说,他只是碰巧在小诸车站前见到那女人,偶然对他根本不具什么意义。但是,对“日高志乃”而言,这是很可怕的偶然,只要水户大助活着,对她就是相当于“危险的目击者”之存在,每天都会心神不安,所以,偶然诱发了她的杀机……
    “这就是凶手在‘荷马’毒杀水户大助的动机!”
    但是,没有确实的证据。第一,如果水户和“日高志乃”之间互不认识,这项推理就告崩溃!
    “检察官,”挂断电话,书记官凝视着检察官脸孔。“刚刚是专案小组总部的大川探长打来的。”
    “什么事?”
    “在小诸市发现的真木英介之小指,已鉴定出是死亡之后才被切断,小诸警局已视之为命案,成立专案小组总部,并派刑事至东京来,常驻于世田谷警局,亦即是联合调查。大川探长也认为可能和水户大助的命案有某种关联,他说,如果检察官你看过照片之后,有任何意见,务必告诉他。”
    “我明白,其实,我也正准备去专案小组总部一趟!”
    自己的幻想又更接近现实一步了,“日高志乃”站在两起命案的接点,但是,却不知其真正身分。“日高志乃”……她仍是茫雾中的女人!
    “喝杯茶吗?”
    书记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盲目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