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声音的障壁

    1
    ——你是森田加代子小姐,笔名汤川香代,应该称呼哪一个比较好呢?
    “都可以。只是,现在叫做汤川香代的人比较多。”
    ——那么,请问汤川香代小姐,你的年龄和职业。
    “三十四岁。从事电视和戏剧有关的工作,亦即编剧作家,由于隶属新世纪社,也是该公司的职员。”
    ——家人呢?
    “和母亲住在一起。”
    ——令堂身体不适?
    “是的,几乎整天躺在床上。数年前她曾因脑溢血而右半身不遂……最近,拄着拐杖是能在室内走动了,但,右手仍无法抓东西至眼睛高度以上……”
    ——那么,你不在家时,她很不方便了?
    “我都会找人来照顾她……”
    ——原来如此。接下来我要问的皆是调查上所必要,请你务必配合。
    “知道。”
    ——你认识水户大助?
    “是的。”
    ——其职业、服务单位呢?
    “详细的我并不清楚。只记得他好像是在出版社上班……”
    ——和你的关系是?
    “也没什么关系。他应征《开幕》杂志的悬赏征文,以第一名入选,我是评审委员。因为对作品的印象很好,才记得作者的姓名。”
    ——见过他吗?
    “是的。在颁奖典礼的酒会里,他主动向我打招呼,我也祝贺他几句。”
    ——还记得他的相貌吧?当然,他应该能认出你……
    “该怎么说呢?很抱歉,我是差不多忘了他的容貌长相了。只记得,好像戴着眼镜……”
    ——你只是见过他这一次?
    “是的。”
    ——除此之外,没见过他吗?譬如,在旅途上……
    “没有。不过,怎会问这件事呢?是否水户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他被人杀害了。你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报上有刊登吗?”
    ——当然有。时间是九月十八日晚上,现场是世田谷区樱町二丁目,距你住处不远。你不知道?
    “是的,我完全不知。”
    ——那么,当天,也就是九月十八日下午七时左右,你在何处?做什么事?
    “……”
    ——无法回答吗?
    “是要问我的不在现场证明吧!有此必要吗?”
    ——我们并非怀疑你,只是做为参考而已。认识水户大助之人,都已问讯过了。或许你会不高兴,但,这是我们调查上所必要之过程,请你配合。
    “这问题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九月十八日,都已经是十天前的事,突然被问及当天下午七时左右,到底在干什么?相信没有人能马上回答出来。”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九月十八日是星期一,天气晴朗。每周一下午二时开始的三十分钟,在TBK电视台有‘爱的星座’连续剧,这是你的作品。你在什么地方看这出戏?之后又如何?相信能够回忆起来……
    “真不简单,不愧为刑事。我是每天都看这出连续剧,上周的……啊,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有看。”
    ——地点是?电视台吗?或是家里?
    “不,是在轻井泽。此节目信州电视台也有播出,当然,因为是地方电视台,时间不同,是在下午四时开始播出。”
    ——这么说,当天下午四时,你人在轻井泽。是在轻井泽的何处看此节目呢?
    “在被称为轻井泽银座的旧轻街道进去不远,有处叫爱岩的地方,位于爱岩山麓。此处是轻井泽最古老的别墅区,当天,我就在那里的平泉山庄。”
    ——平泉山庄?是旅馆吗?
    “不,是私人别墅。”
    ——持有人是?
    “TBK电视台的董事兼影剧部经理平泉富雄。”
    ——你是被邀请至该处?
    “不,今年五月开始,平泉先生告诉过我,可以自由利用别墅。”
    ——你何时前往该别墅?
    “当天,亦即九月十八日。一大早,大约是七时左右离开家。平常,我都是自己开车,至山庄约四、五小时,但,那天主要目的是去浏览北轻井泽一带,所以特别早出发,经旧轻街道向北行,由三笠出小濑温泉,再自白系瀑布转向山峰的茶室,直至北轻井泽。参观了附近的照月湖,沿着满是落叶松芳香的道路回来。和盛夏不同,在那附近一带,人影极少,得以充分享受到高原的初秋。抵达山庄,大约是二时或三时左右吧!只记得距‘爱的星座’播出时间还久。”
    ——该节目在下午四时半结束,之后呢?
    “我将就吃了从家中带去的三明治和咖啡。别墅内虽有厨房设备,但我懒得动手,早就装满整瓶热水瓶的咖啡,一直工作至天亮。”
    ——工作?这么说,你是去轻井泽工作?
    “是的。TBK电视台的‘爱的星座’十月份结束,接下来也要播映我的作品,现在正进行筹备之中。在九月底以前,要整理出大致的故事纲要,进入十月份,就开始正式动笔。那天,我就是前往轻井泽构思剧内的最后镜头。”
    ——为此,有必要跑一趟轻井泽?
    “那是因为此作品是在描写和轻井泽有很深的地缘关系之作家堀辰雄的青春时代,必须在当地取材,当地构思场景,这才是最理想的方法。而且,平泉先生既然让我自由利用别墅,尽量写出好的作品,我就依照他的话,在此之前,已去过轻井泽好几次了。”
    ——何时回东京?
    “翌日,亦即九月十九日下午从轻井泽出发,傍晚抵达家门。因此,九月十八日晚上七时左右,我是在别墅里工作,和水户先生的案件毫无关系。”
    2
    汤川香代是在她所住的千岁大厦四〇五室应讯的。
    专案小组总部指示将问话焦点集中于水户大助的毒杀案之上,这一点,千草检察官也表示同意。两起命案有关联,而且既已推定凶手为同一人,只要侦破其中一案就行了。但,真木英介的尸体尚未发现,也不知行凶手法,更无法确定行凶地点和时刻,真木和汤川香代的关系也由于只是推理和想像,缺乏实证。如果那“我也是那盲目之鸦”的纸片存在,还可能做为某种线索,但,纸片也掉了。
    至于水户大助命案,已知行凶手法,地点和时刻也被限定,死者和汤川香代又认识,当然有侦讯的借口。何况,死者是带着刊登她特别推荐入选的杂志!
    但是,命案发生当天的下午至翌日之间,汤川香代却在轻井泽的别墅!
    野本刑事频频打量对方,似乎无法相信。
    可是,香代神态自若,平静的眼眸,回望着刑事锐利的视线。
    ——我明白了。不过,再重复请教一遍,十八日下午开始,你在别墅里有和什么人见面吗?
    “没有,没和任何人见面。”
    ——这么说,无人见到你在该别墅里了?
    “是的,我想是没有别人。”
    ——但,你开车经轻井泽,又远至北轻井泽,才回到别墅工作。这段时间内,至少应该有人见到你。
    “不错,开车之间我是见到许多人,我想对方也见到我。但,他们都是观光客,都不认识,不可能替我作证。”
    ——别墅有车库吗?
    “有。当天我也是将车停放里面。”
    ——那时,隔壁别墅的住户是否有见到你?
    “没有。轻井泽的热闹季节已过!到了九月中旬,大部份住户都已迁离别墅,而且,平泉先生的别墅又在相当宽广的建地之中,周围有树林环绕。当然,入口是有门柱,所以,外人不会进入。至于隔壁的别墅,距离很远,也不可能有人见到我!”
    ——该别墅是平房式建筑?
    “不,是双层楼建筑。”
    ——你所使用的房间固定吗?
    “是的,二楼东侧的西式房间。这是客房,有沙发式床铺,当晚,我就在那里工作。”
    ——你在工作中,窗户是否打开?
    “不,轻井泽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一到夜深,甚至很想烤火呢!一般有老年人居住的住家,都已经燃起火炉了。”
    ——窗户关闭着。那,窗帘呢?
    “你是问从外面是否能见到灯光吧?当然,窗帘是拉上的。不仅如此,别墅还设有可防强风暴雨,甚至暴风雪的挡雨板,那晚,我还把挡雨板放下了。”
    ——哦?连挡雨板也放下?不过,当天不是天气晴朗吗?
    3
    依她所说,看完了“爱的星座”连续剧之后,她躺在沙发上休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时,突然想到,母亲已经连续便秘两天了,现在不知如何?
    在不安的心情下,她立刻打电话回家,接电话之人是每当自己离家时都会前来帮佣的安川秋。她说母亲的便秘已经自然畅通!然后,转由母亲接听,问自己轻井泽的气候是否转冷了,等等,然后挂断电话。
    这时,约莫是下午五时左右。
    她开始上楼工作着。很久之后,楼下电话铃响了。由于屋内宁静异常,铃声特别刺耳。
    电话是女佣打来的,说是田村文子在家里。当时,她心想:糟了。
    田村文子是香代住处附近的文具行老板之女,目前就读于私立女子大学,很希望将来当电视记者。九月十七日夜间,两人见面了,文子谈到她很想参观电视台,也很欣赏TBK的记者花木久美。当时,香代答应第二天带她至电视台,要她下午五时至六时之间至家里来,一起去电视公司的餐厅吃晚餐,然后顺便参观公司录影的节目。
    那时候,香代还未想到要去轻井泽。后来,在构思剧情时,才突然觉得或许到别墅会有灵感浮现!一旦与工作有关,她马上忘了和文子之间的约定,翌晨,就出发前往轻井泽。
    电话转交文子接听,她向文子说明原因,并答应回东京后一定实现诺言。想不到文子并不介意,还说,日后有机会,希望也能带她去轻井泽。这样,应可证明九月十八日傍晚,她确实在轻井泽了!
    另外,翌晨她还在别墅附近的公主饭店吃早餐,平常她都习惯在这里用餐,所以,服务生应该会记得……
    这天晚上,侦讯汤川香代的结果就报告至专案小组总部了。但是,所有干员皆认为香代的话并无真实性,只是出于创作,一旦进行严密的追查,马上就会被推翻了。
    然而,翌日开始的调查结果,却完全违反了专案小组的期待,汤川香代的证词似乎是真实!
    首先,TBK电视台的董事平泉富雄全面肯定香代的话;之后,轻井泽警局报告说,九月十九日早上,汤川香代确实出现在旧轻井泽的公主饭店。这些都没关系,因为,汤川香代是可能在行凶后驾车赶往轻井泽,当夜,就能抵达平泉山庄!
    问题在于九月十八日傍晚从东京的香代家打至轻井泽的电话。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和安川秋及田村文子通过电话的香代,就不可能在一小时数十分钟后赶往东京,在“荷马”咖啡屋下毒行凶了。
    所以,警方对安川秋和田村文子两人的供述内容,抱持着特别的关心。
    《安川秋的供述》
    九月十八日?没错,我确实去汤川小姐家。当天下午,确实有来自轻井泽的电话。电话机在她母亲床头,但是,由于其行动不便,铃声响时,我先接听。那电话机很方便,能够四处移动,是插入式的……
    大约三十分钟后,田村文子来了,当时,电视上正播出“黄昏寄情”的节目,这节目从五时半开始……——电话是谁打的?
    “是我。”
    ——也是你拨号吗?
    “是的。香代的母亲右手手指会发抖,无法顺利拨号,所以,不论打电话去什么地方,都由我先拨通,再将话筒交给她。”
    ——这是你第一次打电话至轻井泽?
    “不,以前打过好几次。”
    ——田村文子在外面等着?
    “不是的,我请她进屋里来。因为香代的母亲认为让对方特意赶来,实在太不好意思,要我立刻打电话去轻井泽,让香代小姐向文子道歉。”
    ——然后就拨电话了?
    “是的。”
    ——当时田村文子也在场。
    “是的,就坐在我旁边。”
    ——你记得别墅的电话号码吗?
    “不记得。不过,必要的电话号码全部写在纸上,贴于墙壁,像是电视台或剧团办公室、香代小姐写作时常住的饭店、医院、洗衣店等等,一目了然。”
    ——那么,你是边看着纸上的电话号码边拨号?
    “不是的。我自己有一本记事本,电话号码也记在里边。如果拨号时还看着墙上的数字,动作就会迟缓,所以,我是依记事本的号码拨号。”
    ——你是将记事本置于电话机旁,看着拨号?
    “是的。”
    ——记事本现在带在身上吗?
    “是的,在这里。”
    ——你把轻井泽别墅的电话号码念出来。
    “〇一一六七四……这是市外局码,然后是九之二八五三。”
    ——〇二六七四(九)二八五三,是吗?当时,你是拨这个号码?
    “是的,没有错。”
    ——铃响之后至对方接听,大约多久?
    “十秒至二十秒左右吧……反正,和平常一样。”
    ——声音确实是汤川香代吗?
    “是的。”
    ——我再问一次,你确实是拨十个数字吗?
    “是的。为何问这个呢?如果拨错号码,不可能接通轻井泽,不是吗?电话确实是香代小姐接听的,你若不信,可去问田村文子小姐。”
    《田村文子的供述》
    “汤川香代小姐?是的,我认识。她曾到我们店里来。目前,她算是最有名气的女编剧作家,另外,电视上也常播放她的作品。由于我希望能朝电视工作发展,所以认为和她交往有百利而无一害!
    九月十八日吗?不错,那天我去她家。她本来约好要带我去了TBK电视台的……约定时间是傍晚五时至六时之间,我到她家正好五点半。我有看表,不会错的。
    汤川香代有明确的不在现场证明!命案当天傍晚,她确实在轻井泽。
    安川秋、田村文子都从话筒里听到香代的声音,此一事实不能忽视。对于警方而言,这是无法超越的“声音的障壁”。

《盲目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