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翌晨,曾根到了报社,伊泽老人马上过来。
    “曾根先生。”他看来似很狼狈,在曾根耳畔低声接着说:“事情真糟糕!那男人刚刚来找你。”
    “那男人?”
    “在旭町自杀的女人的丈夫。”
    “林健司来找我?我昨天才去学校见过他……”
    “他也说过。而且,似乎发现那篇投书的事。他说他太太好像接到报社寄去的钱,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来源。而且,你昨天去找他,是否也为此。”说到这儿,伊泽的声音更低了。“怎么办?我让他在会客室等着,…··看来只好把多惠子的秘密告诉他了。”
    “嗯…·”曾根凝视着地板,喃喃自语:“奇怪?他怎会知道?”
    “他说看了家庭开支簿,里面记着《岳南时报》寄来1000元。”
    “原来是从家庭开支簿上知道的。”曾根脸上浮现出微笑的表情。
    记忆里的两件事接上了,而想象自接口延伸。他无意识地掏出香烟,但并未点着。
    短暂的沉默使伊泽不耐烦了。“怎么办呢?我想只好向他说明了。”
    “也好,你把那篇报道给他看,同时大略说明一下。”曾根的视线仍凝视着地板上的某点。“然后,我去见他,有些事我想问他。”
    “多惠子的投书仍在我那里……”
    伊泽还想说什么,但想了想,摇摇头回座位了。
    曾根抬起脸来,他脑海中的思潮急速膨胀了,毫无脉络的事实逐渐凝聚成一种推测,当推测冲动得想脱口而出时,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话筒。
    10分钟后,曾根走向二楼的会客室。推开门,林健司自正在阅读的信上抬起脸来。和昨日不同,他已刮过胡须,干燥无光泽的皮肤愈显苍白了。
    “抱歉,一大早就来打扰……”林健司眼角浮现出笑意。
    曾根和他面对面坐下。桌上摊开着报纸。瞥了一眼,曾根开口了:“事情原委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是的,实在令我羞愧!”林健司痛苦地垂下头。
    “你想得出是什么人吗?”
    “不,我一直很相信内人……结果却……”他的语气里有着自嘲。干涩的嘴唇扭曲,注视着曾根。“内人是被这男人所杀了?没想到她留下的家庭开支簿,竟然成为追查凶手的线索……”
    “林先生,”曾根盯视对方,“令夫人不是每天都把家庭开支簿拿给你看过吗?这是长野警局的刑事说的,但为何当时你会没注意到1000元的事?”
    林健司脸上掠过一丝狼狈之色。
    曾根接着说:“而且,那l000元是令夫人投书本报所得的稿费,投书内容是奸情的秘密,只要你追问金钱来源,一定可以知道。照理说,她不可能明白记入这笔收入,但会记入,表示她并无任何不安。”
    “那是…··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封投书是你们夫妻俩的共同创作。”
    “开玩笑!没人会把这种家丑向报纸投书的。”
    “投书都匿名刊登,被采用的话,会致赠稿费1000元,所以,你放意劝令夫人试试看。她对金钱一向很看重,立刻把你创作的文章投递到《岳南时报》,而敝报以为是真正的苦恼,特别刊登,并请专家解答,也寄出稿费l000元。于是,令夫人欣喜万分,认为是额外赚到的收入,立刻记在家庭收支簿上。”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谁会在乎区区l000元?”
    “当然,你的目的并非那l000元,而是借此创造出虚构的人物‘K’之存在。”
    林健司脸颊痉挛,低陷的眼窝里,眼眸进出锐利的光芒。“请你别胡言乱语。这是事实,我的怀疑果然没错,内人是被这个‘K’所杀害!”他口沫四溅地叫着。
    曾根很冷静。“不错,令夫人并非自杀,而是被杀。凶手是K,也就是你林健司!”
    林健司低声呻吟起来。
    曾根接着说:“根据这封投书的内容,令夫人的奸情是你值班之夜发生。你是9月17日值班,但前一天,亦即9月16日,第十八号台风袭击长野县。你知道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吗?”
    林健司呆望着曾根。
    “台风一过,第二天是非常晴朗的天气;亦即,你值班当夜,户外是美丽的星空。但令夫人却写着,当晚听着雨滴屋檐的声音,然后,K来找她。这是最严重的失败,也就是为了制造气氛而加油添醋的描写。何况,还有K离去的脚步声消失于静静的雨中之类引人心酸的词句。林先生,你可能有过创作小说的经验吧?”
    林健司的脸孔奇妙地扭曲着,他喃喃地说:“没有动机……我深爱着内人……”
    “动机是保险理赔的金额。若是意外死亡会加倍给付的契约,让你心生杀机。你大概知道妻子在午饭前有喝茶的习惯,就在瓷壶内壁贴上用胶囊包住的砒霜,这是在你早上出门之前就做好的工作。令夫人和平常一样在12点左右沏茶饮用,于是,杀人行动就如此简单地实行了。不过,接下来的问题比较麻烦,你在开会之后要快步跑回家,因为你有必要成为命案的发现者!首先,你洗净瓷壶,重新沏茶,再在客人用的茶杯中掺入砒霜,把令夫人使用过的茶杯处理掉。之后,留下伪造的遗书,并布置出自杀的气氛,这样,第一阶段的计划就告完成了。而直到这时,你才大声叫喊。”
    曾根说着,舔舔干燥的嘴唇,目光逼视对方。“伪装自杀的目的是警方认为你并非为了保险金杀害妻子。另外,你又捏造出股价暴跌的自杀动机。但也许因为你的演技太好了,警方认定你妻子是自杀,不再追查此一事件。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却也替你带来另一件困扰,因为,照这样下去,你无法领取保险理赔金额的400万元。于是,你着手第二阶段的计划,亦即,向周遭的人散播疑似他杀的话语……”
    林健司的嘴唇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曾根继续说:“但警方依然坚诗是自杀,不想重新侦查。而你以为报社会注意到那封投书,就耐心地等待着。但很遗憾,这边也没有消息,因此,你苦心准备的凶手‘K’就发挥不了作用,费尽心机的杀人行为也毫无意义,不得已,你才决心来《岳南时报》。但,你下决心的瞬间,却已走向自己所挖掘的坟穴!”
    突然,林建司站起身,如野兽般迅捷地冲向房门。曾根紧迫于后。
    林健司手握住门把。瞬间,门开了,门外出现关口刑事组长。
    他默默地推回瘦削的林健司,随手把门带上,缓步走向曾根。
    “多谢你打电话找我来。”说着,他冷冷地望向凝然呆立的林健司,点点头。“嗯,看来不会错了。”
    突然,林建司头倒在地,同时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关口先生,”曾根深呼吸几下,说:“这个男人计算错误了。”
    关口看着曾根的脸,似在要求说明。
    “计算错误?”
    “你不是说过吗?他太太投保200万元的寿险。他以为二加二等于四,但,像这次的情况二加二等于零。”
    “反正,杀人者总没办法计算正确的。”关口忧虑地说着,低头注视着趴在地上啜泣的林健司。
    然后,慢慢走过几步的距离。
    见到关口强而有力的手指放在林健司的肩膀上,曾根静静地走出会客室。
    他想:距离晚报的截稿时间,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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