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夏
    夏天的淹留总未免太短太短。
    ——莎士比亚
    一
    是在九十年代的头几年中。那天是五月里的最后一天,下午六点钟光景;老乔里恩-福尔赛坐在罗宾山自己房子走廊前面那棵橡树下面。在蚊蚋来咬他之前,他决不肯放过这傍晚的风光。他一只瘦黄的、露出青筋的手捏着一截雪茄烟头,瘦削的手指,指甲留了多长的——有一只涂了油的尖指甲,是从早期维多利亚时代就被他留起来的;那时候的风气就是留指甲,什么都不碰,连指尖都不碰一碰,认为这样最神气。他戴一顶又旧又黄的巴拿马草帽,遮着西下的太阳——圆大的前额,大白上须,瘦削的双颊,长瘦的下巴。他架起大腿;神态极其悠闲,而且文雅——拿一个每天早上都要在自己的绸手绢上洒花露水的老人来说,正该是这样。在他脚下躺着一只毛茸茸的棕白二色的狗,充做朋玛兰种——这就是小狗伯沙撒,它和老乔里恩之间原始的敌意多年来已转为亲密了。靠近他的椅子,是一个秋千架,秋千板上坐着好儿的玩偶——名字叫傻瓜-爱丽丝——身子倒在大腿上,一只悲惨的鼻子埋在自己的黑裙子中间。反正它永远是被人欺负的,所以随便它怎样坐都没有关系。橡树下面的草地逐渐低成一个斜坡,一直连到那片凤尾草圃,再过去就是田野,地势更低了,直抵那座池塘和小树林,以及那片斯悦辛曾经说过“很不错,很难得”的景色——五年前,斯悦辛跟伊琳坐马车下来看房子时,也就是坐在这棵橡树下面凝望着这片景色的。老乔里恩也听说过他兄弟的这次壮举——在福尔赛交易所里,这次出城是出了名的。斯悦辛啊!想不到这家伙去年十一月就去世了,年纪不过七十九岁;自从安姑太去世之后,大家都有一个想法,究竟福尔赛家的人能不能永远不死呢?现在斯悦辛一死,这种疑虑又重新引了起来。又死了一个,只剩下老乔里恩、詹姆士、罗杰、尼古拉、悌摩西、裘丽、海丝特、苏珊!“我是八十五岁了!”老乔里恩想,“然而我并不觉得老——只是偶然这里有点儿痛罢了。”
    他继续搜索着往事。三年前,自从买下自己侄儿索米斯这所不祥的房子,在罗宾山这儿安居下来之后,他始终没有觉得老过。跟着儿子和孙男孙女——琼,和小乔后妻生的好儿和乔儿——在乡下过着;远离开伦敦的嘈杂和福尔赛交易所里那些七嘴八舌,不开董事会,成天悠哉游哉,没有工作,尽是玩,不少的时间都是花来把这所房子和它的二十顷地,布置得更好、更完美,或者顺着好儿和乔儿的小性子做些事情,这样把时间消磨掉。已往那一段长时间的悲剧——包括琼、索米斯、索米斯妻子伊琳、和小波辛尼——在他心里积下的郁结早已烟消云散了。连琼也终于摆脱掉抑郁——你看她现在不是随父亲和继母上西班牙旅行去了。想不到他们走后,日子显得更加安静了;悠闲,然而冷清,因为他儿子不在身边。近来小乔在他眼中真是无所不好,和他在一起时总是使人觉得安慰、开心——一个顶温和的人;可是女子——包括顶好的女子在内——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使你嫌烦,当然只有令你倾倒的女子除外。
    远远的一只布谷鸟叫了;一只斑鸠在田野那边第一棵榆树上唤晴,自从上次刈草之后,那些白菀花和黄毛茛长得多快啊!风也转为西南风——多鲜美的空气,就象甘露!他把帽子向后推推,让阳光照在自己的下巴和脸颊上。今天,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很想有个伴——有张美丽的脸儿看看就好了。人都把老年人看做什么都不需要似的。“人的需要总是没有完的!”他想,那种不时侵入他灵魂的非福尔赛哲学又发作了。“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还是有需要,这一点我丝毫不觉得奇怪!”在这儿乡下——那些尘俗事的催逼全达不到——他的孙男孙女、花草、树木、他这个小王国里的鸟儿,更不用提照耀在这些上面的日月星辰,都日日夜夜向他说,“芝麻开门”①。而且门的确打开来了——开了多大,也许他不知道。对于他们开始叫做的“自然”,他过去一直就是能够感受的,真正地,几乎象宗教一样虔诚地感受到,不过这些东西不管多么使他感动,他在习惯上仍旧坚持那种现实的看法,夕阳就是夕阳,风景就是风景。可是这些日子里,自然的确使他感到回肠荡气,他很能领略到这种滋味。在这些安静明媚的日子里,白天逐渐来得长了,他每天都要和好儿手搀着手闲逛——小狗伯沙撒跑在他们前面,聚精会神在寻找他从来找不到的那些东西——看玫瑰开花,墙头的果子结实累累,阳光照耀着橡树叶子和小树林里的幼苗,看睡莲的叶子舒展开来,映着光,和那唯一的一片麦田里银色的新麦,倾听着椋鸟和云雀歌唱,看阿尔得尼乳牛吃草,缓缓甩动着它们蓬松的尾巴;在这些晴朗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感到那一点点回肠荡气,因为这一切他都爱,同时在他的心灵深处可能感觉到自己没有多久的时间能享受这些。想到有一天——也许十年不到,也许五年不到——眼前的这一切就会从他手里攫走,而他的精力还没有耗完,还能够爱这些;一想到这里,他觉得这简直是一件极不公平的事,就象乌云停留在他的人生天边上。就算今生之后还有来生,那也不是他喜欢的;总不是罗宾山和花儿鸟儿和美丽的脸儿——便是现在,眼前这些东西都太少了!人一年老一年,他对于虚伪的事情却更加厌恶了;在六十年代里他还摆出的一副道学面孔,就象他过去为了炫耀而留蓄的边须一样,现在早已放弃了;现在使他肃然起敬的只有三件事——美、正直的行为和财产的意识;而在目前,这些里面最伟大的还是美。他的兴趣过去一直很广,而且现在的确还能够看《泰晤士报》,可是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听见一声山乌叫,他就会把报纸放下来。正直的行为——财产——这些,不知道为什么,都使人厌倦;山乌和夕阳却从不使他厌倦,只给他一种不舒适之感,觉得永远听不够、看不够似的。他凝望着眼前黄昏时的静谧的光采,和草地上金黄雪白的小花,心里有了一个想法;这种天气啊,就象《奥费俄》①里的音乐一样,那是他最近在①《天方夜谭》:《四十盗故事》里叫开宝石洞时用的咒语,此处指揭开自然的神奇。
    ①格鲁克(1714—787)所作的歌剧,故事叙述希腊神话中善于唱歌的青年奥费俄靠自己的歌唱把自己的亡妻从阴曹地府救返阳世。
    古凡园歌剧院听来的。是一出好歌剧,不象买耶比尔,甚至也不全然象莫扎特,可是有那么一点味儿,也许还要可爱些;有点古典音乐和黄金时代的色采,质朴而醇厚,还有那个拉福吉里,“简直抵得上当年”——这是他所能给的最高的评价。奥费俄那样思念他丧失的美人,苦念他沦入阴曹的爱人,就象人世的爱和美的结局一样——那种通过嘹亮的音乐歌唱着、动荡着的相思,也在今天傍晚这片迟迟不去的美丽景色里动荡着。他脚下穿着软木后跟、两边有松紧的长靴,这时不由自主地用靴尖踢踢小狗伯沙撒的肋骨,把小狗踢醒了,又找起狗蝇来;虽则它身上实在没有狗蝇,它却死不相信没有。找完之后,它把搔过的地方在主人的小腿上擦擦,重又把下巴靠在那只扰人的靴面上伏下来。老乔里恩的脑子里忽然回忆起一张脸来——是他三个星期前在歌剧院里见到的——伊琳,他那宝贝侄儿——有产业的人——索米斯的妻子——自从那一次茶会之后——那还是在斯丹奴普门那所老房子里,为了庆祝他的孙女琼和小波辛尼不祥的订婚礼而举行的——他还没有见过她,虽说如此,他一看见就认识,因为他一直就欣赏她——真是个美人儿。她后来成为小波辛尼的情妇,招致了许多物议,小波辛尼死后,听说她立刻就离开了索米斯。此后是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那一天看见她——不过是侧面——坐在前排,事实上是三年来唯一的消息,证明她还在人间。别人从来不提到她。不过小乔有一次告诉他一件事——使他听了非常不开心。大约小乔是从乔治-福尔赛那里听来的;原来乔治曾经在大雾里看见波辛尼,就在他被车子撞死的那一天下午;事情是索米斯对自己的妻子做了——骇人听闻的事情;从这件事情上可以想象得出波辛尼的痛苦来。小乔也看见过她——在死讯传出来的那天下午——只有片刻的时间,那样子“又疯狂又失神落魄”,小乔这句形容的话始终都印在他脑子里。第二天琼就去看她,硬抑着自己的悲痛去看她;女佣看见她来哭了,告诉她那天夜里女主人偷偷溜了出去,不见了。整个儿是一出悲剧——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索米斯从此就没有能够染指。现在索米斯搬到白里登去住了,来往的奔波——活该,这个有产业的人!老乔里恩只要厌恶起一个人来——象他厌恶这个侄儿那样——就永远不会消释。他还记得听到伊琳失踪的消息时,心中为之一慰;头一天小乔看见她时,她一定是在街上看见那条“建筑师惨死”的消息,糊里糊涂跑回家来,就象一条受伤的野兽暂时糊里糊涂回到自己的巢穴一样;可是一想到她象个囚犯住在那所房子里,真使人受不了。那天晚上在歌剧院里看见她的那张脸时使他一惊——比他记得的她还要美,可是漠无表情,就象个面具,什么感想都藏在面具后面。年纪还很轻——大约二十八岁吧。唉,唉!很可能她现在又有个情人了。但是一想到这有乖礼教——因为结了婚的女子本来不应该谈恋爱,便是一次已经太多了——他的脚面抬起了来,伯沙撒的头也跟着抬起来。这只灵敏的小狗爬起来望着老乔里恩的脸。那意思好象说,“散步吗?”老乔里恩回答:“来吗,老东西!”
    他们就象平时一样,缓步穿过那片星星点点开着白菀花和黄毛茛的草地,进了凤尾草圃。这儿的凤尾草还没有生出多少;这块地方选得颇见匠心:它先是从这边草地低下去,穿过凤尾草圃再升起来,和对面草地一样高;给人以一种参差不齐的印象;在园林的布置上最最讲究这个。伯沙撒最喜爱这儿一带的石头和泥土,有时候还被它找到一只田鼠。老乔里恩故意要从这里穿过,因为虽则现在还不好看,他却指望它总有一天会长得好看,他而且总是想:“我一定要把瓦尔找下来看看;他比毕基强。”因为花草也象房屋和疾病一样,需要请教最好的好手。这儿的螺蛳最多;如果有他的孙男孙女陪着时,他就会指着一个螺蛳,把那个小男孩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小男孩说,“妈妈,李子长脚吗?”“不长,孩子。”“那么,啊呀,我莫不是吞了一只螺蛳下去了。”这时候孩子踮着脚跳一下,紧紧抓着他的手,想着那只螺蛳沿着小男孩的“红食管”爬下去,他的眼睛就会■■笑了。从凤尾草圃出来,他拉开那扇柴门,恰好通往第一块田野;一片广阔得象公园的面积,划出一处菜园,用红砖墙砌起来。老乔里恩避开这里,因为情调不对头,下了小山向池子走去。伯沙撒知道这儿有只把水老鼠,跳跳蹦蹦在前面跑,从动作上看出已经是一只半老的狗,可是由于天天走,所以是熟路。到了池子边上,老乔里恩立了一会,看见又有一朵睡莲开了;明天他要指给好儿看,等他的“小心肝”胃病好了——她在午饭时吃了一只番茄,就发病了,小肠胃太娇嫩。现在乔儿上学去——还是第一个学期——好儿几乎成天都跟他在一起,这两天没有她真是冷清。他还感觉到这里痛——现在时常找上他——一点点刺痛,就在左边胁下。他回头看看小山。的确,可怜的小波辛尼把这所房子造得异常之好;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混得很得意呢!他现在哪里去了?也许阴魂不散,仍旧萦绕在这里,他最后建筑的地点,也是他恋爱悲剧发生的地点。再不然,会不会菲力普-波辛尼的精神渗透这一切呢?哪个说得了!那只狗把它的腿弄上烂泥了!老乔里恩向小树林走去。前些日子这儿的风信子开成一片,再好看没有了,他想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还会留些下来,开在树木中间就象落下来的一块块蓝天。他走过在这里造的一排牛房和鸡房,由一条小径走进树苗的丛密处,向一片开着风信子的地方走去。伯沙撒重又跑在他的前面,呜呜叫了一声。老乔里恩用脚碰碰它,小狗仍旧不动,刚好拦着路,蓬松脊背上当中的一条茸毛慢慢耸了起来。究竟是听见狗叫和看见狗毛竖起来的样子,还是因为人在树林子里都有那种感觉,老乔里恩也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接着小径拐了个弯,一段长满苔藓的老断株横在那里,上面坐着一个女子。她的脸掉了过去;老乔里恩正在想:“她擅入人家园地——我得竖起一块木牌子!”那张脸已经转了过来。天哪!就是他在歌剧院看见的那张脸——就是他刚才想到的那个女子!在这迷惘的一刹那,他看见的东西全模糊起来,就象看见一个幽灵似的——怪事——也许是阳光斜射在她的淡紫灰长衣上的缘故!她随即站起来,立在那里微笑,头微微偏向一边。老乔里恩心里想:“真美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他这才明白是什么原因,不由得相当佩服。她无疑是来凭吊往事的,因此也不想拿什么庸俗的解释替自己开脱。
    “不要让那只狗碰上你的衣服,”他说;“它的腿弄湿了。你过来!”
    可是小狗伯沙撒仍旧向客人走去,她伸出手拍拍它的头。老乔里恩赶快说:
    “那天晚上我在歌剧院看见你的;你没有看见我。”
    “哦,我看见你的!”
    他觉得这句话含有很微妙的奉承,好象下面还有一句:“你想一个人还会漏掉你吗?”
    “他们都上西班牙去了,”他猛然说。“我一个人;所以进城去听听歌剧。那个拉福吉里唱得不错。你看见那些牛房吗?”
    就在这样充满着神秘和类似情感的场合下,他本能地向那片产业走去,伊琳和他并排走;腰肢微摆,就象最美丽的法国女子的腰肢一样;衣服也是那种淡紫灰。他注意到她的金黄色头发已经有几根银丝,跟她那双深褐色眼睛和乳黄色的脸配在一起真是特别。突然那双丝绒般的褐色眼睛斜瞥了他一眼,使他心里一动。这一瞥就好象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几乎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至少是一个不大住在这一个世界里的人。他木然说道:
    “你现在住在哪儿?”
    “我在采尔西区租了个小公寓。”
    他不想知道她怎样生活,不想知道任何事情;可是那句滑边的话仍旧说出来:
    “一个人?”
    她点点头。这一来,他放心了。他忽然恍悟,如果不是那一点阴错阳差,很可能现在她是这片树林的女主人,引着他这位客人去看牛房。“全是阿尔德尼种,”他说;“出的牛奶最好。这一只是个美人儿。
    呜哇,雁来红!”
    那只赭色的乳牛,眼睛和伊琳的眼睛一样的柔和,一样的褐黄,由于挤过奶不久,站着一动不动,它从两只发亮的、温和而嘲讽的眼睛梢里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灰色的嘴唇流出一条口涎,淌到干草里。凉爽的牛房里光线很暗,隐隐传来干草、香草和阿摩尼亚的气味;老乔里恩说:
    “你一定要上去跟我吃晚饭。我派马车送你回去。”
    他看出她内心在挣扎着;当然是感触的缘故,这也很自然。可是他想她做伴;美丽的脸庞,苗条的身材,真是个美人儿!整整一下午他都是一个人。也许他的眼睛显出苦恼神情,所以她回答:“谢谢你,乔里恩大伯。我很高兴。”
    他搓搓手,说:
    “好极了!那就上去罢!”两个人从那片田野走上去,仍旧是伯沙撒领前。这时太阳已经差不多平照到他们脸上,老乔里恩不但能够看出少许的白发,而且看出几道不深不浅的皱纹,恰好在她美丽的容颜上添上一层孤洁——好象是空谷的幽兰。“我要带她从走廊上进去,”他想:“不把她当做普通的客人。”
    “你整天做些什么呢?”他说。
    “教音乐;我还有一样兴趣。”
    “工作!”老乔里恩说,把玩偶从秋千上面拿起来,抹抹它的黑短裙。“什么都比不上,可不是?我现在什么都不做了。上了年纪。那是一个什么兴趣!”
    “想法子帮助那些苦命的女人。”老乔里恩弄不大懂。“苦命?”
    他跟了一句;接着就明白过来,心里这么一撞,原来她的意思和他自己碰巧用这两个字时的意思完全一样。就是帮助伦敦的那些妓女啊!多么不可思议而且骇人的兴趣!可是好奇心克服了天然的畏缩,他问:“为什么?你给她们什么帮助呢?”
    “没有什么。我没有钱可花。只能是同情,有时候给一点食物。”
    老乔里恩的手不由而然地去摸自己的钱袋。他匆促地说:“你怎样找到她们的?”
    “我上救济医院去。”
    “救济医院!嘘!”
    “我看了最难受的是这些人过去差不多全有相当的姿色。”
    老乔里恩把玩偶拉拉直。“姿色!”他猛然说:“哈!对了!真是可怜!”就向房子走去。他带领着她掀开还没有卷起的遮阳帘,从落地窗进去,到了他经常读《泰晤士报》的屋子里;在这间屋子里,他还看看《农业杂志》,杂志里面常有些放大的甜菜插画,刚好给好儿做图画的临本。
    “晚饭还有半个钟点。你要不要洗手!我带你上琼的屋子去。”
    他看见她急切地向周围顾盼;自从她上一次跟她丈夫,或者她情人,或者丈夫和情人,上这里来过,房子改变了多少——他不知道,也没法说得出——这一切都是秘密,他也不愿意知道。可是变化多大啊!在厅堂里,他说:
    “我的孩子小乔是个画家,你知道。他很懂得布置。这些都不合我的口味,当然,可是我让他去。”
    她站着一点不动,把厅堂和音乐室一齐看在眼里——厅堂和音乐室这时候在那扇大天窗下面,已经完全打成一片。老乔里恩看着她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难道她打算从这两间珠灰和银色屋子的阴影里唤起什么幽灵吗?他自己很想采用金色;生动而实在。可是小乔却是法国人的眼光,因此把两间屋子装饰成这副虚无缥缈的模样,看上去就象这家伙成天抽香烟喷的烟气一样,偶尔一处点缀一点蓝颜色或者红颜色。这不是他的梦想!在他的脑子里,他原想在这些地方挂上他那些金框的静物画和更安静的图画,这些都是他过去视为奇货的,那时候买画只讲究多。这些画现在哪里去了?三文不值二文全卖掉了!在所有福尔赛家人中间,他是唯一能够随着时代转移的,也因为这个缘故,使他硬抑制着自己不要把这些画留下来。可是他的书房里仍旧挂着那张“落日中的荷兰渔船”。
    他开始和她走上楼梯,走得很慢,因为觉得左胁下有点痛。“这些是浴间,”他说,“和盥洗室。我都铺上了瓷砖。孩子们的房间在那一边。这是小乔的卧室和他妻子的卧房,两间全通。不过,我想你记得——。”
    伊琳点点头。两人又朝前走,上了回廊,进了一间大房间,房内一张小床,有几面窗子。
    “这是我的房间,”他说。墙上到处挂的孩子照片和水彩画,他接着迟疑地说:
    “这些都是小乔画的。这里望出去的景致最好。天气清明的时候,可以望得见爱普索姆跑马场的大看台。”
    这时屋子后面,太阳已经下去,那片野景上面起了一层明亮的暮霭,是这个长长的吉祥的日子残留下来的。很少什么房子望得见,可是田野和树木隐约闪映着,一直连接到一片隐现的高原。
    “乡下也变了,”他突然说,“可是等我们全死掉,乡下还是乡下。你看那些画眉鸟——早上这里的鸟声真好听。我真高兴跟伦敦断绝了。”
    她的脸紧挨着窗格,神色惨凄,使他看见心里一动。“我真希望能使她看上去快乐些!”他想。“这样美的脸,可是这样忧郁!”他拿起自己房里那罐热水走到回廊上。
    “这是琼的房间,”他说,把隔壁房间打开,放下罐子;“我想什么都齐了。”他给她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里;用那柄大乌木刷子刷刷头发,额上搽点花露水,就沉思起来。她来得这样突兀——简直是一种天赐,很神秘,也可以说很浪漫,就好象他盼望有个伴,盼望看见美人的心愿被哪一个满足了似的,至于满足这类事情的究竟谁且不去管他。他站在镜子面前,把仍旧笔挺的腰杆伸直,拿刷子把自己的大白胡子刷两下,眉毛上洒些花露水,就拉铃叫女佣。
    “我忘了关照他们有位女客跟我吃晚饭。让厨师添一点菜,并且告诉倍根在十点半钟的时候把两匹马和大马车驾好,送这位女太太回城里去。好儿小姐睡了吗?”
    女佣说大约没有睡。老乔里恩由回廊下楼,踮着脚向孩子房间走去,把门推开;他在房门的绞链上特别加了油,专门预备自己晚上偷偷溜进溜出,不至于把孩子惊醒。
    可是好儿已经睡着,躺在那里就象个雏形的圣母马利亚,是那种老式的圣母,古代画家画成之后时常分别不出究竟是圣母还是维妮丝。她的乌黑的长睫毛贴在颊上;脸上十分安静——小肠胃显然已经完全复原了。老乔里恩站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欣赏她!一张小脸——这样的可爱,这样的神圣、惹疼!他特别能够在年轻孩子身上重新活着——在他真是一种福气。孩子们在他的眼中是他未来的生命——整个的未来生命;以他这样一个基本上不信宗教的正常心灵来说,这种未来的生命也许是他还能够承认的。她将来是什么都不用愁,而他的血液——一部分的血液——就在她的小血管里流着。她是他的小伴,将来他要竭尽他的一切使她幸福,使她除了爱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他很开心,轻步走了出去,不让自己的漆皮鞋发出声响。在过道里面,他忽然有了一个怪想法,试想孩子们会有一天落到伊琳帮助的那些人的地步!女人过去全都一度是孩子,跟那边睡着的那个一样!“我一定要给她一张支票!”他涉想着;“想起这些人来真不好受!”这些没有归宿的可怜人,他从来没有勇气想到她们;藏在他心里,在层层财产意识的束缚下面,有一种真正的高尚意识,一想到她们,就伤害到蕴藏在他心灵最深处的感情,伤害到他的爱美心,便在目前,一想到今天晚上将有一个美丽女子和他做伴,还能够使他的心花开放。他下楼穿过弹簧门,到了房子后部。在酒窖里,他藏有一种好克酒①,至少值两镑钱一瓶,是一种斯太因倍格秘制酒,比你吃过的任何约翰尼斯倍格的好克酒都要美;一种简直象花露的酒,象仙露桃一样香——的确就象仙露!他取出一瓶,拿在手里就象捧着婴儿一样,横擎在手里迎光看着。一层神圣的灰尘裹着它颜色深郁的细颈瓶,看了人心里十分快慰。自从城里搬下来,又存放了三年了——香味应当绝佳!这批酒是他在三十五年前买下来的——感谢老天,他还能欣赏一杯美酒,还有资格饮它。她一定会赏识这种酒;十瓶里面也尝不到一点①白葡萄酒之一种。
    酸味。他把瓶子揩揩,亲自把塞子拔出来,鼻子凑上去闻闻香气,就回到音乐室里。
    伊琳正站在钢琴旁边;她把帽子和绕在颈上的围巾拿掉,露出一头金丝和肤色惨白的头颈。她穿的一件淡紫灰衣服,衬上钢琴的花梨木,在老乔里恩眼中简直是一幅美丽图画。
    他把胳臂给她挽着,两个人庄严地走进餐室。餐室原来的布置可以容二十四个人舒舒服服地进餐,现在却只放了一张小圆桌子。在目前孤寂的情形下,那张大餐桌子使老乔里恩坐了怪不舒服;他叫人把桌子撤去,等儿子回来再说。平时他总是一人进餐,只有两张拉菲尔的圣母像——真正的好临本——陪伴他。在这样的暮春天气,这是一天里面他最难混过的时候。他从来吃得不多,不象那个斯悦辛大块头,也不象西尔凡勒斯-海少普,或者安东尼-桑握西,他往年的那些好友;现在一个人进餐,由两个圣母在旁边看着,简直毫无乐趣,所以他总是急急忙忙吃掉,好接上那种比较上算是精神享受的咖啡和雪茄烟。可是,今天晚上不同了!他眼睛■■地望着小餐桌对面的她,谈着意大利和瑞士,跟她讲自己在这些地方的旅行见闻,以及其他一些已经没法再告诉儿子和琼的经历,因为他们早已知道了。这位新听客对于他很是难得;有些老头子只在回忆里兜圈子,他从来就不是这等人。对于这些不晓事的人,他自己先就感到厌倦,因此他本能地也避免使别人厌倦,而且他生来对美色的倾慕使他和女子交接时特别提防到这一点。他很想逗她谈话,可是她虽则谈了两句,笑笑,而且听他谈话好象觉得很开心似的,他始终觉得她还有那种神秘的落漠神情,而她引人的地方一半也就在这上面。有些女子对你非常亲热,咭咭呱呱没有个完;有些女子强嘴薄舌,只有自己说话的份儿,比你懂得的还要多;这些人他都受不了。在女子身上,他只喜欢一个地方——就是娇媚;而且人越安静,他越喜欢。这个女子就是娇媚,就象他心爱的意大利岩谷上面的夕阳那样幽美。他而且觉得她有点遗世独立的味儿,这使她反而和自己更加接近,更成为他企求的伴侣。象他这样高年,而且事事要不了强的时候,就喜欢做事不受到年青人的威胁,因为这样他在美人的心里还是占第一位。他一面喝酒,一面留意她的嘴唇,简直觉得自己年青了。可是小狗伯沙撒也躺在那儿望着她的嘴唇,而且在他们中止谈话时,暗地里在厌恶;而且厌恶那些淡绿色的酒杯举起来,杯子里满是那种它觉得难吃的黄汤。
    两人回到音乐室里的时候,天刚好黑下来,老乔里恩衔着雪茄说:
    “替我弹几支肖邦吧。”
    看一个人抽的什么雪茄,喜欢的什么音乐家,你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灵魂的组成。老乔里恩吃不消强烈的雪茄,吃不消华格纳的音乐。他喜欢贝多芬和莫扎特,汉得尔和格鲁克,和许曼,还喜欢买耶比尔的歌剧,究竟什么原因倒很难说;可是晚年他却迷上了肖邦,正如在油画上向波蒂奇里屈服一样。他自己也知道,这样降格以求,是违背黄金时代的标准的。这里面的诗意并不象米尔顿和拜伦和丁尼生;也不象拉菲尔和提香;也不象莫扎特和贝多芬。这里的诗意就象是隔着一层纱;它不打上你的脸,而是把指头伸进你的肋骨,一阵揉搓,弄得你回肠荡气。这样是不是健康呢,他永远说不出来,可是只要能看到波蒂奇里的一张画,或者听到肖邦的一只曲子,他就一切不管了。
    伊琳在钢琴前坐下,头上一盏电灯,四边垂着珠灰的缨络;老乔里恩坐在一张圈椅上——因为从这里可以看见她——跷起大腿,徐徐抽着雪茄。有这么半晌她两只手放在键子上,显然是在盘算给他弹些什么;然后就开始弹起来,同时在老乔里恩脑子里涌起一阵哀愁似的快感,和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大象。他慢慢沉入一种迷醉状态,只有那一只手,每隔这么半天,从嘴里把雪茄拿出来,又放进去,偶尔给他打断一下。这里有她,还有腹中的好克酒,和烟草味;可是这里还有一个阳光的世界,阳光又淡成月光,还有池塘里立着许多鹳鸟,上面长些青青的丛树,一片片映眼的红蔷薇,葡萄酒的红;还有淡紫色的田野,上面乳白色的牛吃着草,还有一个缥缈的女子,深褐眼睛,白颈项,微笑着,两臂伸出来;而且从浓郁得象音乐的空气里,一颗星儿落了下来,挂在牛角上。他睁开眼睛。多美的曲子;弹得也好——就象仙女的指头——他又把眼睛闭上。他觉得奇妙地哀愁而快乐,就象菩提树盛开时,人站在树下闻到那股甜香似的。并不是重返往日的生活,只是站在那里,消受一个女子眼睛里的笑意,欣赏着这束花朵!他的手挥动一下,原来是伯沙撒爬上来舐他的手。
    “美啊!”他说:“弹下去——再弹些肖邦!”
    她又弹起来。这一次他猛然发现她和肖邦之间多么相近。他注意到她走路时那种腰肢的摇摆在她的演奏里也有,而她选择的这支夜曲,和她眼睛里温柔的颜色,她头发的光采,就象是一面金黄月亮射出的月光似的。诱惑,诚然是的;可是一点不淫荡,不论是她,或者这支曲子。从他的雪茄上升起一缕青烟,又散失掉。“我们就这样消失掉!”他想。“再看不到美人!什么都没有,是吗?”
    伊琳又停下来。
    “你要不要听只格鲁克?他时常在一个充满阳光的花园里写他的乐曲,而且还放一瓶莱茵河酿制的葡萄酒在旁边。”
    “啊!对了。来个‘奥费俄’吧。”这时在他的四周是开着金银花朵的田野,白衣仙人在日光中摇曳着,羽毛鲜明的鸟飞来飞去。满眼的夏日风光。一阵阵缠绵的甜蜜和悔恨,就象波浪,浸没了他的灵魂。一点雪茄烟灰落下来,他取出绸手绢把烟灰掸掉,同时闻到一股象是鼻烟又象是花露水的混合味儿。“啊!”他想,“残夏啊——就是这样!”
    他说:“你还没有弹‘我失去攸丽狄琪”呢。”①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觉得有异——什么事使她突然感触。忽然他看见她站起来,背过身去,他登时懊悔起来。你真是个蠢家伙!她,当然跟奥费俄一样,——她也是在这间充满回忆的大厅里寻找她丧失的人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时她已经走到室内尽头那扇大窗子前面。他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她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他只能看见她的侧面,十分苍白。他情不自禁地说:“不要,不要,乖乖!”这话在他是冲口而出,因为好儿弄痛了时,他总是说这样的话,然而这些话立刻收到很尴尬的效果。她抬起两只胳臂遮着脸,哭了。
    老乔里恩站着,睁着深陷的老眼看着她。她好象对自己这样任性深深感到羞愧,和她那种端庄安静的举止太不象了,可是也看出她从来没①是《奥费俄》最后一幕里的一只歌。
    有在人前这样不能自持过。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他喃喃地说;并且恭敬地伸出一只手来,碰碰她。她转过身来,把两只掩着脸的胳臂搭着他。老乔里恩站着一动不动,一只瘦手始终放在她肩上。让她哭个痛快——对她有好处!小狗伯沙撒弄得迷迷惑惑,坐起来望着他们打量。
    窗子还开着,窗帘也没有拉起来,窗外最后剩下的一点天光和室内隐隐透出来的灯光混在一起;一阵新割过的青草香。老年人都懂得,所以老乔里恩没有说话。便是悲痛也有哭完的时候;只有时间治疗得了悲痛——喜怒哀乐,时间全看见过,而且挨次地看见它们消逝;时间是一切的埋葬者啊!他脑子里忽然想起“就象牡鹿喘息着奔向清凉的水流”那句赞美诗来——可是这句诗对他没有用。接着,他闻到一阵紫罗兰香味,知道她在擦眼泪。他伸出下巴,用大胡子亲一亲她的前额,觉得她整个身体震栗了一下,就象一棵树抖掉身上的雨点一样。她拿起他的手吻一下,意思象是说:“现在好了!对不起!”
    这一吻使他充满了莫名的安慰;他领她回到原来使她那样感触的座位上。小狗伯沙撒随着,把他们刚才吃剩下的一根肉骨头放在他们脚下。为了使她忘掉适才那一阵情感的触动,他想再没有请她看磁器更适合了;他和她挨次把一口一口橱柜慢慢看过来,拿起这一件德莱斯登,那一件罗斯托夫特,那一件采尔西,一双瘦瘠而露出青筋的手把瓷器转来转去,手上的皮肤隐隐有些雀斑,望上去真是老得厉害。
    “这一件是我在乔布生行买的,”他说:“花了我三十镑。很旧。那只狗把骨头到处扔。这件旧‘船形碗’是我在那次那个现世宝侯爵出事后的拍卖会上弄来的。可是你记不得了。这一件采尔西很不错。你看,这一件你说是什么瓷?”这样使她很好受,同时觉得她,这样一个雅人,也真正在对这些东西感到兴趣;说实在话,再没有比一件可疑的瓷器更能使人心情安定下来了。
    终于听见马车轮子的辘辘声来了,他说:
    “你下次还要来;一定来吃午饭。那时候我可以在白天把这些拿给你看,还有我的可爱的小孙女儿——真是小宝贝。这狗好象看中你了。”
    原来伯沙撒感觉到她就要走了,正在拿身子擦她的腿。和她一同走到门廊里时,他说:
    “车夫大约一小时零一刻钟就可以送你到家。替你的那些苦人儿收下这个,”就塞了一张五十镑的支票在她手里。他看见她的眼睛一亮,听见她咕了一句:“啊呀,乔里恩伯伯!”他从心里感到一阵快乐的颤动。这话是说,有一两个可怜虫将稍济穷困,也等于说她还会再来。他把手伸到车窗口,再一次握一下她的手。马车开走了,他站着望望月亮,和树木的影子,心里想:“可爱的晚上啊!她——”

《有产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