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切尔腾纳姆的学校真让人受不了。清规戒律特别多。姑娘们从头到脚都得穿统一的校服。每天学习时间长达十个小时,每一分钟干什么都有死板的规定。基顿夫人用铁一般的纪律约束着学生和教员。姑娘们在那儿学习礼貌和规矩、礼仪等等,以便将来能找到一位理想的丈夫。
  凯特在给她母亲的信中说:“这儿真是个地狱,那些姑娘糟糕透了。说来谈去老是无聊的衣着啊,男朋友啊。那些破老师简直就是妖魔鬼怪。他们别想把我关在这儿,我要逃走。”
  凯特曾三次设法逃走,但都被抓了回来。尽管如此,她仍不知悔改。
  在每周一次的工作会上,有人提到了凯特的名字。一位老师说:“这孩子我们实在管不了,我想应当把她送回南非去。”
  基顿夫人回答道:“我也是倾向于你的意见,但是我们也可以把这个看成一个挑战。要是我们能调教好凯特·麦格雷戈,我们就能调教好任何人。”
  凯特还是在学校里留了下来。
  老师们感到惊奇的是,凯特对学校的农场变得很有兴趣。那个农场有菜地、鸡、牛、猪和马。凯特一有时间就去农场玩。基顿夫人了解到这个情况。她十分高兴。
  “你们看。”女校长对教员说,“也就是个耐心的问题,凯特最终发现了她的人生兴趣。有朝一日,她会嫁给一个农场主,成为他的好帮手。”
  第二天早上,农场的负责人奥斯卡·登克尔来见女校长。“有个学生,”他说道,“名叫凯特·麦格雷戈,我希望你能叫她不要到农场来。”
  “你说什么?”基顿夫人问道,“我听说她对农场很有兴趣。”
  “是的,的确如此。但你知道她对什么感兴趣吗?动物交配,请原谅我的话。”
  “什么?”
  “就是这样,她能在那里泡上一天,观看那些动物交配。”
  “我的天!”基顿夫人说道。
  凯特对戴维把她流放到这里依然没有谅解。但她还是非常想念他。这就是我的命,她忧郁地想道,爱上了一个我憎恨的人。她计算着离开他有多少天了,就像一个服刑的犯人计算离释放还有多少天一样。凯特十分担心他会做出可怕的事情来,比如在她被关在这个该死的学校里时,他娶了另一个女人。要是他真的这么干的话,凯特心里想,我就把他们两个全杀死。不,只杀她。他们会逮捕我,绞死我。当我站在绞刑架下的时候,他会明白过来他是爱我的。可是那已经太晚了。他会恳求我原谅他。“是的,戴维,我亲爱的,我原谅你。一颗非常爱你的心曾经在你的手心里,而你十分愚蠢,竟然一无所知,你让她像小鸟一样飞走了。而现在这只小鸟被送上了绞刑架。永别了,戴维。”可是在那最后一刻,她又被给予缓刑。于是戴维把她抱走,带到了另一个国家,那里的食物比这该死的切尔腾纳姆学校所供应的猪食要强得多。
  凯特收到一张戴维写来的条子,说不久要来伦敦,顺便来看看她。
  凯特的想象力像火一样地被点燃了。她在字条里找到十几处隐藏的含义。他为什么来英国呢?当然是为了靠近她了。为什么他来看她呢?因为他终于知道他是爱她的,而且再也不能离开她了。他将把她一把抱起来,带出这个可怕的地方。她几乎不能掩饰自己的幸福之感。凯特的幻想是如此真切,以至于戴维要到来的那一天,凯特到处找她的同学们告别。“我的男友就要来把我带走了。”她对她们这样说道。
  姑娘们望着她没有吭声,心中全然不相信这是真的。只有乔治娜·克里斯蒂嘲讽地说道:“你又撒谎了,凯特·麦格雷戈。”
  “等着瞧吧,他高大英俊,想我都想疯了。”
  当戴维来到时,他发现所有的姑娘都盯着他看,对此他有点儿迷惑不解。她们看着他,一面咯咯地笑着,当她们的视线和他的视线相触时,她们便立即脸红起来,然后走开了。
  “她们好像从未见到过男人。”戴维对凯特说道,他怀疑地望着她。“你是不是向她们谈论过我?”
  “当然没有。”凯特傲慢地说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他们一起在学校的大餐厅用饭。戴维告诉凯特她走后家里所发生的一切。“你妈妈问候你,她期待着你回家度暑假。”
  “妈妈她好吗?”
  “挺好的,她工作很辛苦。”
  “公司经营顺利吗,戴维?”
  他看到她突然对公司发生了兴趣,不禁有点惊奇。
  “非常顺利,怎么啦?”
  因为,凯特心想,将来有一天这公司会属于我,我们俩要共同来经营它。“噢,我只不过是好奇而已。”
  他望着她那尚未碰过的饭菜,“你没吃饭。”
  凯特对饭菜不感兴趣。她在等候那奇妙的时刻,等着戴维说:“跟我走吧,凯特。你是个女人了,我需要你,我们结婚吧。”
  甜食送上来了,然后又撤走了。咖啡送上来了又撤了。可仍然不见戴维说出奇迹般的话语来。
  直到戴维看了看表,说:“好吧,我得走了,要不然就赶不上火车了。”这时凯特才明白过来,她心中马上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他根本不是来接她走的。这混蛋打算把我留在这儿给折磨死!
  戴维看望了凯特之后,心中很满意。她是个聪明、逗人的孩子,过去那种放任乖戾的脾气也有所收敛。戴维一面温柔地拍了拍凯特的手,一面问道:“我走之前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凯特。”
  她直视着他,甜甜地说道:“是的,戴维,有的。你可以帮我一个很大的忙,从我生活中滚出去。”接着,她昂首阔步,十分庄重地走了出去。戴维坐在那里,目瞪口呆。
  玛格丽特发现自己还是想念凯特的。虽说这丫头固执不听话,可玛格丽特心里也清楚,在活着的人当中,自己只爱她一个人。她将成为一名伟大的女性,玛格丽特骄傲地想,我希望她能有女士的风度。
  凯特回家来过暑假了。“你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玛格丽特问道。
  “我讨厌那儿,在你的周围就像有一百个保姆在看着你。”
  玛格丽特注视着白己的女儿。“其他的姑娘也这么觉得吗?”
  “她们知道什么?”她轻蔑地说道,“你应当亲眼见一见那个学校里的姑娘,她们这一辈子都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她们对生活一无所知。”
  “哦,”玛格丽特说,“那你一定受不了啰。”
  “请不要笑话我。告诉你她们连南非都没来过。她们见到的动物全是动物园里的。她们当中没有任何人见过钻石矿或是金矿。”
  “没有那样的特权嘛。”
  凯特说:“那好,可是我要是变成她们那样,你会后悔的。”
  “你认为你会变得像她们那样吗?”
  凯特坏笑了一下,“当然不会!你生气吗?”
  凯特到家后一小时,便到外面和仆人的孩子们玩起橄榄球来。玛格丽特透过窗户望着她,心里想:“我这是在白费钱啊,她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那天晚上吃晚饭时,凯特随便问了一句:“戴维在城里吗?”
  “他在澳大利亚。我想明天就要回来了。”
  “星期五他来吃晚饭吗?”
  “也许。”她打量了凯特,然后说道,“你喜欢戴维,对吗?”
  她耸了一下肩,“他还行吧。”
  “哦。”玛格丽特说道。当她想起凯特发誓要嫁给戴维时,心里不禁笑了。
  “我并不是不喜欢他,母亲。我是说,作为一个人,他是不错的,但作为一个男人,他真让我受不了。”
  当戴维星期五来吃饭时,凯特飞奔到门前去迎接他。她拥抱他,在他的耳边低语道:“我原谅你了,我真想念你啊,戴维!你想我吗?”
  他很自然地说道:“是的。”可他转而又一想,不禁对自己的话有些吃惊。“老天爷,我是一直在思念着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他是看着她长大的。每和她接触一次,他总在她身上有新的发现。她快十六岁了,人也渐渐丰满起来。她把黑发留长了,松松地披在双肩,她的脸型也已成熟。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异性的诱惑力,这是他过去从未注意到的。她是个美人。思维敏捷,意志坚强,将来是某个男人够味的对象,戴维心中想道。
  吃饭时,戴维问道:“你在学校里都好吗?凯特。”
  “噢,我简直太喜欢那儿了。”她激动地说道,“我学到很多东西,那些老师太棒了,我还交了许多朋友。”
  玛格丽特坐在那里惊呆了。
  “戴维,你能带我下趟矿井吗?”
  “你就那样浪费你的假期?”
  “是的,请带我去吧。”
  下一趟矿井要整整一天的时间,那就意味着这一整天她都可以和戴维在一起。
  “要是你母亲同意——”
  “妈,让我去吧。”
  “好吧,亲爱的。你和戴维在一起我知道你会平安无事的。”玛格丽特希望戴维不要出事。
  布隆方丹附近的克鲁格-布伦特钻石矿规模庞大,成百上千的矿工从事挖掘、机械、淘洗和拣选等工作。
  “这是公司最赚钱的矿井之一。”戴维对凯特说。他们在地面上的经理办公室内,等候一名陪同带他们下矿井。屋里靠着一面墙是个样品柜,里面有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钻石。
  “每块钻石都有显著的特点。”戴维解释道,“从瓦尔河两岸采来的钻石是冲积型的,它们的边缘由于几个世纪的冲刷,梭角已被磨平。”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英俊,凯特心里想,我喜欢他的眉毛。
  “这些石头来自不同的矿井,但从它们的外表可以很容易辨认出来。看见这个了吗?从它的大小和黄颜色,你能看出它是来自帕尔迪斯潘。德比瓦斯的钻石有油状的表面,其形状是十二面体的。”
  他太棒了,什么都知道。
  “这个你可以同金伯利的矿石区别开来,因为它是八角形的,颜色从烟晶到纯白。”
  我想知道那位经理是否认为戴维是我的情人,但愿如此。
  “钻石的颜色有助于决定它的价值。颜色表上分成一到十级。最上头是蓝白色,最下头是棕色。”
  他身上的气味多好闻啊,它是那么——那么富有男人的气息。我爱他的双臂和肩膀,我但愿——
  “凯特!”
  她抱歉地说:“哎,戴维?”
  “你是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在听啰。”她的声音里有点儿气愤,“每个字我都听到了。”
  以后两个小时,他们是在矿井底度过的。随后又一起吃了午饭。对凯特来说,这一天是个美好的日子。
  当凯特傍晚回到家里时,玛格丽特问道:“你玩得痛快吗?”
  “美极啦,采矿真是太吸引人了。”
  半个小时后,玛格丽特碰巧向窗外望去,凯特正同一个花匠的儿子摔跤呢。
  第二年,凯特从学校里来的信传达出谨慎的乐观。她被任命为曲棍球队队长,学习成绩在全班也是名列前茅。这个学校并不是那么糟糕,她写道,在她的班上甚至还有几个相当小错的女孩。她要求允许她暑假里带两个朋友来家里。对此,玛格丽特感到十分高兴,屋子里有了年轻人的笑声,又会热闹起来。她希望女儿快快回来,她实在等不及了。现在她的梦想全都寄托在凯特身上。杰米和我都是过去的人了,玛格丽特心想:凯特代表着未来,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多么光明的未来啊!
  当凯特在家里度假时,克里普德里夫特市所有适龄的年轻小伙子全都蜂拥而来,围着她要求和她出去约会。而凯特对他们全然不感兴趣。戴维现在在美国,她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归来。当他终于回到她家时,凯特在门口迎接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腰间束了一条黑色天鹅绒腰带,这使她那可爱的胸部显得格外突出。当戴维拥抱她时,她反应出来的热情劲儿使他惊诧不已。他往后退一步,又看了看她。在她身上有着某种异样的东西,有一种心照不宣。在她的目光中有一种他无法确定的表情,这使他多少有点局促不安。
  假期里,戴维仅见过凯特几面。看到她总被小伙子们包围着,他心里情不自禁地想,哪一个能幸运地得到她呢。不久戴维被派往澳大利亚出差,当他回到克里普德里夫特时,凯特已在去英国的途中了。
  在凯特的最后一个学年,一天晚上,戴维意外地出现了,通常他来访前总要先写封信,或是打个电话,可这次却事先没打任何招呼。
  “戴维!真没想到啊!”凯特拥抱着他,“你应当告诉我一声你要来了,那我就会——”
  “凯特,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她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两眼望着他,“出了什么事吗?”
  “恐怕你母亲病得很重。”
  凯特顿时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凯特看到她母亲的面容,不禁吓了一跳。几个月前她还见到过她,那时玛格丽特似乎身体十分健康。可现在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以往那种神采已从她的双眼中逝去。似乎吞噬她肌体的癌细胞也同时在吞噬着她的灵魂。
  凯特坐在床边,拉着母亲的手,“噢,妈妈。”她说,“我实在太对不起你了。”
  玛格丽特紧握着女儿的手,“我已经准备好了,亲爱的。我想,自你爹死后,我就准备好了。”她仰望着凯特,“你想听我说傻话吗?过去我从未对任何活着的人讲过。”她踌躇了一下,然后说,“我一直担心你的父亲没有人照料,现在我可以去照料他了。”
  三天之后,玛格丽特被安葬了。母亲的死对凯特的震动很大。她失去了父亲和一个哥哥,可是她毕竟没有见过他们,在她的心目中,他们只不过是过去故事中的人物,而母亲的死是真实的,痛苦的。凯特十八岁了,转眼间她在世界上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想到这,真使人不寒而栗啊。
  戴维望着她站在母亲的墓旁,坚强地克制自己,不哭出声来。可他们回到家中时,凯特就崩溃了,止不住抽泣起来。“她对我是多么好哇,戴维,而我却是个不孝的女儿。”
  戴维竭力安慰她,“你是个好女儿,凯特。”
  “我除了捣乱之外,什么好事也没做过。要是我能弥补对她的过错的话,我可以献出我的一切。我不要她死,戴维!为什么上帝要对她这样呢?”
  他等待着,让凯特哭个够。等她稍冷静下来时,戴维说:“我知道现在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但总有一天这种痛苦会过去的。你知道将给你留下什么吗,凯特?那是幸福的回忆,你将会记住你们母女间的所有美好往事。”
  “我想是这样,只是此时此刻我实在太伤心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起讨论凯特的未来。
  “苏格兰还有你的家人。”戴维提醒她说道。
  “不!”凯特提高了嗓门回答道,“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他们只是亲戚。”她的声音里含有抱怨的情绪。“当初父亲打算到这个国家来的时候,他们嘲笑他。除了他母亲外,没人愿意帮助他。现在他母亲已死了。不,我和他们没有任何来往。”
  戴维坐在那儿思索着。“你还打算把这学期读完吗?”还没等凯特回答,戴维又接着说,“我想你母亲是希望你读完的。”
  “那我就读完。”她两眼茫然地望着地板。“该死的地狱。”凯特说了一句。
  “我理解。”戴维轻轻地说道,“我理解。”
  凯特完成了学业。戴维去参加了毕业典礼,凯特还作为班级的毕业生代表在会上致了词。
  他们乘私人专车从约翰内斯堡到克里普德里夫特。在车上戴维说:“你知道吗,再过几年,这一切就都属于你一个人了。这辆车、矿井,公司——都是你的。你是个年轻的女富翁。这公司你能卖几百万英镑的价钱。”他看了看她,又补充道:“你也可以留着它。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已经想过了。”凯特望着他微笑道,“我的父亲是个海盗,是个能干的老海盗。要是我亲眼见到他就好了。我不打算出卖这家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海盗是用两个要杀他的警卫命名这公司的。这岂不是件妙事吗?有时我夜里睡不着,我就想着我的父亲和班达在海雾里爬行,我能听见那些警卫的声音:克鲁格……布伦特……”她望着戴维,“不,我永不出卖我父亲的公司。只要你在这儿负责,我决不会那样做的。”
  戴维轻轻地说道:“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这儿干下去。”
  “我决定去读商学院。”
  “商学院?”他的声音充满着惊奇。
  “这是1910年。”凯特提醒他,“在约翰内斯堡有招收女子入学的商学院。”
  “可是——”
  “你问过我怎么安排我的钱财。”她直视着他,说,“我要赚钱。”

《谋略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