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帝的朋友

  “我真弄不明白,你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戴维。”
  史蒂文。麦克雷缺乏前任主管那种生闷气的本事。戴维。贾丁觉得,他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他因此很可能就更危险。他们是在圣詹姆斯街他们俱乐部的男洗手间里,戴维。贾丁在洗手。
  史蒂文爵士在便池跟前快要办完事。
  “不完全是针对着你的,老朋友。”
  “是吗?好吧,关于……”麦克雷拉上拉链,放了一些热水。蒸气蒙住了洗脸池上方的下半面镜子。“我对那个外交秘书和内阁常务副秘书很不客气,把他们逐个说了一通……碰巧,我还是北京大学的诗歌钦定讲座教授,他妈的!”最后那三个字是咒骂声,因为他把手伸进池子里的时候,发现水太烫。贾丁差一点笑出声来。“……把我拉到一边,”他接着说,“问我……他们确确实实是用这种话问的,分明受到了那位首领的指点。他们问我训练一名能够渗透到敌对目标,使用掩护身份潜伏下来的秘密情报人员要花多长时间。并且还要有较大的成功的可能性。他们确实是用那种粗俗可笑的话问的……”
  “我亲爱的老兄。他们一直在问那种问题。你没事吧?把手浸在冷水里试试。”
  “他们一天里两次问我那个可笑的问题,因此我不得不告诉他们,至少要花四个月,有时候要一年以上……当时我就觉察到,是你在里面搞什么鬼。天啊,你以为烫掉了一层皮吗?
  痛倒是挺痛的。然后,到了五点五十分,我接到了首相通过保
  密线路打来的电话,他说,他让我们匆匆忙忙去办一件事,通过的,嗯,行业,觉得心里很不安。请我们考虑一下用十个星期行不行,从开始训练之日算起。“
  “哎呀,他倒是蛮慷慨大方。”
  “戴维,那是你干的蠢事。我认为这对你没有多大好外。”
  “注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别说废话了,好朋友。”麦克雷朝四下瞥了一眼。洗手间的小隔间里都没有人。他压低嗓门,朝贾丁凑过身去,那只烫痛的手仍然浸在冷水里。他的头发上有一股高级理发店用的那种洗发精的味道;他的气息里有一股“渔民之友”的味道,那是一种用薄荷和油加利树脂制成的气味很浓的漱口液。他比贾丁矮两寸左右,但比一般人还是要高一点。贾丁在镜子里用歹毒的目光看着他。不过,出自礼貌,他继续在往手上抹肥皂,不好意思就走开。
  “好吧,”麦克雷接着说,“你就把训练时间延长到十个星期,从第一天算起,那是在两个半星期以前。十二个星期之后,我要求就有个人到实地潜伏下来。比如……再过三个星期,就要发出成果。你清楚了吗?”
  “发出成果……?”
  “产生成果,”那位前剑桥大学的院长说。他竟然使用了他所谓的媒体英语,自己也觉得很寒心。换句话说,就是要把成果送出来。“这一切的主要目的是……”
  贾丁很有兴趣知道现在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主要目的是像
  沙漠里的沙子那样在不停地移动的。作为负责他们私人安全的官员,贾丁要尽量搞清沙子移动的方式,也就是说,一旦“行李”或者“包裹”潜伏到帕布罗。恩维加多的身边,赢得了他的信任,他们到底要完成什么任务。而现在,那个主要目的就要以它最新的形式出现了,而且是在伦敦一家历史最悠久的绅士俱乐部的男洗手间里。美国人对这种情形一定会感到目瞪口呆的。说实话,贾丁也有这种感觉,但现在不是教训他的主管注意安全保密的时候。
  就在那个时候,这畅销小说作家沃里克。斯莫尔进来了。
  他棕黄色的皮肤,烟卷从不离口,这时正跟过去“公司”里一个名叫唐纳德。弗洛尔的人在热烈交谈。弗洛尔因为作风有点不正,后来改行搞公关去了。
  “晚安,史蒂文,”斯莫尔一边走到小便池跟前,一边说。
  “可爱的安纳贝尔可好?”史蒂文。麦克雷刚刚结束两年的独身生活,又结了婚。他的新娘是英格兰银行的一位董事的女儿。
  安纳贝尔比他小二十三岁。
  “她挺好的,谢谢,沃里克。”麦克雷在毛巾上小心翼翼地擦干那双烫红的手。贾丁已经走到门口。史蒂文爵士朝弗洛尔点了点头。“唐纳德……”
  说着,他跟着贾丁走出了洗手间。
  “跟史蒂芬文在一起的那个家伙是谁呀?”那小说家问。
  “真该死,我忘了他的名宇,”弗洛尔撒谎说。他主要是出自谨慎,倒不完全是装的。
  次日上午八点十分。都柏林。尤金。皮尔逊法官漂亮的市区新式住宅里。梅莱特。皮尔逊已经忙完早晨的事情:研磨新鲜的咖啡豆,把面包片放进烤炉,把葡萄抽切片,掏去里面的心,然后用水果刀把四周的迫切掉,然后把肉切成八小块。娇生惯养的二十岁小狗迪林已经出去办它的事去了,每天早晨要花越来越长的时间。
  都柏林和伦敦正就北爱尔兰的未来地位问题进行谈判,电视里在播送关于谈判最新进展的消息。还有,爱尔兰新教派志愿军的蒙面枪手闯进纽里国宅区的一间房子里,开枪打死一个三十八岁、有五个孩子的父亲,当着他妻子和两个孩子的面前。在波斯湾,斯托明。诺曼似乎已经准备好侵略科威特,直捣巴格达,要把萨达姆。海册和他的派系消灭干净。
  尤金。皮尔逊走下楼来。他已经穿好衣服。他穿一套咖啡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穿着带条子的衬衫。那衬衫是从伦敦的希尔迪奇基商店买来的,他每年六月要在那里一次买六件。他脚上穿着一双合脚的皮面运动鞋,那是他在《纽约客》上看到广告以后邮购的。他非常爱看那本杂志,虽然他看不大懂里面的许多笑话。
  梅莱特听到他把那个旧的皮箱放在大厅的声音。
  “你一整年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但愿最后你能弄到那个职位……”
  皮尔逊在餐桌边坐下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柳橙汁。“不是在世界各地,梅莱特,只是在欧洲各地。”
  “不管怎么说,帕德里克在民意测验中领先六个百分点,虽然并不一定说明问题。但是,看上去‘爱尔兰共和党’获胜的可能性很大。”她在碗里倒了一些谷物和牛奶混合的早餐食物,放到他的面前。“他已经下决心要让你当首席检察官。我的上帝,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为此努力啊,尤金。”
  “这牛奶新鲜吗?”皮尔逊像往常那样优雅地问。
  “这次要出去多久?”
  “五天左右吧。坐下来吃一点,你别这样来回地侍候我……”他知道,这是因为她为西奥班的失踪感到内疚。
  “我想,迪林得了前列腺毛病,最近以来,它小便要花很长的时候。”正当他们开始谈论兽医学的时候,传来一叠早晨的邮件投进前厅信箱里的噼啪响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梅莱特转过身去,走厨房,通向前厅的那扇门来回地晃动了几下。尤金。皮尔逊手里拿着牛奶壶,眼睛盯着那扇门。
  门厅里传来了拿起和整理信件的蟋卒声。他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似乎要花很长时间来办这件事。然后,梅莱特一边走回厨房,一边察看着一叠四、五封信。
  “一封是律师协会来的。一封是乔伊。利森的笔迹。电话费帐单……”她欣喜地露出笑容。“一封是西奥班来的,上面盖着委内瑞拉的邮戮。”
  屋里悄然无声。皮尔逊的心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哆喷着的手放下牛奶壶,两眼盯着梅莱特。梅莱特泪流满面,坐下身来,把信递给他。他的心跳得慢一点了。他轻轻把手按在她的手上,捏了一下。
  “为什么不念出来听听……?”
  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用一把干净的早餐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
  “上帝保佑她,信还写得很长。”
  “是什么时候写的?”
  “十九日。五个星期以前。不过是八天以前寄出的……你看。”梅莱特把信封递给皮尔逊。邮戮上盖的是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
  皮尔逊如释重负。“念给我听听。”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在罗马过得真是棒极了。我想打电话给你们;可是总是占线。要不就是没有人接。我们现在终于可以说上话了,因此一方面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你们,同时需要你们……帮忙,惊叹号。我心里很紧张。不管怎么说,我遇上了这个可爱的情郎。他是委内瑞拉人。委内瑞拉是在南美洲,我还在这里告诉你们,好象你们不知道似的。虽然他说想要跟我订婚,但我说不行,要等到我毕业,等我爸爸妈妈见了他的人以后。他邀请我到委内瑞拉去,跟南美著名的作曲家恩里克。洛佩斯。福埃尔特学习几个星期。不管怎么说,我真的想去。
  反正我也是在外面,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因此当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委内瑞拉。我一到委内瑞拉就会给你们打电话。迪林好吗?替我在它肚皮上呵一次痒。请不要为我担心……“
  她就那样把信念着。最后有一段附言,西奥班说,他们离开罗马以前没有机会把信发出,于是就带到委内瑞拉来寄了。
  她一路平安,只是稍微有点累,因此等到了福埃尔特所在的山区以后再打电话。
  尤金。皮尔逊和梅莱特把信看了几遍,有时一起看,有时单独看。法官家的一场大灾难好象一下子消除了。他们互相拥抱着;梅莱特感到很吃惊,他的情欲上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车送他到都柏林机场,他赶上林格斯航空公司去巴黎的AE112班机。在那里,他将以一个名叫丹尼尔。鲁尼美国的公民出现,身份是以波士顿为基地的公司法顾问,他带着各种必要的证件和护照。
  尤金。皮尔逊以鲁尼的身份租了一辆标致205GTi型汽车,往南驶向里昂。整个旅程花去六个小时四十分钟。晚上九点三十七分,他把车子停在胜利街上,去进一家带着褪了色的黄色遮篷的小酒吧,要了一杯法国科涅克白兰地酒和一份煎蛋卷,把车子交给一个法国同情者。那人是“法兰西进接行动”(一个城市恐怖组织,几年以前几乎被当局摧毁,但现在又在悄悄集结起来)的一名律师,他将使用鲁尼的证件把车子开回巴黎。
  那位都柏林法官现在摇身一变,由鲁尼变成一个名叫麦克。肯尼思。唐纳森的伦敦房地产经纪人,使用一份由一名巴基斯坦移民顾问提供的护照。那个顾问以英格兰北部为基地,专门出售偷来的英国护照,每份八千英镑。
  皮尔逊从里昂搭夜班火车前往西南海岸靠近酉班牙边境的比埃里兹,在车站受到一名五十五岁的妇女的迎接。她叫玛丽。拉帕第埃尔,共产党员,是为脱离西班牙、争取独立而战的“巴斯克祖国自由组织”的创始人之一的妹妹。玛丽是该组织13部的成员,他们支持激进派的洛加小组。那个小组的基地就在庇里牛斯山脉的那一边,四百里外的海港城市维戈。她在边境两侧做些小规模的房地产生意。
  玛丽。拉帕第埃尔让尤金。皮尔逊法官吃了早餐:刚烤出的新月形法国面包、热巧克力和乳酪。还有一瓶克洛南堡啤酒。
  他一声不响,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开着雷诺20型汽车把他送到边境,进人西班牙。海关和边境警卫人员没有查问就挥手放他们过去了。
  八十四分钟以后,玛丽。拉帕第埃尔把皮尔逊送到庇里牛斯山西班牙一侧山脚下的一个叫做奠基亚的村子里。他在一家小酒吧里坐下来,一边看着瓦戈斯。洛萨的(世界末日之战),一边喝着咖啡、啤酒和沛绿雅矿泉水,在那里等了二个小时。
  这时,一辆来接他的道奇小货车在酒吧门停下来。那辆车子过去是深蓝色的,如今已经褪色,浑身都是伤疤。一位大约二十九岁,衣着邋遢但仍很漂亮的女孩子跳下车,走进了酒吧。她从皮尔逊身边走过时,用爱尔兰的盖尔语向他问好。
  为了防止不测,尤金。皮尔逊先上洗手间,然后出了酒吧,爬进汽车,手里紧紧握着他的旅行包。他看着那个女孩子也爬上了车子。
  “在等公共汽车,对吗?”她又一次用盖尔语问道。她发动引擎,咔嗒一声扳动排档,把车子开回公路上,拐了一个U形弯,朝西南方向驶去。
  “你迟到了,”皮尔逊答道。他用的也是盖尔语。
  “我刚才问你一个问题,”这个女孩子说。她的右手松开驾驶盘,放到膝部。
  尤金。皮尔逊叹了一口气。“我在找这个朋友。他是个医生……”他用英语背了第二个识别句子,这相当于这次接头的一个口令。
  “你也许找错了村子。”
  “他喜欢开车来这里玩扑克牌。”
  规定的程序完成之后,这个女孩子点了点头,放松下来了。她移开了搁在腰部的手。她那件破旧的皮克底下,藏着一支九毫米口径的英国军用自动手枪。她在贝尔法斯特的福尔斯路一个营造商的工地里杀过一名英国秘密士兵,那支枪就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当时那士兵还在痛苦地抽搐。
  “我们都忙得不得了。盖里和麦克神父都在帮助当地的青
  年,为发起一次突然袭击做准备工作。“
  皮尔逊知道这件事。巴斯克祖国自由组织打算夏天在巴塞隆纳、毕尔巴鄂和马德里进行一系列的恐怖活动。他们缺乏专业技术,所以激进派军事委员会授权洛加小组提供帮助。不过,此项行动现在马上就要停止,因为洛加小组就要跟爱尔兰军激进派分离,承担下一项任务,那就是接收和批发从哥伦比亚途经古巴和巴拿马运来的大批古柯硷。
  “你迟到了,罗莎琳,”法官又说了一遍。“这绝对不行。
  我在那个地方特别不安全。我们还算运气,没有警察或者民兵过来。“
  “他妈的,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道奇车放慢速度,排档再次发出咋喀的响声;罗西踩动踏板和刹车,加大油门,把车拐向左边,上了另一条公路。路标上写着:毕尔巴鄂,八十二公里;桑坦达,一百二十七公里。
  公路蜿蜒曲折地往下延伸,路两旁的灌木已经干枯。他们经过一块黑色公牛形状的招牌,上面画着某种啤酒或咖啡之类的广止罗西。休斯意识到,自从刚才作了简短的交谈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决定不去自找麻烦,因此就集中精神开车。
  接着,管他的,她暗忖道,打开了录音机。一个名叫西尼德。
  奥康纳的歌手在唱“谁也无法跟你相比……”
  “我们,你和我,有几件事要说清楚。”他说话的口气带着令人不安的平和,“我是你在‘组织’里所曾遇到过的最上级的人,当然除了你以前的男朋友以外。”他指的是布伦丹。凯西。他同意把罗莎琳派往欧洲,到洛加小组工作,为的是防止发生丑闻,因为凯西已经结婚,跟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住在马德里的一栋国宅房子里。
  “以后有任务可不要再迟到。也不要说脏话。倒不是因为我是个过分道貌岸然的人,而是因为人家会注意你这种漂亮女人的,干我们这种行业的人最忌讳的就是那种事。”
  罗西。休斯朝皮尔逊瞥了一眼。她耸了耸肩。“你是老板,听你的。”
  “没错,我是老板,”皮尔逊说。“我相信你会习惯的。”他把下巴搁到胸口,呼呼地睡着了。
  罗西心里火三丈,但是没有作声。难道她不是现役单位里一个严守纪律、经得起考验的成员吗?她不是为一理想目标杀过人吗?七个男人,三个女人,还有两个混蛋新教徒的小伙子,他们当时正好路过。她暗暗下定决心,等都柏林发号施令的时候,她要让这个老古董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这是罗西犯的第一个错误。
  当“包裹”和“行李”结束初步训练和基本的思想教育,在龙尼。萨波多的指导下转人间谍理论和实践学习的时候,戴维。贾丁在拼命工作,许多时间不在玻璃大楼里,而是在一家小旅行社的办公室里的秘密小组里展开工作。那家公司在西敏寺区的维多利亚街,那里有排古老而又富丽的房子,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公司和贸易机构。门牌号码是白金汉门199-203号。
  “公司”的这个部门,是行动指导处的组成部分,代号是D一OPS(CLD)。CLD代表“广泛秘密后勤组。”
  这个组的职责是,极尽秘密情报部的经验、想象力和技术之可能,为假履历提供最佳的背景资料。戴维。贾丁最感兴趣的是,以往要花几个月,有时要花几年时间,才能让一个间谍
  在投入行动之前潜伏下来,而现在CLD可以利用各种技术,为间谍编造出如此可靠、如此正确的假履历,就连苏联的国家安全局、以色列的地下情报机关或美国的中央情报局那样最强大、最专业化的反间谍机构也查不出来,也无法证明它是假的。而且参与这项制造假履历工作的最重要的共犯之一,就是那些完全可以信赖的、最先进的电脑。电脑还发挥许多别的作用。要是有一部电脑断定,乔伊。布朗租的是这辆汽车,或者搭乘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去旅行,或者正在服某种徒刑的牢狱……那么跟这部电脑有管道相通的其他电脑(不论是合法的,还是违法的)就不得不相信那个伪造品,因为电脑基本上毕竟是很笨的,而且——这是贾丁觉得最妙的地方——还会把那个谎言像涟漪一样不断地扩散出去,最后谎言也就当成真的了。
  一些好的“演员”(那些掌握电脑资料,了解真实内情的情报工作人员)就在这家酒吧里吵个架,在那个地方互相开个玩笑,到哪个地方互相开个玩笑,到哪个失物招领处问个讯,在电话里发个牢骚,打一架,在公共场所逮捕一个人——很快就把这些谎言变成真事,就在现实生活中那些毫无疑心的跑龙套和小角色的海里留下了印象。
  因此,通过用信用卡购物、搭飞机旅行、饭店的帐单、租用汽车、购买小件物品、生意交易,等等,在南美、加勒比海和欧洲各地留下痕迹。这个阶段的称为“搅惑行动”。无论是决定选派“行李”还是“包裹”,那个参加科里达行动的间谍已经有了假履历。他们每个人的掩护身份都已确定,贾丁为此已经做了充分的散播踪迹的工作,两个人的假履历正越来越可靠,所以派谁去都已不成问题。要是其中一个人半途而废,另外那人仍可填补进去。
  他们就那样做着准备工作。转眼间,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星期四下午四点钟,哈里路亚,贾丁心里想。明天是“诗人节”。他打算搭直升机去一趟霍尼庄园,看一下对马尔科姆。
  斯特朗和哈里。福特的评估资料,把他们训斥一通,让他们生一下气,生气到不坚定的人会撒手不干的程度。然后,要是他们两个人都毫不动摇,就像他殷切希望的那样,他就出其不意地给一天假期,给他们车子,让他们去自由活动。不过,他还得命令他们在星期二上午八点返回庄园,继续接受训练。
  然后,他就搭直升机回到伦敦,跟尤尼。萨波多和人事(招募计划)处的那名官员一一他拼命想把凯特。霍华德及其Rx房和大腿看成是那名官员——一起开一个会,研究一下训练已经过半的情况。
  戴维。贾丁从来无法欺骗自己。自己什么时候犯了罪,什么时候就要犯罪,什么时候想要犯罪,他心里都明明白白。自从他皈依天主教以来,他睡觉比过去香多了,心里也不那么觉得……不安了。他信奉自己的上帝,认为他是一个无处不在的,无所不知的……宽恕者?……策划者?……代表“善良”
  不停地跟“邪恶”作斗争的强大力量?
  对。也不对。
  戴维。贾丁脸皮很厚,或者很无知,或者很幼稚,竟然把他的上帝看成是一位好朋友,能够完全了解并理解芸芸众生中的这个特定的人——戴维,阿布斯诺特。贾丁。当他做祷告的时候(他做祷告经常是随随便便的,不大光彩的,比如他说,亲爱的主,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啊……),他确信自己在他手里是非常保险的;只要他不出大错,好朋友上帝就会帮助他找到安慰和免除痛苦的办法。然而,这位戴维。贾丁并不无知,他从
  切身经历中得知,对许多人来说,生活总是很可怕的,很悲惨的;对多数人来说,有时也是这样的。
  他还从切身经验中得知,在许多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会遇上令人感动得掉眼泪的好事。比如突然看到美丽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景色,听到绝妙无比的音乐,一个令人膛目的鲁莽举动,隔壁房间里孩子们的笑声,或者桃乐丝表示理解和原谅的一瞥。
  他心里想,就连最可怜、最不幸的人也总还能找到一点安慰,看到一缕阳光,想起一件值得回忆的事情……或者看到一线希望。
  但是,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完美的基督徒,因此总还要做出一些罪恶的勾当;如果人人都是完美无缺的话,贾丁用一种异教徒的态度暗忖,那还要上帝干什么?如果那样,上帝倒要保佑犯罪的人了,他暗忖道,然后,他为自己褒读神明的想法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因为他很喜欢到法姆街教堂去做祷告和忏悔。
  他这时想到的罪恶跟凯特有关系。他知道这是一种不良的欲望,还知道自己喜欢她、尊敬她,自己年纪太大,对她不合适;在该死的麦克的老婆尼古拉突然间跟他断绝那种令人满意的来往之后,他觉得性欲得不到满足。他知道这有损于办公室的纪律;要是她真的迷上了他,他也决不会觉得很高雅的,也一定不可能很持久的。这会破坏她的前途和幸福。既然他现在已经把这个问题考虑明白,他会把这件事搁置一边的。
  他毕竟不是色情狂。感谢上帝,那个女孩永远不会发觉他差点把自己变成一个老傻瓜。
  电话铃响了。是办公室内部的专用电话。
  贾丁拿起话筒。他发现,自己在就上学、罪恶和性生活问题胡思乱想的时候,眼睛竟然一直盯着一份关于“搅惑行动”
  进展情况的机密资料。他还刚刚开始办正经事呢!
  “喂……”他用低沉而又富有权威的声音说。电话底座上的灯光显示,电话是世纪大楼打来的。
  “是戴维吗?”
  他露出了笑容。“是呀……”
  “戴维,我是凯特。你现在忙吗?”
  “我还要看一个小时‘搅惑行动’资料。然后搭直升机去一趟庄园。”
  “搭直升机可是要小心呀!我听说有人把这玩意儿叫做‘耶酥的螺帽’。”
  “比开车去要快一点。反正我们明天都要见面。那个东西还开着吗?”
  “整个直升机分明就这么小螺钉帽,它把旋翼叶片固定在转轴上。我真不知道你能不能及时赶回来。”
  “嘿,能赶回来的。”
  两人都没有做声。
  “好吧,到时再见。”
  贾丁笑了一笑。“还有一个空位。你想去吗?”
  “我,嗯,有人刚进屋。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贾丁把话筒从耳边移开,朝它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回电话架子上。什么高雅之类的想法渐渐变得模糊,因为那个电话里听起来还有点……希望。
  他嘴里哼着曲子,飞快地翻阅了那份档案,签上了自己名
  字的开头字母,然后叫办事员把文件拿去锁起来。他洗了手,抓起夹克和小旅行袋,一边哼着曲子,一边爬进办公用的喜悦汽车,前往巴特西直升机机场。
  早上六点二十八分。威尔斯,迪利夫的米格特雷夫尼森林。坚实的泥土和野草丛生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软软的松叶。连续两天两夜下了倾盆大雨以后,头顶的树枝浸透了冰冷的雨水,结成沉甸甸的四块,低垂下来。在一排松树和杉树底下,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人,你几乎看不见他。他穿着一件曾是蓝色的旧夹克,一条深灰色裤子,浑身上下已经湿透,沾满了污泥。他的跑鞋湿淋淋的,上面也沾满了泥块。他身上披着一块厚塑胶布,罩住了衣服;塑胶布中间挖了一个洞,刚好把脑袋伸出来;腰间捆着一条粗麻绳。他左手拿着一个棱镜罗盘,右手拿着一张泥迹斑斑的纸,上面画着这个地位的草图。他下巴上长着毛茸茸的短须。透过昏暗的晨曦,他眯起眼睛朝一栋废弃的小屋看了一眼。小屋里传来金属的叮当声,以及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这里安全吗……?他竭力想拿定主意。他的眼睛陷进颧骨里,周围有一道红圈。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像满身尿水的猪那样。
  而在五个星期以前,米格特雷夫尼森林里这个肌肉发达的危险人物,还戴着假发,穿着长袍,有点发福的,来到老贝利——伦敦中央刑事法院里,审理里页纳告布卢姆的案子,为起诉一名白领窃贼而滔滔不绝地陈述理由呢!那个窃贼从毫无戒心的投资者心中偷了他们七百万英镑,对许多人来说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而且,由于保险单上用很小字印刷的细则里注明不承担风险,保险公司也不可能给予赔偿。
  马尔科姆。斯特朗,又称“行李”,精力充沛地办了那个案子;他不想放过此时表面上已经破产的布卢姆先生,让他去分享他妻子那来历不明的几百万英镑。后来,他满意地看到布卢姆被判J七年徒刑。
  如今他却出现在这里,他比那时轻了十六磅,身体非常健壮;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跟住在小屋里的人接上头,核对暗号,然后被指示最后一个集合点的位置。到了那里,根据“东条”
  的指令,有一辆车子在等着把他接回庄园去享用鸡蛋、香肠、烤面包和火腿,还有几壶热咖啡,还能洗个美妙的热水澡。他惴惴不安地想到,他可有会伤害挡住他去路的任何一个人。
  在最初的三个星期里,在秘密情报局各类教官的指导下,那两个有时被称作“包裹”和“行李”的候选人,锻炼身体,接受基本思想教育,学习有关搜集情报的理论和实践,特别是关于在禁区展开活动的方法,秘密通讯手段——包括已经作废和正在作业的情报点——对假履历的保护措施,在PHE(永久性敌对环境)里的生存方法,观测和记忆训练,武器和炸药使用,肉搏战,自卫性的飞速开车,地图识别,以及星象导航等课程。
  “东条”是他跟“包裹”给那个矮的课程指导教官起的绰号。那人左前臂上有两处枪疤,讲一口蹩脚的西班牙语,但法语讲得很流利;据那个身强力壮的“包裹”说,他的俄语讲得也很好。“行李”认为,那该死的“包裹”除了能在足踝上绑着铁块跳绳以外,那么当然也懂俄语。
  不过,在蒙着眼睛拆开七把手枪和轻机枪,并在把各种零件完全打乱以后再重新装配的比赛中,“行李”还是要比“包
  里“来得快。这倒使”包裹“大吃一惊……其实那是不大公正的。”包裹“朝他眨眨眼睛说,”不错……对一个业余者来说。“
  我倒要让他成为业余者呢,“行李”当时心里暗忖。
  一棵死松树的根部,就在靠近那栋小屋的地方,好象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小屋里开始冒出烟来,在湿润的空气里飘动。
  “行李”不想当俘虏。不想再当俘虏。
  在前两次夜间演习中,发生了不可避免的事情,教官们把他们逮住了。那种审问是够厉害的,令人疲惫不堪和昏乱得不知所措的……而且是很不舒服的。不过,那些演习里还抵抗审问的课程,那是相当彻底的。“行李”很聪明,知道他们也只能做到那种地步。
  然后,进入了第五个星期,一切都变得更加严厉。如今,所有的课程都是用西班牙语讲授的,教官也是新来的,他们能讲流利的阿根廷和哥伦比亚方言。有一次,在附近一个小镇上进行擦身而过秘密传递情报的练习时候,他被他们逮到一次。
  所谓擦身而过秘密传递情报,就是你从某人手里接过情报,同时又不承认他们的存在。他们也许放一份报纸在餐馆的桌子上。也许在排除等公共汽车时有个为某个正当理由卖旗帜的孩子塞给你一个胶卷。不管怎么说,正当“行李”从一个推着摇蓝车的年轻妇女那里接过情报时——她的一个覆有绒毛的玩具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起来——他一下被人制服了,有三个穿工人服装的人把他提起来,扔进一辆好象在为附近某家商店装货的货车后面。
  他们用麻袋套住他的头,给他戴上手铐,像捆猪那样把他捆起来。盘问和折磨立即开始。用西班牙语。总是用西班牙语。你叫什么名字,他们就这样问呀,问呀。当他回答说他叫“行李”时,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次,他从楼上被拖到一个地下室里。里面还有老鼠。
  那次审问持续了三天,还不准睡觉,那是很粗暴的。实际上很残酷的。他的面罩两次被摘下来,有个“医生”问过他想不想放手不干,退出训练,取消合同。
  那出假戏一演完,他就发誓不想干了。不过,且慢。先要让那些畜生看看我的厉害。
  接着,由于一名看守的疏忽(故意疏忽?),“行李”拿起一个木头的马桶座因朝他脸上打过去,用水箱里的链子套住他的脖子,真差点把他勒死。他跑掉了。
  他跑到木房子那边迪利夫楼的后院里。那时候已经凌晨三点钟左右。他闯进主楼。第二天早晨,发现他呼呼地睡在一名教官的床上。那名教官正好出门找他去了。
  谁也没有表扬他,但他们好象因此对“行李”很满意。
  “行李”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他已经趁着天还没有亮到达他的潜伏地点,大雨又淹没了他移动时发出的响声。这不再是闹着玩的事情。那些该死的家伙。他要躲过这次……胡闹。
  他先要弄清这里确实安全,然后再跟那个荒唐小屋里的笨蛋“特务”们接头;他要是再被逮住的话,又得像上次那样面临审问了。
  死松树根部的那个东西动得更明显。原来是一个人,他在小心地、老练地察看周围的动静。是“包裹”,他脸上抹着干上伪装自己。他小心翼翼地从树根那里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朝小屋走去。小屋只有一扇破门,摇摇晃晃地悬在门框上。窗户都已经用木板封住。
  “行李”仍像池底的鱼那样在静静地观望着,连呼吸都不出声音。
  “包裹”站在门口。“行李”听见小屋里传出一个轻微而友好的声音。“包裹”作了回答。又传来一个问话的声音。“包裹”又小心翼翼地作了回答。接着,他清楚地听到一个人在用西班牙语说,“干得好,朋友。这是你最后会合点的坐标……”
  正当“包裹”走进门廊的时候,庄园来的七名教官像鬼魂一样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站立在他的背后和四周。经过短暂的扭打,其实还算不上是搏斗,“包裹”已经被蒙上眼睛,里在一件南美披风里,截上了手铐,像捆猪那样被捆了起来。他拼命挣扎着,还用西班牙语骂个不停。一辆车子的马达发动了,一辆伪装的小货车从灌木丛和低矮的杉树枝里开出来。“包裹”
  被扔了进去。参加这场假戏的演员都爬上车,车子开动了,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在随后的一个小时十二分钟里,“行李”仍然一动不动。
  连需要解手的时候也没有动弹一下。他耐心地趴在那里,咒骂秘密情报局,咒骂跟那个局有关的每一个人。连同他们的孩子。还有他们孩子的孩子。
  到了八点十九分,从一棵杉树上爬下一个人来。是个穿牛仔裤和连同兜帽的夹克的女孩子。她全身湿透,还在发抖。她非常小心地朝小屋走去,察看一下周围的动静。然后,她拿出一支粉笔,在门边的墙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身出了小屋,从一动不动的“行李”身边经过,又消失在树林里。
  八分钟以后,“行李”小心翼翼地从隐藏地方站起身来,朝小屋走去,就像美洲狮觅食那样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唯一的响声是树上“嘀嗒……嘀嗒……嘀嗒”的滴水声音。
  门上写着八个数字,告诉他去哪里寻找那辆接他回庄园的车子。
  他走了两个小时,感到或听到有人的时候就躲起来。那辆“车”原来是一辆脚踏车,而且轮胎里还没有气。“行李”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但又不表露出来;他上了脚踏车,开始踩动踏板。他沿着山坡上的那条沙质小道上骑了四、五分钟,谢天谢地,那正好是一条缓缓的下坡路,通向一个郁郁葱葱的威尔斯谷地。就在那时,他听到有一辆越野车开过来的声音。
  “行李”马上下了车,把自行车推进一片灌木丛,自己一跃躲在一根木头后面的蕨类植物里。
  越野车出现在“行李”刚刚走过的那个拐弯处。它慢慢停了下来,这使他大吃一惊。他把脸紧紧地贴在地上,好象他看不见他们,他们也就看不见他似的。
  他听到车门开了。接着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英语。接着他听见一阵温和的笑声。小道上响起脚步声,有人踩着野草朝他走来。突然间,有个人笔直来到他的身边。“行李”像猛虎那样吼了一声,从蕨类植物里跳出来,向敌人扑了过去。
  戴维。贾丁轻轻问到一边,把那猛扑过来的“行李”推个四脚朝天。尤尼。萨波多站在附近,咧开大嘴大笑。
  “早安,斯特朗先生,”贾丁说。这是他五个星期来第一次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我们一块儿回去吃早餐吧。”
  那是马尔科姆。斯特朗大约四个星期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早餐。三个煎蛋,烤面包,蘑菇,香脆薰肉,罐头蕃茄,黑香肠——那种香肠是用肉、血加香料制成的——两杯全脂牛奶,刚研磨出来的热的哥伦比亚咖啡,土司,奶油,弗兰克库珀公司出品的浓味牛津果酱。然后,他洗了一个热水澡,接着
  又在淋浴器下面冲了很长时间,把头发洗了两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用乔奥。F.特鲁帕牌收敛性西印度群岛莱姆果精轻轻抹在脸上。然后,他穿上干净的亚麻布衣衫,新的袜子,牛仔裤,布莱泽牌棉布衬衣,从伦敦市布鲁克斯兄弟商店里买来的深蓝色羊毛衫,还有那件已经穿得很旧但很合身的廷布兰上衣。马尔科姆。斯特朗感到体力有所恢复,但仍然很累。不过,他虽然觉得很累,心里却很满足。当他回到那个如今已经十分熟悉的砖木小屋里,在自己的房间里放松下来的时候,他又开始恨这套制度,竟然把他的地位贬到了这种地步。房间里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木头地板擦得很亮,床单干净俐落,床已经铺好,真想爬上去睡一觉。他看了看表……再过六分钟,戴维。贾丁和东条就要在主楼的主任办公室里见他。那栋楼就是已经有二百年历史的迪利夫楼。
  斯特朗(“行李”)躺在床上,看了看表。从蜘蛛楼——大家是那样叫那栋小屋的——走到主楼要二分钟,所以他还有足足三分钟的彻底休息的时间。“行李”开始学会过日子了。
  哈里。福特先来到主楼。他环视一下宽敞的门厅,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一个身穿绿色工装裤的瘦小女人,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桶子和一只拖把,嘴里叼着烟卷,走了进来。福特不加思考地用西班牙语问她去主任办公室怎么走。那个清洁工朝他看了一眼,好象觉得他是从外太空来的客人。
  “对不起,亲爱的。我一点也听不懂你的话……”
  福特又用英语说了一遍。她告诉他,先上楼,顺着走廊往前走,穿过防火门,下三级楼梯,打开左边的门,再往上走几级楼梯,就到了主任办公室。
  哈里。福特(“包裹”)来到那个办公室,一路上心里不大开心。他是带着一种错觉投人秘密情报局训练的。特种航空队的那套选拔和训练办法,是为了让战士们化装成当地居民,分成小组或单独深人敌人领土展开秘密行动。管理、学习和武器训练,就像去肯塔基山里打猎。讲课、观测和记忆测验都跟他去北爱尔兰执行秘密任务之前在阿什福德陆军情报学校里所学的内容差不多。
  他意识到,看来,他们要在他和那个并不那么合适、有点发胖的人之间作出选择。那个人他只知道叫做“行李”。
  起先,“行李”确实不是自己的对手,除了他显然非常聪明,能讲一口流利的带阿根廷口音西班牙语。可是,那个家伙很有毅力。他一直坚持下来,虽然体力上分明吃了不少苦头。
  福特听说,他在审问阶段表现得十分出色。那个胖嘟嘟的,或者说过去胖嘟嘟的混蛋,竟然在装配武器的比赛中胜过哈里。
  福特上尉,而且还是在一间遮住光线的屋子里,各种零件混在一起,还蒙着眼睛。接着,那才是真正令人伤心的事,经过四天演习以后——即使按照特种部队的标准来看,那种演习也是相当令人筋疲力竭的——哈里。福特竟然在米格特雷夫尼森林那栋该死的小屋里,被情报局的那些打手给逮住了。他们在行业技术上,野外技术上,或者你随便叫它什么技术上,都比自己高出一筹。他们没有像恐吓他们时所说的那样对他进行审问,而是把他带去吃了早餐,洗了澡。就在那时,有人跟高级流氓贾丁和那个匈牙利训练主任东条说说笑笑进来了,他竟是那个又瘦又脏,而又洋洋得意的“行李”。他显然耐心地伏在那里,望着福特陷入困境,然后看准时机,获得那位特种航空队的英雄没有得到的成功。
  突然之间,哈里明白了事情那个难以理解的方面。当他走到主任办公室,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门,走进屋去的时候,他还在格格地笑着呢。
  屋里阳光充沛;当迪利夫楼还是一户人家的时候,这里很可能是一间温室。戴维。贾丁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两个蓝色文件夹,封面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分别写着“包裹”和“行李”。
  “请坐,哈里。”贾丁说。他打开带有“包裹”字样的那个夹子,看着,没有抬起头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贾了也懒得回答,最后那门开了,“行李”走了进来,并很有礼貌地朝四周看了一眼。
  “请坐。”戴维。贾丁只顾看资料,头也不抬就说。
  在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贾丁仔细看着那两份资料。接着,他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两个人。
  “你们两个人都勉强通过,可以进人下一阶段训练,”他宣布说。“现在,我不是在开玩笑。现在,我们要帮你们设法活下去,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因,而是因为死的情报人员对我毫无用处。”
  他盯着他们两个人。“对于这一点你们两位有什么困难吗?”
  他们用近乎敌视的目光也盯着他。
  大家都没有说话。
  “很好,”贾丁说。他把两个信封推以办公桌对面。“这是你们两人汽车上的钥匙,你们的车子我已经叫人送到这里来了。回家去看看你们的亲人。星期二回来报到。上午九点。”
  斯特朗和福特盯着贾丁。他们从信封里取出车上的钥匙。
  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
  “我们跟家里人怎么说?我们能跟他们讲些什么?”马尔科姆。斯特朗问。
  “你们看着办吧!你们已经受过训练。我们相信你们。”贾丁站起身来。“祝你们周末愉快。”
  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说的。
  艾迪。卢科坐在那辆没有标志的棕黄色道奇警车的后座里,用一根很粗的吸管喝着咖啡。不打开塑胶盖子就想喝到杯子底部那清凉、浓稠的货色,不用吸管是办不到的。他用手摸着寻找放在身边座位上的那盒炸玉米卷和化了的奶酪,眼睛仍然盯着对面奇里米亚酒吧的人口。奇里米亚酒吧位于一家廉价商店和凡尔那多唱片行中间。据路易斯说,“凡尔那多”是一种加勒比海地区的音乐,在哥伦比亚全国非常流行。路易斯就是那个哥伦比亚移民,第一一0分局突然叫他来替卢科和瓦戈斯担任向导。
  “奇里米亚”是来自安第斯山区和加勒比海沿岸的哥伦比亚人给终日浪迹江湖的街头乐队起的名字。这是路易斯说的。
  路易斯基本上是个泰罗纳印第安人,但带有某些西班牙人和苏格兰人的血流。他说,那是因为他的曾曾曾曾祖母,一名泰罗纳纺织能手,与一个经常跟蒂奇从卡特赫纳出海活动、名叫J。墨多。麦克利奥德的海盗联姻的缘故。艾迪。卢科很快获悉,这个由当地分区的探员为他提供的非正规向导,既热爱哥伦比亚,又痛恨安基奥蒂斯省的“西班牙同胞”。他觉得,那些人聪明过了头,反倒害了自己。他的三个兄弟和他的父亲,在巴兰基亚的一家酒吧里被大众国民军的游击队员绑架,跟另外七人一起被带到卡塔赫纳以北的海边用机关枪射杀死了。过去谁也没有听说过那个组织。有谣言说,大众国民军是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里的一小撮叛徒,他们不愿意让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像如今已经声望不错的M-19游击队那样进人民主政治舞台。
  代理少尉艾迪。卢科听了那翻关于错复杂的哥伦比亚革命政治学的介绍以后,心里觉得更糊涂了。然而,当路易斯说,那次屠杀被认为是集团组织的合同执法杀手干的,他马上就懂了,因为集团组织最近几次想要强迫当地的泰罗纳印第安人去设在丛林里的古柯硷实验室里工作,但是都没有成功。那些实验室实际上是集团组织的小小堡垒,用来加工差不多来自南美各国的古柯硷浆。那些自由战士不过是打手。那是有道理的。
  不难理解的。
  他还能明白,路易斯完全有理由希望那些古柯硷贩子和当地的黑手党大老板倒霉。跟一个哥伦比亚人,即使是一个有美国国籍的哥伦比亚人一起工作,卢科原有许多保留,他跟瓦戈斯喝咖啡的时候曾经几次说起过,如今那些保留很快就消除了。第一一0分局所在的杰克逊山,已经成为有名的小波哥大。实际上,通常在那个地区几个星期的工作,卢科已经得到这样的印象,哥伦比亚人是一个工作认真、玩得痛快的民族,具有相当的魅力、民族自尊心。
  艾迪一科发现,自己本能地喜欢上了哥伦比亚人。然而,他所遇到的最危险的人也是哥伦比亚人——他们枪杀刀伤、虐待纽约的意大利家族帮派、爱尔兰黑手党和嗜血成性的越南山地土著,迫使他们具有面对逆境都能一笑置之的本事。让出地盘,跟自己做生意,接受自己的货源。因此,艾迪。卢科意识到,他在寻找和凶手很可能也是同样具有魅力,同样喜欢玩乐……同样要命的。
  奇里米亚酒吧就是里卡多。桑托斯提供的那个电话号码的用户。据辛巴。帕特里斯称,他已经死了。他把那电话号码连同一张百元大钞交给了汉普顿饭店的门房路易斯(他只知道那个人叫恩里克斯)。这是他所获得的最重要的线索,他已经成立一个监视组织在上班时间里无法搞懂的英语翻译过来的谈话记录,还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状况。
  在卢科观望的时候,萨姆。瓦戈斯从酒吧里走出来。萨姆是第二代美国人,但他的古巴籍父母仍然讲西班牙语;他的妻子是波多黎各人,因此就像许多纽约人一样,他会两种语言。
  他穿着牛仔裤,有格子花纹的衬衫,褐色毛线衣,以及一件皮夹克。这天纽约很冷,他搓了搓手;当他走近汽车的时候,他呼出的气像一条白色的围巾那样围在他的身边。
  当路易斯从驾驶座一边钻进车里的时候,塑胶坐垫发出嘎吱的响声。瓦戈斯坐到驾驶员座位上,拉上了车门。汽车无线电里发出轻微的静电声音。它跟三个周率联网——凶杀组指挥部、当地的无线电网,以及第一一0分局。任何外面的通讯都可以透过位于南曼哈顿警察广场的凶杀组指挥部随时接通。
  “怎么样?”卢科问。
  “老样子,这是一家普通的酒吧,没有异常的地方。人们在喝啤酒,聊天。没有自动点唱机,谢天谢地。两个侍者和那个经理……就跟昨天前天一样。”
  “聊什么,他们在聊些什么?”
  “男人,女人,脚踏车比赛,美式足球比赛。还聊工资。
  巨人队。啤酒价格。都是些平平常常的内容。你知道,艾迪,你在四周布置了四辆汽车,还有十五个人在那儿走来走去,要是到头来成果是一个大鸭蛋,你可千万不能怪我呀。那是炸玉米卷吗?闻起来可真香啊!“
  艾迪。卢科叹了一口气,把半盒玉米卷和化了的乳酪递给他的搭档。他凝视着路易斯的脖子后面,陷入了沉思。这家伙真了不起。他从不碍手碍脚,问他总能得到一个既有用又很好的答案,他还乐意长时间地工作,那是这次调查不可避免的。
  第一一0分局的一些重要探员还为他做担保,有些人甚至还把自己的生命都托给了他。可是……这位路易斯是一个哥伦比亚人。卢科本能地对他产生了不仅仅是警察对百姓的一般不信任感;说句公道话,那个集团组织以及其有关的罪犯,已经损害了哥伦比亚的形象和声誉,连在他那种不带偏见的人的眼里也是那样。艾迪。卢科毕竟是个意大利裔美国人,他只是瞧不起黑手掌。哥伦比亚人并不人人都是吸毒的流氓,或者说并不是人人都在腐败的集团组织的控制下。那是合乎情理的,所以艾迪。卢科知道,要使这次调查有所斩获,他就不得不信任小波哥大的一些居民。
  接着,就在他那样沉思默想的时候,他突然计上心来,想出一个主意。后来,莫利上尉对他说,当那个地方受到严密监视的时候,任何一个敏感的探员都会马上想到那么做的。
  “萨姆,”他说,“马上派三位警察到那个酒吧去。你告诉他们,那个公用电话会先响两声,然后停了,然后又响了。我想知道接电话的人会有什么反应,不论他是谁。要是他跟人说话,我想知道是谁说话了。要是他写一张条子递过去,抢过来?要是他或者他与之交谈的那个人离开酒吧,就一路跟着他。要不惜一切代价。”
  “一定!”瓦戈斯一面说,一面拿起看来像是行动电话的无线电话听筒。他开始安排这项工作。这个时候,艾迪。卢科用另一个电话听筒请求帮忙,结果就有一个牢骚满腹的探员在朝河边哈得逊街的一个公用电话亭走过去。
  七分钟以后,三位密探带着卢科的任务走进奇里米亚酒吧。
  在道奇汽车里,卢科跟凶杀组指挥部通了话,并临时接通了正规的电话公司的线路。他接了那家酒吧的公用电话的号码。
  那个身材高大的探员听见对方的铃声响了几下。然后,有人接了电话,“这是奇里米亚酒吧,你是谁?”
  “请恩里克斯先生……”卢科带着非常通顺的西班牙口音问。
  “谁?”
  “恩里克斯。”卢科重复说。接着他说,是恩里克斯先生给他这个号码,要他按照这个电话号码打,恩里克斯想要知道一些消息。
  很长时间没有声音。然后,电话里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这里没有叫恩里克斯的。”那个人说。
  “是恩里克斯叫我按照这个电话号码打的,”那个探员坚持说。“他还把是电话号码写了下来。”
  又一次出现了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要是他来这里,他在哪里能找到你。”
  艾迪。卢科的心跳加快了。他报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可以查得到哈得逊街那个公用电话的。他说,往后的两个小时里他会在那里。
  “我不认识他,不过要是有人来电话问有没有人打电话给他,我就把这个号码转告他,好吗,同胞?”
  “非常谢谢。”卢科答道,并把电话挂了。
  是酒吧酒师阿列扬德罗。多明戈接的电话。他回到柜台后面,又工作了半个小时,然后解掉围裙。吩咐资浅的调酒师替他照顾一下。两个密探看见他在盥洗室里洗了脸和手,然后披上一件棉布外衣,戴上一顶羊毛帽子,出了酒吧。
  阿列扬德罗。多明戈穿过马路,走过四个街区,来到巴拉迪索旅行社。这种情况被十二个步行的以及坐在没有标志的汽
  车里的男女探员看到了。他们马上对那家旅行社的电话进行非法窃听,正好听到一通打给哈得逊街上那个公用电话亭的电话。那里的铃声响了又响。卢科咒骂那个答应去那里接电话的警察。也许他没有赶到那里,或许出了什么紧急状况。真是越帮越忙啊!卢科眼看着这天赐良机马上就要化为乌有,终于有个人,有个老百姓——听上去像个喝多了廉价酒的流浪汉——拿起了话筒。接着的谈话是一片混乱,那个打电话的人把电话挂了。有理由推测,他会怪阿列扬德罗记错了号码。不会造成什么损失,因为窃听的目的只是要把那个打电话的人的声音录音下来而已。
  这次乱七八糟谈话的录音带马上送到了城那边的纽约警察局情报处。那个处存有已知的罪犯包括毒品贩子的声波纹,可以像指纹那样准确地确定一个人的身份。
  那是巴拉迪索旅行社里一个名叫胡安。巴克罗。卡马乔的人的声音。他有贩卖古柯硷的嫌疑,正受到迈阿密方面的通缉。
  艾迪。卢科靠回到那辆没有标志的警车的座位上,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摊开手掌,朝瓦戈斯伸过去,后者把它紧紧握住,表示祝贺。
  “我们终于弄到一条线索……”卢科说。他盯着路易斯的眼睛,路易斯也咧开嘴巴朝他笑笑。

《恶魔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