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美那子的踪迹

    1
    光泽而呈暗红色的卷发垂在肩上,苗条的身材穿着蓝色外套的女人,现在就站在冬木眼前。她戴的是假发,却掩饰的很好,看起来仿佛真发,丰厚的头发包住女人的脸,使她的脸显得更小更白。
    女人的背后是玻璃窗,窗外一片福冈市的夜景。
    这个房子是临街的三层楼建筑物,到了夜晚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整个中洲的繁华,但是因隔音设备很好,屋子里十分安静。
    “现在,你都知道了吧?”
    经过长长的沉默之后,丹野怜子以僵硬的声首开口说话。
    冬木默然地点头,又看了怜子一眼,的确非常相似。虽然她的圆脸略显稚嫩,与美那子完全不同,但是她那苗条的身材穿着外套,整个来说远看和美那子十分相像,也难怪冬木头一次到SBC找怜子时,在楼梯口看到怜子即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到冬木一直注视着她,怜子快速进入卧室内,大约5分钟后出来,已然变回原来的她——黑色短发,柔和的粉红色西服,这才是冬木见惯了的怜子。
    怜子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瞪着双手。
    “今天早上,我在门司月台看到你在‘贝普3号’的脸使有一种直觉,那个类似美那子、穿着蓝色外套的女人果然就是你化装的吧?”
    怜子已经完全承认事实,冬木也就直言不讳了。
    “在京都会场中看到那个女人,的确使我迷惑了一阵子,她真的是美那子吗?但是因为距离远,看不清楚。在东京机场我却看得很清楚——因此我想或许是另外一个人吧。不过在门司看到你我立刻就想起来了,是否我曾经跟你描述过美那子出现于东京机场的打扮?”
    怜子一直低头听着。
    “虽然如此,我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化装成美那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不过,到了福冈后不久,知道仓桥的事件时,我就有了答案。”
    怜子这时抬起头来,露出不安的眼神看着冬木。
    “根据我的猜测……”
    冬木在怜子的注视下,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故意打扮成美那子的模样吸引我的注意,让我也乘上‘贝普3号’,使我以为那件案子是美那子做的。”
    “那件案件——”
    “是的,你在大阪装扮成美那子,乘‘贝普3号’。其次,在门司以西——大概是小仓吧,改乘开往博多的快车,想再以美那子的姿态让我看到,但是没想到在门司却让我看到了丹野怜子原来的姿态,所以过了门司以后你就不再改装了。我也因为看到怜子而发现了。美那子,就是怜子的事实——或许你在门司以西仍穿着美那子的衣服让其他乘客看到,当然你可以在事后说我就是证人。”
    “证人——?”
    怜子显得不安和困惑。
    “你说的我不太懂,你刚才说作案,是什么事呢?”
    “当然是把仓桥满男从列车上推到隧道的事。”
    “你诱装成美那子把仓桥杀掉,嫁祸给美那子。”
    “这……这……不是这样的。”
    怜子表情呆然,不断摇头,脸色苍白,声音颤抖。
    “的确……我是打扮成美那子想因起你的注意,在京都会场和大阪车站出现的都是我,我也乘了‘贝普3号’,但我并没有杀死仓桥。第一……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在下行快车上。怎么有可能去上行快车杀人……”
    “是的,你当然会这样说,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不仔细想或许没有可能。但是,只要用一个简单的计谋就可以了,并且能让我以为是美那子杀死仓桥的。”
    “为什么有可能?”
    怜子张大双眼,不服气地问。
    “其实你并没有上‘贝普3号’,你虽然上了车却立刻下车,改乘出租车去大阪机场。”
    冬木拿出早上在博多车站买的时刻表,在怜子面前打开。
    “从大阪机场你可以乘3班飞机到福冈,还有很充裕的时间乘上午3点25分博多车站开出的上行快车‘白山号’。”
    “……”
    “你在博多车站乘‘白山号”那时也许还穿着美那子的衣服吧,然后你在隧道内约仓桥到车门边,当然有各种借口,或者老早就约好的——你把车门打开等他,等仓桥出现时冷不防把他推下去。”
    “……”
    “不久,上行的‘白山号’于5点零2分抵达下关站,在同一时刻,下行的‘贝普3号’也正好进入月台,你立刻换车,回到‘贝普3号’,让我以为美那子从大阪到小仓一直都在‘贝音3号’车上。不过仓桥死了,我也就看破你的计划了。”
    冬木说完,怜子皎着下唇,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她起初的惊讶已经消失,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的确,这是一个很好的计谋。”
    怜子的声音意外地平静。
    “然而,这只是纸上的计划吧。我并没有搭乘飞机也没有谋害仓桥,我的确从大阪车站上了‘贝普3号’,直到小仓站为止。”
    “……”
    “你一定会问有什么证据吧?一直在车上的证据。”
    怜子的声音有点哭笑混合的感觉。
    “证据我可不止一个——我在大阪上了‘贝普3号’之后,立刻到最近的洗手间去,把假发拿掉塞进皮包内,换了另一副眼镜,然后走到前面车厢,坐在座位上。你那时在车上到处找人,但是你只注意发型与外套,而我已把外套脱掉,穿着米黄色套装,低头看杂志。你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半夜里,大家都在睡觉,你不方便找人。我也想睡一下,但怎么也睡不着,而且自中午以后一直没吃东西,肚子很饿更睡不着觉。到了广岛站,月台上有人在卖面,我就赶紧跳下去,吃了一碗面。”
    “……”
    “其实,在仓桥的尸体被发现之后,警察便已找上门来,要我的不在现场证明,我把一切情形都告诉他们了。警方还拿着我的照片向面摊老板查证,卖面的老板对我印象十分深刻,因此能够证明我的确一直是在’贝普3号‘车上,这也就是我的不在现场证明,刚才西署的中川刑警还打电话告诉我已经查证过了。”
    “……”
    “如果你仍觉得很怀疑,现在可以立刻打电话给西署。”
    怜子有点自负地说道。
    “你说,如果凌晨1点零4分搭乘广岛开出的下行快车,有可能在3点25分搭上博多开的上行快车吗?”
    这一次轮到冬木没话说了。怜子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去西署查问的确是简单的事,但必惹来麻烦。他的确是误会怜子了。
    “我知道了。”
    冬木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却又抬起头来。
    “但是,你为什么要打扮成美那子乘火车呢?”
    冬木的活才说出口,怜子已经流下泪来。
    “我……我想把美那子的身影从冬木先生的心中消失。”
    “咦……?”
    “在西公园山丘上我听到你所说的一些话,分手后,才发觉自己对你有好感,或许更早前就有了,但我并不在意,直到你回东京后,我很想再见到你,但是没有什么借口……不过我还是去了。”
    “到了东京我才想起来,突然去找你,若没有任何关于美那子的新消息,你一定非常失望,甚至还会生气。而且美那子占满了你的心里,我一想起你对美那子的痴情,心里就很难过。”
    怜子极力压抑感情,低声地说着,眼泪仍不断地流出来。
    “到了东京,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有一股冲动,想使美那子从你心中除去,只要你再看到美那子而不会爱上她,那么美那子就可以从你的心中消失了。”
    “……”
    “我曾听你说过东京机场美那子的穿着和打扮,这也是你见到美那子的最后一次。但是你对美那子当时的印象十分深刻。同样的眠装、类似的身材,必然会被你看成美那子……因此我就到百货公司买了假发和外套、小型的皮箱,从昨天早晨起就一直跟在你后面。”
    “但是……只是出现美那子的身影对我并没什么意义啊!”
    “不,我要让你感到美那子就在你的身边,并且企图让你相信美那子和仓桥之间有关系——你内心深爱着美那子,但一方面又怀疑着。美那子夹在我哥哥和仓桥之间,可能会与仓桥联合起来杀了我哥哥。不过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解除你心中的思念。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我知道你一直认为仓桥与美那子之间有男女关系,于是我打扮成美那子来引起你注意,使你认为美那子要到福冈去和仓桥幽会,如此一来,你就会对美那子死了心。”
    “……”
    “我先在京都会场出现在你面前,会议结束后。我偷偷跟在你后面。你偶然来到大阪车站,到月台送胭友,当时我突然看到九州行的快车进站,这是引诱你去福冈的绝好时机,于是我赶紧跳上‘贝普3号’,这不是我事先计划好的。”
    “……”
    “然而,偶然的巧合实在太可怕了,我万万没想到仓桥会那样死去。但是当我知道隧道口发生事故时,我有所预感,为了打听清楚,我在门司车站伸出头去……正好看见你也在看我,那一瞬间我突然清醒过来,自己简直就是在做梦吗——我也同时和美那子竞争,为了你……”
    怜子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流满了脸颊。冬木来看怜子时,怜子事先不知道,并未化妆,此时因为哭泣的关系,眼睛有点红肿,看起来比平常显得稚嫩。冬木想说我爱的是这样的怜子,但是现在并非说此话的时机。
    不久后怜子站了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用面巾纸仔细地擦拭着脸。从镜子中看到冬木,她不知不觉地心跳了一下。
    “我今天头一次见到了美那子。”
    “咦?”
    冬木情不自禁地挑起了眉毛。
    “什么时候,在哪里?”
    对于冬木急切的问话,怜子并未立刻回答,她的脸上浮出寂寞的笑容。
    “不是朝冈美那子,而是更早以前的……远山美那子。”
    “——?”
    “我拿给你看。”
    怜子又走到卧室去,抱来一本厚厚的纪念册,摆在冬木面前。
    “今天下午,警方到仓桥的公寓搜索,可能是要找一些有关事件的线索。由于仓桥是和歌山县的人,在本地没有亲人,而我是仓桥的未婚妻,便被允许进入里面监视。警察带走一些有关的文件资料。他们走了之后,我在书架上看到这本纪念册,警察却没发现。我记得这本纪念册原来是放在哥哥家里的。不过整理哥哥的遗物时却不见了,原来跑到仓桥的房间里去了,真是奇怪。”
    冬木把纪念册拿起来看。这是一本稍显褪色的咖啡色绒布封面的纪念册,在封面上有烫金字,“福冈清星女子学院毕业纪念,昭和36年”。
    “以前在哥哥房里看到的时候,也没想起什么,因为亡故的嫂子也是清星女子学院毕业的,我以为那是嫂子的。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仓桥手上的,起初我也不懂。不过,打开夹着丝线的这一页我才明白了。”
    由于是女子高校的毕业纪念册,每一页都差不多,好几排穿着海军服的女学生站着,最前排是校长和年纪较大的女老师坐着。
    夹着丝带的那一页也是一样的照片。但是一当怜子指着最后一排的一个人时,冬木不自禁地屏息细看。的确,那就是美那子。虽是10年前的照片,但穿着海军服,扎着辫子的美那子仍然一眼就可认出来。她那雕刻似的五官、清澄的双目,令冬木又想起美那子那不可思议的透明感。
    这就是怜子说她看见了美那子的原因。每页照片上另附一页薄薄的白纸,印着学生的名字,按照每个人的排列顺序排出来。冬木看到“远山美那子”旁边是“菊烟敏江”,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对照一下照片,这个人也是个美丽的少女,但脸庞较犬,看起来很活泼的样子。这个人在冬木的记忆中并没见过。
    “我果然没有记错,这本纪念册的确是我哥哥的而不是仓桥的。就像你说的,哥哥在年轻时暗恋着美那子,不知从哪里弄来这本纪念册并慎重地收藏着。但是,它怎么会跑到仓桥的房里去了呢……?”
    冬木突然想起在哪里看到“菊烟敏江”的名字了,因此,怜子在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2
    第二天早上9点半,冬木从福冈搭第一班飞机抵达东京机场,他立刻直奔二楼的新世纪航空公司人员休息室。
    敲了门,有一位穿制服的空中小姐走出来。冬木问道:
    “请问有一位叫菊烟敏江的空中小姐在吗?”
    冬木昨夜在怜子家中便已想起菊烟敏江这个名字正是美那子搭乘而又失踪的585次班机上的空中小姐之一。
    此时,服务人员正进进出出,有一位空中小姐擦身走过冬木身旁,不经意地看了冬木一眼。
    “嗨!”
    两人不约而同地叫了出来,原来是田渊久子。前些天冬木由记者俱乐部的三浦介绍认识的她,两人还谈了一会儿585次的“奇闻”。
    “最近还好吧!”
    冬木跟久子打着招呼,久子也露出亲切的微笑。
    冬木趁机说:
    “前些日子谈的那件事我还有点儿小问题,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大概有30分钟左右吧。”
    久子一边苦笑着一边看手表。
    “足够了。”
    两人便一起走向咖啡座。由于时间还早,人并不多。
    “你是搭飞札幌的波音727那件事吗?”
    “是的,当时乘客上机,你和另一位空中小姐站在前后入口,计算乘客人数吗?”
    “是的。”
    “你们二人计算的和地勤联系的一样,客满,包含婴儿在内共l30名吧。”
    “是的。”
    “当时和你一起计算乘客人数的是另一位空中小姐菊烟敏江吗?”
    对方把自己同事的名字都叫出来了,久子觉得有点惊讶,稍锻考虑了一下才摇摇头。
    “不,当时是一位名叫重松的年轻空中小姐和我分别计算乘客人数,这期间菊烟敏江在机内招呼客人。”
    “没错吗?”
    “是的,我们的工作都是规定的,3位空中小姐中,领组站在前门,曼年轻的站在后门,所以当时我在前而重松在后……”
    “原来如此……”
    久子的回答使冬木略感失望。这之前他所想的是菊烟敏江与久子均担任计篡人数的工作,当时其实少一人,菊烟却说正好。美那子根本未上机,乘客只有128人(除婴儿外),所以后来才会少了一个人——这只是单纯的推理,但事实上菊烟敏江并未参与最初的计算工作。然而,菊烟敏江是美那子同班同学,这种机内失踪事件如果说是偶熬,与菊烟敏江无关,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你们在计算人数时,菊烟敏江在机内招呼乘客吗?”
    “是的,她带领乘客入座,注意架上的行李是否放好了等等……”
    “原来如此……但是……”
    冬木又开始做新的推理。
    “机内地方很大,乘客逐渐上机,两位空中小姐都在忙着计算人数,可能没去注意菊烟小姐的行动吧?”
    “呃?”
    “例如,你忙着计算人数,菊烟暂时不在机内,你也无暇去注意吧?”
    “大概没空儿去注意吧!”
    久子想了想又说。
    “不过,要从机内走出去,出入口只有前后两个而已,运送食物的出入口是没有人能够通过的。”
    “晤……不过这其中仍有问题,比如像我前日所说的,乘客上机的时候,空中服务人员打扮成乘客通过,计算在你们的人数内”也不无可能呀!”
    “摁,像我们空中小姐都规定留短发,所以凡留长发的女人,我们看就知道不是空中小姐。”
    “所以了。如果一位空中小姐戴上及肩的假发、穿上蓝色外套、戴太阳眼镜,混入乘客内通过,你认的出来吗?”
    “这也有可能啊……不过你是指什么呢?”
    久子发现冬木所指的女人就是l2-C不见的女性乘客。
    “田渊小姐,请你再仔细想想好吗?”
    冬木注视着久子,只剩下一个问题没解决了。
    “前些日子我听你说过,在乘客上机之前,空中服务人员都必须全部在机上待命,反过来说,如果少了一位服务人员就没办法发出联系信号了。”
    “是的。”
    “这种事情难道完全没有例外吗?更具体地说。乘客搭机前或者搭机中,空中小组绝对不能因为某种理由而下机吗?”
    “啊,这倒不一定。”
    很意外的,久子等到冬木说完,慢慢地点了点头。
    “刚才你提到菊烟敏江的事我才想起来,乘客上机时,在机内担任招呼的空中小姐在某种情况下可以下机一次。”
    “咦?”
    “这是当有儿童独自搭乘飞机之时。或许你也知道,我们航空公司有帮顾客接送3岁至12岁单独搭飞机的小孩的服务。此种情况下,该儿童的家长先把小孩送到机场服务台,由地勤女职员带着,到了上机的时刻,这位女职员要带着小孩到飞机的舷梯下等着,这时候,空中小姐便可走下舷梯,把小孩带上飞机。”
    “原来是这样……”
    冬木的心中涌起一股兴奋的感觉。
    “这种场合下空中小姐自然可以走出机门了。”
    “是的。”
    “那出去带小孩的人必然不是站在前后门计算人数的空中小姐,而是在机内招呼的空中小姐喽。”
    “是的。”
    “那么,585次班机,有这种情形吗?”
    “有啊!”
    久子的眼睛也逐浙发热起来。
    “有一个6岁左右的女孩。”
    “当时是菊烟敏江下机去接她的吧!”
    “大概是吧,通常小孩子都坐在前面或后面的座位,便于照顾,那一天也是坐在最后一个座位,从后面的舷梯上机,后面由重松负责,我没看见,不过当然是菊烟敏江下机去接孩子的。”
    “晤。”
    冬木直点头。久子又说:
    “我听说那天的那个小孩是菊烟敏江的亲戚,所以尽可能安排搭她的飞机,才更能放心。”
    “原来如此……”
    冬木似乎体会出什么,眼睛不知不觉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久子一直看在眼里。
    “你是否认为菊烟敏江因某种理由而叫小孩自己进入机内,而她则在机外某个地方快速地戴上假发,穿上外套混入乘客之中呢?”
    “是的,就是这样。”
    “不过,那个12-C的乘客在飞机离陆之后,分送毛巾时的确还坐在座位上啊,而且当时菊烟是穿着制服在机上服务的。”
    “是在分送毛巾之前吗?”
    “不,分送毛巾时她还说谢谢,5分钟后,收回毛巾时她也确实还在啊。”
    “这是谁说的?”
    久子的双肩动了一下。
    “是菊烟敏江说的,菊烟和重松共同分发毛巾,12-C属于前面的座位,由菊烟敏江担任。”
    两人四目相接,却是一阵沉默。
    “菊烟敏江小姐现在在机场吗?”
    冬木问道。
    “不,菊烟已于6月底辞职,所以那一次是她最后一次飞行了。”
    “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吗?”
    “她住在横滨的洋光台的新居——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小久保副驾驶。”
    久子说到这里,又喃喃自语道:
    “小久保也在那架飞机上服务,他还说是‘奇闻’呢,这个人……”
    3
    横滨市矾子区洋光台——横滨市南端新开发的一个住宅区,东侧是高楼林立的公寓,西侧是一些新的建筑,白色的墙璧反射着夏日的阳光,给人以明朗亮丽的感觉。
    小久保家是西侧新益的房屋,红瓦白墙,四周有一排矮篱,一看就像是新婚夫妻住的房子。
    冬木在来此地之前已先打电话给小久保敏江,只说他是报社新闻记者,想采访一些结婚后的空中小姐的生活情况。他怕报出美那子的名字之后会引起对方警戒而加以拒绝,所以对于机上的奇闻只字不提。个性爽快的敏江立刻答应了冬木的访问要求,她还说因为先生小久保在执勤中,她一人独自在家颇感寂寞,很欢迎冬木过来。
    冬木按了门铃。敏江从对讲机一听到冬木的名字便立刻打开了大门。
    没有烫过的棕发全部梳到脑后的敏江站在大门口迎接冬木。她麦色的皮肤,穿着浅绿色的西服,露出修长均匀的两条腿,两颊还有雀斑,看起来与毕业纪念册上穿着海军服的菊烟敏江差不多。
    冬木到了客厅之后,立刻拿出名片,说出实情。
    “先前我在电话中说是采访你,其实只是借口而已。我是为了个人的私事而来……”
    敏江倾着头凝视冬木,虽然没有什么不高兴,但她明亮的双眸中却露出奇异的神色。
    “其实我是朝冈美那子的朋友,我一直在找她,偶然之间得知你是美那子高中同班同学,所以来拜访你。”
    敏江确实很惊奇,她屏息静待冬木的解释。
    “不过我并不是受朝冈先生之托找他太太的,我和他没关系,只是个人问题而已——恕我率直地问你,美那子自6月3日离家之后有没有来找你?”
    敏江打量了冬木许久,才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说:
    “来过。”
    “当时我还在上班,一个人住在大森的公寓内。那天晚上8点半左右吧,美那子突然打电话来,然后就住到我那里了。”
    敏江一边想,一边慢慢地回答。
    “她在你公寓中住了多久?”
    “住到6月20日吧。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即6月8日起的一个星期她独自一人到能登半岛去旅行了,说是要去看看日本的海。”
    “6月20日那天,你执勤的飞札幌的585次班机发生了乘客失踪的怪事吧?”
    敏江惊奇地看着冬木,不过她的眼睛里也露出顽皮的微笑。
    “是的。”
    “请你把事情的开头说给我听好吗?6月3日晚,美那子去找你,她没有告诉你离家出走的原因吗?”
    “有的。”
    敏江双眸中的笑意消失,变戚很感慨的样子。
    “她为何离家出走?”
    “为了把孩子生下来,美那子怀孕了。”
    “怀孕?……但是,她先生呢?”
    敏江看着冬木说,
    “美那子有一个情人,刚才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你可能就是美那子情人的朋友吧……”
    “……”
    “那个人是有妇之夫,她没告诉我姓名。美那子和他是在今年3月初认识的,虽然相识的时间短,但她是深爱着他的,可怜的是那个人因公出国,在国外遇难,行踪不明。”
    冬木的心里如火烧般地膨胀起来。
    “事故当初美那子仍期待他可以生存回来,但5月底他的遗体被发现,确实已经死亡。那3天美那子烦恼不已,最后决定和先生离婚。”
    “这是为什么呢?”
    “美那子当时腹中已怀有情人的孩子,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说所爱的人已不在这个世界上,她如果不把孩子生下来,她活着也没有意思。我叫她当做朝冈的孩子生下来不就结了。但美那子说,由于她心里已别有所属,所以那一阵她都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没有和先生同床。”
    “……”
    “如果想要平安无事地生下小孩,只有离婚一条道儿。美那子没有任何理由提出离婚,她那时尚为妊娠初期,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是,朝冈当然不答应离婚了,而且他一直追究原因,美那子就是不说。朝冈非常生气,对她施以暴力。美那子开始觉得平常看起来文静的丈夫其实是很可怕的人,从他的眼神她知道他绝不允许孩子生下来。美那子为了保存对爱人的记忆又非要把孩子生下来不可。她还跟敏江说这是她的‘人生之赌’。第二天即6月3日夜晚,美那子留下一封信而离家出走。在东京,她最亲密的朋友也只有单身的菊烟敏江而已。”
    “不过,我的情况朝冈以前就知道了,朝冈一定会很快找上门来。我们同班同学其他的还有二三个人也住在东京,但她们都已结婚了,美那子来找我的可能性最强。当然,朝冈问我我都说不知道,随后他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有一天他又突然自己跑来,美那子也觉得住我这里并非长久之计,5天后的6月8日早上,她说要去旅行,顺便想一想如何生存下去的办法。”
    “就悬去看日本海吗?”
    “是的,她说那个男人在能登半岛的海边长大,她想要去那里看看,并且静静地思考一番……”
    “什么时候回东京的?”
    “一周后,15日晚。”
    “啊……”
    冬木低低地感叹着,这可以说是命运作弄人吧。
    5月30日在越南南方金欧角市发现的尸体并非冬木,6月10日日本的报纸便报道他生还的消息,11日冬木回国,此后二三天,报纸都刊载了这个消息,但那时美那子正好在日本国内旅行,冬木生还的消息并非头条新闻,地方上的报纸不会报道,美那子一直相信冬木巳死,这也决定了她的命运。
    “回东京之后她又到我那里去。美那子的决心不但没变,反而更坚定了。”
    敏江一边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继续述说着。
    美那子说把孩子生下来才是唯一的生存寄托,但是朝冈如果知道妊摄的事实真相,一定不允许她这样做,他会强迫她回家,逼她堕胎——这之后的8个月,她必须逃避朝冈的追查,把孩子生下来后再说。
    “这8个月怎样躲避朝冈,我们商量了几个具体的方法。在美那子‘旅行’期间,朝冈不断地打电话来,并且常常在屋外徘徊,这是我的邻居告诉我的。长久住我家是很危险的事,其他朋友家也同样危险,而且她们都有家小,无法长久安置美那子。美那子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所以她只有独立生活才行,好在她的肚子并不大,也没有不舒服的反应,身体状况不错。”
    “她能做什么呢?”
    “我们想了很多,但也只有到餐厅做服务员了,一个女人要找工作实在不容易。而朝冈则每天晚上到各处去寻找,东京虽然大,也有碰面的一天,所以美那子很想离开东京。”
    “因此她考虑去福冈吧!”
    “是的,如果离开东京的话,也只有回老家福冈去了,那里总是她出生的地方,比较熟悉……虽然那里也没有亲人了。不过总比其他地方温暖,如果回到那里或许可以解决问题……这种感觉我也能体会出来,况且我家还在福冈,或许对她有所帮助,我也很赞成。”
    “不过,朝冈当然也会想到福冈那地方!”
    “所以,像东京这么大的地方,朝冈都要翻遍了,福冈那个小地方,他还会放过吗?——我们一定要想一个障眼法,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办法,最后我去找小久保商量,他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
    “就是化妆去北海道吗?”
    “是的。”
    “这个‘奇闻’的方法我大致上已明白。根据我的推测,美那子与其他乘客一样,在第二大厅的验票口出示机票,通往搭机途中却消失了,你则趁下机接小孩的时候改换成美那子的模样,混入乘客中……”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呢!”
    敏江又露出顽皮的表情。
    “正如你所说的-我的飞行表早在一个月前就已排出来。以前我姐姐常带6岁的女儿去札幌看祖父母,正巧这一次姐姐有事,叫我安排孩子自己搭我的飞机去札幌,她过几天才去,因此我就给她排在6月20日上机……”
    那天晚上,美那子以真名买机票,像平常一样办理搭机手续,从第二大厅的验票口进入,随着其他乘客后面走着,然后就在登机前趁着旅客混乱之际消失了。另一方面,敏江姐姐6岁的女儿向坂雪子由地勤职员陪着在舷梯下等待,敏江从后门下机接过雪子,这是按规定办事,重松三干代不会怀疑。
    敏江接过雪子之后,地勤小姐便离开了。
    要是平常的话,敏江会带着孩子一起上机,并招呼她坐在哪里。而当时敏江把雪子拉到一旁告诉她坐哪个座位,要她自己上机。由于雪子经常和父母乘机旅行,经验丰富,驾轻就熟,敏江十分放心。
    然后她又向重松三干代说忘了在收条上签名,假装去追赶地勤女职员。这时乘客陆续上机,三干代忙着计算人数,无暇顾到其他事,而且认为敏江的经验比她多,不会出错。敏江此时快速走到暗处,取出皮包内预藏的假发、蓝色长外套、太阳镜,迅速改装。
    敏江打扮成“朝冈美那子”之后,混在乘客当中。这回她改由田渊久子把守的前门进入机内(三干代以为敏江早已从前门上机了)——久子也以为敏江就是12——C的乘客。敏江一上机就坐在12-C的座位上,这也是他们早先商量时预订的座位。
    机内的乘客大部分上机了,敏江立刻起身,走进空中小姐休息室,立刻拿掉假发,摘下眼镜和外套,变回原来的样子。
    乘客搭机完毕,前后门关上,飞机立刻起飞。在离陆前后,空中小姐的事情非常多,要介绍航程、预定时间、使用救生用具指导、分发报纸、糖果、毛毯等……因此田渊久子和重松三干代都没去注意机内12-C什么时候没人坐了。
    起飞之后,开始分发毛巾,镰江分配前半边的座位,所以后来她坚持12-C的乘客确实拿到毛巾。而且她也暗中丢了一个空纸杯在12-C座位下,表示确已喝过果汁了……
    “这就是全部的经过,听起来很简单吧。”
    敏江的表情有点儿兴奋,她是个乐观的人,只觉得机内失踪事件是个好玩儿的事,没去想到美那子心里的痛苦。
    “我明白了。”
    冬木连连点头。
    “不过,你们这个计策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目的就是要让朝冈以为美那子已经去北海道了而不是去福冈,使朝冈不再注意福冈。”
    “说的也是。不过,你们要怎样使美那子搭乘飞机去札幌的事让朗冈知道呢?”
    “啊,还有一点我忘记了——在东京还有二三个好同学,其中一个名叫川口的,已经结婚,住在飞机场附近,她就是证人。”
    “证人?”
    “是的……”
    敏江最近要结婚了,她拜托川口给她办一些结婚用的东西。川口是个热心人,她也喜欢做这些事。但是敏江是个空中小姐,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商量,川口住在机场附近,正好约她6月20日晚上8点半至8点40分之间到国内航线第二出发室等待。
    川口带着她2岁的孩子如期出现于第二出发室等候敏江,美那子故意在这时急急忙忙从她的身边走过,撞到川口,向她说“对不起”,让川口确实看到美那子,然后美那子急忙逃走般地进入验票口。
    那天晚上美那子很早就来到飞机场,办好搭机手续,同时也确定了12-C的座位,但搭机时故意在时间紧迫的状况下才进入验票口。这样如果川口追上来才能摆脱她。
    美那子和敏江之所以选择川口做“证人”的理由有二点。
    第一,川口曾再三受朝冈之拜托,要她如有美那子的消息务必立刻通知他。
    第二,川口的动作很慢,她即使看到美那子也不太可能立刻追上去或者做一些阻止她的事,再者,她还拖了一个2岁的小宝宝,再怎么样也快不起来。
    另一方面,敏江事先请同事在飞札幌的585次班机出发后到第二出发室向川口说。
    “菊烟敏江临时要代班,今晚不能来。”
    “川口的行动大致和我们的预测差不多,后来我打电话向她道歉,她自己跟我说一-那天晚上,她把孩子托给先生看,一个人来到第二出发室等我,没想到却看到了美那子。她一时呆住了,没有追上去,美那子已进入验票口了。然后有人告诉她敏江要代班没办法赴约。她就赶紧打电话给朝冈,但是没人接电话。第二天早上她才和朝冈联系上,告诉他看到美那子的事,朝冈好像急着要去北海道调查呢。”
    “朝冈是这样说的吗?”
    “是啊,听川口这样说的。”
    “哦……”
    冬木想起头一次听田渊久子说“奇闻”的经过之后,那天傍晚在住宅区遇到朝冈的情景。当时朝冈对冬木说他还没有美那子的线索。也没提过北海道的事。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想问你……”
    “……?”
    “美那子让朝冈以为她往北海道去了,并故意让川口告诉朝冈这件事,这点我已经明白。但是,为什么美那子不干脆真的到北海道走一圈儿再回福冈,而要使用如此复杂的计策呢?”
    敏江微微一笑说。
    “不,我们采用这计策有两个理由。其一,川口看到美那子在第二出发口之后,必然立刻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朝冈,朝冈会马上和警方联系,派人在干岁机扬等待美那子而将她带走。所以,如果美那子真的搭上飞机到了干岁机扬,那就等于自投罗网。但是,如果美那子没有下机,朝冈会以为人又溜走了。”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美那子只要进入验票口就行了,你又何必改扮成她的模样搭机呢?”
    “美那子一旦进入验票口,服务台就知道搭机人数了,空中小姐计算的人数和服务台不符时,情况就会大乱,飞机也不能起飞,而这时候川口要是打电话给朝冈,朝冈立刻赶来,他一定会告诉机场方面说搭乘585次班机的美那子有自杀企图。只要随便地说一个紧急理由,机场就是翻遍了也得把美那子找出来交给他。而美那子进入验票口却没上机的计谋就会被拆穿了,这和她本来的意图正好相反,也带来反效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美那子进入验票口,都由我替她上机,飞机上计算乘客人数确实符合,就可以顾利起飞了。”
    “哦……”
    “还有,”敏江又美着说,“不是美那子要把我扯进去的,事实上这个计谋还是小久保的主意哩。他是个喜欢玩笑、爱冒险的人,他说我反正即将辞职,再冒一次险也无妨,而且还是为了好朋友。不过计谋的成功还是靠了些运气,一来小久保也同机,二来我姐姐的小孩正好要单独旅行,很多有利的条件配合之下,才能不顾一切地实行了。小久保还说我这次做的不错才答应我蜜月旅行去澳洲玩的。”
    敏江爽朗地笑了起来。
    冬木再度点头,关于美那子搭乘飞机的这件事算是不再有什么疑问了。
    “那么,6月20日夜晚,美那子的确到了福冈吗?”
    “是的,一个半小时之后她搭了最后一班飞机到福冈,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后来告诉你的,这么说,这件失踪事件之后,你和美那子曾见过面喽。”
    “不,她打过一次电话给我。”
    “从福冈吗?”
    “不,她回东京后,立刻从机场打电话来。”
    “东京?!”
    冬木这一刹那之间心跳几乎停止。
    “美那子——美那子回东京了吗?”
    “是呀,她到福冈大约20天左右吧,在这期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所以必须回东京一趟。”
    “她回东京打电话给你是哪一天的事?”
    “这个,我要想一想……”
    敏江搬着手指头数着。
    “我正式辞职,在公寓中整理行李……是的,7月10日那一天,晚上11点左右……”
    7月10日一冬木想起了最近福冈所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7月9日丹野蜻久失踪,当天傍晚他住进望乡庄15号房间,从9日起至15日晚被杀害,丹野一直住在15号房间。另一方面,丹野自6月25日订下租屋契约后至7月9日之间在15号房间出入的谜一祥的女人就是美那子。而这个女人在丹野9日住进15号房间之后就不见了……
    美那子于7月10日以前在望乡庄,10日夜晚返回东京!
    “她从机场打电话来说了什么?”
    冬木的声音不知不觉急切起来。
    “她说的不多,但是好像心情稳定多了。”
    敏江的语气平静。
    “美那子说她在福冈很偶然地与8年没见面的老朋友相见,两个人谈了很多,对方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恩,诚恳地向她求婚。美那子为了腹中的孩子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不过要结婚的话必须先得到朝冈的离婚允许,为了讨论离婚事项。她才回来的。虽然她知道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她的口气坚决而平静,我也就放心了。逃避总不是办法,还是彻底谈一谈来解决问题比较好——这以后美那子就没有音讯了。我自己在接到她的电话5天后结婚,接着又去蜜月旅行,去了澳洲和东南亚,最近才安顿下来……我想,美那子的事情或许可随着时间而解决,说不定哪一天等孩子生下来,我也会得到通知的。”
    敏江的口气一直是那么乐观明朗。她到底是天生活泼开朗的性格。
    “希望能够如此……”
    冬木无意识地自言自语。但是他的心里有一种无法压抑的不祥预感涌上来。
    不久。冬木辞别敏江,走出小久保家。
    4
    朝冈美那子的心路和行动的踪迹大致上已经很明白地浮现于冬木面前。
    5月30日,美那子确定冬木已“死”的消息时,她已经怀孕了。
    美那子一心一意要把小孩生下来,因此于6月3日晚上,留下一封信离家出走。她到大森的菊烟敏江家暂住,藏匿了8天之后,独自一人去旅行,到冬木生长的能登半岛看海,过了一周。
    6月15日返回东京。
    6月20日,伪装成去北海道,搭乘最后一班飞机飞往福冈。
    返回故乡的美那子,首先到平尾灵园为父母的坟墓上香,也可能是请天上的父母保佑她平安——但是,一个女人要独立生活,又没有一技之长,只好到餐厅当服务员了。
    美那子在“世界”俱乐部的大门外看到应征服务员的广告,便成了该惧乐部的女服务员,住在俱乐部准备的宿舍里。
    但是,这份工作并不适合美那子,恐怕美那子做了二三天就失去情心,心情非常黯然。
    就在这时候,美那子与分别了8年的丹野蜻久意外地相逢,然而这次的相逢可以说是命运的邂逅。
    当晚两人在一起度过。丹野必然追问美那子沦落俱乐部的原因,美那子大概告诉他因为婚姻生活不和而离家出走吧。
    丹野便劝美那子辞去俱乐部的工作,并于6月25日在望乡庄租下15号房间,他愿意保护她。这个过去曾被自己深爱过的女人,现在孤独而无依无靠。
    丹野显然比美那子优越多了。而美那子身心俱已疲乏。又有孕在身,她急欲觅一个避风港,丹野就是最好的人选。
    不久,丹野向美那子求婚,美那子也接受了。美那子是否向丹野说明一切呢,或者美那子根本不知道丹野不能生育的事实,打算把孩子当做丹野的生下来再说。丹野这个人如何,冬木没有面对面地接触过,也无法判断,不过,对于美那子来说,如果能和丹野结婚,也算是一条路,只要能够安全地把冬木的孩子生下来就行了。
    7月10日,美那子为了再和朝冈商量离婚的事而返回东京。晚上11点,她从机场打电话给菊烟敏江。事情到了这儿己很明白了。但在这之后美那子又去了哪里呢?为了和朝冈商量离婚的事当然是直接回家去了。然而从望乡庄消失以后又过了一个月了,今天已是8月9日,美那子却完全没有消息——
    冬木闭着眼睛不敢再继续想下去,预感逐浙变成了害怕。冬木连连摇头想甩去这种恐怖感,他叫了出租车,这次是去川口家。
    川口说的话和敏江一样。她在东京机场见到美那子之后就立即打电活给朝冈,但没人接。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打到朝冈上班的光阳银行,告诉他昨晚看到的事。朝冈这几天来第一次得到美那子的消息,大喜过望,说他立刻要去调查。过了半个月后,朝冈打电话给川口说:
    “北海道方面都找遍了,一点线索也没有。”
    此后,朝冈再未联系,美那子的行踪完全消失了。
    美那子伪装成去北海道的目的确实是要让朝冈转移目标,但美那子是否达到目的呢?冬木早先想到美那子的伪装时也猜到是要引开朝冈的注意。因此他当天立刻找到朝冈,想深入了解。当时朝冈否定了北海道的事情,他为什么要隐瞒呢?——其中必有缘故,但冬木和朝冈非亲非故,他无法追问到底。
    7月10日晚11点,从东京机场打电话给敏江之后,美那子发生了什么事?——这个问题一直缠绕着冬木,使他无法避免那些不好的想象。
    美那子决心与丹野结婚而退回东京,这也是她要和朝冈摊牌的原因。美那子既然是以坚定的口气跟敏江说的,她放下电话也不会改变决心。
    美那子是应该立刻回家才对。晚上11点从机场出来,乘出租车到驹泽的家是11点半吧。由于是深夜,可能没有邻居看见美那子回来,而且那以后也没有人看见过美那子,这是什么原因呢?7月10日以后,朝冈仍然带着美那子的照片到处去找,这又暗示着什么呢?
    走出川口的家,冬木头顶上正好飞过一架飞机,加上耀眼的阳光,冬木突然觉得头晕。
    希望她还活着!
    冬木听到自己心里发出尖锐的叫声。希望她还活着,如果美那子平安无事,冬木无论如何都要和她结婚。在北越的医院里,冬木曾经发誓要和美那子结婚,更何况美那子还怀着自己的孩子——是的,美那子是那么迫切地要把冬木的孩子生下来,她离开安稳的家,投身于灯红酒绿之中,并且利用丹野的爱情,这一切都是美那子忘不了冬木的证明。
    但是,从7月l0日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如果还活着的话,美那子会在哪里呢?
    冬木越想越恐怖,他喘着气跑到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突然他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在一连串的推论之下,冬木却疏忽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美那子对阿勉将做何处理呢?她能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轻易地舍弃了阿勉吗?
    阿勉是美那子的亲生儿子,这点不会错。他们两人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在野狗扑向阿勉时,美那子毫不犹豫地伸手保护他,这是冬木亲眼所见。冬木还听过美那子为了阿勉曾想献出自己的眼睛之事,她的母爱令人感动。因此,她会为了一个胎儿而轻易地放弃阿勉吗?或者是她这一辈子只爱冬木一人。毕竟冬木和美那子都不年轻了。
    这个疑问使冬木的心冷静下来了。
    假定——希望是假定,如果朝冈杀了美那子,他一定会杀了丹野蜻久,否则丹野蜻久不会放过他,进一步说他也会杀死仓桥,因为仓桥知道他是凶手——总之,冬木得赶紧告诉玉川署的白井科长,要他调查曾载过美那子的出租车司机。同时,也要调查丹野和仓桥遇害时,朝冈是否有不在现场证明。
    主意已定。冬木摇下车窗,让风吹了进来。

《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