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玉 女 劫

路过了“大凌河口”,再过“沟帮子”,这就不是“万安道”了。
    也就是说这条路已出了“万安道”范围。虽说已出了“万安道”范围,可是到底离“万安道”也不过十几里路。
    一辆单套马车在这条路上缓缓地驰动着。
    车辕上赶车的,是个瘦老头儿,这一带风沙不算小,瘦老头一个脑袋裹在风帽里,紧紧的。
    车帘也低垂着,看不见车里是装的货,还是坐着人,不管是装货也好,坐人也好,在行家眼里,一看就知道这车里没有多少东西,因为车轮压不出沟来。
    “万安道”上马车多,那是因为人都是图个平安,离了“万安道”,那就车马稀少,行人无几了。
    像这辆马车走的这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眼四望下,黄黄的一片,全是荒郊行。在这条路上行走,无论人马,都有点提心吊胆。
    走着走着赶车的开了口:“姑娘,您坐稳了,我要赶一阵子了,要像这么走,到天黑也瞧不见一盏灯,那可是麻烦。”
    只听车里响起了无限轻柔甜美的话声:“老人家您请吧,我不要紧,只别让牲口太累了就是。”
    赶车老头儿道:“您别担心牲口了,真是,像您这么一位姑娘家,是说什么也不该一个人出远门儿的,年头算不得太平,路上也不算干净,您家里的人也真放心。”
    车里那甜美话声道:“谢谢老人家,这条路我走过好几回了,都没碰上事……”
    “姑娘啊,”赶车老头儿道:“那种事碰不得,一年也好,十年也好,碰上一回也就够了,我是个男人,又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我倒不怕什么,再说为了吃口饭,就是心里怕,人也得在这条路上跑,您就不同了,您是个姑娘家……”
    车里那甜美话声道:“谢谢老人家,下回我再也不会出来了,您请赶路吧。”
    赶车老头儿应了一声,扬鞭便要抽下,鞭是抽下了,但却是无力的一鞭,手臂软得像绵,整个身子跟着往下滑,往下滑,终于倒在车辕上。
    他那灰灰的胡子下,渐渐地渗出了一股殷红色的东西,越渗越多,越渗越多。
    车里那甜美话声又自响起:“老人家,您怎么不赶啊。”
    赶车老头儿两眼翻着,嘴张着,可是他没说话。
    车里那甜美话声又道:“老人家,我跟您说话呢。”
    赶车老头儿仍没反应。
    霍地,车帘掀开了,车里探出一颗乌云螓首,好美的一位大姑娘,她,是姑娘玉霜。
    玉霜何等人,一看就明白了,她脸色一变,惊得呆了一呆,可是抬眼看,车前,车左,车右,空荡,寂静,没有一个人影,这是谁下的毒手?
    玉霜心知不对,她娇躯一闪,整个人窜出了车外,人刚落地,她神情猛震,车后,紧贴着车后,跟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身材颀长的白衣人,他,一块青纱蒙着脸,只有两个透射犀利目光的洞,让人看不见面貌。
    玉霜脱口喝问道:“你是……”
    白衣人倏然停了步,道:“你可是郭玉霜郭姑娘?”
    玉霜一点头道:“不错,我是郭玉霜,你是……”
    白衣人冷然一笑道:“郭姑娘真是健忘。”抬手扯去了蒙面轻纱。
    玉霜抬手掩口,失声惊叫:“玉珠,是你……”
    可不是么,眼前就是俊美的郭玉珠,可是这时候的郭玉珠望之怕人,真能令人心惊胆战。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难得姑娘还认得我。”
    玉霜道:“玉珠,怎么会是你?”
    郭玉珠冷漠地道:“是我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不能是我?”
    玉霜道:“玉珠,你是怎么了,为什么对我……”
    “郭姑娘,”郭玉珠道:“有一点你要明白,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郭玉珠了。”
    玉霜道:“玉珠,你这话……”
    郭玉珠截口说道:“让我先问你一句,猝然见着我,你有什么感觉?”
    玉霜不假思索,道:“高兴,自然是高兴,即惊又喜……”说着说着,她真流下了眼泪。
    郭玉珠视若无睹,冷漠得怕人,道:“你为什么惊?”
    玉霜道:“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郭玉珠道:“你又为什么喜?”
    玉霜道:“不该么?你是我的亲人……”
    郭玉珠冷笑一声道:“亲人?我可不这么想。”
    玉霜道:“玉珠,你是怎么了?血浓于水,难道咱们不是亲人?自你……自你走了之后我急,我难受,天天盼望着你能回来,天天盼望着你能……”
    郭玉珠截口说道:“难道你不记恨那夜的事?”
    玉霜心里一阵难受,但她摇摇头,由衷地道:“不,玉珠,固然那是你一时糊涂,可是毕竟那只是因爱起意,情不自禁,再说咱们毕竟是亲人,亲人之间有什么仇恨……”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
    玉霜道:“玉珠,你该知道我。”
    郭玉珠一阵激动,道:“我知道你,当初我不知道你,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你,我只知道你是个……”
    又一阵激动,倏地改口说道:“对那夜……你告诉我,那夜是谁坏了我的事?”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愿瞒你,是玉翎雕。”
    郭玉珠脸色一变,旋即冷笑说道:“我早该想到是他了,你对他有情是不是?”
    玉霜傲然点头,道:“玉珠,我不否认……”
    郭玉珠两眼微睁,冷笑说道:“那就难怪了,是他的人,他怎么会让别人碰……”
    玉霜道:“玉珠,你不该这么说。”
    郭玉珠冷然说道:“那要我怎么说?说他愿意让别人碰你?你告诉我,是‘玉翎雕’告诉你,那夜是我,对么?”
    玉霜摇头说道:“不,玉珠,你冤枉他了,他没有说,我问他他不肯说,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真的,玉珠,我没骗你……”
    郭玉珠道:“可是你在帮他说话。”
    “不,玉珠,”玉霜道:“我也不是帮他说话,这是实情。”
    郭玉珠冷笑说道:“实情?算了吧,郭姑娘,郭玉珠已经不是从前的郭玉珠,他不再是个小孩子,随便什么人都能拿两句话哄住的小孩子,我明白,也不怪你,你本该帮他说话,你是他的人嘛……”
    玉霜还待再说,郭玉珠话锋忽转,道:“现在咱们旧话重提,你真天天盼着我回去?”
    “真的,玉珠,”玉霜道:“是真的,我要有半句违心之论……”
    郭玉珠冷然说道:“你盼我回去干什么?”
    玉霜道:“干什么?家总是你的,亲人总是你的啊?”
    郭玉珠微一摇头道:“不,我郭玉珠已没有家,没有亲人了。”
    玉霜道:“玉珠,你怎么能这么说,大伯父、大伯母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你,大伯父是个男人家,男人家毕竟坚强些,大伯父心里难受,可是他不愿流露于外,形诸于色,大伯母则终日以泪洗面……”
    郭玉珠冷笑说道:“真的么?”
    玉霜道:“玉珠,难道你不相信?”
    郭玉珠道:“我相信,我什么都相信,我相信‘玉龙令’已下,到处在搜捕郭玉珠,我相信你盼我回去只是希望我自投罗网,在郭家的家法下命断尸横……”
    玉霜颤声说道:“玉珠,你怎么好这么想……”
    郭玉珠道:“你要我怎么想,我要占有你,夺你的贞操,污你的清白,你绝不会不恨我,‘玉龙令’已下,郭家谁又能饶得了我?”
    玉霜道:“玉珠,你要相信我……”
    郭玉珠厉声说道:“我不信。”
    玉霜流泪悲声说道:“玉珠,你变了……”
    郭玉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一点头,道:“是的,我变了,你知道是什么使然,谁使然么?”
    玉霜道:“我不知道。”
    郭玉珠冷笑说道:“郭姑娘,你装什么糊涂,你装得还不够么?”
    玉霜道:“玉珠,你是说我……”
    “不错,”郭玉珠冷然点头,道:“是你,还有那一个可诅咒的情字。”
    玉霜道:“玉珠,你要知道,你我是叔伯姐弟,我对你只有姐弟间的爱,手足间的情,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儿儿女情爱的成份,是你不该有……”
    郭玉珠道:“我不该有什么,你自问,你我是叔伯姐弟么?”
    玉霜道:“难道你不认为是?”
    郭玉珠道:“我只知道六叔不是爷爷亲生……”
    玉霜道:“可是多少年来,爷爷视他老人家为己出。”
    郭玉珠道:“那是一个情字,在血统上并没有关系。”
    玉霜道:“可是在郭家人的心目中……”
    郭玉珠道:“那也只是在人的心目中。”
    玉霜沉默了,旋即颤声又道:“玉珠,你知道,情之一事,是丝毫不能勉强的……”
    郭玉珠道:“可是我既有这个心,不惜一切也要达到目的。”
    玉霜悲声说道:“玉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儿……”
    郭玉珠冷然说道:“那要问你。”
    玉霜沉默了,半晌始抬泪眼说道:“玉珠,你这一向可好?”
    郭玉珠道:“你看见了,郭玉珠活得好好的,并不一定非靠郭家这两个字才能活!”
    玉霜煞白的娇靥更白了,道:“玉珠,你真不打算要你的家,要你的亲人?”
    郭玉珠玉面一阵抽搐,道:“郭玉珠罪孽深重,为郭家的不肖子,自知为家法所难容,不是我不要家,不要亲人,而是家跟亲人两难容我。”
    “不,玉珠,”玉霜道:“只要你愿,我愿陪你去见爷爷,我愿意代你向爷爷求情,你知道爷爷是最疼你,最爱你的。”
    郭玉珠身形倏颤,猛然摇头,道:“不,我绝不去求任何人,如果有可能的,有那么一天我要让任何人跪在地上求我……”
    玉霜柔声唤道:“玉珠……”
    郭玉珠话声冰冷而带着颤抖,轻喝说道:“郭姑娘,你不要再说下去了,纵然你舌翻莲花,说得日出西山,我郭玉珠绝不会求任何人的怜悯。”
    “郭姑娘?”玉霜道:“玉珠,以往你都叫我霜姐……”
    郭玉珠道:“那是以往。”
    玉霜道:“那……你也不认我这个霜姐了?”
    郭玉珠道:“郭姑娘,我连家跟亲人都不要了。”
    玉霜悲声叫道:“玉珠……”
    郭玉珠冷然说道:“郭姑娘,我说过,如今的郭玉珠已不是以前的郭玉珠子,他现在长大了,也能自立了……”
    玉霜道:“你这叫长大?叫自立么?”
    郭玉珠道:“至少我自己认为是的。”
    玉霜道:“可是你的姓跟你的血是永远也变不了的。”
    郭玉珠两眼暴睁,道:“姓我可以改……”
    玉霜叫道:“玉珠,你敢,你不能……”
    郭玉珠道:“如今在我郭玉珠眼里,没有什么敢不敢,能不能的了。”
    玉霜道:“玉珠,你知道这么做是什么?”
    郭玉珠道:“充其量四字大逆不道,我已经为大逆不道了,何在乎多加一点,加重一点,那没有什么两样。”
    玉霜黛眉一扬,大声说道:“可是你的身体发肤,你的血……”
    郭玉珠厉声说道:“住口,你没有资格说我。”
    玉霜大声说道:“我是你的堂姐。”
    郭玉珠冷笑说道:“郭姑娘,请扪心自问,你是么?”
    玉霜一改厉色,轻柔地悲声说道:“玉珠,在名义上这变不了,我体内虽然没有郭家的血,可是我以是郭家人为傲为荣,你又怎么能……”
    郭玉珠道:“郭姑娘,人各有志,你懂么?”
    玉霜道:“我懂,玉珠,可是你这不是志,是一念之误,大错特错,错得可怕,你要不及时醒悟……”
    郭玉珠道:“郭姑娘,来不及了。”
    玉霜道:“不,来得及,只要你……”
    郭玉珠道:“假如我认为这么做是千对万对的呢?”
    玉霜道:“玉珠,你明知道你是往错路上走。”
    “不然,郭姑娘,”郭玉珠道:“那是你的看法,纵然是,那也是你推我的。”
    玉霜娇躯一颤,道:“也许,玉珠,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要救你……”
    “救我?”郭玉珠仰天纵声大笑,笑得怕人:“郭姑娘有救人之心,可惜我郭玉珠没有回头之意,再说,你救我,又有谁来救你?”
    玉霜道:“救我?玉珠,你这话……”
    郭玉珠笑声一敛,两道怕人眼神直逼玉霜,道:“你以为我今天在这儿拦你,是为了什么?”
    玉霜道:“我正要问你。”
    郭玉珠道:“冰雪聪明如郭姑娘者,这还用问么?”
    玉霜面泛惊容,摇头说道:“玉珠,我不以为你会对我怎么样。”
    郭玉珠道:“为什么?那么有把握么?”
    玉霜道:“是的,玉珠,因为你我是亲人。”
    郭玉珠道:“亲人?真的么?”
    玉霜道:“至少咱们在一个家里长大,相处了这多年……”
    郭玉珠冷笑说道:“我要有这点顾忌,那夜我就不会想占有你了。”
    玉霜娇躯倏颤,道:“玉珠,你真要……”
    郭玉珠道:“为什么不真?这还假得了么?”
    玉霜道:“玉珠,你不能一错再错……”
    “不,”郭玉珠摇头说:“纵然是错,那也只是错一次而已,因为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占有你。”
    玉霜摇头说道:“玉珠,你不能,你不能……”
    郭玉珠道:“我不能?为什么?为什么别人能,我不能?”
    玉霜美目一睁,道:“玉珠,谁能?你说谁?”
    郭玉珠道:“你自己明白,何必问我?”
    玉霜道:“你是说‘玉翎雕’?你错了,玉珠,你冤枉了他,也冤枉了我,我不是那种人,他更不是那种人……”
    郭玉珠道:“你也错了,我说的并不是‘玉翎雕’,‘玉翎雕’跟我一样,也是一个受人愚弄的可怜人,不过他比我略强一点……”
    玉霜美目圆睁,道:“不是‘玉翎雕’?那你说谁?”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真要我说么?”
    玉霜道:“你最好说说,玉珠,事关我的名誉跟一辈子,你可不能……”
    郭玉珠道:“我不会含血喷人,败坏你的名节的,李克威,知道么?”
    玉霜一怔道:“李克威?他怎么了?”
    郭玉珠道:“你还装糊涂,那天晚上在鼓楼上……”
    玉霜叫道:“玉珠,这……这你知道……”
    郭玉珠冷笑道:“怎么,吃惊了?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郭姑娘,纸是包不住火的……”
    玉霜道:“玉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玉珠道:“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知道了事实。”
    玉霜道:“玉珠,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郭玉珠道:“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在鼓楼跟他私会,把人给了他,这就够了。”
    玉霜摇头说道:“玉珠,你错了,你误会了我,也冤枉了他,我承认那天晚上确上了鼓楼,也确实见着了他,可是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我跟他只是谈了些话……”
    郭玉珠冷笑说道:“郭姑娘,别把郭玉珠再当不懂事的孩子了,他既指名要你去会他,他要没在你身上得些什么,会轻易把那株千年参王拱手送人?这说给谁听谁也不会轻信……”
    玉霜羞,也有点气,道:“玉珠,事关我的名节……”
    郭玉珠道:“你还有什么名节?只为一株参王便能把清白给人,这又叫什么名节?我一直认为你冰清玉洁,尊贵得不得了,谁知道你是个今天把身子给这个,明天把身子给那个的下贱淫娃,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我又为什么不能也跟别人一样地占有你……”
    玉霜娇靥煞白,娇躯剧颤,道:“玉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怎么能……”
    郭玉珠冷笑说道:“为什么不能,难道这不是事实?”
    玉霜道:“玉珠,你误会了,你完全误会了,你要是不信……”
    郭玉珠道:“怎么样?”
    玉霜美目暴睁,道:“郭玉霜至今犹是清白处子身……”
    郭玉珠“哦,”地一声道:“是么?”
    玉霜道:“我问心无愧……”
    郭玉珠道:“那没有用,我要是你,我也会这么说。”
    玉霜厉声说道:“那你要我怎么办?”
    郭玉珠冷冷说道:“很简单,证明给我看,让我试试看。”
    玉霜娇躯暴颤,道:“玉珠,你是要……”
    郭玉珠一点头,道:“不错,你明白就好。”
    玉霜颤声说道:“玉珠,你不能,你不能……”
    郭玉珠道:“为什么别人能,我不能,是我郭玉珠不如人……”
    玉霜道:“玉珠,我是为了你,一旦毁了我,你会懊悔……”
    郭玉珠道:“我宁愿懊悔,何况我根本不会懊悔什么!”
    玉霜道:“玉珠,你不能,你要……你不如杀了我……”
    郭玉珠摇头说道:“不,我不杀你,我舍不得。”
    玉霜道:“玉珠,你……”
    郭玉珠道:“不要说了,让我试试。”举步逼了过来。
    玉霜骇然而退,她心抖身颤,失声的香唇翕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郭玉珠冷笑说道:“郭姑娘,如今的郭玉珠已非以前的郭玉珠,你跑不了的,不信你试试看。”
    抬手虚空微抓,玉霜一个娇躯猛然向前一冲。
    玉霜骇然说道:“玉珠,你什么时候学得……”
    郭玉珠道:“就在离开郭家之后,我要是仍在郭家,一辈子也别想学到这身功夫,永远也到不了这种境界,对么……”怕人地一笑说道:“如今你该相信跑不掉了吧。”
    玉霜没再退躲,也许是突如其来的事震住了她,她道:“玉珠,你这是跟谁学的?”
    郭玉珠道:“那你就不必过问了,反正不会是郭家的人。”
    玉霜道:“玉珠,没想到你,你会懊悔的,我不再躲避了,任你了,玉珠,你会懊悔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郭玉珠冷笑说道:“你知道我现在听不进去这些。”说话间他,逼到玉霜面前,抬手就要去抓。
    玉霜美目一睁,威严慑人,喝道:“慢一点。”
    郭玉珠为之一惊停手,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玉霜道:“答我一问,你怎么知道鼓楼上那人是李克威?”
    郭玉珠道:“在这时候提他,不嫌太煞风景了么?”
    玉霜道:“玉珠,你一定得回答我。”
    郭玉珠道:“可惜这时候你得听我的,不是我得听你的。”伸手抓住了玉霜香肩。
    玉霜美目暴睁,旋即她威态一敛,闭上美目,颤声说道:“玉珠,由你吧,你就是占有了我的身子,也永远得不到我的心的……”
    两颗晶莹珠泪流出,滑着冰冷而煞白的娇靥坠落了。
    郭玉珠冷笑说道:“你以为我稀罕么?你错了,我只要这一次,然后我就会起身掉头而去,永远不会再看第二眼。”
    玉霜娇躯暴颤,但她没有说话。
    刹时间郭玉珠目中异采大盛,手一扳,把玉霜娇躯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嘴凑向玉霜的香颈。
    玉霜泪如泉涌,但她一动没动。
    郭玉珠道:“没想到你这么老实……”
    玉霜突然说出了一句:“你意在毁我,但与赶车老人何干?”
    郭玉珠道:“他碍事,我在他喉头插进了一把小刀,刀柄上有三个字,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字么?”
    玉霜没问,娇躯猛地颤抖。
    郭玉珠笑道:“看来你是明白了,让郭家的人去找他吧。”
    抱着玉霜一起倒在了草地上,抽出一只手抓向玉霜酥胸,眼看玉霜就要毁在这一个“孽”字之下。
    蓦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声清越佛号划空传至,清朗,铿锵,震天慑人。
    郭玉珠真如冷水浇头,霍地腾身而起,平窜丈余以外,转身再看,他为之一怔,也为之一震。
    玉霜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个比尼丘。
    她,戴发,长得绝美,望之只卅许近四十,缁衣芒鞋,手持一根玉杖,超拔出尘,俨然神仙。
    郭玉珠惊声道:“你……你是何人?”
    中年比丘没理他望着玉霜温柔含笑道:“魔劫已暂消,贫尼及时赶到,总算保住了姑娘清白,请站起来吧。”弯腰伸手扶起玉霜。
    玉霜美目圆睁,道:“师父是……”
    中年比丘微一点头,道:“姑娘如今别问,容贫尼跟这位小施主说几句话……”
    抬眼望向郭玉珠,道:“小施主问贫尼是谁?”
    不知怎地,郭玉珠一触及那双圣洁的目光,人竟为之机伶一颤,可是他旋即扬眉点头:“不错。”
    中年比丘道:“贫尼佛门弟子出家人,够了么?”
    郭玉珠道:“你知道不够。”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你呀我呀,简直目无尊长,难道这就是郭家的家教?”
    郭玉珠一惊色变,道:“你……你知道我是……”
    中年比丘道:“我知道你,你不知道我,世间事往往如此,其实小施主你又何尝知道你自己?我不但知道你,而且对郭家事知之甚详,你是郭大爷的独生子,郭玉珠,对么?”
    郭玉珠骇然退了一步,道:“我是叫郭玉珠,但却不是郭家的人……”
    中年比丘叹道:“不要家情犹可原,不认父罪无可恕,小施主与禽兽何异,枉费郭大爷一番苦心教养了。”
    郭玉珠勃然色变,道:“你这尼姑竟敢……”
    中年比丘道:“不只是对你,就对郭大爷,我骂他他也得低头。”
    郭玉珠道:“他是他,我是我。”
    中年比丘道:“小施主何忤逆若此……”
    郭玉珠倏地扬起右掌。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小施主想干什么,杀我?”
    郭玉珠道:“你是个明白人。”
    中年比丘笑道:“那正好,杀了贫尼便可以灭了口,只是,小施主,怕只怕你杀不了贫尼,甚至于连伤都无法伤得贫尼。”
    郭玉珠道:“那要试试看再说。”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小施主不要以为得了名师,经‘长眉道人’一夜造就便天下无敌,贫尼站在这儿,小施主若是能逼得贫尼动一步,贫尼立即就走,不再管这件事……”
    郭玉珠冷笑道:“我要看看你凭什么说这大话。”抖手一掌虚空击了过来。
    中年比丘双眉微一耸动,立即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话是说完了,看时间,论距离,郭玉珠那一掌所击出的掌力也早到了,可是,不但没见中年比丘身形动一动,便连她的衣袂也没飘一飘。
    郭玉珠脸色一变,中年比丘立即说道:“小施主,如何?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悬崖勒马……”
    郭玉珠厉笑一声:“贼尼姑,你再试试。”
    纵身跃起,直上半空,双臂一张,电一般地扑了过来。
    中年比丘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神射,道:“佛门弟子出家人,嗔念已无半分毫,贼尼姑三个字我可以忍,这‘追魂天罗’却太以有伤天和,令人忍无可忍。”
    说话间郭玉珠已然扑到,站在中年比丘身边的姑娘玉霜,只觉一片令人窒息的劲气逼了过来,她念头还没来得及转,中年比丘已抬手挥出玉杖,只听声如裂帛,“嘶”地一响,随见她玉杖向外一抖,半空中郭玉珠脸色倏变,闷哼一声喷了一口鲜血,人似断线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砰然一声摔落在两丈以外。
    玉霜心胆欲裂,娇躯一矮跪倒在地,悲声说道:“师父慈悲,请为辽东郭家留一线香烟。”
    中年比丘神情一震,道:“姑娘,虎欲伤你,你要救虎?”
    玉霜道:“怎么说他跟我姐弟相称十几年,师父慈悲。”
    中年比丘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姑娘好胸襟,好心地,有此一念应积无穷后福,出家人何敢夺……”
    一顿,目注郭玉珠轻喝说道:“你欲伤人,人却救你,你若还有一丝良知便应羞愧懊悔,贫尼看在姑娘份上,手下留情,网开一面,望你……”
    郭玉珠翻身跃起,回头盯了中年比丘一眼,破空飞射而去。
    中年比丘一怔,轻叹一声住口不言。
    玉霜忙跪拜在地,道:“玉霜永不忘师父慈悲大恩。”
    中年比丘摇头叹道:“姑娘,贫尼错了。”
    玉霜讶然抬头道:“师父这话……”
    中年比丘道:“姑娘刚才没看见,他临去一眼包含了多少仇、多少恨,贫尼以玉杖破他‘追魂天罗’,只希望能收到震慑之效,使他有所畏惧,知难回头,却不料换得如此一瞥。”
    玉霜道:“师父,他天性善良……”
    中年比丘截口说道:“人之初,性本善,姑娘,人性都是善良的,所以有邪恶,那是后天之魔使然,这位小施主中魔过深,无暮鼓晨钟,也难惊醒他,怕只怕到头来害了别人,毁了自己。”
    玉霜惊声叫道:“师父,他不会。”
    中年比丘道:“但愿他不会,但……”摇摇头,改口接道:“贫尼已铸大错,不敢当姑娘大礼,请起来吧。”
    伸手扶起了玉霜,玉霜站起后问道:“师父认为已铸大错么?”
    中年比丘道:“姑娘,真要说起来,这是天意,非贫尼之过,贫尼本出家人一点慈悲,前来化劫消魔,谁知天意既定,非人力所能挽回。”
    玉霜娇靥发白,道:“请师父指点,天意如何?”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姑娘,贫尼不敢轻泄。”
    玉霜悲声说道:“师父,天心如此冷酷么?”
    中年比丘神情一肃,道:“阿弥陀佛,姑娘,天心永远是仁厚的。”
    玉霜道:“那为什么他要在人间种下悲惨?”
    中年比丘道:“姑娘,善有善报,恶有恶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何谓悲惨?自作孽不可活,倘世上无报应,芸芸众生又转责天心如何?”
    玉霜机伶一颤,悲声说道:“玉霜知过,但请师父本我佛宏旨,本一点慈悲,大显佛法,化劫消魔,挽救此一劫数。”
    中年比丘叹道:“姑娘,贫尼非不愿实不能,劫数本天定,人力岂能挽回,贫尼是人非神,能力太以有限……”
    玉霜流泪说道:“师父……”
    中年比丘两眼微睁,神光外射,轻喝说道:“姑娘,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出家人有入地狱之慈心宏愿,姑娘也曾以身啖魔,结果如何?”
    玉霜一惊,默然无语,旋即两手捂着脸,痛哭失声。
    中年比丘威态一敛,缓缓说道:“姑娘,人生在世,欢不少,悲也多,须看得开,要看得破,姑娘非世俗中人,奈何做此世俗女儿态?”
    玉霜仰起娇靥,人如带雨梨花,悲声说道:“师父,玉霜自感罪孽深重,错在一身……”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不,姑娘没有错,他也没有错,这一代的都没有错,错只在上一代,甚至于上上一代……”
    玉霜一怔说道:“师父,错在上代?”
    中年比丘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玉霜道:“请师父指点。”
    中年比丘道:“姑娘自觉置身在一个迷字之中?”
    玉霜道:“是的,师父。”
    中年比丘叹道:“姑娘,置身一个迷字之中的,又何止一个你,上一代,上上一代,无不置身于这个迷字之中,他们怎会明白,又哪里想得到?这就是因果,循环不息,何时得了……”
    她神色黯淡,摇头叹息一声,住口不言。
    玉霜道:“师父尚未指点。”
    中年比丘道:“姑娘何必要问?”
    玉霜道:“师父不该破我之迷,有所指点么?”
    中年比丘道:“该是该,奈何事关天机……”话锋忽转,含笑道:“姑娘尚未谢我。”
    玉霜忙道:“玉霜谢师父保我清白……”
    她就要往下跪,中年比丘伸手拉住了她道:“姑娘,说说也就算,姑娘孤傲高深,为郭家一朵奇葩,在尘世中也应称个最字,六爷何幸!”
    玉霜道:“师父夸奖,玉霜此身乃父母所赐,唯一可叹的该是命薄如纸……”
    中年比丘道:“姑娘福缘深厚,怎言命薄?”
    玉霜道:“师父得道比丘,神仙中人,法眼可观前后,应知……”
    中年比丘摇头笑道:“姑娘,些许小劫不足以言命薄,也无碍于深厚的福缘,人生之路并不一定条条平坦康庄,经过些坎坷崎岖,未尝不是福,若论命苦,贫尼年轻时的命比姑娘还苦十分。”
    玉霜抬头凝注,道:“玉霜不敢相信。”
    中年比丘淡然一笑道:“贫尼请教,眼见亲人为心魔所蔽,误入歧途,一旦大祸降临,俱要杀身而不能救其返回,最后落个家破人亡,孑然一身,遁入空门,这算不算命薄而苦……”
    玉霜刚要说话,中年比丘接着又道:“女儿家情有所钟,心有所属,但钟情属心的却偏是杀自己亲人的人,到头来还不能怪他,黯然而去,这算不算命薄而苦。”
    玉霜忽地圆睁美目,惑然说道:“师父,您指的是……”
    中年比丘道:“贫尼的当年往事,算算那是在二十岁左右时。”
    玉霜道:“廿岁左右时,那不对……”
    中年比丘含笑道:“姑娘,什么不对?”
    玉霜道:“我知道一件类似的事,但它至少在四十年前。”
    中年比丘道:“姑娘以为贫尼多大年纪?”
    玉霜道:“您看来在三十至四十之间。”
    中年比丘倏然一笑道:“姑娘,贫尼今年六十多了。”
    玉霜一怔凝目,道:“师父,您真……我不敢相信……”
    中年比丘道:“姑娘,贫尼我熟知郭家三代事,你信不信?”
    玉霜美目猛睁,失声说道:“那么您是……”
    中年比丘笑道:“姑娘毕竟明白了,可是从令祖玉龙处听来的?”
    玉霜激动地一点头,道:“正是,玉霜叩见姑婆。”娇躯一矮,就要往下跪。
    中年比丘伸手拉住了她,笑道:“叫我一声姑婆颇也恰当,姑娘,有这一声也就够了……”
    玉霜道:“玉霜该拜。”
    中年比丘道:“姑娘,你我两家之间恩恩怨怨,很难明辨,我不敢当……”
    玉霜道:“至少您对玉霜有恩,玉霜也是您三代晚辈。”
    中年比丘笑道:“那么咱们交咱们的,这总是缘份,你既然尊我为长辈,称我为姑婆,那就听我的,站好。”
    玉霜道:“是的,姑婆。”立即垂手肃立,没再下拜。
    中年比丘摇头笑道:“姑娘,我还是喜欢你的刚才,不亢,但也不卑。”
    玉霜道:“玉霜刚才不知道是您,要不然绝不敢……”
    中年比丘道:“姑娘,何言一个敢字?别的不说,至少你如今不该再认为自己命薄而苦了,对么?”
    玉霜神色一黯,凄然说道:“姑婆,您不以为玉霜的命薄而苦?”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如何?”
    玉霜一整脸色,仰脸说道:“玉霜不敢再说自己的命薄而苦,但请您指点……”
    中年比丘道:“姑娘,你要我指点什么?”
    玉霜道:“求您指点玉霜的今后。”
    中年比丘道:“姑娘,以往你是怎么做的?”
    玉霜凝目说道:“您的意思是说,玉霜今后也跟以往一样,以往怎么做,今后也怎么做?”
    中年比丘道:“是的,姑娘,这就是我对你的指点。”
    玉霜道:“您以为玉霜以往做的没错?”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姑娘,论小,我是你的姑婆,论大,我是个上秉佛旨的佛门弟子出家人,这话你该懂。”
    玉霜微一点头道:“是的,我懂,您的意思是说,无论怎么说,您绝不会害我……”
    中年比丘微微笑了一笑,道:“姑娘明白这一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您看得见,我害了玉珠……”
    中年比丘道:“恕我直言,他那是自作孽,并不是任何人害了他,固然,因爱成仇,因妒成仇,他不算错,可是他的做法错了。”
    玉霜脸上一热,道:“姑婆,您听见了?”
    中年比丘抬头说道:“我没有听见什么,我要听见了什么,那就表示刚才我在左近,我要是在左近的话,绝不会迟到千钧一发时才现身。”
    玉霜道:“这么说您是知道……”
    中年比丘微一点头道:“是的,姑娘,我知道。”
    玉霜道:“您真能观前知后……”
    中年比丘淡然一笑道:“姑娘,我所看见的跟所知道的并不多。”
    玉霜悚然动容,道:“玉霜敢为姑婆贺。”
    中年比丘道:“谢谢姑娘,这全是我佛慈悲。”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对他……您以为玉霜也做得对?”
    中年比丘含笑说道:“姑娘是指那只玉翎雕儿?”
    玉霜一惊红脸,垂下目光点了点头,低低说道:“是的,姑婆。”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玉霜娇躯微微一颤,道:“您是说能成?”
    中年比丘道:“不但能成,而且必成。”
    玉霜一颗乌云螓首垂得更低,由那娇躯的颤抖,可以看出她那颗芳心里有多么激动,多么喜悦:“谢谢姑婆。”
    中年比丘道:“别谢我,姑娘,用不着,我只是顺天意说话,你跟他之间这段姻缘能成,主要的还是你有一颗不变不移的心,可是这是一颗先苦后甜的果儿,这话你懂么?”
    玉霜道:“姑婆指点。”
    中年比丘道:“姑娘,在成之前这条路是极其坎坷崎岖的,你要尝尽心酸,备受痛苦,几经折磨熬煎……”
    玉霜猛然抬头,美目凝注,道:“为什么,姑婆,难道天下有情人都得……”
    “不,姑娘,”中年比丘道:“有的有情人面前是康庄大道,有的有情人面前则是坎坷不平的艰难路,而你属于后者,也较别人犹甚。”
    玉霜道:“那又为什么,姑婆,难道这也是天意?”
    中年比丘点头说道:“是的,姑娘,这确是天意。”
    玉霜道:“姑婆,我记得您说天心仁厚。”
    中年比丘道:“也不错,姑娘,天心永远是仁厚的,你之所以要备受痛苦的熬煎与折磨,那是因为你攀折的不是甜果,而是一个先苦后甜的果子。”
    玉霜眨动了一下美目,道:“姑婆,玉霜不懂。”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姑娘,你且试想想,那只玉翎雕儿,他是何等样人。”
    玉霜诧异道:“您何指?”
    中年比丘道:“他对郭家的态度。”
    玉霜脸色微变,道:“姑婆,我懂了。”
    中年比丘道:“那么你就该明白,你该受些熬煎与折磨。”
    玉霜道:“您的意思是说,玉霜爱了所不该爱,应该受些惩罚。”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不,姑娘,你并非爱所不该爱,我刚才不是说过么?这是前生注定事,既是前生注定事,那就是三生石上早定,既如此,怎可说爱所不该爱。但是在你跟他两家之间的这点怨恨还没有化解之前,你这夹在中间,置身于怨恨漩涡中的人,却要左右为难,备受熬煎与折磨。”
    玉霜沉默了一下,道:“您的意思是说,这点怨恨有化解的一天?”
    中年比丘道:“要不然我怎敢说你跟他之间的这段姻缘,到头来必成?”
    玉霜道:“姑婆,您知道郭家跟他家之间的怨恨?”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略知一二。”
    玉霜道:“您能不能告诉我,那起于何时何人,为什么?”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只能告诉你,这点怨恨起于二十年前,由令尊郭六爷身上而起,别的我不能告诉你。”
    玉霜讶然说道:“二十年前,家父……我明白了,难道说他就是凌慕南?”
    中年比丘笑道:“不,姑娘,休要把冯京当马凉,误将杭州当汴州,他跟凌慕南是两个人,风马牛毫不相关,令尊当年所播下的怨恨种子并不只一颗。”
    玉霜道:“您也知道凌慕南?”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也略知一二。”
    玉霜忙道:“你看玉佩跟他的事,能不能……”
    中年比丘笑道:“姑娘,你如今还有工夫兼顾他人?”
    玉霜道:“姑婆,求您指示。”
    中年比丘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也罢,我这么说吧,他俩的事远较你俩的事较为容易。”
    玉霜吁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我为玉佩贺……”
    中年比丘目现异采,道:“姑娘有一颗愿自己下地狱的菩萨心肠,难得,有此一念,消弭不少熬煎与折磨,我也为姑娘贺。”
    玉霜道:“谢谢姑婆,您也知道凌家跟郭家的这点怨?”
    中年比丘道:“我知道,姑娘。”
    玉霜道:“姑婆,那是什么?”
    中年比丘道:“姑娘,那皆在一个字,情。”
    “情?”玉霜微愕说道:“谁跟谁的情?”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姑娘过于贪多了,那是上一代的事,跟姑娘这一代无关,如今不必问,我也不能说,姑娘将来自有明白的一天。”
    玉霜道:“那么玉霜不敢再问郭、凌两家事……”
    中年比丘笑道:“接下来你却要穷究切身事,对么?”
    玉霜脸一红,道:“难瞒您的法眼,请您告诉我,玉翎雕他究竟是谁?”
    中年比丘道:“姑娘,他跟你一样是人,一个平凡的人,也可以说是一个最不平凡的人,这答覆能让你满意么?”
    玉霜道:“玉霜斗胆,不能。”
    中年比丘道:“那,姑娘,你原谅,别的我不便深说。”
    玉霜道:“您折煞玉霜……他来自何处?”
    中年比丘淡淡一笑道:“或天涯,或海角,总离不开这人世,也是父母所生!”
    玉霜道:“姑婆,可怜玉霜至今不知他是谁,他的来历……”
    中年比丘道:“姑娘何不当面问他?”
    玉霜道:“他不肯说!”
    中年比丘道:“那么姑娘,我不能说,其实情之在心,贵真诚,贵不移,姑娘又何必究其他?”
    玉霜道:“谢谢您,姑婆,玉霜先不必多究其他,只是他跟郭家的这点怨恨……他为什么要对郭家……”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再向你泄一些,那也起于一个‘情’字。”
    玉霜微微一愕,圆睁美目,道:“姑婆,那也起于一个‘情’字?”
    中年比丘道:“姑娘,古往今来,这个情字微妙令人难解,多少人为它哭,多少人为它笑,多少人为它生,多少人为它死,其力之大,无可伦比,郭家上一代所引起的怨恨,在姑娘这一代就有了了结,而且圆满,你能说天心冷酷?”
    玉霜道:“玉霜不敢,但究竟谁是谁非……”
    中年比丘道:“事关一个情字,很难论判是非,人都没有错,错只在上天的安排,上天知道过错,因之上天在姑娘这一代对受了委曲的人有所补偿……”
    玉霜道:“姑婆,你是指……”
    中年比丘道:“令尊郭六爷欠人家的,要姑娘你代他去偿还,姑娘明白了么?”
    玉霜一脸茫然色,道:“姑婆,我有点明白,我只明白家父欠了他上一代的,玉霜却要代家父在这一代做偿还,可是别的……”
    中年比丘道:“别的,姑娘以后自会明白。”
    玉霜道:“那么玉霜不敢再问,只是玉珠他……”
    中年比丘道:“姑娘,他自有去处,而且他日后的声威与势力犹凌驾于当世几处郭家之上,隐隐时威胁天下!”
    玉霜惊声说道:“姑婆,您何指?”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姑娘,我已泄了不少天机,不能再说了,总之姑娘放心,不管他日后多么强大,这世上已有克制他之人,这是天意,是定数,再说关于姑娘的切身事,请想想我的当年,你是否觉得比我福缘深厚得多,不必多问,也不必别求,我已耽误了不少工夫,请跟我走吧!”
    玉霜一怔道:“姑婆,您要玉霜跟您走?”
    中年比丘道:“不是我,是上天!”
    玉霜道:“姑婆,我不懂。”
    中年比丘道:“姑娘,你必须得失踪一个时期,必须得让人为你着急一阵子,这是定数不能违背。”
    玉霜道:“姑婆,你知道,我是回家去请家父……”
    中年比丘道:“我知道,事到该成之时,不必求,否则求也没用,郭凌两家事成时已定,急不得,无须姑娘回家去,时候一到令尊自会离家到‘辽东’来。”
    玉霜道:“可是我怎好让长辈着急!”
    中年比丘道:“姑娘,这是应该的,也仅仅是着急而已,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令尊他们又岂止着急而已?”
    玉霜一震,默然不语。
    中年比丘道:“跟我走吧,姑娘!”
    玉霜抬眼说道:“您要带玉霜上哪儿去?”
    中年比丘道:“一块净土,那儿远离尘世,看不见恩怨纷争,看不见血腥厮杀,朝看白云,夕赏晚霞,眼中俱是花草林木、飞禽走兽,耳畔但有钟声、木鱼、梵呗以及天籁!”
    玉霜怡然说道:“姑婆,那是仙境!”
    中年比丘含笑点头,道:“是的,姑娘,请抓住玉杖一端!”抬手把玉杖递了过去。
    玉霜讶异地伸出了手。
    中年比丘含笑说道:“抓紧些,没我的话别松手。”
    玉霜玉手已握上了玉杖一端。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姑娘,咱们要走了,让他们去忙一阵子吧!”
    话落,当地清风起,如茵小草摇动,中年比丘与玉霜俱已不见,无影无踪,毫无痕迹……
    就在这时候,一条黑影由远而近,像一缕轻烟在这旷野上随风飘动,但势若奔马,奇快无比。
    转眼间黑影掠过中年比丘与玉霜适才站立处,只听一声轻“咦”,旋风倏起,影敛人现,颀长的身材,黑衣,白白的一张平庸脸,他,赫然竟是玉翎雕。
    他站在路边,两眼之中寒芒外射,直逼数尺外地上一处,那地方,有一片已干的血渍,是适才郭玉珠吐的。
    他看见草地上那片血,再看看有一片被压平了的小草,两眼之中寒芒更盛,望之怕人。
    玉翎雕神情一震,长身破空而起,向着雕鸣传来处疾射。
    转眼工夫之后,他停在一片树林前,那树林前,停着一辆空车,车里没有人,车前也没有套车的牲口,只有车辕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老人。还有,在车篷上停着一只火眼金睛,一身羽毛如雪的雕,它,英武带着慑人的威猛。
    玉翎雕机伶一颤,脸色大变,喃喃说道:“我来迟了一步,这是谁……”
    闪身扑上了车辕,伸手托起老人的下巴,老人喉咙上一个色呈褐紫的血洞,却不见有刀。玉翎雕一收手,冰冷说道:“好狠的手法……”
    他神色怕人,突然长身而起,车篷上那只“玉翎雕”也跟着展翅掠起,一人一禽,一低一高,双双飞射不见。
    一兆OCR
《玉翎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