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男儿气概

(一)

纤纤垂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的声音。
    金川的心也在跳,跳得比她还快。
    她知道他心跳得为什么如此快,也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里是个很僻静的小客栈,虽然小,却很精致,很干净。
    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远山的青绿,也可以闻到风中的花香。
    尤其是在黄昏时,青山在红霞里,碧天在青山外,你坐在窗口,等着夜色渐渐降临,等着星星渐渐升起。
    那时你才会明白,这世界是多么美丽。
    一个孤独的男人,将一个孤独的女孩子带到这里来,他心里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这地方很静,你可以好好休息。”
    “我就留在这里,也好随时照顾你。”
    金川说的话,永远是温柔而体贴的。
    纤纤垂着头,听着,眼波中充满了感激,可是心里却觉得很好笑。
    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男人心里在想着什么,她也许比大多数女人都清楚得多。
    夜已来临,灯已燃起。
    金川在灯下看着书,仿佛已看得入神。
    但纤纤却可以打赌,书上写的是什么,他也许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故意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只不过是想借故留在这屋里不走而已,只要还能留在她身旁,迟早总会有机会来的。
    她既没有揭穿他,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因为她现在正需要他,正想利用他,利用他对小雷报复,利用他作生存的工具。
    “唉,一个孤单的女孩子,要想在这世上活下去,是多么不容易。”
    纤纤垂着头,又开始继续补手上的衣裳。
    这衣裳不是她的,是他的。
    这衣裳本来并没有破,她在为他收拾行装时,故意偷偷撕破了一点。
    一个女人若要表示她对一个男人的情意,还有什么事比为他补衣裳更简单,更容易的呢?
    金川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着她。
    她知道。她本就在想替他找个机会,给他点勇气,现在机会好像已来了。
    灯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故意要让他知道,她已发觉他在偷看她,所以她的脸才会红。
    不但脸红,心也乱了,所以一个不小心,针尖就扎在手上。
    金川果然立刻抛下书本,赶了过来,显得又着急,又关心。
    就因为太着急,太关心,所以才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你看你,怎么这样子不小心,疼不疼?”
    纤纤摇了摇头,脸更红了,红得就像是指尖的这滴血。
    金川咬着嘴唇,仿佛恨不得也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怎么会不疼?血都流出来了。”
    “一点点血,没关系的。”
    她轻轻挣扎,像是想挣脱他的手,但挣扎得并不太用力。
    金川的手却握得更用力:“你为我受了伤,我……我怎么能安心?”
    他忽然垂下头,轻吮她指尖的血珠。
    她整个人都似已软了,低低的喘息,轻轻的呻吟,忽然间,两粒晶莹的泪珠沿着面颊流落,落在手背上。
    金川愣然抬头:“你……你在流泪?为什么?”
    纤纤却垂下头:“我……我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我就算为他被砍断一只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金川黯然叹息,仿佛想找话替“他”解释,却又找不出。
    纤纤也在咬着嘴唇,泪又流下:“你知不知道,他只要有你对我这么样一半好,我就算为他砍断两只手,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我知道……”金川的眼泪似乎也将流了下来,突然提高声音,“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只要有对他一半好,我……我就情愿……情愿为你死。”
    他似已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突然在她面前跪下,紧紧拥抱住她的双膝。
    她身子立刻颤抖起来,喘息道:“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子……”
    金川却抱得更紧,连声音都已因激动而嘶哑:“为什么?难道你还在想着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忘记?为什么要为他痛苦一辈子?”
    她本来是想推开他的,但忽然间,她已伏在他身上,轻轻的啜泣。
    金川轻抚着她的秀发,声音比吹乱她发丝的春风更温柔:“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把以前所有的痛苦全都忘记。”
    纤纤合起眼睑:“我愿意……我愿意……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似也情不自禁,以双臂拥抱住他。
    金川的眼睛里发出了光,捧起了她的脸,吻去了她眼睑上的泪珠:“我发誓,这一辈子都要好好的对待你,永远不让你再掉一滴眼泪。”
    纤纤的脸火一般发烫。
    金川的嘴开始移动,慢慢的,寻找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更烫,可是她的人却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推开他。
    金川几乎跌倒,勉强站稳,吃惊的看着她:“你……你又改变了主意?”
    纤纤垂下头:“我没有,可是今天……今天晚上不行。”
    “为什么?”
    “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我……我不愿让你把我看成个随随便便的女人。”她的泪似又将流下,“你若是真的……真的对我好,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金川看着她,过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勉强笑道:“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怪我?”
    “你这本就是为了我们以后着想,我怎么会怪你。”
    纤纤展颜而笑,嫣然道:“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我的人……我迟早总是你的。”
    她似又情不自禁,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头发,但立刻又控制住自己,柔声道:“我要睡了,你回房去好不好,明天早上,我一早就去找你。”
    金川慢慢的点点头,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就悄悄的走出去,悄悄的带上了门。
    他并没有勉强她。
    因为他知道,你若要完全得到一个女人,有时是需要忍耐的。
    否则你就算能勉强她,得到她的人,也会失去她的心。
    今天的收获虽然不太大,但已足够了,只要照这样子发展下去,她迟早总是他的。
    星光灿烂,夜凉如水。
    他第一次发觉春天的晚上竟是如此美丽。
    他笑了,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中闪着光,就像是狼一样。
    纤纤垂着头,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掩起门。
    她知道这男人已一步步走进了她的网──当他以为她已被捕获时,他自己在她的网里。
    这就是男人的心。
    你只要懂得男人的心理,就会发觉他们并不是很难对付的。
    她心里想笑,胃里却想呕吐。
    因为她实在看不起他,看不起这种出卖朋友的男人。
    可是她要活下去。
    要好好的活下去,活给小雷看。
    她确信自己有这种能力,“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后悔的。”她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泪也同时流了下来。
    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世上单独奋斗,可真不容易。

(二)

“这人倒是条硬汉。”
    但又有谁知道,一个人要做硬汉,就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小雷张开眼,阳光满窗。
    黑暗终于消逝,光明已来临。
    龙四爷的满头白发,在阳光下看来亮如银丝。
    虽然他眼角的皱纹已很深,看来已显得有些憔悴,有些疲倦。
    可是当他坐在阳光下的时候,他整个人看来还是充满了生气,充满了活力,就像是永远不会老的。
    他的眼睛也不老,正在凝视着小雷,忽然道:“现在你能不能说话?”
    小雷道:“能。”
    龙刚道:“你姓雷?”
    小雷道:“是。”
    龙刚道:“你知不知道金川本来叫什么名字?”
    小雷道:“不知道。”
    龙刚道:“但你却是他的朋友。”
    小雷道:“是。”
    龙刚道:“你连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却将他当做朋友。”
    小雷道:“是。”
    龙刚道:“为什么?”
    小雷道:“我交的是他这个人,并不是他的身份,也不是他的名字。”
    龙刚道:“也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事?”
    小雷道:“以前的事已过去。”
    龙刚道:“现在呢?他还是你的朋友?”
    小雷道:“是。”
    龙刚道:“就算他对不起你,你还是将他当做朋友?”
    小雷道:“是。”
    龙刚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龙刚道:“所以他无论做了什么事,你都原谅他?”
    小雷道:“也许他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每个人都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龙刚道:“就算他出卖了你,骗走了你最心爱的东西,你也不在乎?”
    他问的话,就像他的枪,锋利,尖锐,绝不留情。
    小雷的瞳孔在收缩,心也在收缩,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问我的这些话,我本来连一句都不必回答你的。”
    龙四爷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小雷道:“我回答你这些话,既不是因为怕你,也不是因为感激你救了我的命。”
    龙四爷道:“你为的是什么?”
    小雷道:“那只不过因为我觉得你总算还是个人。”
    龙四爷目光闪动,道:“现在你是不是已不愿再回答我的话了?”
    小雷道:“你问的实在太多了。”
    龙四爷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么多?”
    小雷道:“不知道。”
    龙四爷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也同样被他出卖过。”
    小雷道:“哦!”
    龙四爷道:“所以我能了解,被一个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出卖,是何等痛苦。”
    小雷道:“哦!”
    龙四爷道:“我问你这些话,只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同样痛苦?”
    他凝视着小雷,长长叹息,道:“现在我才知道,我不如你,也不如他──他能交到你这样一个朋友,实在是他的运气。”
    小雷也在凝视着他,窗外阳光还是同样灿烂,但他看来却似已苍老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桌上有酒,龙四爷举杯一饮而尽,叹息着又道:“我一向自命心胸不窄,今日见了你,才知道我还是没有容人之量,竟始终未曾想到,他或许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小雷道:“现在呢?”
    龙四爷道:“现在我已知道,只要你能原谅别人,自己的心胸也会变得开朗起来,所有的烦恼、痛苦,立刻全都会一扫而空。”
    小雷目光闪动,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以前错了?”
    龙四爷道:“是。”
    小雷道:“你并没有错。”
    龙四爷默然。
    小雷慢慢的接着道:“被朋友出卖,本就是种不可忘怀的痛苦,只不过有人宁可将之埋藏在心里,死也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龙四爷吃惊的看着他,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小雷接着道:“一个人能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和痛苦,都不是容易的事,那不但要胸襟开阔,还得要有过人的勇气。”
    龙四爷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这些话你本来也不必说的。”
    小雷慢慢的点了点头,叹道:“我本来的确不必。”
    龙四爷道:“若非有过人的胸襟和勇气,这些话也说不出。”
    小雷淡淡道:“你看错了我。”
    龙四爷霍然长身而起,大笑道:“我看错了你?我怎么会看错你……我龙四若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死亦无憾。”
    小雷冷冷道:“我们不是朋友。”
    龙四爷道:“现在也许还不是,但以后……”
    小雷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没有以后。”
    龙四爷道:“为什么?”
    小雷道:“只因为有些人根本就没有以后的。”
    龙四爷突然大步走过来,用力握住他的臂,道:“兄弟,你还年轻,为什么要如此自暴自弃?”
    小雷道:“我也不是你的兄弟。”
    他的脸忽又变得全无表情,挣扎着,似乎立刻就要走了。
    龙四爷却按住了他的肩,勉强笑道:“就算你不是我的兄弟,也不妨在这里多留些时候。”
    小雷道:“既然要走,又何必留?”
    龙四爷道:“我……我还有些话要告诉你。”
    小雷沉吟着,终于又躺了下去,淡淡道:“好,你说,我听。”
    龙四爷也在沉吟着,仿佛想找个话题,让小雷可以听下去,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金川本不是他的真名,他真名叫金玉湖,是我金三哥的独生子,金三哥故去之后,我……”
    小雷突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的关系,我全都知道。”
    龙四爷道:“哦?”
    小雷道:“你是中原四大镖局的总镖头,他和欧阳急本是你的左右手,有一次,他保了一批价值八十万的红货从京城到姑苏,半途上不但将镖丢了,跟着他的人,也全都遭了毒手,他自觉无颜见你,才会隐居到这里。”
    龙四爷在听着。
    小雷道:“但你却以为这批红货是被他吞没了,以为他出卖了你,所以扬言天下,绝不放过他。”
    龙四爷苦笑。
    小雷道:“这次想必是欧阳急在无意中发现了他,急着回去向你报讯,又生怕被他溜走,所以才不惜花一万两银子的代价,找到三个人来看住他那间屋子,谁知道临时又有意外,这三人来的时候,他早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叙说一件和他俩无关系的事,但在说到“意外”两字时,他目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
    龙四爷目光闪动,道:“这件事是他告诉你的?”
    小雷道:“是。”
    龙四爷叹道:“他肯将这种秘密告诉你,也难怪你将他当做朋友了。”
    他不让小雷说话,抢着又道:“如此说来,那三个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他们找错了人?”
    小雷道:“是。”
    龙四爷道:“你为何不向他们解释?”
    小雷冷笑道:“他们还不配。”
    龙四爷道:“要什么样的人才配?”
    小雷冷冷道:“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骡子脾气,宁可被人错怪一万次,也不愿解释一句。”
    突听一人大声道:“那么这人就不是骡子,是头笨驴。”
    这句话还未说完,欧阳急已冲了进来。他来的时候,总像是一阵急风,说出来的话,又像是一阵骤雨,就真有十个人想打断他的话,也插不进一句嘴。
    “他明明也出卖了你,你为什么还要相信他?”
    “跟着他的人既然全都死了,他怎么还会好好的活着?”
    “龙四爷一向将他当做自己亲生的儿子,他就算真的出了差错,也应该回去说明,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你知不知道龙四爷这一头头发是怎么变白的?为了赔这八十万的镖银,镖局里上上下下的人就算都急得上吊,也还是赔不出去。”他一连说了七八句,才总算喘了口气。
    小雷冷冷的看着他,直到他说完了,才冷冷道:“你怎知他出卖了我?你看见了么?”
    欧阳急又怔住。
    小雷道:“就算你亲眼看见,也未必就是真的,就算他这次真的出卖了我,也不能证明他吞没了那八十万两镖银。”
    欧阳急怔了半晌,忽也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有些人果然是天生的骡子脾气……”

(三)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客栈。”
    “你故事里的人,为什么好像总是离不开客栈?”
    “因为他们本就是流浪的人。”
    “他们没有家?”
    “有的没有家,有的家已毁了,有的却是有家归不得。”
    你若也浪迹在天涯,你也同样离不开酒楼,客栈,荒村,野店,尼庵,古刹……更离不开恩怨的纠缠,离不开空虚和寂寞。
    客栈的院子里,到处都停满了镖车,银鞘已卸下,堆置在东面三间防守严密的厢房里,三十三位经验丰富的镖师和趟子手,分成三班,不分昼夜的轮流守着。
    大门外斜插着柄四色彩缎镖旗,上面绣着条五爪金龙,镖旗迎风招展,神龙似欲腾云飞去。
    这正是昔日威镇黑白两道的风云金龙旗,然而风大、云二、金三,都已相继故去,只剩下龙四还留在江湖里。
    龙四也老了。
    老去的英雄,雄风纵不减当年,但缅怀前尘,追念往事,又怎能不感慨万千。

× × ×

深夜。
    东面的厢房门窗严闭,灯火朦胧,除了偶尔传出的刀环相击声外,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虽然是春夜,但这院子里却充满了肃杀之意。
    又有谁知道这些终日在刀头上舐血,大碗里喝酒的江湖豪杰们,过的日子是何等紧张,何等艰苦。
    一年中他们几乎很难得有一天,能放松自己,伴着妻子安安稳稳睡一觉的。所以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家,也不能有家。
    聪明的女人,谁肯冒着随时随刻做寡妇的危险,嫁给他们呢?
    但江湖中的生活有时也的确是多彩多姿,令人难以忘怀。所以还是有很多人,宁愿牺牲这一生的安定和幸福,来换取那一瞬间的光彩。
    西面的厢房,有间屋子的窗户仍然开着,龙四爷和欧阳急正在窗下对坐饮酒。两个人酒都已喝了很多,心里仿佛都有着很多感慨。
    欧阳急望着堆置在院子里的镖车,忽然道:“我们在这里已耽误了整整四天。”
    龙四爷道:“嗯,四天。”
    欧阳急道:“再这样呆下去,弟兄们只怕都要呆得发霉了。”
    龙四爷笑了笑,道:“你以为别人都和你是一样的火爆脾气?”
    欧阳急道:“但这趟镖一天不送到地头,弟兄们肩上的担子就一天放不下来,他们早就想痛痛快快的喝一顿,抱个粉头乐一乐了。他们嘴里虽不敢说出来,心里一定比我还急得多。”
    他越说越急,举杯一饮而尽,立刻又接着道:“何况,人家早已说明了,要在月底前把镖送到,迟一天,就得罚三千两,若是迟了两三天,再加上冤枉送出的那一万两,这一趟就等于白干了。”
    龙四爷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
    欧阳急道:“可是那姓雷的伤若还没有好,我们就得留下来陪着他。”
    龙四爷叹道:“莫忘记人家若非因为我们,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欧阳急也叹了口气,站起来兜了两个圈子,忍不住又道:“其实我看他的伤已好了一大半,要走也可以走了,为什么……”
    龙四爷打断了他的话,微笑道:“你放心,他绝不是赖着不走的人,他要走的时候,我们就算想留他,也留不住的。”
    欧阳急道:“你看他什么时候才会走呢?”
    龙四爷慢慢的喝完了一杯酒,缓缓道:“快了,也许就在今天晚上……也许就在此刻。”
    他目光凝视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奇特。
    欧阳急猝然回身,就看到一个人从后边一间屋里走出来,慢慢的穿过院子。
    他走得虽慢,但胸膛还是挺着的,仿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不肯弯腰。
    龙四爷凝视着他,叹息着,喃喃道:“这人真是条硬汉。”
    欧阳急突然冷笑了一声,像是想冲出去。”
    龙四爷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你想做什么?难道想留下他?”
    欧阳急道:“我要去问他几句话。”
    龙四爷道:“还问什么?”
    欧阳急道:“你待他总算不错,好歹也算救了他一命,他却就这样走了,连招呼都不来打一个,这算是什么样的朋友?”
    龙四爷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本就没有承认是我们的朋友。”
    欧阳急怒道:“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他?”
    龙四爷目光凝注着远方,缓缓道:“也许这只因为江湖中像他这样的人已不多了。”
    他不让欧阳急开口,接着又道:“何况,他也绝不是真的不愿跟我们交朋友,他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愿连累了我。”
    欧阳急道:“哦?”
    龙四爷黯然道:“他不但遭遇极悲惨,心情极痛苦,而且,必定还有些不可告人的隐痛,所以才不愿再交任何朋友。”
    欧阳急道:“你说他不愿连累你,可是他早就连累了你,他自己难道一点也不知道?”
    龙四爷慢慢的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我倒宁愿他不知道。”
    欧阳急道:“你为了他,不惜伤了血雨门下的刽子手,他难道没看见?血雨门只要跟人结下了仇,就一定要纠缠到底,不死不休,他难道没听说过?”
    龙四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道:“莫说他只不过是个初出茅芦的少年,有些事,你也一样不知道的。”
    欧阳急道:“哪些事?”
    龙四爷目中忽然充满了悲愤怨毒之色,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风大哥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欧阳急看着他的眼色,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难道……难道也是血雨门下的手?”
    龙四爷没有回答,手里的酒杯却“波”的一声捏得粉碎。
    欧阳急一步窜过来,嗄声道:“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
    龙四爷紧握双拳,道:“因为我怕你们去报仇。”
    欧阳急道:“为什么不能报仇?”
    龙四爷突然重重一拳,击在桌上,厉声道:“恩还未报,怎么能报仇。”
    欧阳急一震,踉跄后退,跌坐到椅子上,满头汗出如雨。龙四爷慢慢的摊开手,掌心鲜血淋漓,嵌满了酒杯的碎片。
    他凝视着掌心的血迹,一字字道:“血债固然要以血还,欠人的大恩,更非报不可,我们纵然不惜与血雨门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但我们欠人的恩情,却要谁去报答?”
    欧阳急霍然长身而起,大声道:“我明白了,我们要先报恩,再报仇。”
    龙四爷突又一拍桌子,仰天长笑道:“不错,这样才是真正的男儿本色。”

(四)

没有告别,没有道谢,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小雷就这样走出了客栈。
    在他前面的,又是一片黑暗。但等他走到山脚时,光明又来了。
    乳白色的晨雾,弥漫了大地,山岭却已有金黄色的阳光照下来。
    他慢慢的走上山,还是跟他走出那客栈时一样,挺着胸膛。
    刀口还在隐隐发痛,若是弯着腰往上走,当然会觉碍轻松些。
    可是他偏要挺着胸。
    沿着清溪,走入桃林。满林桃花依旧,人呢?
    那株开得最艳的桃花树下,仿佛还依稀可闻到她的余香,但她的人呢?
    落花被溪水送到山脚,送到远方,但花落还会再开。她的人一去,只怕已永不复返了。
    小雷的胸膛挺得更直,更用力,创口似又将崩裂。他不在乎。
    他不怕流血,只怕流泪。
    踏着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出桃林,前面就是他的家园。
    那本是个充满了温暖幸福的地方,如今却已变成了一堆瓦砾。
    他不忍回来,不敢回来。可是他非回来不可。
    无论你多么怕面对现实,总还是有要你面对它的时候。
    逃避是永远没有用的,也是永远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何况,他真正要逃避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没有人能逃避自己。
    他咬着牙,走上了归途,故园的道路也依旧。
    可是,他父母的尸身,却必已被烧焦了,必定已无法辨认。他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尽人子的孝思而已。
    也许他父亲昔日做错过很多事,也许他听了后觉得悲怨苦痛,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
    一切都已过去,火场已清理,犹存青绿的山坡上,多了几堆新坟。
    一个白发苍的驼背老人,正在坟前洒酒相祭。
    小雷怔住。
    是谁替他料理了这些事,这恩情却叫他如何才能报答?
    老人慢慢的回过头,满布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凄苦的笑容。
    杏花翁,这仗义的人,竟是酤酒的杏花翁。
    小雷看着他,只觉得喉头哽咽,连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的感激本就不是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他根本不必说,也说不出。
    杏花翁慢慢的走过来,目中也不禁热泪盈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勉强笑道:“你来了,很好,你毕竟来了。”
    小雷咬着牙,道:“我……”
    杏花翁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你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感激我,这些事,并不是我为你做的。”
    小雷忍不住问道:“不是你,是谁?”
    杏花翁道:“他本不愿我告诉你,也不愿你对他感激,可是我……”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像这种够义气,有血性的江湖好汉,我已有数十年未见过,我若不告诉你,不让你去交他这朋友,我也实在难以安心。”
    小雷一把握住他的肩,道:“这人究竟是谁?”
    杏花翁道:“龙四爷。”
    小雷愕然松手,道:“是他?”
    杏花翁叹道:“他就是从我这里,打听出你来历的,但我若不告诉你,你也许永远不知道他对你是多么关心。”
    小雷仰面向天,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杏花翁道:“因为他觉得你也是个好男儿,他想交你这个朋友。”
    小雷双拳紧握,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法子控制自己的,他目中的热泪,竟还没有流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的走到那一排新坟前跪下。
    青灰色的石碑上,字是新刻的。可是他看不清,他眼已模糊。
    杏花翁一直在凝视着,忽然道:“哭吧,要哭就哭吧,世上本就只有真正的血性男儿,才敢放声一哭的。”
    小雷的拳握得更紧,指甲已刺入肉里,胸前的伤口也已崩裂。
    他胸膛起伏着,鲜血又染红了他的衣襟,可是他的眼泪,却还留在眼睛里,留在心里,留在没人能看得见的地方。
    他宁可流血,不流泪。
    但世上又有什么能比这看不见的眼泪更悲惨的呢?
    风吹过,风还是很冷。杏花翁悄悄抹干了眼泪,转过头,望着那一片瓦砾焦土。
    风带来远山的芳香,也带来了远方的种子。
    杏花翁沉思着,喃喃自语:“用不了多久的,到了明年春天,这一片焦土上,必定又会开满着花朵了……”
    世上只要还有风,还有土地,人类就永远都还存有希望。那也正是无论多可怕的力量,都无法消灭的。

(五)

夜。山中已无人。
    晚风中却传来一阵阵悲恸的哭声,如冰原狼躜,如巫峡猿啼。
    杏花翁拄着拐杖,独立在山脚下的苍茫夜色中,满面老泪纵横。
    他实在不能了解这个倔强孤独的年轻人。
    哭声犹未绝,这少年似乎想将满腔悲愤,在一夕间哭尽。
    杏花翁黯然低语,喃喃道:“傻孩子,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无人时才肯哭呢?你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

《剑·花·烟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