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峨嵋惊魂

金瑞听到珠儿的名字,心中颇觉惆怅。却听史思温又道:
    “这场误会后来虽然不了了之,但他们可是冲着我师面子,不予深究。我师其时急于归隐,因此始终没有解释清楚这场误会。此次贫道前赴峨嵋,意欲取回那柄朱剑,并且可能的话,也把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不过取剑之时,难免会有失和气,金施主与我同行,恐怕大大不利”
    金瑞道:“我可以替你向她们解释……”
    史思温微微一笑,道:“别的人可以这样做,金施主却不大方便……”
    金瑞猛然醒悟自己本是德贝勒身份,峨嵋之人多半会认为他和诸葛太真以前有过交情,是以替老魔头说好话。
    “金施主,我们分头人山,各办各事。贫道并非一定要索回朱剑不可,但总得有个交代”
    金瑞笑道:“我们到了峨嵋山下,才解决这个问题吧。现在我们便动身启程如何?”
    冯居在一旁恭声道:“小的前后去过峨嵋山数十次之多,山中道路熟得不能再熟,金大爷和史道爷可许小的一道前往?”
    金瑞笑道:“你既熟悉山中道路,一同前往,自然最好。但你以后不可称我做金大爷,我们是平辈论交!”
    冯居坚决地道:“小的蒙两位爷救了性命,出却胸中恶气,心中已感激不尽。小的自量是什么人,岂敢僭越而与两位平辈论交,此后金大爷肯以仆从差使小的,小的便感光荣之至……”
    金瑞笑道:“你的话原是一番美意,可惜我已没有这等福气,咳,赤手屠龙千载事,白头归佛一生心。”
    史思温暗觉金瑞出言不祥,忙岔开话头,道:“峨嵋本是宇内有数名山之一,灵景极多,贫道这次踏游名山,将要细细流连观赏全景,有冯施主指点路径,自是最好不过。我们这就走吧”
    说走就走,三人一齐离开客店。先由水路入蜀,然后才弃舟登陆,直赴峨嵋。
    这天,他们一行三人,已抵达峨嵋山麓。
    金瑞嗟叹一声,道:“数年前我曾来此,今日重来,虽然没有所谓风景不殊人面已非的感慨,但到底韶光如驶,一晃便是六七年了!岁月不居,将可奈何?”
    史思温也微觉伤感,便不言语。三人径投山麓一座道观暂憩。
    这道观名为“三元宫”,虽然不大,但香火颇盛。
    他们在观中用罢午斋,回到客房中,史思温道:“金施主可以去了,贫道身如闲云,多等一日,也是一样。”
    金瑞犹疑一下,道:“我也不必急急去找她,不如我们结伴同登金顶,顺便到处观赏山景,等畅游之后,才分手不迟!”
    史思温何等聪明,心想大凡一到了紧要关头,面临决定之时,往往会怯惧起来,因此设法拖延那最后关头的到临。虽然此举近乎弱者所为,但人性之中,总是害怕失败,其实不足为怪。
    他点点头,道:“金施主此意大佳……”冯居当然不表示意见,当下首先带路上山。
    史思温一路赏玩风景,一边观察到金瑞不时流露出极深沉的悲哀,这可使得他自己感情也波荡起来。
    尤其是那绝世灵景呈现在眼前时,他往往情不自禁地想起上官兰,他想:“要是兰妹妹也在这里,大家一同赏玩这等美景,那多好啊……”
    他无意中记起刚才金瑞规避现实的事,于是想到自己身上,这三年来,他一直没有去拜谒师父,他曾用种种理由安慰自己所以不去谒见师父之故,可是现在再也瞒不了自己……
    这位年轻道人微微一晒,忖道:“敢情我竟是逃避她,不敢见到她,所以一直都设法找出事情,使自己不暇抽身去谒见师父……啊,若然她是这么可怕,使得我不敢和她相见,我何以忘不了她?这次西朝峨嵋,其实也就是要自己忙着……咳,说起来我真是一个懦夫……”
    金瑞已注意到他轻轻露出痛苦之色,当下指点山景,和他谈说。
    这时三人已过了半山,前面豁然开朗,后山群峦,都在眼前。
    夕阳在高低起伏的峰峦上,染上一片金黄。岚林含烟,饶有迷离之致。
    金瑞忽然身躯一震,蓦地停步,双目凝视着远在十数里外的一座山峰。
    史思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座峰头之上,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少女。峰上天风吹拂起她的衣裳,飘飘欲飞。乍看时宛如仙子凌空虚渡,光是这姿态和情景,已足以令人心越神往。加上夕阳晚霞,绩幻天际,直是如梦如画……
    本来距离甚远,寻常人最多只能看出一点人影。可是在金瑞、史思温这等武林高手眼中,不但看得分明,而且连峰头少女的面貌也能看出八九成。
    她也凝眸瞧着他们,艳丽的面容上隐隐透出一股寂寞,长长的眉梢笼住难言的忧愁。
    金瑞失声而噫,喃喃道:“啊,是她,她竟然知道我来了!”
    峰头的少女缓缓垂首,如云秀发不时被山风吹得卷向面上。
    她垂首片刻,然后掉转身,冉冉向峰后走去。那玉立亭亭的身影,顷刻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金瑞长长叹口气,便自坠人沉思之境。六七年前的旧事,此时一幕一幕掠过心头……
    在六七年前,他在京城中以德贝勒之尊,享尽人间繁华。但一天晚上,这位珠儿姑娘忽然闯入他的书舍。德贝勒已知道宫中有警,再一看这位姑娘的面色,便知她身已负伤,而且乃被藏边第二高手萨迦上人所伤,伤势极难解救。其时宫中侍卫亦已看出那峨嵋派少女珠儿已躲入贝勒府的形迹,但却不敢入府搜查。德贝勒他一见到珠儿,便被她容光所慑,同时因他身为昆仑钟先生弟子,道义上也得庇护峨嵋的人,便把她藏起来。翌日和好友孙怀玉公子说起此事,因孙怀玉与他亲如手足,故此毫无避忌,带他和珠儿相见。三人谈笑联诗,珠儿的才华更使得他倾倒不已。
    孙怀玉年少英俊,人极聪明,已看出德贝勒对珠儿极为爱慕,可是又看出珠儿居然对他有情。这一来吓得他不敢再见珠儿之面,但其后珠儿由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阳子带走时,还到孙府见他一面。她的心意,已流露无遗。但孙怀玉毅然拒绝,她只好黯然而去(详见拙著《关洛风云录》)。
    德贝勒当然也知道珠儿对他并无情意,可是他偏生作茧自缚,朝夕想念珠儿,而且想念之情,与时俱增。这次重访峨嵋,实在不敢奢望能够见到这位心上人……
    空山寂寂,芳踪杳杳,金瑞犹自凝望着那座峰头,良久,良久,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
    史思温和冯居早已走开一旁,任得他自个儿站在当地。
    冯居轻声对史思温道:“那座山峰名为相思峰,她在此峰现身,有何用意?”
    史思温剑眉一锁,道:“这种事部凭各人会心,外人如何能够解答……”
    金瑞忧郁地走过来,道:“我们再续游山之举吧!”
    史思温道:“金施主不必理会我们,贫道建议不如你单独再留一会,冯施主与贫道自往游玩,晚上在三元宫再见便了……”
    说罢见对方没有反对之意,便向他一稽首,径与冯居飘然上山。
    他们到达金顶时,天气已暮,竟没甚看头。史思温心念一动,便向冯居道:“金施主因见到珠姑娘现身,势必痴心希望她来相见而不肯去找她,但假如她不打算来与金施主话旧,岂不是害得金施主白白苦等。贫道忽然想到,假如由侧面设法探听一下,于事未必无补。冯施主你即速下山,谨防金施主心事太重,茶饭不思,你可以为他略作安排,贫道这就前赴后山,暗中一探……”
    冯居道:“玉亭观主此计极佳,小的这就下山去。但观主可识得后山道路?”
    史思温摇摇头,道:“贫道从未来过峨嵋,哪识得路径?”
    冯居道:“峨嵋后山峰峦无数,出名的有七十二峰,小的因来过几次,仿佛听说过在天屏峰飞瀑处转人峰后,别有境界,峨嵋派中的高人及妇女,都住在该地……”
    史思温问道:“其余的人呢?”
    冯居道:“峨嵋派人数不少,但都是方外之士,山中寺观极多,可就不知在那所寺观之中了。”
    “天屏峰如何走法?你可知道?”
    “那天屏峰十分好认,形状就像一座屏风似的,矗立天际”
    当下他把走法告知史思温,最后道:
    “小的仅是听闻这样走法,自己未曾走过,玉亭观主你老请多加小心,尤其必须注意别误入‘仙迷岭’中,听说这仙迷岭中峰回路转,最易迷路……”
    史思温笑道:“你不必为我担心,回去好好安慰金施主。他如问起贫道踪迹,你可说贫道设法先查一下虚实,以便日后讨剑之时,有个腹案。千万别把贫道乃是为他而走这一趟的真意告诉他冯居躬身道:“谨遵观主吩咐”
    史思温等他离开金顶之后,看看天色快要黑了,便向后山疾驰而去,好在这时峨嵋山中的游人已完全返回住处休息,他便不须掩藏形迹。
    但见他的身形有如星抛丸掷似地在苍茫群山中起落,眨眼间已翻越过七八座山峰。
    不久工夫,史思温已翻上适才那珠儿姑娘曾经现身的相思峰顶,趁着天色尚未全黑,纵目眺望。
    四下群峰环列,竟不知共有多少。珠儿姑娘有如惊鸿一瞥,此刻已杳无踪影。万木萧萧,间中传来猿啼兽啸,使人恍疑此身已不在人间。
    他整理一下头上道冠,感慨地流连片刻,便凝眸望着两远处一座状如大屏的山峰,略略测度距离远近,便弛下相思峰头。
    刚才冯居提及的仙迷岭,史思温对此颇具戒心,因为他深知大山群岭之中,往往会有这等险恶的地方,教人走到筋疲力尽,还出不了乱山,终于饥渴而死。
    别的他都不怕,就怕在那仙迷岭中转上十日八天,虽然终不能困住他,可是这样非把金瑞他们活活急死不可。
    是以他一径向天屏峰飞驰,也不管前面有路无路,决不转弯。
    这位崆峒掌门玉亭观主仗着超世绝俗的轻功,上下危崖绝壁,如履平地。
    天色已完全黑齐,天上午轮明月,吐出微弱的光辉。
    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耳细听。
    前面不远处,传来隐隐雷声。史思温暗中展眉一笑,忖道:“天屏山飞瀑就在前面,我总算没有走错路”
    这刻他可有点儿累了,于是休息片刻,调元运气,顷刻间已恢复十分精神。
    他问一问背上长剑,忖道:“但愿此行不须用它,不然的话,德贝勒的事情可能便让我破坏了……”
    深山中本多野兽,但他一路行来,不但没碰上,而且在他周围数里之内,也不闻野兽嗥叫。所有的猿啼兽啸声,均远在十里以外传来。
    史思温自家却没有注意这一点,迈步向天屏峰奔去,眨眼工夫,已见到在峰腰之处,倒挂着一条长达四丈的银白水龙,水声如雷,瀑势甚猛。
    他转向峰后,但觉此峰占地极广,因此转到峰侧时,瀑声已低弱了许多。
    跃上一座石崖,已可以看见峰后情形,首先入目的便是一个小湖,湖水反映出月色,一片银辉,远远望下去,宛如一面银色的圆镜。
    这天屏峰后原是一片平地,极为宽广,除了当中一个小湖之外,四面尚有极大的地方,却都是缀有亭树园林,风景幽美之极。
    史思温看了一会,忖道:“想不到在峨嵋山中,竟有这么一处宽广的山谷,恰恰似是世外桃源。冯居说的峰后别有境界,原来不假……”
    在那紧靠天屏峰脚峭壁处,当中有一座石头的楼房,两边还有数座竹楼。
    史思温跃下石崖,便向楼房奔去,穿过当中的亭榭园林时,但觉花香阵阵,送人鼻中。
    那一列依着峰脚峭壁所建的石楼和竹楼,前面却有一片细草如茵的空地。
    史思温无声无息地走过去,刚刚走到草地中间,石楼上忽然灯火大明,跟着室内出来两人,跃下草地,手中均持着宝剑。
    这一下,大大出乎史思温意料之外,只因他来时自问行踪甚是隐密,而且凭着这一身轻功,决不可能轻易让对方发觉。
    他回头一瞥,只见又有四个人,手提长剑,在四面出现,登时已成了包围之势。
    史思温倒是不怕,只是极为诧异。看这形势,对方分明早已知道他夜探此地,因此布下罗网。但他们怎能事先知道?假如真有这么一个人,远在自己转到峰后以前,便能发现他的踪迹,则这个人的能为,连师父石轩中亲自到此,也不敢言胜。
    只见楼上跃下来的是一男一女,在后面出现的四人却俱是星冠羽衣的道士。
    他凝立如山,等到对方的包围圈缩小得只有两丈方圆,也不拔剑,徐徐道:“诸位道友竟不询问贫道来意么?”
    对面两个少年宏声喝道:“你夜闯本山天屏谷,行动鬼祟,还用间么……”
    少年旁边的少女却凝眸瞧着史思温,面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史思温心中也在暗想,这位少女不是峨嵋派大名鼎鼎的剑术高手珠儿姑娘,可是却又面熟得很,竟不知是谁?不过他身为出家人,可不便老向一个少女凝视,是以不再看她,只在心中思索。
    后面一个中年道人说道:“铁谷师弟,这位道友既是另外一人,不可太过无礼……”
    史思温立刻转身望着这个辈份较高的道人,稽首道:“贫道无礼夜入贵谷,怪不得凌铁谷少侠生气,道兄冲虚自牧,令人景仰,可否赐示法号?”
    敢情那个姓凌名铁谷的少年,乃是峨嵋派最近一年来大露头角于江湖的后起之秀。他在峨嵋派中辈份甚高,乃是当今掌门太清真人的入室高弟,今年才廿四岁,但自幼练武,天生禀赋奇佳,被誉为峨嵋派自三老以来根骨最佳的弟子,连太清真人也练不成的“三阳功”,这个年轻英侠却已有了六成火候。是以一年前现迹于江湖,便凭仗手中一柄长剑,使西南一带不论黑白两道都为之震惊。此所以史思温一听那中年道人唤出他的名字,便知道他的姓氏。同时又知道那中年道人必是太清真人座下弟子,在峨嵋山中,辈份极高。
    但因此他心中更觉惊奇,按理说纵然发觉有人潜侵重地,以这些人的身份,决不该表现得这么弩张剑拔?那中年道人既是太清真人座下弟子,在峨嵋派中已是一流人物,何以一见人影,便连长剑也出了鞘?
    这疑念在心中一掠而过,这时对面的中年道人徐徐把长剑归鞘,应道:“贫道玄修,敢问道兄从何处来?”
    史思温道:“贫道玉亭,乃是崆峒山练气士……”
    刚刚说了这一句,后面那个少女噫了一声,先向凌铁谷低语几句,然后疾然跃到玄修道人身边,附耳细语。
    史思温只好住口,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玄修道人听了那少女之言,轻轻啊了一声,眸子闪动,似在思忖。
    凌铁谷双脚一顿,跃起半空,捷如飞鸟般落在史思温面前,冷冷道:“玉亭道长,你的法号从来未曾听说过,不会是捏造的吧?”
    史思温正色道:“贫道何须捏造假名?”
    凌铁谷道:“答得好,道长气壮山河,而且擅探本山重地,必有所恃而来。凌某不自量力,却要请道长在剑上施展一点绝艺,好教本派心服!”
    史思温道:“凌少侠誉满江湖,有铁剑镇西南的美名,贫道岂敢班门弄斧?”
    凌铁谷豪壮地大笑道:“玉亭道长过誉了,凌某虽然目无余子,但在道长面前,却未必算是人物,道长请亮剑吧……”
    史思温直到此时,脑中还不住思索那少女以往的印象,须知关键全在于她,只要想出她是谁?几时见过,便可解答这凌铁谷何故蓦地要动手之故。
    但他已想了一会,仍想不出,此时只好放弃,先抬目一瞥凌铁谷身后的玄修道人和那少女。
    他决定放弃思忖那少女面熟的缘故时,却又忽然记起。
    三年前他赴红心铺参与师父和于叔初比武时,途中被人在马上印了甘凤池铁拳头记号,后来知道乃是跟随珠儿姑娘的一个美少年所为。自己朱剑失去,而又再度碰上对方,因其时不想露出自己身份,故此一味仗着“天玄秘篆”内学来的各家剑法应付,对方人多,大感不支时,那美少年在一旁曾说过要得回朱剑的话,可到峨嵋等语。
    其实在当时他已发觉那个声音尖细的美少年,耳上有孔,心中已明白这美少年乃是女扮男装,是以他虽是年少气盛,却不曾说出难听的话。
    现在他可就记起来了,这位美貌少女,可不正是那个立意夺他“朱剑”
    的正主?
    他徐徐抬手,捏剑柄,一面道:“凌少侠定要贫道献丑,只可从命。但在未动手之前,可否把这几位道见及这位姑娘介绍一下?”
    玄修道人们是不想凌铁谷说出不好听的话,立即答道:“她是铁谷的妹妹凌红药,这三个均是贫道师侄,那是水云,这是水石,他是水月……”
    史思温-一向他们稽首为礼,然后亮剑出鞘,面容一肃,已变得十分正心诚意。
    凌铁谷见他紧张,轻轻晒笑一声,道:“玉亭观主请指教!”
    长剑一摆,使出峨嵋无上剑术“七煞剑法”中的“分光捉影”,长剑一震,化为四五道剑影,摇摇不定,却一齐袭向对方。
    史思温面容虽是庄肃,但手中剑却举重若轻,虚虚一划,便迫得对方收剑另行变化招数。
    凌铁谷笑容一敛,朗声道:“崆峒剑法,果真不凡”
    旁边的玄修道人大声道:“久闻崆峒剑法,肃穆敬诚,正大磊落。今宵得睹玉亭观主亲自施展,果然心剑相通,剑法神通……”
    史思温微微一笑,并不言语,他如今不比初出道之时那等稚嫩,是以一听之下,已经明白玄修道人借着赞美自己,暗中却是警告凌铁谷。
    场中两道剑光射出耀目光华,其一矫健如龙,变幻无方,其一却深藏固拒,健如处子,偶然出手,则威力无比。
    两人各施展师门剑法,战在一起。
    史思温封拆了十余招之后,暗自忖道:“这凌铁谷少侠剑术造诣果真不凡,怪不得才出道一年已誉满武林,号称为‘铁剑镇西南’。今晚一动手,敢情不但剑法卓绝一时,功力也极精深,二十许少年而竟有此成就,实在惊人!”
    当下把全身功力增加到九分,登时剑气如怒涛冲激,势不可当。
    观战之人,起初但见剑气盘绕,互有攻守,竟是半斤八两之势,方自欣羡凌铁谷的成就,出人意料之外。
    谁知史思温神情一点不变,但剑光却越来越强,而且一招一式,毫不诡奇辛辣,可是每一剑运递出手,威力之大,宛如烈日惊雷,凌厉无匹!
    三十招一过,凌铁谷已大见束手缚脚。剑势阻滞,若不是峨嵋剑法,乃是武林正宗,出手极是不凡的话,则此刻形势,决不容他还剑反攻。
    四个道人和少女凌红药,此时都为之目骇神摇,担心不已。
    史思温又发了四五招,暗知如不施展全力,这个顽敌似乎不易击倒。心想这凌铁谷不愧是后起之秀中佼佼者,居然这等高明。
    他可没想到人家自幼便拜峨嵋掌门太清真人座下,如说练武习艺的时间,确在二十年的功夫。
    史思温今年也不过二十许年纪,得到石轩中传授武功,仅有八九年时光。今日已成为崆峒一派掌门,剑术足以睥睨天下,成就之大,几乎前无古人。如今却十分惊讶凌铁谷的成就,宁不滑稽。
    可是史思温为人却真真是个谦谦君子,一向没有自大之心,攻守中转眸瞥扫过观战请人面色,忽地诧异忖道:
    “贫道虽然剑艺高出一头,凌铁谷已无胜我之望。但观战的几位也通剑术,应该看得出贫道再厉害的招术,俱是能发能收,何故均呈这等紧张之色?难道还信不过贫道不会忘开杀戒么?”
    这么一想,登时凛然戒惧,心想自己修德未彰,无人知道自己满腔慈悲与及宽恕的宗旨,是以始会惊疑悬虑们。
    再一想对方年少豪侠,刚刚挣到一点声名,得之不易,今如若当众惨败,其痛苦比刀斧加身,定必还要大上数倍。
    一念怜悯,泛满心田,突然攻变剑路,使出他从“天玄秘篆”中学来各家各派的剑法名招,但见他一放先前方正庄穆之态,变得矫健异常,盘旋进退,有如行云流水,又像是孤鹤高飞,去留无迹。
    这数十手剑法虽然不甚连贯,但经过史思温年来勤苦修练,已具千锤百炼之功。辛辣处令人色飞魂绝,精壮处动挫人心,诡奇时波谲云幻……
    凌铁谷用尽全身功力,他的七煞剑法,本是天下正派剑法中以毒险辛奇见长的最高剑法,这时也尽逞威力,大露锋芒。
    可是他并不如刚才轻松,只因适才他虽然越来越觉不支,但这种败象却是有轨迹可循,几乎能够预知将会如何失败。
    但目下对方剑法大变,一招一式均大有来历,却毫无常轨,说不定这一招刚刚占了一点上风,但下一招便血溅当场!
    加以史思温功力比他深厚,偶然用上硬对之招,双剑锋刃一触,便觉得浑身微麻,真力不继,这一点才是使他怯沮的真正原因。
    史思温突然跃出战圈,满空剑气尽行收敛。凌红药关心兄长,忙忙注视凌铁谷,只见他完全无事,面上却落出惊讶对方收剑跃开的神色。
    她大大放下心事,忽然觉得这位年轻道人甚是可敬可爱。
    这位年轻道人似乎胸怀宽广,气度宏深。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种令人发掘不尽的气质,也可说是魅力。凌红药此刻直觉地感到,忽然对于自己往昔的任性行为甚是后悔。
    史思温诵一声“无量寿佛”,平和地道:“凌少侠剑术高绝一时,贫道勉强不败,已觉光彩”
    凌铁谷心里知道对方想让自己,他年少气盛,一脑门子英雄主义,宁折不弯,情愿败在对方剑下,也不愿对方怜悯相让,当下横剑追上前道:
    “玉亭观主不须相让,你固然未尽全力,难道就敢说已窥我全貌了么?”
    凌红药倏然跃到两人中间,手中捧着一柄连鞘长剑。
    史思温放目一看,只见那剑形式奇古,比普通的剑要长数寸,而且剑身锋刃又薄又窄。从剑鞘上便已可看出此剑的特点。
    他轻轻啊一声,道:“这是贫道以前失去的朱剑……”
    凌红药道:“观主请取回此剑,当日之事,应该怪我”
    史思温甚喜,只因他当初得到此剑之时,便想赠与上官兰作为防身之宝。此念至今耿耿不忘,是以一见能够取回此刻,心中便泛起欢喜之情。
    凌铁谷知道妹妹性格,一向极是倔强,但这刻却十分温驯地交还心爱的宝剑,不禁甚为诧异,把她拉到一旁,轻轻问道:“你当真要还给他?”
    凌红药为了顾全兄长颜面,便忍住心中的不舍,道:“哥哥,这剑本是他的,若果不还给他,还跟他动手,怕师尊们要怪责我们贪心。不如先还给他再找理由和他动手,便不妨事了?”
    凌铁谷信以为真,微笑道:“妹妹想得真对,我暂时不跟他动手便了”
    玄修道人收剑人鞘,向水石等三名师侄低声道:“现在四处静寂得奇怪,即速巡查,不可大意!”
    那三名道人领命提剑去了。
    史思温取回“朱剑”,感慨万千,先把自己的长剑归鞘,然后把朱剑亮出来,剑身泛出暗红色的光华,甚是悦目。
    他审视一下,心中想起上官兰,不由得一阵怅然,微觉迷惆。
    凌铁谷不悦起来,朗声道:“玉亭观主可得看清楚,别取了假剑回去……”
    史思温知他误会,便慨然朗声道:“贫道昔年得到此剑时,因与家师母座下弟子上官姑娘在一起,故此拟将此剑赠她。后来因故而仍留贫道之处,不久便被凌姑娘携走……”
    他顿一下,又道:“今宵贫道夜访名山,乞讨此剑,不过是想了却当年心愿,将此剑赠与上官师妹。贫道虽然身入空门,了无窒碍。然而今晚重睹此刻,却不禁兴韶华如逝水,人事多变之感,是以捧剑忆思当年旧事,有所怅触耳……”
    他的相貌原本就老诚淳朴,言词中自然流露出真挚情意,令人难以怀疑。此刻坦白道出心事,对方三人,无不相信。
    凌铁谷转觉愧作,忙道:“在下不知观主有此往事,故而失言!”
    史思温含笑道:“贫道适才之言,有失此时身份,还请诸位代为遮掩才好!”
    玄修道长上前道:“玉亭观主远来不易,何妨到石楼小坐片刻!”
    史思温方要说话,忽然有人大叫道:“师叔快来,两头神猿均已被人击毙……”
    玄修道长那么老练的人,闻言微微失色,已顾不得和史思温说话,飞纵而去,转眼间已扑到左边一座竹楼,身形隐没。
    凌铁谷怒骂一声,掣出长剑,向园林中奔去,看他的举动,似是要搜索四下。
    凌红药怔呆呆地木立不动,玉面上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史思温见主人重地中发生变故,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无意中观察到凌红药的神情,心中微动,忖道:“峨嵋派何等声威,却居然有人胆敢潜入生事,来人决非泛泛之辈。这位姑娘现出这等神色,莫非此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自己的测度决不会错到什么地方去,反正凡是有年轻美丽的少女的地方,必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凌红药发现自己失态,苦笑一下,向史思温道:“玉亭观主来时,可曾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么?”
    史思温摇首道:“时在夜晚,又在群山之中,一路上均未曾见到人影。”
    她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奇怪,今晚这天屏谷附近连兽嗥之声都不闻,敝派的两头守山神猿,适才似乎知道有什么可怕的对头克星潜进,竟噤不能声,是什么东西呢……”
    史思温忍不住问道:“贵派莫非已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对头么?”
    凌红药欲言又止,忽地眼睛一亮,挨近史思温,道:“这事只有我一个人心中怀疑是他所为……”
    史思温大感奇怪,道:“姑娘没告诉令兄么?”
    她摇摇头,道:“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史思温纳闷自忖道:“她为何要告诉我?”
    只听她道:“我猜这个屡次潜侵本山的人,并且还将本派七八名弟子先后打伤的,一定是诸葛太真的徒弟……”
    他轻咦一声,道:“是岳小雷?”
    她郑重地点头道:“就是观主你当年所救过的人,故此我会告诉你。不过他现身数次,都蒙住头面,行动神速无比。看来他似乎要找寻什么,若不是本派的人拦截他,他并不轻易出手……”
    史思温道:“自从当年见过他们之后,至今未曾见过,不知他们近况如何。照姑娘这种说法,两头守山神猿也是毙在他手下了?”
    凌红药道:“一定是他,但奇怪的是那两头守山神猿,不但身手厉害,而且耳目聪敏,五十里之内,任何敌人休想遁隐踪迹。今宵却被他一齐击毙,真不明白他何来这等本事,观主,你想他会和你现身相见么?”
    史思温忽然感到事情甚为严重,特别是他此刻蓦地悟出这两头守山神猿,所以会噤声吃人击毙之故,乃是在于自己。
《八表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