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古庙深宵道姑劫艳妇 长途飞骑哑侠会群雄

    阿鸾却又流下了许多眼泪,便想:我在这里生也是无法生,死也无法死,不如我走到别处去。若是我一不小心,跌下山去死了,我也无悔。不然,这秦岭幽僻之处,一定有庙宇,倘若能找到一处尼姑庵,我就到那里落发修行,永世也不再与别人会面了!
    她一边流著眼泪,忍著伤痛,忍著寒风;一边就扶著山石,涉著涧水,走一阵,歇一阵,将身子慢慢地就移到了一个地方。这里是已离开山涧了,可是地下仍然是没胫的水,她就用脚步探试著,再往下走,不觉就走到天明,她的身子已来到了一股山路之上。她看见自己浑身是水,足下的绣鞋也丢失了一只,身上除了肩上一处镖伤之外,并有许多摔碰的伤。
    太阳渐渐升起,山路中虽然除了鸟鸣兔奔之外,尚无行人。可是,阿鸾恐怕江小鹤与纪广杰找来,或是山中的强盗又找到,她就又移动她这痛苦的身子走著,走到了一个山沟的僻静之处。这里满地是森密的树林和荒莽的乱草,阿鸾就将身侧卧在草中,吁吁著流泪。过了许多时,她的脑里却越想越窄,就想:我还是自尽吧!我怎能在这艰难的人世上活下去呀?
    她的衣服外面本来有一条青色绸巾,她就解下来一看,这条绸巾已然湿透,并沾了许多泥土和杂乱的草。阿鸾就仰脸,找了一株生著的枣树,她站起来走到树前,才一搭绸巾,就被枣树钉扎了手一下。虽然痛,但她咬牙忍耐著,把绸巾挽了个死扣。她却对著这绸巾流泪,伤心自己才这么大就这样死去,又伤心自己空学了一身武艺,竟这样惨死,心中一痛又觉腿软,就坐在地上,不由呜呜哭了起来。
    哭了半天,觉著自己仍然是没有生路,就决心地站起,毅然引颈就绪。那绸中的圈儿刚要套在她颈项上,这时忽听高处有人大声喊道:“哦咳!别寻死呀!”
    阿鸾吃了一惊,赶紧向高处去看。就见山上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人,身后背著许多树枝和乱草,手中拿著一柄斧头。阿鸾一见有人发现自己,自己当然不能再上吊了,随就急急由树上解下来绸巾,转身就走。
    这时那樵夫已慢慢地走下山来,他就在阿鸾身后面叫道:“姑娘!你家在哪儿住?年轻的人为甚么要寻短见呢?”
    阿鸾却说:“你不要管我!”迈著步,打算躲开这人,找个别的僻静地方再去寻死。
    可是这樵夫三步两步就赶到了,他从后面一手便拉住了阿鸾的胳臂。
    阿鸾赶紧夺开,回身说:“你不用管我!你去打你的柴吧!我要寻死当然是我有为难的事,你想救我也是救不了!”
    樵夫著急说:“姑娘你别这么说,我既看见你,我还能够眼看著你上吊?救人一命修三世,山神爷有眼睛。我要是见死不救,早晚我打柴必从山上跌死。有甚么为难的事你跟我说,我能给你想个法子。到底为甚么?是叫爹娘打骂了,还是……跟女婿吵了嘴?”
    阿鸾觉著这樵夫是个好人,便站住身,用手中的绸巾擦眼泪,说:“你也不用细打听,我的事说出来你也给办不了。咳!不是我被穷所迫,也不是受了谁的打骂,是我……真不愿意往下再活了!”说著,她又一阵伤心,低著头呜咽著,绸巾永没有离开眼睛。
    那樵夫听了阿鸾这话,倒不禁发怔,便说:“你家在哪儿住?我送你回去,你回到家里再上吊我便不管了。在这里,我得替山神爷守山。”
    阿鸾拭拭眼泪,死的念头便渐渐消逝了,随问说:“我的家离此很远,你不能送我回去,而且我家里也没有甚么人。你知道这山里哪个地方有尼姑庵,你可以把我送去,将来我决忘不了你的好处!”
    那樵夫一听,便以为阿鸾是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大概是父母给他说了婆家,男方不是太穷,便是小人儿不好,再不便是她父母要逼著她给人作妾,所以她才跑出来,要寻死,要为尼,不愿意回家。
    便想了一想,说:“尼姑庵是有,大士庵,离这儿有十多里呢!得走过三四道岭。再说我也没去过,找不著。我的婆娘倒是常往那里去烧香求子。这样吧!姑娘你先到我家去,叫我的婆娘领你去,你说好不好?我婆娘她跟庙里的尼姑们都很熟。”
    阿鸾便点了点头,心里似乎得了些安慰,便问这樵夫姓甚么?
    樵夫说:“我叫张老实,在山里住了四五辈子了。我从小便打柴,哪一年也得救几个人的命,不是上吊的,便是叫强盗打伤的。因为我这么行好,山神爷才永远给我饭吃。别的人不是跌断过膀子,便是遇见过野兽,我甚么事儿也没遇见过。姑娘你到我家去吧!我婆娘大概把饭也烧好了,我吃完了饭,再叫我婆娘带著你去。”
    阿鸾答应了,心中非常地感激,便随著这樵夫张老实向北走去。
    走了不远,曲折地转过了两个山环,便到了张老实的家中。原来这张家也是在山下开辟的窑洞里居住,山上并有一座小庙。
    张老实就指著告诉阿鸾,说:“那就是山神庙,山神爷真灵极了,白天不出来,一到晚间就骑著神虎,带著灵官出来巡山。”
    进到了窑洞内,就见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纳鞋底,一见他丈夫领著个浑身又湿又航脏、脚下只穿著一只鞋的姑娘进来,她就很为诧异。
    张老实已把柴草放到屋内,斧头放在墙根,说:“这个姑娘刚才要寻死,我劝了她半天,她才想开了。可是还不愿回家,要去作尼姑。我想这也是件好事,你就快点做饭,吃完了快点带著姑娘到大士庵去吧!”
    那婆娘放下了鞋底针线,仍然坐在炕头上,说:“我怎能带她去呢?我的脚痛还没有好,四道山岭,我怎么走?你有钱给我雇顶小轿吗?”
    张老实怔了,因为刚才他忘了,他的老婆正犯著脚气走不得路。随就说:“这也不要紧,今天不能去,过两天再去。”又向阿鸾说:“姑娘你坐下,我婆娘她闹脚气,你等她好一点再带你去。要不然,我到上头观里,那里住著个杨二彪子。他虽是个光身汉,可是人极好心肠,叫他带著你去也行。”
    那婆娘说:“杨二彪子昨晚便没回来。孙黑子由马颈岭回来,说是杨二彪子出北山口办事去啦!两三天才能回来呢!再说你既要做好事,为甚么要求人?你将她送了去好不好?”
    张老实说:“我哪儿认得路?上回你到大士庵去,两天没回来。我不放心,我就去找你,从晌午转到了黑,我也没找著那座大士庵。”
    婆娘撇著嘴说:“那是你瞎!那么大的庵,那么高的旗杆,你都会看不见?”又细细地瞧了瞧阿鸾的模样,就问说:“你在哪儿住,为甚么你要寻死?你这年岁,这模样儿,要不愿意活著,像我他娘的更得上吊抹脖子了!”
    阿鸾只得编个谎说:“我家住紫阳县,离这里几百里路。我是昨天从此路过,遇著了……山贼。我家里的人都被山贼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还怎么活?”
    那婆娘吃了一惊,张老实在旁摇头说:“山上那伙人闹得不得了!近来出事越多,早先还只劫钱,现在天天出人命。早晚有报应,山神爷有眼睛。”
    那妇人忙问阿鸾说:“你姓甚么?你嫁过男人吗?家里还有谁?”
    阿鸾说:“我姓……江,没嫁人,我爹是作买卖!”
    婆娘说:“咳!怪可怜的,那么你在我们这儿住几天吧!我们这儿吃喝倒还不发愁,两三天我的脚就能好,我就带你到大士庵去。那里的老师父慈悲极了,庵亦很大,香火旺。你去了她们一定能收,作尼姑真比嫁人好!”
    阿鸾点点头,暂时自己只好在这里住著,等过两天被送到庵中,落发为尼,那时才算解决了自己身边的一切痛苦。她一阵伤心,就不禁又落下几点眼泪。
    婆娘很亲热地安慰她,说:“别哭!别哭!这也许是你有仙根,菩萨老母故意使你先受些灾难,好度化你去进佛门!”
    这时张老实到外边去捆柴草,并向屋里说:“你快生烧饭吧!这位姑娘大概也饿了!”
    婆娘答应了一声,就出去拿了些柴草,就将屋中一个矮的土炉升起火来。阿鸾走近前,抖著衣裳,打算烘烤干了。
    婆娘往锅里倒水,下了两把带著面子的稻米,又添些柴,并拿一柄破蒲扇扇火。同时低头看了看阿鸾的脚,她笑著说:“姑娘就是脚大了一点,不然我的鞋你一定能穿。怎么,那只鞋是掉在哪儿啦?”
    阿鸾说:“因为强盗追我,我藏在山涧里,就弄了一身水,鞋也就掉了一只。”又说:“我的身上还有两处伤,都是被强盗用矛子扎的;倒不太重,所以我还能忍得住疼!”
    婆娘骂著说:“那伙强盗,早晚全都得不到好死!”
    待了一会儿,婆娘把饭煮好了。外面的张老实也把柴草绑好,进来蹲在地下吃饭。这饭虽是很粗糙,而且没有菜,只就著一点腌萝卜,可是阿鸾吃著却觉得很香。
    大家把饭吃了,张老实挑著柴草往别处换米去了。婆娘又拿起来鞋底纳著,并跟阿鸾说著话。
    阿鸾就觉著这婆娘倒也是热心肠,只是有时说话太村野些。这亦难怪,本来是山里的一个樵夫的妻子,她生平连这座山都许没有出去过,怎能够说话知道规矩呢?
    此时阿鸾在这里住著,倒觉得很为安适。她自己亦明白,自己早先那暴烈的性情,经过几次的折磨,已经变了。早先自己是藐视江湖,藐视天下,但现在也没有那种傲气了。只希望一两天婆娘的脚能够行路了,就请她带自己去落发为尼。现在觉得青灯古佛之旁的那种寂寞生活,仿佛比在江湖上争强斗胜、仇仇相报,还要好得多。
    那个婆娘跟阿鸾谈了几句话,又纳了一段鞋底,仿佛她有些心神不定似的。虽然脚痛,里脚布松松的,拖著一双破鞋,可是她还时常下炕到外面去。一连出去好几次,站在窑洞外,两眼南瞧瞧,北望望,仿佛她是急盼著甚么人来;并且她扯著嗓子,仰脸朝上,似乎是向那座山神观里喊著说:“小五子!癞头!你在那儿没有!”
    无论她怎么喊,也不见山上有人下来。窑洞外这条狭窄的山路,更没有一个人行走,连一只狗也没看见。婆娘懊丧著,回到屋里,就叨捞著,骂著:“这些死不了的!高兴了你们就来,腻上人不走!不高兴了,就忘了老娘,十天八天连个鬼也看不见!”
    阿鸾看她这种神气,听她说的这话,心中就明白了,知道这妇人背著她丈夫一定是很不安份,外面必有许多坏人,时常到屋里来找她。因就问:“大娘,这附近还有人家吗?”
    婆娘懊恼著说:“哪有人家?就是这山上观里,有几个贼……”说到这里她又改口,说:“我有个娘家兄弟,他也是个打柴的。他就跟那杨二彪子,两个光身汉,住在观里。他们虽不打劫人,可也都是贼骨头,有一点钱就到关王观去赌,去喝酒!非得输光了屁股才回来!”
    阿鸾就问说:“关王观离这里远吗?那里也是尼姑庵吗?”
    婆娘摇了摇头,生著气怔了半天才说:“不是,那是道士观。离这儿顶远,都快走出山口了。今天是初四,那里有集,我那脓包汉子就是挑著柴到那儿赶集去了。”说著,婆娘又跑出窑洞去等人。
    阿鸾却在屋中,拿著那只鞋底反覆地看著,藉此解闷。直到傍晚之时,那婆娘还没将她所期待的人等了来。她回窑洞里就骂,对阿鸾全都没有好面色。
    少时,张老实打著一根光杆扁担回来了,面上红晕晕地,似乎喝了点酒。手中握著半包米,还有一小串制钱,进了窑洞就向他婆娘说:“今早晨那担柴,我还怕没有人要,没想到一到观里就换了半升米,还找了我二百钱,我把钱吃了晚饭。我又遇见小黄三啦!他赌赢了钱,就把上回抢我的钱还给了我,交给你吧!”
    他把钱交给他的婆娘,又从怀里掏出两块锅饼来,一块给了他的婆娘,一块给了阿鸾。他坐在地下歇息。那婆娘一边拿著锅饼吃,一边问她丈夫说:“在观里你没见癞小五子吗?”
    张老实摆手,仰面瞧著他婆娘:“别提!别提!明天我就歇工,这两天不打柴啦!这位姑娘就先在这儿住著,过几天再说!”
    婆娘瞪眼说:“甚么事呀!你就这样害怕?”
    张老实悄声说:“今天关王观赶会的人都知道了,堕鹞峰出了事。昆仑派的人江小鹤,把胡大掌柜打死了!”
    那婆娘一听,吓得眼睛都直了,说:“哎哟!昆仑派的人怎么那么厉害呀!不是胡保山、余大彪都叫他们弄死了吗?胡大掌柜不是会使银镖吗?怎么也……”
    阿鸾此时也注意地去听,就听张老实说:“该死!连癞小五子、杨二彪子、红脸猴子、白毛虎,他们全都遭不了好报。山神爷有眼睛!”他又摆摆手,说:“细情我亦不知道,在关王观我听人说,我就赶紧躲开啦!我怕遇见山上的人。等杨二彪子回来,也许知道详情,你再去问他吧!我只听说那江小鹤是昆仑派里最有能耐的,堕鹞峰那么高他一耸身就能蹿上去。听说他有神通,会祭法宝。胡立的飞镖哪儿成?也没怎么打,胡立就死了!”
    阿鸾见那婆娘已发了呆,仿佛连嘴都不会动了,自己心中又不禁一阵欢喜,又撩来对于江小鹤的爱慕的心情。同时却又想:这里距堕鹞峰不远,婆娘所认识的杨二彪子、癞小五子,大概都是那峰上的贼人。倘若他们晓得了我在这里,率众前来,我身体既受著伤,手中又没有兵刃,怎能够将他们打退呢?我寻死不成,若再遭他们的毒手、那未免太不值得了!因此就想即刻走开。
    此时又听那张老实说:“那伙人,没有了管主,以后不定更要怎么闹了!连我的柴以后都难打了。可是又听赶会的人说,现在有个比江小鹤还厉害的人,是个和尚。昨天有人在北山口崇福镇看见了这个和尚,听说是又高又大,肩膀扛著一根铁棍。那铁棍至少也有三五百斤,关王观举大刀卖艺的黄牛费老大都说,像他那样的大汉子十个人也举不起来那根铁棍。那和尚现正在那镇上化缘,不定那天就许进出来。那时山里便更热闹了,十八路反主全都来了!”
    阿鸾听了这些话,不由更是惊异,心说:“早先听爷爷讲过,江湖上有个怪侠铁杖僧,他的力大无比。虽然爷爷没与他紧过头,没较量过,可是也常常嘱咐徒弟们,以后如遇见此人时,应当特别谨慎。张老实现在所说的那怪和向,一定就是他了。不知他来此是要作甚么?大概决不是化缘,也许是他要找我爷爷或是江小鹤作对吧?”因此又很有些忧虑。
    张老实谈完了话,他就坐在地下打呵欠。待了一会儿,他就拿了一床破被褥趴在地下,呼噜呼噜地睡著了。窑洞里点上灯,门窗也关上了,并且拿了一大块石头顶上。
    那婆娘将那块锅饼都没吃完,只不住地发怔,不像白天那样的精神了,也不大爱跟阿鸾说话了。
    阿鸾却做出镇定的样子,就近了那盏青油灯,替婆娘纳那只鞋底。窑洞里除了地下张老实的鼾声之外,就是阿鸾手中的嘶嘶拉线之声。她的臂伤虽是被镖打的,不十分重,可是若一伸臂拉线,也就觉得很痛。因此纳上几针就歇一会儿,这样消磨著时间。
    待了些时,那婆娘也倒在她的身旁睡了。阿鸾也想吹灭了灯,自已去睡眠。不料在这时就听外面有一点脚步声,很是轻微;又听窗口上的纸嗤的一响,阿鸾赶紧转身向里,却听外面呼噜呼噜的吹哨。哨子响了几声,床上那婆娘的身子蠕糯动了一下。
    阿鸾就赶紧倒下身子,假作是睡眠,婆娘却起来了。外面的人又扑扑的向窗纸上吹气,婆娘却向窗外呸的“啐”了一声。外面哑著喉咙笑著,屋里的婆娘就先把灯吹灭,随后她轻轻搬开石头,开门出去。
    阿鸾赶紧也翻身下炕,到窗前向外偷听。只听外面“吧”的一声,大概是婆娘打了男子一个耳光,男子却低声地笑著。
    先是听外面两人轻轻地说了几句也不知是甚么话,后来就听男子的声音说:“长得是不是很漂亮?”
    又听婆娘说:“她漂亮又怎么样?你就起了心了吗?”接著又听婆娘说了几句话,阿鸾只听明白了一两句,是:“她身上有伤,衣裳上有血,这都是你们那群里的人干的。”
    男子却像吓得半晌无话,就听说:“老娘!在你们屋里的,别就是那鲍昆仑的孙女阿鸾吧?”
    阿鸾却吃了一惊,心想:外面的贼知道是我了,他一定闯进来!只要他一进屋,我就趁势将他打倒。他手中如有兵刃就更好,我可以就势将他杀死,夺了兵刃。于是就站在门旁准备著,可是半天也没见著外面的男子进来。
    此时,他们外面说话的声音更低,阿鸾在窗里简直无法听得清楚。
    末了只听那婆娘说了一句:“快点去,叫他们快点儿来!”接著又是脚步声,似乎是那男子急匆匆地走了。阿鸾就晓得这婆娘所结识的一定就是山上的贼人,就是银镖胡立的手下。他这一去一定是勾来贼人来要害自己,因此突然怒气填胸。
    这婆娘又在外面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了门,轻轻走进屋来。
    阿鸾却蓦然一拳就打在婆娘的后背上。婆娘哎哟一声,身子跌在地下睡觉的那个张老实身上。
    张老实的觉正睡得香,忽然一个人压在他的身上,吓得他也不禁啊了一声。
    阿鸾却又按住了那婆娘,一面用手握住了婆娘的咽喉,一面威吓张老实说:“不许喊!只要喊一声,我立时就要你们的命!”随又把婆娘的咽喉稍松了松,就逼问说:“刚才跟你在窗外说话的那是谁?”
    婆娘浑身打著哆嗦说:“那人是癞小五,他是胡大掌柜的手下!”
    阿鸾又追问说:“你们两人谈甚么?说实话!”
    婆娘哭出声来说:“他说你是鲍甚么阿鸾,他去找红脸猴子去啦……”
    阿鸾气得咚的一拳,便将婆娘打晕。然后阿鸾站立了来,又怒声问张老实说:“你们这里有刀枪没有?”
    张老实也颤颤的用声音答说:“刀枪没有,就有一把斧头。”又说:“姑娘!他们干的事我可都不知道。我婆娘该死,我可是个老实人!”
    阿鸾说:“我知道!”不想要跟张老实要过斧头使用,但又想:一把砍柴用的斧头,那能敌得过贼人的刀枪?再说我的身上又有伤,脚下又只有一只鞋,红脸猴子也是个盗首,既然他来便不会只来一个,不如我趁这时走吧!于是她便赶紧走出了窑洞,四下一看,月光朦胧,烟云飘纱。
    阿鸾顺山路急急地走去,她也不辨方向。走了一会儿,见山路旁有山石可登,她随就负著伤痛,谨慎小心地攀树登石。山石嶙峋,阿鸾便手足并用,但当她手一使力,胸前就一阵疼痛,但仍咬牙忍痛往上走去。很费力才爬到了一座峰上,向下去看,却有几个火把,照著二三十个人在山路上走著。
    心想:这一定便是红脸猴子、癞小五子那股人在搜拿自己了!又听有几下呼哨之声,钻透了云霄,冲到阿鸾的耳里。阿鸾便觉得在这里也不妥当,随就又努力,又咬牙忍著伤痛,爬山越岭。
    走了很多时,天色已渐渐发白了。阿鸾已筋疲力尽,坐在一块石上喘气歇息,歇了多半天,气息才觉得松弛了一点。但露水已将她的衣服湿透,浸著伤处,疼痛难受。脚下不但那只鞋已磨破,另一只只穿著袜子的并连里脚布都磨穿了,脚踵已流出血来。
    阿鸾此时已然寸步难行,她便不禁呜呜痛哭。心中又勾起那些新愁旧恨,真想再要找一棵树再去寻死。可是,此时手中连那条青绸中都没有了,而且又想,死在山中尸体也难免不为贼人们所发现,倘若被他们发现了,那更显得我鲍家的孙女是太怯懦无能了!她便在这山峰上呆著,又因疲倦,她便躺下了。
    待了一些时,太阳已经升起,照著她的身体很觉得温暖。这地方因为太高了,所以连飞鸟都很少。
    躺了半天,但是不敢睡去,直到浑身的衣服都被日光晒干了,身体精神也恢复了疲劳,她便站起来。将衣服鞋袜整了一整,就心想:昨天听张老实说在西边有一座尼姑庵,不如我还是到那里去才好。
    于是她又慢慢寻找著路径向山下走去。又走过了一重山岭,方才到了平地上。这里所谓平地,也不过是崎岖坎坷的一条山路。阿鸾看著自己的影子,把方向稍微辨明,她就往西走去。
    走了半天,已经过了两个山环。忽听耳边又有一阵哨子的声音,阿鸾不禁又吃了一惊。起先还以为是鹰在天空上飞叫,可是,当她抬头向上一望,却见眼前山岭上有十几个身穿短衣的人,手中都拿著刀棒,向山下跑来。
    阿鸾赶紧转身就走,但她的脚下太不利便,所以才跑回去一个山环,就听见身后的喊声渐近,并且听得清清楚楚,是:“阿鸾!小婆娘!你还想走吗?……”等等村野的话。
    阿鸾气得索性止住了步,暗想:我手中虽没有兵刃,但我难道就不敢跟他们拼一拼吗?随就弯腰拾起来几块碎石。
    此时贼人们已经追上来了,阿鸾就一石飞去,正打在一个贼人的头上。
    贼人正是红脸猴子邱二,他的头又破了,往下流了一脸的血,真成了名实相符的红脸猴子。他大怒,咆哮著,指挥他身后的人说:“打!打!杀!杀!不必要活的了!”十几个贼人刀棒齐上。
    阿鸾此时精神抖起,竟似忘了身上有伤。她先将手中的几块石头乱飞乱打,然后便夺过一口刀来,劈倒了一个贼人,接著她又夺了一杆棒,便刀棒齐抡,随杀随往后退。
    那红脸猴子等人却不敢向前紧逼,他们也学著阿鸾,由地下拣起些碎石来向阿鸾乱扔乱打。
    阿鸾自然身上也中了几石,但她顾不得疼痛,扔下了棒,只提著一口刀,回身使跑。她这一跑,身后群贼却又都大喊著来追。
    阿鸾又跑回一个山环,不防脚下被石头一绊,就跌在地上。她赶紧忍痛爬起,却觉得左腿如同断了似的,竟麻木了,连疼都不觉了,更是不能迈步行走。
    危在顷刻,她不禁流下泪来,回身横刀,便见贼人们再有二三十步便要赶到。
    阿鸾哭著喊道:“我看你们哪个敢上前来?”
    邱二却吩咐他手下的人都站住。他拿袖子擦擦头上的血,他不擦倒还好些,这一擦满面都是血色模糊,连鼻眼都分不出了。他用刀指著阿鸾,嘿嘿地狞笑著说:“小娘们趁早扔下刀,乖乖地跟我们上山,给我老爷赔赔罪,我老爷决错待不了你!不然的话,立时就叫你的小命儿丧在此地,给我们大掌柜和余二掌柜报仇!”
    旁边的人也都说:“快听我们邱二爷的话,你小小年纪,莫非真不想享福嫁汉子了吗!”
    阿鸾却横刀怒骂,说:“你们哪个敢上前,哪个就是找死!”
    贼人们都用眼瞧著邱二。邱二真舍不得杀死阿鸾。尤其是阿鸾这时衣服破碎,鞋袜丢失,身上的血痕,眼边的泪珠,更显得楚楚可怜。
    他便心里犹豫了一下,就吩咐他手下的人说:“还是要活的!”
    于是十几个贼人持棒的在前,拿刀在后,又一齐向阿鸾扑来。
    阿鸾虽然脚不能动,但又把钢刀抖起。可是群贼的木棒已经打上来,阿鸾的身上又著了两棒,眼看已经不支。
    这时却见出山上飞下来一个大东西,如同一条黑蛇似的;掉在地下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山石都碎了。群贼吓得回身就跑,阿鸾也被震的腿一软,就坐在地下。
    此时却有个高大的,长著蓬蓬的大胡子的和尚由山上奔下来。
    红脸猴子却叫手下的人都保护住他,他持刀向这僧人怨问道:“和尚!你是个干甚么的?”
    和尚却一声也不语,从地下抄起那根粗重的大铁棍,扑过去向那群贼人兵兵兵兵一阵乱打。
    阿鸾耳边只听得棍声和贼人惨叫声,眼前却见那和尚如同一只狮子,力大身长,腰腿还特别的敏捷,那些贼人立时一个都没跑掉,都东歪西倒被铁棍给打死了。
    此时阿鸾心中也十分恐惧,虽然想著这人就许是江湖上的怪侠铁杖僧,可是又见此人是太凶猛了,不晓得他对自己是怀著甚么心。
    正在恐惧著,却见身后又跑来了一人,也是个和尚,却是又瘦又小,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到了阿鸾的近前,就要抢夺她手中的刀。
    阿鸾不知这和尚是怀著甚么心,便把刀一抡。挺身将要站起,却不料这瘦小的和尚用手指向阿鸾的背后一戳,阿鸾便觉得全身麻木,心中虽然明白,眼睛虽然睁著,可是身体要想动一动却不能了。
    这时,那大和尚就扛著铁棍走过来,向他的徒弟说了几句话。因为他声音太粗重,而且又不是本地的语言,所以阿鸾也没有听得明白。
    当下这瘦小的和尚却把阿鸾背了起来,踏过了地下横躺竖卧的红脸猴子等贼的尸身,就往西走去。
    那大和尚在后面跟随了一程,他便又扛著铁棍走上山去了。
    瘦小的和尚背著阿鸾往下绕过了几个山环,想著师父已经去远了,他便把阿鸾放在地下,就施用手术,又把阿鸾救得手脚灵活了。
    阿鸾晓得自己是受了他的点穴法,同时猜疑著这和尚多半不是好人,所以身体一恢复了原状,她便立时挺身而起,厉声问说:“你是甚么人?你要带著我往哪里去?”
    这瘦小的和尚却摆手说:“你别疑心!我们知道你是鲍昆仑的孙女,我们特意来救你的。我那师父是江湖上有名的铁杖僧,我是南江县袁家庄的袁敬元,现在出了家了,法名叫作静玄。我跟江小鹤有点小的交情,今年我们在登封县也相见过。我晓得他的武艺超群,你们昆仑派的人决不是他的对手。可是这个错处还是在你!你若当初不嫁纪广杰,去嫁江小鹤,他也不至于和你们昆仑派这样的为难!”
    阿鸾听了这话,又不禁心中很为难受,面红了一红,便说:“你们可知道江小鹤他现在哪里吗?”
    静玄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跟江小鹤在登封县李凤杰的家门前一别,便再也没见著他。”
    阿鸾听静玄提到了李凤杰,不由心中又具吃惊。
    静玄再说:“这两个月来我都是随著我师父,在华山上住了些日。我师父本已久厌江湖,也愿意找个地方修修道,教授教授我的武艺。却不料那时江小鹤便大闹长安,一个人压倒了昆仑派,打服了纪广杰,人都争说江小鹤如今是江湖上第一英雄!我的师父便不服了,带著我,带著他那杆铁棍下了华山,去寻江小鹤要见一个高低。
    可是,我们到了长安,便听说江小鹤早已走去,葛志强同纪广杰和你也都往汉中去了,我们便也往南来。前两天到了北山口外崇福镇,我师父在那里借化缘打探,命我在山中各处访查,想要得到江小鹤的下落。可是因为我于山路不熟,在山里绕了一天,始终没有听说有人看见江小鹤由此经过。
    到前天晚间才听人说银镖胡立的儿子被你杀死,你又被捉上山,并有人亲眼看见葛志强受伤的身体,抬出了北山口。我的师父便很生气,他恨银镖胡立抢劫妇女,扛著他的铁棍进山来打算救你。可是那时的天色又太晚了,他到山里寻了半夜,也没寻著胡立的山寨。
    昨天才找著山路又出了山口,却又听了银镖胡立当夜被江小鹤杀死,你也被江小鹤救走之事。我的师父便更生气了,他以为江小鹤也是个好色之徒,所以才由贼人手中将你抢走,他亦是没怀著好心。”
    阿鸾听到这里,便拭了拭眼泪,摇头说:“江小鹤虽然与我鲍家有仇,但他前夜往山上救我,却是好意,只是我……”
    静玄说:“我晓得,江小鹤他也是一条好汉子。可是我的师父却必要见他一决雌雄。昨天我又跟随我师父在山中寻了一天,还是没见著江小鹤。今天他又带著我进山来,不料便看见你正为贼人所逼。”
    阿鸾流著泪说:“蒙你们救了我的性命,我亦知道你们师徒都是有名的侠客,现在贼人既已全都死了,亦没有人再来逼害我了,你找你的令师去吧!你们同江小鹤再怎样的争斗我也不管,我还求你们无论是遇著了谁,也别说出我往哪里去了!”说著转身,负著伤又要往别处走去。
    静玄和尚却追上几步来问说:“你现在是要往哪里去?”
    阿鸾哭泣著说:“你们不用管我往哪里去:我自有去处。”
    静玄把她拦住,说:“不行!我师父刚才嘱咐过我了,要叫我把你送到一个地方。你别看我师父是个粗人,他那根铁棍不知打死过多少人;可是他却心慈,行侠仗义,向来救人救到底。”
    阿鸾不禁有点发怔,问说:“你们要把我送到甚么地方去?”
    静玄说:“是个好地方,米仓山云栖岭九仙观,那是一座道姑庵。观中的老道姑道澄是我师父的师姊,她的剑法高强,不在江小鹤之下。我师父刚才嘱咐我,叫我把你送到那里去住,顺便请道澄来秦岭,帮助他寻到江小鹤,将江小鹤制服。然后你鲍家没有仇人,他就将你送回家去了。”
    阿鸾却摇头说:“我不回家去!”又急急地问说:“你们为甚么要这样跟江小鹤作对呢?我不信你们是真要帮助昆仑派!因为我爷爷鲍振飞和铁杖僧并没有交情!”
    静玄却说:“我师父的脾气很怪,他便是不能使江湖上有比他本领还强的人。阆中侠、李凤杰、纪广杰那些人,他全都看不起。只是听说江小鹤的武艺是个老书生传授出来的,那老书生早先还有个哑巴徒弟,那两人却是我师父的死对头。
    三十年来我师父在他们手下不知吃过多少大亏,铁杖僧他那么大的本领只能在川北、陕南闯荡,连川南跟潼关外都不敢去。现在那老先生又教出了个江小鹤来此横行。我师父决不能够容忍。他打算先杀死江小鹤,然后再寻那老书生和哑巴去报仇!”
    阿鸾一听,倒觉著对江小鹤很是不放心,同时又感慨江湖人彼此仇仇无已,实在是没个了结,实在令人害怕,所以心中越发灰冷了。就想:那云栖岭九仙观一定是个很幽静的所在,并且有个武艺高强的女道士保护著,亦不至为歹人所骚扰。自己正好往那山里修行,以解除这一切烦恼。
    于是,她便向静玄说:“到道姑庵里去修行,我亦是很愿意,你可以指告我路径,我自己前去。”
    静玄却说:“那地方太僻静,你决寻不到。道澄道姑又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你去了她亦不能收容你。现在你可跟随我走出西山口,我给你雇一辆车,你坐著车走,我在暗中跟随你。准保一路无事,送你直到云栖岭。”
    阿鸾见这瘦小的和尚把自己的事情想得这样周到,不免倒有些疑虑起来,怔怔地不说一句话。
    那静玄似乎看出她的心理,便正色说:“你别疑心,我们出家人是决没有胡乱想头的,我们只想救你这条命。因为你是个女人家,又负了伤,留在这山中是有危险。我知你都是为你那祖父所累,他不该叫你一个女人家去敌江小鹤。”
    阿鸾拭净了泪,便一切都答应了,随著静玄和尚走出了山口,到了一处市镇。
    静玄和尚与阿鸾离开了山后,便给他雇了一辆骡车,并给了阿鸾二十几两银子,作为路费。然后,他又同赶车的人嘱咐了一番,他使走了。
    阿鸾心中十分感激铁杖僧师徒。可是又想:他这师徒二一人,师父是使那沉重的铁棍,徒弟又会用点穴法;他这师徒若与江小鹤交手相斗起来,江小鹤纵使武艺高强,恐怕亦不是他师徒的对手。因此又不禁十分伤心。
    车行了一日,晚间宿在一家店房里。她就拿出银两托付店掌柜的妻子,给他买了一身半新的衣裤和鞋袜。穿上身虽然不大合体,但她心想:到了云栖岭我更换上道士的装束了,这身衣服我还能穿得几时呢?所以也不在意。
    次日又往下走,路径逶迤,她对路也不太熟,只听凭赶车的人去走。一连走了两天半,在大道上见铁杖僧同静玄迎面而来,由他们领著车,穿著山走去,在一处松林郁郁的山岭下将车停住了。
    因为山路太难上,阿鸾身上的伤受了几日路上的颠簸,愈见严重,下了车几乎连迈步都困难。
    铁杖僧又命静玄背负著她,便上了山,到了那所幽静如同天上一般的九仙观内。她来时道澄道姑没在观中,铁杖僧就将阿鸾交给了观中的道姑,为她单找出一间房子叫她居住养伤。铁杖僧同著静玄是到这镇上一家店中去投宿。
    过了两天,道澄道姑就回到九仙观内。阿鸾一见这个老道姑相貌很是凶,尖嘴圆眼,如同一只老雕似的。可是她对阿鸾倒是非常之好,嘱咐阿鸾在此放心养伤,伤好之后她必收阿鸾作为徒弟。并且说:“你家的仇人江小鹤现在紫阳县杀死了龙志起,他逃跑了,大概是往川北去了。你放心吧!早晚我们必要替你昆仑派报仇!”
    阿鸾听了,只得点头答应,心中不禁替江小鹤忧虑。
    铁杖僧又到这庵里来过几次,那静玄却没有再来。每次铁杖僧来时,必要与道澄道姑谈说江小鹤的事,他们说话的地点总是在外屋那吕祖神宠之旁,阿鸾就在里屋养伤。
    久之,她对于铁杖僧那么难懂的口音也能够听得清楚了。因此便知道那静玄和尚,是被他师父遣往川北,打探江小鹤的事情去了,回来过一两趟,又走了。所得来的消息就是江小鹤在螺蛳岭打劫官眷、杀伤官人之事。
    那道澄和铁杖僧对这些无稽的消息极为相信,他们忿忿地,全都恨不得立时就抓住江小鹤置之于死地。仿佛有了这些理由,他们更不能容许比他们名头还高的江小鹤在江湖上走了。
    但阿鸾在东屋听了是决不相信,因为江小鹤的人品是自己所深知的,他决不是那样狂暴淫凶的人。听说所说的黑胖子大脑袋,手使钢刀,倒有几分像自己的师叔龙志起。这些事镇日在她心中绕著,庵中的环境虽然清静,她的心境却不能安宁。
    忽然这几日,没有见道澄和铁杖僧之面,这时阿鸾因为天天躺著休养,伤势就已渐愈。在此一连住了约近一个月。
    这天的晚间,忽然铁杖僧带著他的徒弟静玄又来到了,并同来一个须发如雪的老人,原来正是阿鸾的祖父鲍振飞。
    阿鸾便哭泣著,与她的祖父相见,并陈述自己因为屡经忧虑,对世上的事已经灰心,情愿在此作女道姑;不愿再回家,也不愿再去见纪广杰的话。并说:“爷爷!你老人家在这山上隐藏几日,就也找个别的去处,念佛烧香去吧!我在这里你放心,这几日道澄师父一回来,我就更换道衣。从此你老人家也不要来找我,可别把我在这里的话,对别人去说!”
    她涕泣著,这样地说著,但她的祖父却像痴了一般,一声也不言语。
    她祖父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胡须乱蓬蓬地如同一团白羊毛的毡子,身上有几处血迹。当年的紫黑色的脸现在已成了苍白,并且横一条竖一道地,几处血痕。
    阿鸾又伤心地拉著她祖父的手,哭泣著问说:“爷爷!你老人家是怎么啦?在外面见过了甚么事?现在是从哪里来呀?”
    鲍老拳师却有声无力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此时铁杖僧先走出屋去了,静玄拉了老拳师一把,他们也到了外面。就见他们走到院中,阿鸾侧耳向外静听,只听见铁杖僧的粗暴声音问说:“江小鹤为甚么把你捉住了却又不肯杀你?”
    老拳师叹著气说:“看他那样子是要带著我到镇巴,在当年我杀死他父亲那个地方,他再杀我。也许那样他才能够消恨!”
    又听铁杖僧问说:“螺蛳岭那案是谁作的?”
    老拳师却答道:“我不知!可是我敢拿我这条老命作保,决不是龙志起所为!”
    接著是听静玄的声音问说:“秦小雄那孩子当真是被你杀死的吗?”
    老拳师长叹了一声,并未回答。
    铁杖僧却似挟著些气,问道:“俺听俺徒弟说,你在川北杀死了十几岁的孩子,俺也想你不是个英雄汉子。今天,若不是见你被江小鹤他们押著太是可怜,俺也就不救你了。你快告诉俺,那江小鹤的武艺比俺铁杖僧如何?”
    鲍老拳师又沉重地叹了口气,说:“江小鹤的武艺确实高强。我鲍振飞一生刚强,但我对他却不得不认输。师父你的威名,三十年来我都久仰。若你遇见了他,可一定也……”
    铁杖僧却狠狠地顿了一下脚,这一脚震得窗门都乱响。又听铁杖僧大声吩咐说:“静玄!你去到镇巴,找他的徒弟来,把他接去。”
    又对老拳师道:“俺救了你孙女的性命,看你以后怎样报答俺们。现在俺再去找江小鹤,明天领你到山下看看被俺打死的江小鹤的死尸!”说毕,足步咚咚的响,好像全都走了。
    阿鸾在屋中又掩面暗泣,哭泣了一会;便听窗外又有人长叹之声,便是她祖父的声音。她不禁悲痛著说:“爷爷!你好狠呀!你在川北作了甚么事?螺蛳岭的案子一定是龙志起作的,你还袒护著他。江小鹤不杀你是因为他不忍,你现在还刺激铁杖僧去杀江小鹤,你好狠呀!我…”
    她本想说:我的一生,不是也被你给害了吗?你为甚么当初要逼我去嫁纪广杰呢?这话没有说出来,却听窗外她的祖父狠狠地一顿足,便也往外院走去了。
    阿鸾在屋里倒不由收住了泪,心中很诧异,就想,我爷爷的脾气怎么变了呢?他年轻时是怎样我虽不知,但后来他也有过一个时期,是很良善的呀?现在怎么走了一趟江湖,受几番危难,竟这样凶暴起来了呢,莫非他是老糊涂了?……
    老拳师走后,阿鸾又非常不放心,惟恐她爷爷一时心窄顿萌死念;又怕她的爷爷负气又往山下去了,又走去帮助铁杖僧与江小鹤战斗。
    于是她就走出屋来,在几个院落中和殿前殿后,连鹿圃中都走遍了,但也不见她爷爷的踪影。
    这时,黑夜沉沉,加之山中树木丛生,连颗星光也看不见。松涛乱响。她的眼泪也乱落著,回到里面,一夜也没睡著。
    这一夜,原来鲍振飞也是在山上徘徊,虽然晓得铁杖僧已跟江小鹤去相斗,但还不知他是否是江小鹤的敌手,又加懊悔在川北误杀小孩那件事和刚才孙女隔窗向自己责备,那种种伤心,更想道:“铁杖僧那个徒弟明日若把张志才、马志贤叫来,我可有甚么脸面与他们相见呢?即使被他们接下山回到家里,但只要江小鹤不死,他仍然是不能与我善罢干休的呀!”
    在山中徘徊终夜,后来就在松树之下睡眠。醒来,天色已然不早了,由地上拣了几个松子,剥著吃了。又见有三头鹿过来嗅他,仿佛是对他很熟。
    老拳师此时百般无聊,便拔了些草喂给鹿吃,又摸一摸鹿角。他跟这三头鹿玩了半天,却不见铁杖僧回来,也不见静玄把自己的徒弟们带来,心中就很疑惑。
    就想:莫非铁杖僧与江小鹤争斗到现在尚未决出胜负?或是铁杖僧也败在江小鹤的手中,他也无面再回到这里来了?我那几个离此不远的徒弟鲁志中、马志贤、张志才,他们也都不认我为师了?不肯前来接我了!心中种种忧疑、感叹兼杂著气愤和恐惧,同时腹中又饥饿了,可又不愿回到道姑殿中去和孙女乞食。
    在此际,江小鹤便来了。老拳师一看江小鹤的影子,他被吓得魂飞胆碎,慌忙著逃往九仙观内。
    到吕祖殿中见了孙女阿鸾,说:“江小鹤追来了!你快救我!”
    老拳师颤颤地拉住孙女的手,阿鸾悲愤交集,暗想:江小鹤你也太心狭了。我爷爷逃到这山上已然与世无忡,与人无争,你何必一定要斩尽杀绝呢?
    于是江小鹤在外面敲门,阿鸾慨然出去。见了江小鹤,她因情爱与怨恨交缠,血泪并死念齐涌,便蓦然夺了江小鹤的宝剑想要自杀。
    不料被江小鹤急忙拦住,宝剑方未割了她的咽喉,可是已然划伤了她的酥胸。此时她的爷爷又从里面走出,阿鸾负伤流血,直承认她自己与江小鹤从小相爱之事,希望她的祖父有所反悔,却不料她祖父反倒一怒扬长走去。
    她被江小鹤救到庙中,江小鹤加意的服侍,她一边呻吟著,一边诉说了肺俯之事。
    江小鹤的话也句句都使她感动。此时忽然那道澄道姑亦回到庙中,来与江小鹤作对。江小鹤折了道澄的钢刀,毁了道澄的铁弹弓,然后方纵道姑走去。
    晚间江小鹤又到了阿鸾的榻前,直言将要娶阿鸾为妻,重温儿时情爱,并言他这次下山到瘟神镇去觅车,明天就来接阿鸾往川北去,将伤养好,即成夫妇。
    阿鸾被江小鹤那浑厚的语声、真挚的感情、爽快的言语所动,就像给撕去了灵魂,又消除了些痛苦,就一切全都答应了。
    江小鹤欢欢喜喜地走了。阿鸾在榻上肉体负著伤痛,心灵却是悲感与喜慰交集,想起了往事,又猜测著将来。
    如已死枯木的一颗心,忽然又复活了,腾起来热爱的火焰,展开了灿烂的希望。并且她纤悔地想:当初的事谁也没有错,都是我的错。我心里既喜欢江小鹤,就该直说出来,不该听从我爷爷之意嫁纪广杰。假若那时我不跟昆仑派这些人搅在一块儿,有点儿决心,一人去找江小鹤,找著了他,就嫁了他,他大概也不至于再逼追我的爷爷了。咳!当初我只怎不这样作呢?……
    此时江小鹤已走去多时,寺中虽无更鼓,可是那一些道姑都已诵经完毕,各自睡眠。惟有松籁如海潮一般地响,夜枭子扑扑地飞,吱吱地叫。服侍阿鸾的那个道姑,大概已睡熟。阿鸾的伤处还时时地疼痛,心波还层层地起伏。
    在这时,不料那道澄道姑忽然又回来了。道澄本是铁杖僧的师姊,她跟铁杖僧是一样,身负奇技,行踪不定,在江湖上虽无淫邪之行,但偷盗及杀人之事却是免不了的。他们曾作过许多恶事,可也偶然作过几件好事。
    只是有一件,他们决不许江湖上有比他们武艺更高的人存在。当年蜀中龙便是巴中、岷水一带的奇侠,在壮年时铁杖僧与道澄尚未出世;可是一到蜀中龙年老,他们便去逼迫,逼得蜀中龙不得不往外省出家隐遁。
    只是有一个人,那便是那位行踪镖纱、武艺绝伦的老先生。他们师姊弟全都在那老先生的手中吃过大亏,被折服得头耳贴地。
    但那位老先生并无杀害他们之心,曾向他们嘱戒过,说:“你们虽然横行江湖,杀过不少的人,但我知道有时你们也作过一些善举,所以叫你们的功罪相抵,饶你们的性命。可是以后你们应当各自入山修行,不准再在江湖行走!”
    这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她跟铁杖僧是满口答应,但二人也都心中不服,还要设法将来报仇。可是那位老先生的行踪也常在秦岭与峨媚山各处出现,这二人不得不敛迹。他们还设法要收徒弟,以作膀臂。
    十年以来,铁杖僧收了个静玄,再收了个张黑虎,他算是已经有了两个膀臂。
    道澄还一个也没有收著,因为她若收徒弟,必须要收女子,而且还须学过武艺的。川陕南省,会武艺的女子只有一个阿鸾,一个秦小仙,再没有第三个人,而且一个是昆仑派老拳师的孙女,一个还是阆中侠的儿媳。这二人就是跟她学好了武艺,也不能永远跟随著她为她所用。
    如今昆仑派势败,鲍阿鸾单身负伤为铁杖僧救到这观中,她倒是正想收阿鸾为徒,给他作个膀臂,或作个丫鬟。
    不料江小鹤来到,江小鹤是那老先生的徒弟,这第一使她痛恨;昨天江小鹤将铁杖僧打死,这是第二深仇;今日江小鹤再把她的弓毁刀折,点了她的穴,使她半天不能动转,这是她第三奇辱。所以她怀恨在心,便没有走远,还藏在松树之上。看见江小鹤下山去了,她就再回到观中。
    一进到阿鸾住的屋里,阿鸾听见了足声,就呻吟著说:“你怎么又回来这里?你不必雇车去了,我觉得我的伤很重,我的旧伤也还不好,不能跟你走去。可是,你放心吧!现在我想过了!我不能再后悔,我一定作你的……妻子!”
    道澄却嗤地一声怪笑,说:“前天你还说你要作女道姑,现在你又想嫁人,还是抛下了丈夫去改嫁,你这个无耻的荡女!”
    阿鸾吃了一惊。道澄手里有个松香折子,一抖,火光烘然而起。
    阿鸾看见火光中的那张老雕似的嘴脸,她就哭泣著说:“师姑!你不知道我跟江小鹤这十年来的事情!”道澄嗤嗤地笑著,找著了两根绳子,熄了火折,她便过去用绳将阿鸾绑起。她的手很重,用绳在阿鸾受伤的身上,狠命地勒著。
    阿鸾也无力挣扎,便疼痛地惨叫了一声,就昏晕了过去。
    那道澄一面系紧了扣儿,一面狠狠的说:“我带著你走,叫你去嫁人:你嫁一个,我杀一个,叫你永远有新女婿!”
    她将阿鸾背在背后,离了观往山下走。
    阿鸾在昏晕之中,甚么也不觉得。后来她渐渐地苏醒了,可是仍然被绑得很紧,仍旧是背在道澄的身上。道澄只要一迈步,她的身上就一阵疼痛。可是道澄还总不歇息,而且越跑越快,越跑越慌张。
    忽然阿鸾听见身后远远有一阵马啼之声,道澄就向道旁一跳。只听噗通一声,原来她跳在水里了。水虽不深,可是她的两只足也浸在水里。
    道澄背著阿鸾藏在一处桥下,并发著狠声嘱咐道:“不准哼哼!”
    此时就听得一阵马蹄之声,由石桥之上跑过。等到蹄声去远,道澄才背著阿鸾出了水,就上桥去,再跑。
    阿鸾心中就暗暗想道:这一定是小鹤追赶过来了,道澄她是怕江小鹤。因为伤痛加上心痛,就不禁惨切地呻吟几声。
    道澄就大怒,立时一松手将阿鸾摔在地上,并且踹了两足。阿鸾惨叫了两声,就再昏晕了过去。昏了许多时,及至渐渐醒来,就见自己仍然背在道澄的背上,道澄仍然向前急急跑著。
    此时天光已然发亮,路上尚没有行人。忽然道澄止住了步,原来是路旁有一匹马,也没栓系著,只是在那里卧著。
    道澄再把阿鸾放下,她面上现出惊讶之色,站著发了半天怔,再四周张望了一番,然后她就上前揪住缰绳,将那匹马揪起。她正要抱著阿鸾上马去跑,不料由道旁的秋禾里忽然跑出一个男子。
    道澄赶紧再扔下了阿鸾,过去与那男子交手,并问道:“你是甚么人?”
    那男子也不还言,两三个照面,那男子就将道澄打倒。
    道澄将要爬起来,那男子再一腿踢去,将道澄踢得在地上一滚。
    男子就趁势由地上将阿鸾挟起,上马飞驰而去。
    此时阿鸾呻吟著,喘息著,问说:“你是甚么人?是江小鹤叫你来救我的吗?”
    这男子连一声也不语,他的胳臂是非常有力,但把阿鸾挟得很轻。马驰如箭,得得的蹄声如击鼓一般,一霎时就跑出了三四十里地,这男子挟著阿鸾的胳臂并没换一换。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这男子便下了马,把阿鸾轻轻放在地上。他由身边取出个小刀子来,割断了阿鸾身上的绑绳,并向阿鸾摆手,但没说一句话。
    阿鸾此时的神智倒还清醒,她见这男子年纪有四十多岁了,身材不高,面目也不怎么清爽。头上盘著辫子,身穿一件灰布短拾袄,是又破又脏,下面一条短裤,本来是黑色的,可是沾了许多泥土,也跟夹袄的颜色差不多了。光著两只泥足,捆著草鞋,简直像个乡村中的穷人,不然就是野店里烧火的小二。
    这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便使阿鸾躺在地上歇了一会。因为远处有车马来了,这个人就把阿鸾再托起来,放在马上。
    阿鸾就如同个死人一般,侧卧在马上,她亦无力再说话,就一任这男子扶著她,慢慢去跑。再跑了几里地,就听见了犬吠声,原来是已跑进了一所大庄院之内。
    庄里仿佛有许多人迎上来,都惊讶著说:“这位大爷是怎么回事?从哪里背个娘儿们?”
    这个男子只向那些庄丁笑了笑,他一句也不说,便把阿鸾托下马,托到一间土屋里,这像是个打更的人住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铺土炕,炕上放一份被褥。这人将阿鸾平放被褥上,他就直著眼望著阿鸾。外面许多庄丁也都齐进屋来,挤满了门。
    阿鸾呻吟两声,就问说:“我知你是好人,但这是甚么地方呢?”
    这个人并不回答,只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再伸出大拇指,然后双臂摇动著,再伸出一个小指。
    阿鸾不禁十分惊异,旁边的人都齐哈哈大笑,有个老年纪的壮丁便告诉阿鸾说:“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也不会听。他作的手势只有我们员外能明白。”
    阿鸾更是惊讶,心说:怎么来了个哑巴将我救了呢?那哑巴见阿鸾不明白他的手势,他便十分著急;再连振著双臂,仿佛学鸟飞的样子,招得一些庄丁全都笑得闭不上嘴。此时已有人报告了他们的员外,这里的员外便来到了。立时屋里的庄丁们都不敢笑了,并且都跑出屋去。
    那位员外进来,原是个柱著拐杖的有胡子的老人,穿青绸缎衣裳,相貌很和善。
    哑巴一见了这位员外,他便再直著眼作手势,再学了飞鸟的样式,然后指指炕上的阿鸾再作出打鼓吹喇叭之状。
    老员外翻著眼睛想了想,就似乎明白了,笑著点头,指著那哑巴向阿鸾说:“他是个哑巴,但他是一位侠客,武艺很好。二十年前我在外作官,我名叫颜伯,曾作过安徽省芜湖道的道台。这哑侠曾两次救过我的性命,他实在是一位侠义。
    最近他到我这里来找我;按他的手势来猜,他大概是有个师弟或是兄弟,名字叫甚么鹤或是甚么鸥。他来到陕南就是为访查那人,我便留他住在这里。他时常出去,也时常回来。
    刚才我看他作出敲鼓和吹喇叭的样子,大概他是告诉我,你就是他那个兄弟的妻子,所以他将你带到这里来。我猜的对与不对,请姑娘不要恼我才是!”
    再问说:“我看姑娘的身上有伤,不知是被甚么人欺辱了?姑娘的家住在哪里呢?”
    阿鸾此时渐明白了,知道这哑巴必是江小鹤的师兄。她不禁一阵伤心,就哭了起来,并且呻吟著,半天,她才简略地说了说。因为无力多说话,而且有许多话也不便对这位老员外说,她就爽然承认自己是江小鹤的妻子,因被一个女强盗给杀伤抢跑,半途再为这哑巴所教。自己也无家可归,只愿再见江小鹤一面。
    颜老员外也惋惜著,感叹著,就再问阿鸾晓得不晓得江小鹤现在哪里?阿鸾就呻吟著说:“大概他是在云栖岭九仙观里。”
    颜老员外对这个地名似手不大熟悉,而且也无法比出姿势,令哑侠明白。他便也学了学飞的样式,再伸手向空抓了抓。
    哑侠也明白了,知道是叫他把江小鹤找来,他立时点了点头高高兴与地跑出屋去了。
    颜老员外再命人到庄院中,叫出几个仆妇专在屋中伺候。颜老夫人带著孙女、儿媳也过来看这哑侠的弟妇,并嘱咐阿鸾在这里放心地休养。
    阿鸾心中自十分感激,不过这时觉得伤势较前更重,瞻前想后,不免泪落纷纷。
    此时哑侠在外院吃了一顿早饭,庄丁们都向他伸大拇指,他也自己拍拍胸脯,表现出高兴的样子。然后,他出屋牵马,离了村庄直顺著大道向西飞驰而去。
    这哑侠虽然不会说话,并且不认识字,但是在二十年前就跟随他师父闯过江湖,所以各省的地理,他非常的熟悉。哪个山上有几间庙,哪个地方有几块石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本来自江小鹤辞师下山之后,那老先生犹恐江小鹤的武艺未精,或是在江湖作甚么歹事,别人难以制服,所以在第二天,老先生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清晰的路线,便命哑侠也下山去暗中追随江小鹤。
    哑侠与江小鹤作了十几年的师兄弟,可是他并不知道江小鹤的姓名。只是有一次在山上看见过几只仙鹤,江小鹤指指他自己,告诉了哑侠,哑侠才晓得他叫仙鹤。
    下了山,哑侠并不知江小鹤过了江买了马,所以他按著路线用腿去跑。他虽腿快,可也赶不上马匹,所以前半月方才到了城口县颜道台的家中。他向来是最崇拜颜道台的,因为颜道台是一位清官,而且最能明白他的手势。
    住了两日,他再住镇巴,镇巴地方是他师父在路线上特别指定的地点,所以他一来到这里,便不跑了。他遍处找寻江小鹤,把鲍家村、米仓山、云栖岭各处都寻遍了;虽然没找著江小鹤,可是看见了铁杖僧和道澄。
    他原认得这两人是江湖上的强暴。这两人常在山上山下徘徊,有时到外省去化缘,有时再远去,常常两三日也不归。所以,他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些事,于是白天在一个镇上一家小店匿居,晚间便来到云栖岭上窥探。被他窥探出来在那九仙观内藏著一个俗家妇人,他就越发生疑,天天不离开云栖岭,要想探出铁杖僧他们的劣迹,他好下手除恶。
    不料在这天,江小鹤便押解鲍振飞至此。江小鹤回去寻觅东西,铁杖僧打死了伍金彪及猎户夫妇,救跑了鲍昆仑,那些事他全都知道。
    江小鹤和铁杖僧殴斗之时,他也在暗处。他很佩服江小鹤武艺高强。当江小鹤把铁杖僧打下山去之时,他就趁势将铁杖僧杀死,然后他拐了一匹马,就跑去了。
    但他并没去远,将马上带著的那龙志起的人头抛在山涧里,马则藏在山中僻静之处。他依然在暗中看著江小鹤的一举一动。
    江小鹤在山路中拾著绣花鞋,在阿鸾的屋中对著阿鸾受伤的身体发愁,他全都偷偷看见了。他就猜著阿鸾一定是江小鹤的媳妇,他在暗中不住的笑。可是有一件事是使他非常的生气,是江小鹤用点穴法点倒了道澄,这是违背了师父的嘱咐,便要出头把江小鹤打一顿。
    但又见那道澄被江小鹤解救之后,出了庙便藏在树上并没跑,他就觉得其中一定还有事。他要看著江小鹤能否敌得过那道澄,所以他便藏在暗处要“坐山观虎斗”。不料到底是江小鹤疏神,晚间他反而下山去了。道澄趁江小鹤走后,她再返回庙中,将阿鸾抢跑。
    道澄道姑的双腿比哑侠更快,而且对附近路径比哑侠更熟,所以哑侠立时追截没有截住。他赶紧跑回山中将马取来,骑马再追,终于被他施用巧计将阿鸾夺到了手中。
    本来他是想将道澄杀死的,可是因为道澄是个女的,所以他亦不屑于下手,就把道澄放了。如今他把阿鸾在颜道台家中安置好了,他再去找江小鹤。
    心想:找著了江小鹤,我先打他几个耳光,揪著他去见师父,叫师父问他为甚么不听嘱咐,滥用点穴法。罚完了他,才能叫他回来见他的媳妇呢!
    哑侠的骑艺精绝,一口气儿,跑上了云栖岭。
    到了岭上一看,见这里是车,是马,是人!真是十分热闹。哑侠觉得诧异,下了马,将马交给一个人。
    那人张著口问他几句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见,拍拍自己的马,再摸摸那人的脑袋,他直往山上跑去。跑到九仙观内,见里面有几个人正在跟道姑们顿足张嘴。
    哑侠又搀在里面,振著双臂,跳几跳,表示是问说:“仙鹤在甚么地方啦?”
    此时这几个人是:马志贤、鲁志中和纪广杰。
    纪广杰的伤已养好,几日前随鲁志中来到镇巴。
    因为静玄和尚给鲍家村去送信,叫他们派人往云栖岭去接鲍老拳师,可是鲍家村中自张志才受伤之后,鲍志霖再搬到他妻子的娘家去躲藏,大门关锁,里面连一个人也没有。去问附近的人,有知道昆仑派人在哪里居住的没有?别人就都摇头。
    因此,静玄就无处去找鲍老拳师的徒弟。他在镇巴城内徘徊一天,晚间到一家酒铺里吃饭,这才遇见一个带著宝剑的人在那里喝酒。向他问一问,才知道这人是纪广杰,纪广杰听静玄说明来意,鲍老拳师在不在云栖岭,他却是不大关心,只是听说了阿鸾的下落,他是又喜又急,赶紧带著静玄去找马志贤和鲁志中。
    因为当天已经关城,纪广杰忍住一夜的急躁,到今日才来到此一看,不料“凤去楼空”!鲍老拳师跟阿鸾全都没有踪影。
    纪广杰把道姑寻著去问,道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只有跟著他们感到惊异。纪广杰跟静玄又往山中各处搜寻,只把伍金彪和猎户夫妇的尸体发现,并找著铁杖僧的那件兵器和他的两只腿、一堆肌肉。
    静玄尚在山中对著他师父的残体哭泣,纪广杰就回到了九仙观内。他焦躁地,又执著宝剑把观内的道姑都拘在一起,他一一地审问。
    这时哑侠便赶到了,纪广杰正在怒气冲冲,无抡怎样发威,他也问不出来阿鸾的下落。只听说是昨天江小鹤在这里闹了一天,打了他们的道澄师姑。
    今天早晨江小鹤又来此搅闹,才知道那受伤的女子是失了踪影。纪广杰几个人来此之时,江小鹤正是闹完了一阵才走。
    纪广杰气得头部晕了,他觉得女道姑们一定都知情不说,所以要想用马鞭子施刑逼问,但又被鲁志中、马志贤拦住。在急得乱跳脚之际,忽见一个直眉瞪眼的人又杂在里面,纪广杰气忿忿地过去向哑侠就是一脚,哑侠就闪身躲了。纪广杰骂道:“哪儿来的小子,敢到这儿来乱搅?”抖剑嗖地一声向哑侠劈去。
    鲁志中、马志贤齐喊说:“纪姑爷不要急躁!”却只听“啷呛!咕咚!”两声响,哑侠倒是没受伤,可是纪广杰的宝剑被夺过去给扔远了,肚子也挨了一脚,被踢得躺在地下。
    鲁志中、马志贤齐都大惊失色。纪广杰爬起来,也杀了威风,倒后两步,才瞪著眼问说:“小子!你是干甚么的?你姓甚名谁,你敢打纪大爷?”
    哑侠却没听见,伸伸大姆指,指指他自己,伸伸小指,又飞了一飞。
    纪广杰气得直冒火,骂道:“小子你跟我装个蝴蝶的样子就算了吗?”
    奔上来抡拳向哑侠又打,哑侠却躲在一旁,连连摆手,表示著:“别打!”然后又指指他自己,又学学飞,更学出个忸忸怩怩女人的样子。
    纪广杰气得倒笑了,说:“你是个疯子吗?”
    鲁志中赶紧走过来,拉开纪广杰说:“不要急躁!我看他是个哑巴,他来此一定有事。让我慢慢猜他的意思。”
    于是马志贤也上前来,看哑侠的手势。
    哑侠指指旁边的女道姑,又扭一扭,然后作背负之状。
    鲁志中就略略明白了,说:“这哑巴来此是一番好意,他是告诉咱们,阿鸾是被女道姑背走了。那女道姑一定就是本庙的道澄师姑。”
    纪广杰这才消了点气,又皱眉向鲁志中说:“你想想办法跟他说说,问道澄把阿鸾背到甚么地方去了?叫他带咱们去。”
    于是鲁志中也作手势,拍拍哑侠的肩膀,指指门;又作了几步走路的样子,哑侠却连连摆手摇头。
    纪广杰又愤怒起来,说:“我看此人是来成七捣乱,一定是个假哑巴。不然为甚么他这嘴都不张,连啊啊一声也不会?”
    马志贤却悄声嘱咐说:“不要性急!我看这人确是哑侠,而且他武艺高强,与我们又素不相识。他决不是故意和咱们捣乱。”
    这时,忽然静玄和尚又进到庙中。静玄是才从山中把他师父铁杖僧的残体用火焚化了,现在他眼角的泪尚未干。
    哑侠原来认识静玄,当时他过去就一把将静玄抓住,静玄的面色都吓得苍白了。
    马志贤与鲁志中也过去劝解,哑侠却又同静玄笑了笑,又作作手势。
    马志贤就说:“静玄师父你不要生气,这人是个哑巴。他刚才来到,施展了几手武艺,我们看他确实受过真传。刚才他作出些手势,我们猜他那意思,是来告诉我们,鲍阿鸾姑娘是被那道澄道姑带走了。大概江小鹤今天早晨来此不见了阿鸾,他也是追下去了。静玄师父,你可晓得那道澄师姑的去处吗?”
    静玄脸色苍白,发了半天怔,才先指指哑侠,说:“这人我晓得,他是江小鹤的师兄。我师父没死时曾告诉过我,说江小鹤有个哑巴师兄,武艺几乎与他的师父相等。”
    这句话一说出来,鲁志中等三个人也齐都惊异,齐用眼去看哑侠。
    这时哑侠却跑到了墙根,用手刷下一块石灰,在砖上画了一只似像似不像的仙鹤,然后又像蚯蚓似的昼了几条路。
    静玄就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向鲁志中说:“哑侠是向咱们打听江小鹤现在何处?我知道道澄师姑往武当山去了。武当山上的七大剑仙全是她的好友,她将鲍姑娘一定是带往那里去了。江小鹤必是也找了去了。”
    此时纪广杰一听说到了武当山,他就不禁又威风振起说:“武当山那可是我的熟地方。好了!他去找他的师弟,我去找我的妻子。我们两人就往武当山去走一趟吧!”
    这时他拍拍自己的心,又指点哑侠的心;然后伸个大拇指,表示彼此佩服,从此就交朋友了。又指指地下昼的仙鹤,点头说:“我知道江小鹤的去处,我带你找他去。”
    纪广杰遂就走过去,由地下拣起宝剑,向鲁志中、马志实说:“你们也快下山去找老爷子去吧!老爷子前天由此走了没回家,一定是他自觉无颜,可是他一定走不了多远。”
    又同静玄抱拳说:“静玄师父,咱们后会有期!”
    静玄又托付说:“见了道澄道姑你们千万跟她好说,不可翻脸。她的性格虽凶暴,不逼她,她决不能杀害阿鸾。可是若把她招恼了,那就鲍姑娘的性命难保了。还请你们见著江小鹤,告诉他,我的师父铁杖僧虽死在他的手中,可是我决不找他报仇,一来是我跟他旧日有交情,二来是我现在专心要去入山修行,不愿管这些江湖上的闲事了。”
    纪广杰连连答应,顾不得多说话,他拉著哑侠的胳臂往外就走。
    二人一同下了山岭,骑上马。纪广杰的马在前,哑侠的马在后,双骑如飞,迤逦宛转,往东走了七八十里路。
    这时,日色已向西了,哑巴并没有吃午饭,他饿得在马上啊啊的直叫。
    纪广杰仍然扬鞭向东指著,回身作著手势说:“快走!”他马不停蹄。
    哑侠可气急了,催马赶上去,一手抓住了纪广杰,就揪下马来。
    纪广杰喘著气骂说:“混账哑巴!纪大爷若不是看你有点本事,能带著你去往武当山?”
    哑侠却指指嘴,又摸摸肚子。
    纪广杰见他这样一作手势,自己的腹中也觉得饿了,便点点头,喘喘气,上了马就缓缓地走。
    行了不远,来到一座镇上,纪广杰就在一家酒店前下了马,哑侠也喜欢得笑了笑。
    纪广杰把马系在门前的柱子上,先走进去了,哑侠也随之进来。
    纪广杰心中十分急躁烦恼,就自己要了酒,给哑侠要了菜饭。
    少时,伙计都给送上来,哑侠大口地吞饭,纪广杰闷闷地饮著酒。
    此时,他是一粒米也吃不下去。心想:早知江小鹤与阿鸾有私,我就连他们昆仑派全不帮助。现在落得我人不人鬼不鬼,身上受了伤,如今才算痊愈。此次到武当还未必找得著阿鸾,即或找到了她,也一定先有一场大战。大战之后自己得胜了,老婆又许归江小鹤,算来真是不值。可是我就像被人催著似的,总不能撒手不管。
    他自己真恨自己,不由长叹了一口气,捶了一下桌子。
    哑侠看出他这发愁的样子,就笑著指指菜碟,那意思是请他也吃,纪广杰却摇摇头。
    哑侠也显出纳闷的样子,他仿佛不明白纪广杰为甚么这样烦恼。喝过了几忠酒后,哑巴的菜饭也吃光了。纪广杰正向身边掏钱,哑侠却抢著会账。他从身边掏出个很脏的小布包,里面却有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哑侠就把一叠钱放在桌上,大概是足以付酒饭有余。他就笑著向纪广杰指指门外,那意思是说:“我们走吧!”
    纪广杰倒觉得哑侠很明白交情。
    于是出了酒馆,二人又马上往东走去,又走了三十多里路,方才投店歇下。
    明天清早又起身,走到午间,又找地方用饭。
    哑侠虽然不会说话,可是纪广杰一切必须得听他的。哑侠是不急不忙地,但纪广杰的心里,时时像燃烧著一把烈火,只是因为自己还要藉重哑侠的武艺到武当山去斗七大剑仙,所以也不敢半途把哑侠抛弃。
    走了三日,方才到了竹溪县,此地距武当山尚有百余里。
    纪广杰的马在前,哑侠的马在后,正在走近县城之时,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叫道:“纪广杰!”
    纪广杰吃了一惊,赶紧回头去看,就见从外面来了两匹马,一黑一白,黑马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汉,白马上却是个年轻的白面书生。纪广杰定睛一看,不由冷笑了,说:“啊呀!李凤杰,渭水县交战之时,你负伤逃走,原来你还没死?现在怎样?你还要跟我较量吗?”
    李凤杰马到近前,他却笑著说:“江湖人身上受点伤,未必就死,何况我只是肋间受了轻轻一剑。我若是因此便死,你纪广杰又受伤又中镖也早已不能够活了!”
    纪广杰一听李凤杰侮辱了他,立时锵的一声,从鞘中抽出剑来,怒目看著李凤杰。
    李凤杰却躲也不躲,只笑著说:“何必呢?即使你再刺我一剑,你的名声也决压不过江小鹤去。”
    纪广杰不住持剑冷笑。冷笑未已,忽然哑侠惊叫了一声。
    纪广杰赶紧跳下马来,只见坐下的马一声长嘶,滚了两步,就躺在地下了。
    原来是当纪广杰提剑冷笑之时,跟随李凤杰的那个骑黑马的汉子,早已拨马到了纪广杰的身旁。他鞍下挂著一只锤,二尺多长的把子,甜瓜大小的一个浑圆的铁锤头。他悄悄摘下来向纪广杰的后腰就擂。
    幸亏哑侠一惊叫,纪广杰才算躲开,可是那一锤已擂在马背上了。
    哑侠张著两手在大笑,纪广杰却拧剑向马上的李凤杰刺去。
    李凤杰却拨马走开,同时抽剑下马。那大汉下了马,抡著锤冒冒失失地还要擂纪广杰。
    李凤杰却怒喝一声:“住手!”把大汉止住。
    纪广杰气得连话也不说,只抡剑向前,向李凤杰劈来。
    李凤杰一手用剑按住了纪广杰的宝剑,一手连连摇摆,说:“纪广杰你听我说!我并没想要暗算你,是跟随我的这个人太粗鲁。我并非怕你,是我不愿再与你争斗了。咱们有本领应当到武当山上去使,现在江小鹤正在武当山独斗七大剑仙,咱们应当去帮助他!”
    纪广杰听了这话,他才撤回宝剑,退后两步。
    此时有不少往来的人全都停住了,要看他们二人斗剑。
    哑侠也在马上笑著,作著手势,仿佛是说:“你们打吧!叫我看著你们谁的本领大!”
    李凤杰先将剑入鞘,又把跟随他的那个大汉推到一边,过来拍拍纪广杰的肩膀,笑著说:“也怪你,你若不先抽出剑来,我这个朋友也不至于要用锤打你。他叫胡二怔,他是专保护我的!”
    纪广杰冷笑道:“不料你还雇了个保镖的。”
    李凤杰随他讥笑,并不还言,只指指那骑著马的哑侠问道:“那人是谁?”
    纪广杰说:“那人是个哑巴,他是江小鹤的师兄。现在我是要带著他往武当,去找江小鹤。”
    李凤杰却笑著,又拍拍纪广杰的肩膀,说:“原来你也要保镖?”
    纪广杰不禁脸红了。
    李凤杰走过去,向哑巴抱拳。
    哑侠也向李凤杰拱拱手,下了马,先学了飞的样式。
    李凤杰发著怔,纪广杰就过来说:“他是问你认识江小鹤不认识?”
    李凤杰笑了笑,向哑侠点点头,哑侠也笑了。
    李凤杰又转身向纪广杰说:“你我到城内我家铺子饮酒,谈一谈好不好?”
    纪广杰却摇头说:“我现在急于要同哑侠往武当山,没时间跟你谈天。你若真愿意和我交朋友,就请你先赔我一匹马!”
    李凤杰点头说:“这很容易!”他随又回身走去,怨声向胡二怔呵斥了一番;就把胡二怔那匹马要了过来,交给纪广杰,剑鞘也亲自解下送过来。
    纪广杰倒觉有点不好意思,随向李凤杰问说:“咱们走了,这匹受伤的马可怎样处置?我想不如把它卖了。”
    李凤杰却摇头说:“不用,这匹马还能够治得好。就叫胡二怔在此地等候著我,我们把事办完,再回来找他。”
    于是李凤杰又过去,同胡二怔嘱咐一番,说:“你就在这里找店住了吧!把那匹马找兽医治一治。你就在这竹溪县等候我,千万别离开!我到武当山把事办完就回来找你,你在此可千万不要惹祸!
    胡二怔一声一声地答应著。
    李凤杰又给他留下一些银钱,随就向纪广杰招呼了一声,说:“咱们走吧!”
    纪广杰又向哑侠打了个手势,就一同上马。当时三匹马荡起飞尘向东走去。
    这里一些看热闹的人都笑著围观,胡二怔费力由地下扶起那匹受伤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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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惊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