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英雄血!仇人头


    人。斜飞入鬓的眉,深湛而悠远,空负大志的眼神!
    剑。三尺七寸,古鞘,剑锷上细刻篆字“长歌”。
    地。嵩山少林寺。
    萧秋水跪在墓碑之前,没有恸哭,但泪流满腮。
    雪已在树梢轻微消融。是雪来了吗?
    一一是雪近了。
    然而萧秋水却觉春寒料峭,忍不住抱紧双臂。
    他背插的剑,也沾满了雪花。
    古松旁,墓碑边,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他们知道,碑在,萧秋水只要未死,就一定会来拜祭的。
    他们是曾与萧秋水“四兄弟”之一的左丘超然,以及广东五虎之一宝安罗海牛,以及珠江杀仔三人。
    萧秋水缓缓自地上站起。
    然后他向三人抱拳。
    三人默默抱拳,向他行来。
    杀仔还是不减当日威风,他小声说话犹音粗若北风怒吼:“萧大哥,我们两厂八虎,已经约好了帮手,总联络处就设在湖南,专门对付权力帮、朱大天王等狗贼的。”
    萧秋水颔首道:“很好,很好。”目光即移向左丘超然。
    珠江杀仔说得性起,继续讲下去:“我们就暂且把那组织称作‘神州结义’,乃沿用萧大哥所创的名字……”
    萧秋水眼睛一亮,道:“神州结义’?”
    杀仔“得”地一弹大拇指,搂着萧秋水的肩膀,道:“对!就是'神州结义’!我们这就去会合!”
    萧秋水道:“我?要我去……?”
    杀仔道:“是疯女、阿水姐她们要我和阿牛来接你的.”
    罗海牛接着:“正是。他们现下就要开‘长江大会’,挑选盟主,萧大哥快去一趟。”
    杀仔也甚得意道:“这些结集的人士,多是来自各地年轻武人,也有各派精英高手……他们都有胆识,不畏强仅,但近日来敢于抗暴者,自然以萧大哥为最,你去,他们一定选你……”
    “萧大哥是众望所归。”罗海牛长袖善舞他说,声音微带颤抖:
    “萧大哥是人中豪杰,我等特来请您过去一趟,并愿为您效忠,至死不渝,如若违约,天打雷劈,横尸神州……”
    杀仔浓眉一敛道:“阿牛你又何必出口那么重呢.”
    罗海牛淡然道:“因为我问心无愧.”
    萧秋水一直被二人七口八舌地缠得腾不过来,好不容易才抢了这个机会问左丘超然:
    “你不是与梁大哥等一道吗?他们呢?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找,找上了金顶……
    左丘超然木然。
    萧秋水再问:“左丘,你……”
    倏然之间,左丘超然出手。
    一出手,左手拿住萧秋水尺挠二骨上的“曲尺穴”,右手拿住肩部扁胛骨与锁骨之“肩井穴”,左膝顶往左肋尾端之“笑腰穴”,右脚踩使足部之“涌泉穴”,一下子,制使萧秋水四处要穴。
    萧秋水嘎声道:“为什么……”
    左丘超然冷冷地道:“我不是权力帮的人.”
    萧秋水哑声道,“你究竟是谁?”
    左丘超然道:“我是朱大天王义子,我要拿的是‘天下英雄令’.”
    宝安杀仔一听,怒眉上扬,眼睁得铜铃般大,“呀”了一声,大步踏来,伸手往左丘超然后襟上一揪,骂道:
    “你妈的王八兔崽儿子,你居然是朱大天上的伙计混出来的卧底?!你他妈的孬种孬到咱‘神州结义’来了?!你有没带眼识人呀你?!我宝安阿杀只要在,就捶扁你的猪脑袋……
    左丘超然默然,依然只用手擒住萧秋水,既没避,也不挡格。
    萧秋水心中闪过一丝不祥之感觉。
    就在杀仔大手触及左丘超然刹那,罗海牛闪电般拔出杀仔腰挂的石锤与秧钉,在阿杀愕然回身之际,他一钉就插在杀仔心口,血溅如雨,杀仔怵不敢信,罗海牛森冷着白脸,一锤就钉了下去。
    杀仔的惨叫,动地惊天。
    萧秋水就算还能出手,也看得出杀仔已无活命之望了。
    杀仔捂胸喘息着,说一个字,流一口血:
    “你们……你……”他两边都狠狠地瞪着,终于带血的手指骂向罗海牛。
    “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鲜血流湿了一大片,整大片的青苔和冰屑。
    萧秋水冷然。
    罗海牛阴毒的眼神望向萧秋水,满手沾血,一手持锤,一手执钉,向萧秋水一步一步走来,并且嘿嘿笑了起来。
    萧秋水觉得那笑声好像那已死去的唐朋,他幽魂而且全是恶的一面呈现在面前一一
    可是他并没有毛骨悚然。
    他冷冷地望着他,比他随便望着一条狗的眼神还冷冽十倍。
    罗海牛桨棠笑刚了口,万分得意地道:
    “你又猜我是谁?”
    萧秋水忽然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人?”
    罗海牛见萧秋水居然在这种情况之下,坯间得出这样一句话,真是吓了一跳,向左丘超然打了个眼色,左丘超然表示已拿得稳实时,他才敢答话:
    “我怎知道.”
    萧秋水道:“我最喜欢的人,是仁、义、忠、信之士。最恨的人,是不忠;弃义、背信、无仁之徒,”萧秋水又补充了一句:
    “但这些都不是你。”
    罗海牛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萧秋水在赞他。
    可是萧秋水也没有骂他,所以他笑道:
    “原来你不恨我.”
    萧秋水也笑道:“我当然不恨你。”他笑着又加了一句:
    “因为你根本不是人。”
    他微笑望着因气而惨白了脸斜着鼻子的罗海牛,又轻轻问了一句:
    “杀害自己兄弟的人,能算作人吗?”
    罗海牛忍无可忍。他一紧张,全身就抖,这可能是因为小叶候有年癫症之故。他很想长袖善舞,却总是舞不开来,他好久才从牙龈中进出几个字:
    “左丘,杀了他!”
    然而左丘超然没有立刻下手.
    罗海牛气得抖得像只冷冻了一夜的秃毛狗,忿然叫:
    “杀了他才搜‘天下英雄令’!”
    左丘超然还是没有做.
    罗海牛怒极,抖着声音叱喝:
    “你不忍做,我做!”
    他拿着钉锤,大步走过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左丘超然眼色有些不对。
    左丘超然在制着俯秋水,但他的眼神是哀怜的。
    萧秋水却眼神悠远。
    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左丘超然松软如一团面粉般散垮下去.
    罗海牛第一个意念想走,但因离萧秋水已太近,手中又拿着武器,而且他见过萧秋水出手,以为一定制得住对方,所以大喝一声,钉锤齐凿一一
    就在这刹那一一
    罗海牛的腰背上‘突”地凸露了一截剑尖。
    明亮的剑尖。
    如雪一般的剑尖。
    发着水波一般的漾光。
    血溢出,掉落在草地上,腥红一片,但剑的本身,却丝毫没有沾血。
    只是雪化恰在这时飘落在剑尖上,剑尖上有雪。
    只沾雪,不染血。
    一一宝剑“长歌”。
    罗海牛的咐咙里格格有声,也许他还想强笑“嘿嘿”几声吧,然而此刻已经丙也笑不出来声音来,反而笑出血来了。
    萧秋水冷冷地望着他,道:“这是你出卖兄弟,所得的报应。”
    他”嗖”地抽回长歌剑。剑身依然一片清亮,“我杀了你来祭我的剑。”萧秋水又说:
    “它第一次就饮你这种非人的血。”
    罗海牛似乎拼命想挤出一种笑容,使他死得漂亮一点,但就在他刚想展开一个笑容的刹那,他的神经已不能控制他脸部的表情:
    他死得像追侮什么似的,甚是痛苦。
    萧秋水在看着他的剑。雪亮的剑。
    然而他想起昔日在五龙亭上的故事:那些勇奋救人,大声道出“永不分离的广东五虎”的英雄好汉们。丹霞山上,在烈火熊熊中勇救罗海牛,守望相顾,可是现在…
    血、洒遍了他父母坟上的青草。
    以人血来悼祭,这算是血祭吧?他想。
    一一杀不尽的仇人头,喝不尽的英雄血。
    一一斩尽天下无义、不忠、背信,忘恩的人,交尽天下热血的好汉、洒血的英雄!
    想到这里,萧秋水忍不往大喝一声,震得松针如雨落。
    “杀。””
    萧秋水变了。
    他有了他自己的剑,他自己的武功。
    显然他不见了唐方,失去了唐朋。
    他变了。
    左丘超然卧倒在地上,不敢发出一声呻吟。
    他竟对这曾朝夕相对的"大哥”,发出了第一次有生以来的强大恐惧。
    他的骨节,就在他要发力折磨压制在萧秋水四处要穴上的时候。对方本无蓄力的躯体上,忽然自本来人体的最脆弱点,崩发出极其强大如排山倒海的功力,迅速且无声息地将他的劲道吞灭,击散了他全身的关节骨骸。
    他全身已散,是萧秋水揪往他,是以才不倒下。萧秋水放手,他就松脱在泥地上。
    “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萧秋水看着地上的罗海牛尸身,这祥地问。
    他问的当然是还活着的左丘超然;既然已死了的罗海牛不会作答,左丘超然只好答话了:
    “他跟我一样,都认朱大天王作干爹.”
    萧秋水冷笑:“他要那未多干儿子来干嘛?”
    左丘超然一笑,有说不出的暖晦与苦涩.”因为他没有老婆.”
    萧秋水忽然了解了左丘超然那苦涩的笑容指的什么了。
    朱大天王喜欢的是年轻男子。那么罗海牛等在他麾下的身份、乃跟蛮童没有什么分别了。萧秋水于是也明白了:左丘超然为何与权力帮作战时十分卖力,偏又在生死关头不肯救他,
    两帮人马比起来,反倒是权力帮光明磊落,正当正面。
    攻击浣花剑派时,权力帮在攻,并与白道正面冲突,对消实力,不若朱大天王,暗中进行狙杀与抢夺“天下英雄令”的企图。
    萧秋水暗中叹息。"你们愿意这样做?”
    左丘超然没有摇头,他不能摇头,因为颈骨已扭伤,但他能说话。
    “罗海牛自大,认为他长袖善舞,从善如流,地位应在其他几头小老虎之上,所以不惜出卖,第一个就先要格倒你,再由朱大天王另立首领,来取代你的地位,夺得领导‘神州结义’的宗主权。所以他要暗算你.”
    萧秋水湛然的眼神望定他,“但是你呢?"他紧紧迫问。
    “你又是为啥呢?”
    左丘超然苦笑。“我的师父是项释儒……养父是鹰爪下雷锋……父亲是左丘道亭……我不忍他们死!”
    萧秋水皱眉问道:“难道……令尊等亦在朱大天王的威胁之下?”
    左丘超然因筋络之疼痛而不能言,萧秋水改换话题,急问:
    “梁大哥、老铁,小邱等……是不是在你们掌握之中?!”
    左丘超然想点头,但稍动之下,痛渗出了眼泪。萧秋水接近他的背心,一股热流,周游左丘超然全身,左丘超然强撑一日气,答:
    “是.”
    萧秋水又问:“他们在哪里?”
    就在这时,闪光突现。
    萧秋水跳开,飞剑居然一折,双双射入左丘超然眼中。
    左丘超然惨叫,折断的手,兀拼命想抚脸。
    那人飘然下来,剑光一闪,断了左丘超然一双手,
    左丘超然嚎叫,全身不发抖,声音如濒死的野兽低呜。
    那人听了却笑了,好像左丘超然的鸣咽是说给听的笑话一般好笑。
    就在这时,剑光一闪,左丘超然就没了声息。
    剑芒是萧秋水手中发出来的。
    但他的剑,就似全没出过鞘一般。
    他的剑,刚才确是为了提早结束左丘超然的痛苦,而发出来的。
    那人很年青,一双长目却很锋锐,开始敛住了笑,眯起眼看萧秋水腰间的古鞘剑。
    “我叫娄小叶,”他眯起眼睛笑道,“我是一个很有名的杀手,你大概听说过吧?”
    他道。
    柳随风在走出浣花萧家的时候,曾记起适才在剑庐,感觉到一个少年高手的存在,然后他寻思索遍,有几个初崛的少年高手,包括了东海林公子,蜀中唐宋、唐绝,还有一人:就是这天山剑派的后起之秀娄小叶。
    在当时,权力帮总管柳五脑中飞快闪过的资料是这样的:
    ——娄小叶,用柳叶剑。好斗,喜一切斗争、杀戮、骗诈、狙击。
    但是在柳随风的档案里,他不知道娄小叶是朱大天王的义子,而已是义子群中的头领,最凶悍的一名。
    天山剑派传到了“飞燕斩”于山人,己经到了鼎盛之际,不但门徒众多,连剑法也到了顶峰时期。
    关山剑法向来擅讲究轻、灵、快、捷,但到了于山人手中,擅使长剑"如雪”,据说他曾以这一柄剑,攻得十六名使剑高手,一剑都来不及还。
    而他练剑,在天山的壑谷绝崖间斩落飞燕,百试不爽,故名"落燕斩”。
    这剑法厉害,还是其次,但在天山绝岭上向天空飞掠的燕子跃起斩落,轻功更要卓越,于山人的剑法,可以说已无懈可击,娄小叶是他的高足,却能自创一套巧妙的剑法。
    这就是“柳叶剑”。
    向来只有“柳叶刀”,无“柳叶剑”。
    柳叶刀着重灵、轻、快、捷,娄小叶便把柳叶刀的打造方法与攻守招法,全都移注到剑上来。
    柳叶剑法不斩飞燕,斩柳叶。
    风中的柳叶,轻、飘、无依,更无处着力,比飞燕更难斩。
    娄小叶则是站在水上出剑。
    能足踞于水上以借力,比于仅穿掠于绝壁危崖间,又巧妙了许多倍,所谓“水上飞”,是极高深的轻功提纵术。
    也只有在足尖能借水之柔力时,才能斩落水边之柳叶。
    娄小叶一旦学成,杀生无数,奸淫、盗掳,无所不为,武林中也难有人制得住他。
    萧秋水听说过这个人,是从他的好朋友林公子处得知的。
    那时候东海林公子正是要找娄小叶比武。
    林公子与娄小叶齐名,但林公子转述给萧秋水知道为何要追杀娄小叶时,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因为那时娄小时已在十日里杀了三十七名无辜的人:“其中泰半是不曾练过武,娄小叶仅是为了要研究他的剑法怎样才可以更完善无缺而杀人,并且尽量让他剑下亡魂的鲜血不致溅及自己衣襟上。他有洁癖。
《闯荡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