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1)

第13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1)
    元夕踏灯
    新岁铺来,锦绣河山若梦;东风初起,一片神州同舞。雪花凝于元春的毫端,轻轻漾开一轴脂翠嫣红的画卷。南飞的燕子划过澄净的天空,留给大地一派鲜妍的意象。十五元宵佳节,流淌在华夏文明的记忆里,成为民族血液中不可缺少的辉煌片段。千百年来,明月的圆满是温馨的风景,灯笼的火红是元夕的主题。
    火树银花不夜天,龙腾狮舞闹元春。元宵节别称上元节,也称灯节,燃灯的风俗起源于汉朝,到了盛唐时期,观灯赏月的热闹场面更是盛况空前,上至皇宫红楼,下至长街闾巷,无不张灯结彩,焰火冲天。梨花般的瑞雪,在华灯朗月下纷纷地飘洒。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路人中,氤氲着元夕灯节“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的幽幽古意。更有那赏灯吃汤圆的传统文化,流经千年的风雪月夜,一直延续至今。
    正月十五夜
    唐·苏味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东风陌上,璀璨烟花吹云散,皎皎明月逐人来。一丝向暖的春意在梅端悄露,团蕊素萼,疏影临风,恍若盛开在盈盈画卷里初醒的古典美人。葳蕤的裙裾飘逸着婉转的弧度,似水的年华摇曳着灵性的风姿。浩瀚长空下,那漫天璀璨怒放的花灯,纷纷坠落的可是当年唐诗里的一剪萧萧韵事。
    新月当空,一水隔尘,江南江北灯火如昼,河山尽处,万户升平。遥望古老的星空,轻轻掠过烟霰薄霭的粉尘,一轮明月见证了当年的元夕佳景。那些诗风词韵的夜晚,闪烁在芬芳的梦境里。从梦里出发,行走在灯火繁华的长安街巷,姹紫嫣红的光影明媚夺目。来往游人赏灯猜谜,遥挂在中天的明月也顾盼生情。香车宝马装载着一个人的光阴、两个人的岁月。烟花楼畔又是何处的歌女,碎玉一般玲珑的歌喉,唱断梅花风声的过往,唱尽明月氤氲的从前。
    正月十五夜月
    唐·白居易
    岁熟人心乐,朝游复夜游。
    春风来海上,明月在江头。
    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
    无妨思帝里,不合厌杭州。
    云蒸霞蔚的春光,灯火辉煌的水畔,温润的春风似一抹绸缎,洗尽天涯旅人那风尘困顿的眼际眉梢。上元佳节的风华应和了这安逸绮靡的江天水色,楼台的笛音清如高天的鹤唳。忘却冷暖的世态,莫再辜负这美景良宵。回望那帝王的故里,该变迁的一切已有了变迁,只是这样的变迁挡不住魂牵梦萦的思绪,挡不住流水千山的辗转,挡不住锦绣河山的瑰丽。
    云烟舒卷,光阴迢递。这位多情的诗人在长安酒肆吟咏佳节的诗谜,如今又在西子湖畔观看寥落的星辰。长安歌泠泠,西湖水潇潇,一轮江月满襟怀。从江北到江南,他终于挣脱红尘的藩篱,将仕途的惆怅相忘于风雨江湖,将飘然的诗情化作了流水弦音。
    明月随云转,思绪已千年。一泓深邃的碧澜涤荡悠远的心,曾经灿烂的文明火焰将如烟的时光照耀得更加明媚多彩。举起夜光的杯盏,醉听明丽的笙歌,且别了江天风月,岸云寒雪,回归那千红万紫的时节。
    生查子·元夕
    宋·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元夕的灯火照彻明净寥廓的银河,隔江的月色隐现杨柳依依的风情。去年人约黄昏的故事已成过往,今年明月花灯的景致依旧如昨。还记得,那叶漂浮的小船,停泊在江边的柳下;记得粲然的花灯,掩映着两个人的光影沉沉;记得折梅寄情的佳人,吟咏着文字的馨香。命运如一段繁华的绮梦,将时光粉饰成胭脂的色调,在那烛影摇红的夜晚,酝酿着明媚幽雅的情怀。
    昨天的记忆还流淌着淡淡的余温,即使梦回从前,也只是寻得一缕风月无边的诗境。莫如,在这佳节良宵,独自斟一盏情谊浓浓的琼浆,装满春风的祝福,送与远方的故人,送与白云的家乡。让那如风的过往,随着似雪的琼花,唱一阕宋词的婉转,歌一曲岁月的清音。一梦华胥,河畔的樱花已盛开过几座桥头?今夜,有谁醉心游览于岸上明月垂柳的风景,却忽略了脚下落花的轻痕。
    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轮明月,打开黄昏的山水画廊,映衬着婆娑的花灯树影。刚刚滑翔过大雁的长空,留下一串银白的光晕,若隐若现的痕迹好似往昔的岁月。宋朝的月亮没有背负太多历史的重量,更多的是浸润着温婉似玉的清凉。
    春风洇开鹅黄嫩绿的画卷,一枝梨花带着昨夜的雨露簌簌地洒落。这比水纹还要绵密的元夕情愫,徐徐地淌过许多纯净的心灵。车马碾过芬芳的路径,盈盈的笑语温暖了料峭的寒春;明月照耀流水的沟渠,零落的花瓣传递着冰雪的相思。
    纷繁的街巷,有柔风吹拂飘逸的裙裾,发出环佩和璎珞的叮当声,那个带着前世盟约的女子在水滨云端行走了多少年?辗转在如流的人群中,蓦然回首,那寻寻觅觅的身影,已在阑珊的灯火处,在倾斜的月光中。
    元夜踏灯
    清·董舜民
    百枝火树千金屧,宝马香尘不绝。飞琼结伴试灯来,忍把檀郎轻别。一回佯怒,一回微笑,小婢扶行怯。
    石桥路滑缃钓蹑,向阿母低低说。姮娥此夜悔还无?怕入广寒宫阙。不如归去,难畴畴昔,总是团圆月。
    一些寒梅穿过飞雪,一些飞雪舞尽东风。轻烟过处,不绝的香尘在星光下淋漓地飘洒。一盏盏红红的花灯摇漾着元夕愉悦的音符,飞琼过处,是流年似水的蹁跹,是韶华过眼的花痕。在明亮的夜中央,谁饮醉了一杯月光,谁轻别了多情的檀郎。转身离去的时候,烟花在天空高蹈,无边地绽放。
    晚风拂过细柳的帘幕,陌上寒烟薄雪,几簇莹亮的星子熠熠地诉说光阴流转的故事。有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倚着梅花的心事,轻轻地走过石桥,归来于蛰声碎雪的柴门。那广寒宫里踌躇的月亮,阻隔了絮暖的春风,却收藏了翠绿的年华。
    皎洁的月色宁静而温婉地铺向比苍穹更遥远的地方,曼妙的歌声流淌在缥缈的心上。正是这样良夜佳节的逶迤奇景,酝酿了尘世间美好的幸福,一种莺歌燕舞、春暖花开的幸福。一枝红梅探入闺阁的轩窗,熠熠的烛光鲜活着谁的遐想。倘若还有无处安置的情思,莫如托付给那轮团圆的月亮。
    要多少个芳菲明媚的春天才能够催醒一场嫣然留笑的春梦,要多少鹅黄柳绿的开始才能换回飞琼烂漫的结局。是谁在万物舒卷的季节叩响了文明的音符,又将人间春色留给了苍穹的明月,留给了近水的楼台。在流光溢彩的街灯下,在花瓣盈香的白雪间,采撷佳节诗韵,写意春风画卷。
    一雷惊蛰始
    二月的惊雷催醒了沉睡的万物,一只叫白鹭的鸟儿舒展着灵性的翅膀,掠过山峦水畔,停泊在姹紫嫣红的春光里。一些残余的冬天已经折叠,一些依依的杨柳正在抽芽。那春光明媚的河岸,走过洁净的白云,走过成群的牛羊,走过浣衣归来的绿衣女子,也走过了逐渐恍惚的世事。惊蛰,这个二十四节气里最生动而又传神的名字,是历史深沉皱纹里的清新记忆,又是收藏在春天故事里的动人情节,它遗留着时光温润的痕迹,也流泻着岁月遥远的信息。
    人类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历经了无数次的变迁,唯有二十四节气随着大自然的流转依旧亘古不改。这个叫惊蛰的节气,它淌过秦汉的风烟,穿越唐宋的明月,飞渡明清的篱笆,辗转到今生的渡口。古人有云:“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其含义是指在农历二月,春雷始发,蛰伏在地下的昆虫渐次地苏醒,历经寒冬的蜕变,复苏在盎然生趣的春天。桃花红,李花白,黄莺初啼燕归来。青箬笠,绿蓑衣,田塍闲鸭列成行。惊蛰,是万物苏醒的时节,也是春耕忙碌的时节。
    拟古九首(其三)
    晋·陶渊明
    促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有一只破茧而出的斑蝶穿过红尘的暗香,用她那曼妙的身姿多情地舞动阳光,飞过庄周的清梦,又飞过年轮的薄雾与禅寂的光阴。她随着这个叫惊蛰的节气,从远古的年代中逶迤而来,经历多风多雨的季节,又总是在合时宜处悄然地回归春天。
    一声犬吠,敲开了村巷的宁静。行走在田园小径,迷蒙的春雨浸染着闲淡的心绪。这条曲折的路径,曾经被无数足印深情地叩击过,又被许多乡间故事淡淡地滋润着。远处的南山下,有一位荷锄的隐者,以青山为骨,白云为心,涧水为衣,吟咏着“促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的田园诗句。一声惊雷,凝聚着大自然的雨露,拂醒了冬眠的虫蚁,又舒展了纵横的草木。和风细雨中,仿佛看到一抹虚淡的身影徜徉在绝隔尘迹的桃花仙境,他倚着春风的柴门,举起明月的杯盏,守望一份不被风尘湮没的傲骨。而我们只是山水画卷里那些穿花拂叶的过客,在惊蛰的二月,追寻人闲花静的幽远情境。
    观田家
    唐·韦应物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
    从远古到今朝,一拨一拨的人在赶往春天的路上前行,他们走过烂漫的花丛,走过淙淙的溪水,也走过许多年轻的时光。在苔藓斑驳的路径漫步,会不经意邂逅韦应物诗中的意境。“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那些被季节闲置的田野,铺叠在青天之下,摆放着春天的思想。有辛勤的农夫把犁耙深深浅浅地划进泥土,以一种膜拜生命的姿态植入大地的灵魂。这一种劳作的姿态还是旧时的模样,只是这一场春雨却不是当年的春雨。它被历史酝酿成琼浆玉液,把清露送给流水的人家,把芬芳留给了春回的大地。
    春雨初歇,留下清新温湿的风景。它滋养千古又滋养今朝,它洗净清风又洗净白云,它催醒了世间万物的神奇灵韵。“屋中春鸠鸣,树边杏花白。持斧伐远杨,荷锄觇泉脉。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王维诗中的燕子,穿过江南的画梁,携带着生命的重量,拾捡起二月的杏花。只是这只由南向北的归燕,它曾经追风逐云,纵然飞过了泱泱的流水,又能丈量匆匆流淌的光阴吗?翻过了年轮的新历,又有多少美好的过往,被收藏在岁月的迷雾之中,永远地沉淀旧事的芬芳?这些经久的记忆,仿佛是大自然曾经许给春天的诺言,在惊蛰开始的日子里,悄然地酝酿着甜蜜的情怀。
    绝句
    唐·杜甫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在初春的堤岸,一只衔泥筑巢的燕子,穿越季节的林梢,飞过芳草青青的田野和村庄。它轻灵的翅膀,掠过澄净的湖面,撩开一幅春日融融的锦绣画卷。“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就连经年流离的杜工部也放下了一身的风尘,选择在浣花溪畔吟咏着清新的诗行。面对秀丽的河山、明媚的春光,他或许已经看淡了生命的花开花落,释怀于天边的云卷云舒。那一片绚丽的阳光,照亮了浣花溪畔明净无尘的春景,照亮了水上鸳鸯那余温犹存的爱情,也照亮了杜甫一生的风雨路程。
    让如流的思绪停留在二月的渡口,在季节往返的轮回里寻找着每一个惊蛰所遗留过的痕迹。古往今来,收藏了多少桃花流水的情谊,又酝酿了多少蠢蠢欲动的精灵?那些在天地间繁衍生息的鸟兽,凭着大自然赋予的灵性,翻开二十四节气里一页页春秋。那些青蓑衣、绿斗笠的农夫,挥舞着坚实的锄头,锄开脚下历经无数朝代的沃土。那些吟春赏景的诗人,用浓淡各异的笔墨,书写着时代里清新婉转的篇章。
    置身于细雨中的楼台,临着浩荡的江风,看那苍茫的烟水,流经了春夏与秋冬,又湮没了秦汉与唐宋,也打湿了历史的昨天与今天。那一叶在水上漂浮的小舟,它前生是鸟,来生是鱼,它越过春天的栅栏,潜入到岁月最深沉的角落。以后的日子,它依旧可以载动许多凝重的人事和风雨。
    千里莺啼,总是在春风醒转的节气里将生命唤醒。惊蛰,这个被岁月漂洗得泛白却依旧清新如初的节气,这个令万物为之苏醒、为之沉吟的节气,它穿越似水的流年,将月光挂在柳叶青青的枝头,将芳菲铺满春意盎然的人间。
    千秋清明
    烟雨掠过岁月古老的城墙,梦境一般地流淌在江南杏花的诗情中。塞北孤烟在无边的旷野间消散,一些青梅已成往事,一些时光依旧如流。秦汉古风吹过唐宋的天空,零落于今世的风尘中。回首处,山河共一色,日月照古今。在这个千红万紫的时节,可还有一位婉约怀古的诗人,在苔藓斑驳的雨巷中,在恣意辗转的四季间,在落花流水的生涯里,默默地吸纳着清明的千古精魂?
    拂动尘埃的风将斑驳的历史渐次剥落,拨动文明的琴弦闪耀着锐利与温婉的光芒。追溯到两千五百多年前,晋文公重耳与介子推的故事依旧流传不息。当年重耳逃亡在外,食不果腹,忠臣介子推割肉救主。十九年后,重耳回国做了君主,饮水思源,厚赏众臣,独忘介子推。辗转多时才恍然记起,心怀羞愧,亲自请介子推还朝受封。然介子推深掩门扉,携母避至深山。重耳不得已纵火相逼,三日夜后却见得两具尸身,介子推扶柳而殁。后世为之祭奠,数日内不可动烟火,寒食清明便是由此相传。没有慷慨悲歌,亦无苍凉浩叹,只是为这傲然千古的灵魂沉吟至今。
    寒食
    唐·韩翃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顺着历史长巷在唐风宋雨里穿行,于万境的苍茫中遥看古老的人文风景,一种沧桑在古今的时空里弥散。“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唐人的这首诗,记载了清明时节,百姓寒食数日,最后王公分烛火的习俗。那些古老相传的民俗,在唐朝的土地上清晰地流淌。山野楼台疏落的杨花,近亭湖岸依垂的青柳,还有那一弯不施粉黛的明月,温婉的弧度,清澈的光华,难道不正预示着大唐江山的清明繁盛吗?
    厚重的民族文化镂刻在留存的史册里,许多的记忆在山水中沉默。回到风清云淡的今天,去重温消逝千年的风景,那些精致细腻的中原文化,在明亮的光阴里逐渐地丰盈。置身楼台观江涛云海,凭栏远眺叹奇峰险壑,薄薄的雾气,笼罩着绰约的初春景致。“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杜甫的《丽人行》再现三月三长安水畔的香衣秀影。唐朝的繁华是真的繁华,浩渺无边的山水,澄净无尘的风月,就连踏野寻春的清明也酝酿着婉转飘逸的诗情。
    清明
    唐·杜牧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人生何处不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