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逢春一笑”的嘴脸

  亨利风花雪月一般的爱情故事,最终没逃过索撒的一双蓝色老眼。索撒没像中国老者那样给予亨利什么谆谆教导,而是给了亨利一个亲热的拥抱,之后,他很真诚地祝福亨利,祝福他现在和将来都幸福。让亨利想不到是,索撒竟要亲自见见叶娜娜,说要送999朵玫瑰花给他们这对幸福的年轻人。
现在的叶娜娜已经自由多了,因为杜鹏程巨少回家。她也曾经假惺惺地打电话给杜鹏程,煞有介事地埋怨过两次,但是,听着杜鹏程以忙为借口的敷衍,此时此刻的叶娜娜不但没暴跳如雷地质问,更没死磨烂缠的追踪,反而是把一颗本有着几许愧疚的心,放得平稳、塌实了。一对曾经那样热烈爱过的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争吵,也没有你死我活的战斗,却把两颗心在不知不觉之中,渐拉渐远了。貌似他们之间之所以还上演着夫妻一样恩爱的假戏,只是因为财产还没进行开诚布公的分割罢了。
今天,叶娜娜是按照亨利的召唤来到国际金融饭店的。原本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上午10点,可已经对亨利难舍难分的她,竟然提前一小时就来到了亨利在顶层的包房门口。
叶娜娜轻轻推了一下,没想到,亨利办公室的门并没锁,竟随着她的纤纤细手,无声地开了。
叶娜娜还是第一次来亨利的办公室,她为了给亨利一个顽皮的惊喜,便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整个包房巨宏大,是一个顶级的总统套房。外面的大厅没人,摆放着四个格子间,每个格子间的办公桌上头放着一台计算机,计算机上连接着宽带网的连接线。外面的大厅连接着三个房间,两个离叶娜娜近的房间,原来恐怕是用于总统秘书和保镖居住的,现在也是空荡荡的,没一个人。
叶娜娜在里面最大的那个房间里,看到一个欧洲男人的背影。那个男人貌似正在迎着巨大的落地窗,坐在计算机旁埋头上网呢。叶娜娜以为了是亨利在那里装模做样地在和自己搞着啥子恶作剧,便蹑手蹑脚毫无声息地溜过去。
叶娜娜本来想突然上去蒙住那个欧洲男人的眼睛,而后让他猜猜我是谁的,但是,她走近了才发现,这个欧洲男人不是亨利,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欧洲老人。他的样子平和,前额上布满皱纹,一派欧洲显贵的气度,也是一副学者的风范。
叶娜娜感觉挺尴尬,不晓得自己现在是应该悄悄地退回去好,还是应该上前主动和老人打个招呼好,她的眼睛跨越老人的背影,看到了计算机上的荧光屏,荧光屏上的内容不禁吸引住了她。只见这个欧洲老人正在中文论坛里用中文发着关于股票的中文帖子——《中国散户之八伤》。
…………
叶娜娜惊奇地发现,这个欧洲老人最后的署名,竟然是“逢春一笑”!“逢春一笑”的网名挺女气,巨诗意,也很动听,似乎也还著名。她虽然不炒股票,但也仿佛在啥子地方听到过“逢春一笑”这个名字。
“逢春一笑”的帖子一贴出,立刻有一个叫“豁出去”的主儿跟了个帖子:“你丫头的昨天忽悠股市好,今天白呼股市坏,到底有没有个准谱?”而后愤然表达了自己个儿的疑问,“你丫头的不是女的吧?!”
叶娜娜看着“豁出去”这满口的国骂,料定这个人一定是一个粗俗而没教养的中国男人!
欧洲老人“逢春一笑”在网络里虽然以mm的面目出现,但却依然保持着欧洲男人的绅士风度,为了应对“豁出去”的漫骂和自己是不是女人的追问,他回了一个巨幽默的中国顺口溜:“赃款被盗,伟哥失效。小蜜被泡;牛市被套——我都不能说。”
叶娜娜不禁被眼前这个欧洲老人滑稽的中国式幽默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叶娜娜的笑声,惊动了索撒。他吃惊地蓦然回头,却看到了陌生人叶娜娜,他的一双蓝色的老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恐慌。
叶娜娜赶紧解释:“对不起,我是亨利的女朋友,我叫叶娜娜!”
索撒这才突然醒过闷儿来。
这时“豁出去”正贴出一个骂街的帖子:“你丫搓伟哥还失效,看来是他妈一个太监!不男也不女!恶心!”
索撒也不管论坛里“豁出去”又骂了自己什么,立刻不假思索地关闭了计算机。他尴尬的微笑着,向叶娜娜伸出了一只老手,用流利的中国话客气道:“欢迎!欢迎!”她见叶娜娜有一点拘谨的样子,就伸手指了指沙发,继续用中国话说:“叶小姐,你请坐,我给你沏一杯咖啡!”
叶娜娜顺从地坐在索撒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寒暄式地恭维道:“没想到,你们外国人,还这么喜欢在论坛里聊天!”而后叶娜娜天真地笑笑,“更没想到,您竟然起了一个‘逢春一笑’的中国女人的网名!”
索撒听叶娜娜提起了自己“逢春一笑”的网名,仿佛揭开了自己最私密的伤疤,立刻阴沉了脸。他以欧美人的直爽,直截了当地告戒叶娜娜说:“鉴于叶娜娜小姐是亨利的朋友,我们也就不是外人了。我希望叶娜娜小姐从现在起,就立刻忘掉‘逢春一笑’这个名字,这样对你我都好!”见叶娜娜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索撒笑着哄骗道,“叶小姐你刚才是看到的,一些网民对我恨之入骨,如果他们知道了我这个欧洲老头子就是‘逢春一笑’,我的人身安全会有问题的!”
叶娜娜听索撒这样一说,疑问的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好奇地望着眼前的欧洲老头,用崇敬的语气问:“您怎么还会写中国的顺口溜呢?”
索撒耸耸肩,微笑着着:“不但会写顺口溜,而且还会背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还会自己写唐诗宋词呢!”而后,索撒重新坐在计算机旁边,重新打开计算机,在文档里调出一首散文诗,得意地望着叶娜娜,用地道而幽雅的中国话,念给叶娜娜听:“网事如烟,轻灵飘逸;网事如雾,朦朦胧胧;网事如风,丝丝屡屡。不经意间,网事让我平添了几分灵动古雅清秀俊逸的情调。凝神间,网络中的过客来去匆匆,在无边无际的网络空间中踟躅徘徊,始终停不下脚步。停不下的脚步寻寻觅觅,寻寻觅觅着网络的实感和真情。”
“您写得真是太美了!完全是东方式的朦胧美!”叶娜娜发自内心地赞美着。
索撒见眼前的80后美女真心喜欢自己的文字,忽然像个90后小孩子似的,以西方式的表现欲,得意地炫耀说:“这是我刚写的一首宋词,写股市大跌的,属于政论诗。词牌是‘满江红’!我读给你听听。”
叶娜娜好奇地走到索撒的计算机旁,索撒学着中国老学究的样子,抑扬顿挫地读道:“哀呼大盘,刚起步,又现大跌。泪满眼,仰天长叹,振荡激烈。三十余年挣钱苦,入市半年全玩完。看跌到何时是尽头,空悲切。才建仓,就放血,亏的是老婆私房钱……”
叶娜娜好奇地问:“您为啥子对股市这么悲观呢?”
索撒听着叶娜娜天真的问话,再望着叶娜娜那一对貌似睁不开的总是让人感觉出一点朦胧的眼睛,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大笑之后他说:“我是个生意人。股市是我的生意嘛!我想卖的时候,我一定说股市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这样我才能够把手里的股票卖出个好价钱。我想买的时候,我当然要说股市坏,不是小坏而是大坏!这样我才能买到别人的赔本货嘛!”
叶娜娜随着索撒狰狞的笑容,自己也似懂非懂地笑了,她点点头,支吾道:“难怪那个‘豁出去’骂您,难怪你不敢让人晓得你就是‘逢春一笑’呢!原来您是骗了他们钱的!”
当叶娜娜又提起索撒“逢春一笑”的网名时,看到索撒不高兴的样子,她自己赶紧吐了吐舌头。
索撒对叶娜娜摇了摇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说:“叶小姐,你很聪明,但是,‘骗’这个字用得不恰当!股市里面的买卖全部是自由交易,这是判断力的竞赛,更是智慧的较量,和‘骗’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索撒说罢,有意不再说这个话题了。他走出他的办公室,走到另一间房间。正当叶娜娜对这个欧洲老头的行动不知所措的时候,索撒忽然用双手抱着一大束玫瑰花从房间里兴致勃勃地出来了:“这是我送给你和亨利的礼物,我祝福你们,永远像这花一样美丽,像花一样美满!”
叶娜娜给这个洋老头搞得晕头转向的,一张美丽的脸蛋儿,不知是被红色的玫瑰花映衬的,还是她自己有了几分腼腆和害羞,竟红红的,不亚于这鲜花的颜色。
当叶娜娜把鲜花抱满一怀的时候,索撒突然问:“听说你原来的男朋友,正在做一单资产收购的大生意?这生意跟黄海银行有关?”
叶娜娜的眼睛依然欣赏着怀里的玫瑰花,只是点点头,没支声。索撒索性直截了当地对叶娜娜说:“我和你一样,不希望他们这单生意成交!”见叶娜娜抬起头,睁着一双疑问的眼睛,望着自己,索撒再一次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希望黄海银行好。因为黄海银行一好,它的股票就涨;它的股票一涨,全部股票都会跟着涨,于是,我就没有买便宜货的机会了!”
叶娜娜仿佛明白了索撒送自己鲜花的目的,她疑惑地问:“先生,我能帮上您啥子忙吗?”
索撒耸耸肩,慈祥地笑容挂在他的脸上:“我是要帮你一些忙!”
叶娜娜睁大了依然显得朦胧的眼睛:“您帮我?”见索撒那坚定和不容置疑的样子,叶娜娜不得不再问,“您帮我啥子忙?”
索撒的一对蓝色的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转了一转,微笑着回答:“我要帮你把你男朋友的钱,划到法国去!”
叶娜娜的脸上露出吃惊的模样,惊愕地脱口反问:“真的吗?”
索撒肯定地点点头,用流利的中国话,悄悄地说:“只要你拿出他公司的银行预留印鉴,其他的事情,都由我来帮你做!”
叶娜娜似是而非地问:“您是说财务章和人名章吧?”
索撒会意地点点头,而后慈祥地笑了。
这次约崔大卫取钱的不是田晴,而是张秉京自己。如果不是自己亲自送崔大卫上路,张秉京的心头之恨,就仿佛是一片永远也抹不去的云,此生都没有舒展的时候。
听到张秉京不阴不阳的声音,崔大卫倒诧异了,他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用虚头马脑的语气,对着电话对面的张秉京虚情假意地寒暄说:“呦,张行长,做梦也琢磨不出,您还亲自关心我崔大卫啦!”
张秉京耳朵听到崔大卫的声音,就似乎眼睛看到了茅房里的蛆,他像捏着鼻子一样,恶狠狠地回答:“我怕你崔大卫再拿不到钱,就把我张秉京变成死刑犯啦!”
崔大卫“嘿嘿”笑了几声,心里舒坦得仿佛夏天里吃到了凉柿子,得便宜卖乖地说:“瞧您张行说的,您是老领导,就是从田晴哪儿又没拿到钱,不是还有您关心着我嘛!”
张秉京鼻子里哼哼两声,心里狠狠地骂道:“崔大卫呀崔大卫,你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得意张狂哪!”嘴上却不得不敷衍着:“这次别到那个烂尾楼取钱了,那里还是太扎眼!”
崔大卫一听钱,立刻像吃到了甜枣,“呵呵”笑起来:“您张行定,到哪儿都行!现如今呀,去阴曹地府,我都不怕了!”
“你他妈的倒出息了!”张秉京心里骂着,嘴上却无声地冷笑着,亲亲热热地忽悠:“从烂尾楼再往前走5公里,前面有个山,我让田晴安排黄秘书单独在那里等你!别人都不去了,不方便!等黄秘书把钱一给你,咱们可就真要齐活了!”
崔大卫怕张秉京怀疑自己个儿会继续讹钱,影响了这次自己个儿的收钱行动,赶紧连声应承:“行行行,我一拿到那55万,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张秉京也怕崔大卫起疑,不敢去,破坏了自己个儿天衣无缝的杀人计划,便以哀兵的姿态,假意道:“说话算数,你可不能再反悔了!”
听张秉京换上了下三烂的语气,崔大卫心花怒放起来,他“嘿嘿”笑了:“不反悔不反悔,拿了那钱,我还得赶紧买房子去,哪儿有工夫吃后悔药呀!”
张秉京挂断电话,脸上僵硬,嘴上却阴森森地笑了。他立刻给田晴发了个短信,让田晴安排男孩儿们按照计划立刻出发。
黄海市是一座依山傍海的城市,东面是海,西面是山,市中心就建设在海与山之间广阔的平原之上。
这天一大早,黄秘书和江副总就开车一辆偷来的半新半旧的捷达车来到了黄海市的山区。他们在山路的一个拐弯处停了车。这里路势坡度很大,车头的前面便是数十米之下的黄海江。江副总下了车,躲在了路旁的树林里,车上只有黄秘书,悠闲地点着了一根烟,慢慢地吸起来。他们按照张秉京的设计,已经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准备在这里对已经成为田晴眼中钉肉中刺的崔大卫再下毒手。
崔大卫是早就门儿清自己个儿的危险的,但是,他在与于欣在营业厅里见面那天,于欣那句毫不客气地直言:“我觉得您特可怜。您容忍大鱼吃小鱼,也甘心啃滓泥,就是不肯为了黄海银行的荣誉大胆地站出来,哪怕是作出一点点牺牲”,刺激了他,他从此仿佛豁然开朗一般地准备换一个活法了。自从他向田晴、张秉京开口要钱并屡屡得手之后,就已经对自己的讹钱行动合计过许多次了,最后他决定继续干下去。特别是他从农村回来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个儿的这个讹钱行动不但不龌龊,甚至还有了几许英雄的色彩。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为此死了,自己的死也不是窝窝囊囊的,而是充满英雄式的悲壮的。到那时,于欣这个80后小美女,一定不会再冷眼看自己了,一定会说自己个儿是个男人,是个好人了!
崔大卫是打出租车赶往西部山区的。险峻山路两旁的山峰,依然被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着,山的那份浓绿与脚下静静流淌的清澈的溪水,使他感觉放松,他甚至有了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了。车子走在幽雅、寂静的山路上,他感受着那份静,感受着那份绿,还有头顶的碧空,一切都是清澈而又透明的。山峰顶上一株株高大的树木,傲然地伫立着,像是在昭示着大自然的不凡与伟大。他突然感觉自己个儿,置身在这样的景致中,仿佛很渺小、很渺小。尘世的一切,在这份洁净中,也貌似早已逃遁得无影无踪了。
见了远处停在路边的半新不旧的捷达车,崔大卫猜想,那应该是黄秘书的车了。他拨通了黄秘书的手机:“您在哪儿眯着呢?”
此时的黄秘书,已经从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远远地顺着山路爬上山来的出租车,料定崔大卫到了。他的心紧张起来,赶紧推门出车,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对隐藏在树林里的江副总做了个OK状,一边对着手机,结结巴巴地喊:“就在拐弯的路边上等着呢!白色的捷达车!”
崔大卫招呼出租车司机在已经站在路边的黄秘书身边停下来,而后慢吞吞地钻出车,谄笑着问黄秘书:“咋着?田总真不行了?都开破捷达了!”
黄秘书心里恶狠狠地嘀咕着:“不开破捷达,我怎么送你去嗝儿屁拉稀呀!”嘴上却没搭理崔大卫,直接递给出租车司机一张百元大票,想赶紧打发出租车司机走人。司机按照计价器收了费,把找回的零钱准备递给黄秘书,黄秘书不屑地指指崔大卫,崔大卫赶紧上前一步,把司机找回的钱收了,装进自己个儿的裤子兜里,脸上嬉皮笑脸的,嘴上连声嘀咕着:“够意思、够意思,一会儿有黄秘书您送,回城的打车钱,我也剩了!”
黄秘书仿佛是已经上了战场的士兵,没有了退路,他的心现在开始平静了。他鄙夷地吸吸牙花子,懒得再跟崔大卫废话,没搭理崔大卫,直接指指车。
崔大卫似乎明白了黄秘书的意思:“成成成!咱们车里把事办完了,赶紧回去!”
黄秘书现在早已经把崔大卫看成了一堆死肉,用手抓住崔大卫的胳膊,连哄再拉地把崔大卫推上了捷达车的驾驶员座位上。
崔大卫诧异着:“咋?让我自己个儿开车?”
黄秘书赶紧陪着笑脸,敷衍道:“哪里哪里,我把钱放副驾驶位置上,不是宽辍吗!”
而后,黄秘书敏捷地从捷达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个皮箱子,绕到副驾驶员的位置上,拉开门,把皮箱放在副驾驶员的坐位上,打开了皮箱,露出里面摆放的齐刷刷的百元大钞。
崔大卫的一张老脸上,立刻喜不自禁地笑开了花。他用一双老手,胡乱摸了一把皮箱里的钱,而后阴沉了老脸,诧异地问:“不对吧?这55万,一个小皮箱就装满了?”
黄秘书恶狠狠地笑笑,按早已经准备好的套话支应道:“这是20万!您一边数,我一边从车后备厢里再拿!一箱一箱地数,咱们两不耽误!”说着,自己也坐上副驾驶员的位置上,一手假意帮助崔大卫托着皮箱,一手却悄悄地松开了捷达车的手刹。那捷达车本来就是被黄秘书放在空挡上的,这一没有手刹,立刻慢慢地向前面的悬崖下一点一点地滑行着。黄秘书怕崔大卫发现捷达车在一点一点地溜行,就索性把钱箱放在方向盘和崔大卫的腿之间,同时说:“我现在就再去拿钱!”
崔大卫一边数钱,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成成成,咱们一箱一箱的数!”他没有意识到死亡之神已经迫近,他的心里正琢磨着小妞一家和山里其他的穷人!他这下真的有了钱,他完全可以在这些穷人面前,扬眉吐气地大拍胸脯了,他可以慷慨激昂地对穷人们大声宣布:“我有钱,我有的是钱!你们琢磨咋样,我崔大卫就能让你们咋样!”
黄秘书见崔大卫直眉瞪眼地只管数钱,立刻溜下了车,一边把车门赶紧一关,一边朝树林里藏着的江副总挥了挥手。老练的江副总远远地望见远近都没有车开过来,立刻飞一样地窜出树林,三步两步就赶到了捷达车的后面。他立刻和已经事先赶到车后的黄秘书一起,在捷达车后喊号发力,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车。那辆偷来的捷达车便顺着本来就滑动的惯性,提速前冲,瞬间就脱离了路面,带着崔大卫和一皮箱人民币直冲冲地划过十米高的空间,一头扎进了黄海江,轰然一声激起了巨大的水花,而后就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特别行动小组开始反击的第四天,中国的股市继续疯狂下跌。
亨利继续按照索撒的安排,依然只让冯卉继续抛售帐上的没有抛售完的老股票。而自己则依然在自己的计算机帐户上,对大盘蓝筹股继续采取恶毒的打压手段。他是按照行业进行打压操作的。对同行业的股票,他逢低即买,而后马上以最低的价格抛售帐上原有的同行业股票。亨利这样搅和来搅和去,仿佛在这个行业里突然有了什么利空消息,已经获利的散户和小机构立刻形成了恐慌性抛盘。亨利顺势再进一步打压。很快造成一个行业的股票全部翻绿。许多散户和小机构企图逢低抄底,可刚一买进,股价即跌,计算机的股票帐户上立刻便显示了亏损额。吓得这些散户和小机构立刻变多头为空头,索性卖出自己的现存股票,以求跌一段时间后再抄底买回来,获得做空利润。这种行为,正中亨利下怀,等于帮助他在进行砸盘。于是,在亨利巨额资金的诱导下,一个行业变绿后,相关的上下游行业,也立刻受到感染,股价在亨利大资金的带动下,也是步步下挫,不断翻绿。
为了在对海外热钱的战斗中,有必胜的把握,政府金融中心又给冯卉的帐户上打入了二笔反击资金,每笔资金都高达人民币5000亿元!现在冯卉的资金帐户上已经累计拨入了反击资金一万一千亿人民币!虽然冯卉晓得,以目前自己现有的一万一千亿人民币的资金实力,要想轻轻松松的拿下索撒,还是不现实的,但是,有强大的政府资金作后盾,坐在亨利身后的时候,冯卉已经有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她对战胜自己的老师索撒和自己的同事亨利,有了非常大的信心和决心。
此时的冯卉,为了让索撒尽量多地回吐利润,更深地陷入亏损境地,只是在39元的价位,像征性地买了几百万元的黄海银行,就草草地罢手了,以期在亨利资金匮乏之际,赢得大举抄底的反击机会。
亨利坐在计算机旁与悠闲自如的冯卉正相反,他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的昂奋状态,连叶娜娜打来电话,他也索性不接了。
亨利动用100个个人帐户和20个机构帐户的股票和资金,与广大散户和小机构搏斗一天下来,逢低买入股票折合人民币500亿元,低价抛售股票折合人民币600亿元,带动股市再次暴跌10%。股指虽然被惨烈地打压下来,但是亨利第四天的亏损额,已经高达人民币30亿元!
这边的亨利坐在计算机旁疯狂打压股市,那边营业厅里的散户股民,却仿佛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今天的黄海营业厅里,没有了往日的热闹。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呆呆地望着像草原一样一片绿色的大盘。上午10点,大盘又下跌了140点。
今天的老程坐在靠窗第三个座位上,股市连续多日的暴跌已经让他消瘦了许多。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祥和的微笑,也听不见他达观的言论了。他先起身来到计算机旁,查看完自己的股票帐户。输入密码之后,股票帐户里显示着冷漠而无情的数据:“盈亏额(单位元):-361,3840元,盈亏比例(%):。”
老程与这些数据无言地对望着,而后他退出自己的股票系统,起身去饮水处接水,嘴里不停叨咕着:“昨晚梦见涨了……现在却……又亏了……钱没了”。此时的他,仿佛感觉自己在被绿色的“盈亏额-361,3840元”拉着往天空里升腾,还仿佛被绿色的“盈亏比例:”托着,离地面越来越远了。
当老程再回到座位上之后,他的嘴里轻轻地吐出一句话:“股市残酷哩,完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哩!”而后,就仿佛安详地打盹,眼睛微闭,没了动静。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累了,想休息一下。由于刚开盘不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盘上,没想到老程的头慢慢地倒向了右侧。
老程旁边坐的是肥姐,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变重,她以为老程睡着了,在把自己肩膀当枕头用,就习惯性地耸了一下肩膀,却发现老程不但没反应,右手还以不自然的姿势搭在了椅背旁。肥姐一摸脉,发现老程已没了一点搏动,就尖叫了一声:“老程,你咋了这是?”
肥姐赶紧把手指放到老程的鼻子上,发现老程的鼻孔里竟然也没有一点气息。于是,肥姐惊天动地地大叫起来:“来人呀,老程他死……过去啦!”
大厅里立刻传来“老头可能不行了”的议论声,霍宏利不相信一直心态很好的老程会悲伤地直接死在营业厅里,就走上前来,再一次探了探老程的呼吸。他也立刻像触电一样大叫起来:“呼吸已经没了!老程真的死啦!”
旁边理性强的人,立刻拨打了120急救电话。不一会儿,120急救车呼啸着来到了黄海营业厅门口。医生们飞快地出了车,抬着担架一路跑进了营业厅的大门。他们跑到老程的身边,有的做人工呼吸,有点准备输氧的设备,但是,没一会儿,他们的一切抢救活动就都悄悄地停止了。因为,他们发现,老程的心脏已经完全停止了跳动,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变硬了。
肥姐平日里和老程亲如一家人,望着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莫名其妙卒然死去的老程,嘴絮絮叨叨着:“刚才他还跟我忽悠,昨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股票全部涨了,涨了90%!我跟他说,现在一天最多只能涨10%。可他坚持忽悠,他梦见政府改政策了,股票上涨不封顶,下跌才只能跌10%呢!可现在……他咋就……”肥姐说着说着,似乎勾起了自己个儿的伤心处,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平日里猴了吧唧、玩世不恭的霍宏利,望着两个一死一哭的股友,联想到自己个儿在股市里惨烈的损失,一个大老爷们儿竟也学着肥姐的模样,号啕痛哭起来。那哭声发自肺腑,撕心裂肺,让大厅里的股民们重新认识了霍宏利,许多人也为之动容。
120的医生望着一个个围上来的股民和大哭不止的肥姐和霍宏利,怕群众以为自己救治不利,惹起大乱子,赶紧对大家解释着:“大家看见了的,我们赶到现场时,这位老同志的生命特征已消失,当场死亡了呀!”
围上来的股民们,看看一脸死灰的老程,想想老程的平日里的种种好处,再琢磨一下自己的股票损失,都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觉,在惑宏利号啕痛哭的声音里,不管平日里和老程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人,都禁不住萧然泪下。
证券公司内的保安从老程身上找到一张身份证,上面的住址是江畔区,今年约61岁。肥姐透露,老程去年上半年看股市行情好,在自己本来就有10万元的基础上,又从儿女那里借来30万元,投入了股市。
望着红着眼圈的股民们,肥姐哽咽着说:“刚才他坐在板凳上还在说,现在自己那40万,亏得只剩下不到5万了。他感觉没脸去见自己的儿女了!”
抢救老程的120医生继续说:“这位老同志可能死于心肌梗塞。一定与股票下跌、情绪激动有关。我顺便提醒大家一下,年长者、身体状态不佳者、经济情况不理想者,最好不要投资股市,否则很可能无法承受股市涨跌的刺激,出现身体的并发症状!”
另一位医生也好心地提醒道:“患有冠心病、高血压这些疾病的老年人,炒股是非常不合适的。因为股市涨跌很容易引起情绪剧烈波动,对健康相当不利。如果要来这里,也要随身带上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一类的救急药。”
肥姐继续哽咽着说:“昨天大盘一路杀跌,最终收盘时沪市下跌195点。他原来偷偷买的黄海银行,300块买的,现如今哪,跌成39块了!他跟我一块买的黄海基金,1块2买的,现如今哪,跌成四毛钱了!”肥姐说罢,自己个儿又垂胸顿足的哭起来,嘴上念叨着,“其实,我比老程赔得还惨呢!我也不活算了!”
霍宏利仿佛受不了这种惨烈场面的刺激,一句话也没说,就悄悄地离开了人群。他的嘴里像是本能,又似乎是神经质一样地哼唱着他最喜欢的牛市歌曲《死了都不买》:“……死了都不卖,不涨到心慌不痛快,投资中国心永在。”虽然他的脸上表情木然,但是他自己内心的痛苦,恐怕只有他自己个儿最门儿清了。
在黄海营业厅旁边的不远处有一片杨树林。那些杨树长得很高,茂盛的枝叶遮住天空,也遮住阳光,里面的空气非常清爽。地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草,走在上面软绵绵的跟地毯一般。这里是老程和其他股民们经常中午歇息的地方。
中午12点过,黄海营业大厅外的大榕树下和杨树林旁,多了些警察,一辆殡仪馆的车停在杨树林旁的楼下。老程仰躺着被抬出来,他的头部已经被用一张展开的《中国证券报》盖住了。此时的老程,面部表情应该是安详,因为他的灵魂早已经远离了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但愿他的灵魂寄居处,没有财富的涨跌,没有商业的欺诈,也没有战争的硝烟。
晚上,“黄海银行吧”里永远地没有了“股民老张”的影子。除了论坛里少了一个说几句真话和老实话的人,没有人为他悲伤,没有人为他惋惜,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在现实世界里刚刚死去的老程。
索撒听说一个散户因股票赔钱引发心肌梗塞而当场死亡,先用手指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十字,算是为死者祈福,而后独自坐在计算机前,又以“逢春一笑”的网名,以祷告的名义编了一个恶毒的帖子——《股市讣告》。
…………
帖子一帖出,没有了“股民老张”的跟贴,也没有了“豁出去”的谩骂,却有许多新的网民因在现实世界的股市里赔得一塌糊涂,仿佛找到了知音,跟了许多赞美贴。“逢春一笑”仿佛忽然之间成为了亏损股民的代言人。只有“乐呵呵”肥姐,老实巴交地跟贴,问:“那明天,我割不割自己个儿的肉呢?”
“逢春一笑”呵呵一笑,以领袖的神采,回了个帖子:“如果你依然看多,就不割;如果你认为股市还要跌,就一定要割。现在割肉,割得少;以后割肉,割得多,也许还会割到骨头!”

《热钱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