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通灵人大隐隐于市

  通灵人当然是有名有姓的。他姓庞,叫庞士伟。湖北人。
  现在住深圳,就住在深圳福田上海宾馆对面福星路上一栋亲嘴楼里。这里还要说明一下,所谓亲嘴楼其实就是建筑密度超大的农民房。由于近二十年中国经济发展快,所以如今在中国的任何城市几乎都存在农民房的问题,但是把农民房建设在城市中心地带,却是深圳特色。
  主要原因是深圳的建设发展速度特别快,二十年前,相对于罗湖商业中心来说,福田的上海宾馆附近相当于城市的郊区,在当时,政府在征用这里土地的时候,按照当时广东省特殊的“征十返一”政策,留出一部分土地给原著村民自己用,如今,村民早已经变成了居民,他们当然不会拿市中心的土地种菜或种果树,而是因地制宜,与时俱进,盖成了一栋栋楼房用于出租。
  由于这里现在已经成为深圳新的商业中心,房屋特别好出租,所以,原著居民就最大限度地利用这“征十返一”的土地,盖起了密密麻麻的楼房。由于楼房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像是两栋楼房在亲密接触,于是,住在里面的灰领们就有感而发,幽默地称自己居住的楼房为亲嘴楼。
  现在通灵人庞士伟就居住在这里,并且他的打扮和行为举止也跟周围的人一样,比蓝领好一些,比白领差一些,所以就被称之为灰领。这里显然不是庞士伟到深圳后的第一个住所,但肯定是他精心挑选的住所。选择这里的最大理由是便于隐蔽。庞士威看过一些侦探方面的书籍,知道最好的隐蔽方式是融入最普通最广大的人群当中。不显眼就是最好的隐蔽。
  庞士威选择现在的这个住所就是为了不显眼。为了不显眼,庞士伟还对自己的状况和所生活的城市还做过一番分析。庞士威认为深圳是中国市场经济最成熟的城市。成熟的原因一是开放早,二是从一张白纸上开始的,受计划经济惯性的影响小。
  作为市场经济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是个人在社会经济生活中的实际地位自然分成了类,并且不同类别的人又有不同的居住场所。按照庞士伟的分析,第一类是官员和老板。当然,是指大老板,不包括街边上开一个大排挡或摆一个报纸摊的小老板,小老板与官员不属于同一个档次。庞士伟划分的第一档次的人一般居住在专门的私家花园和豪宅里面。少数官员没有住豪宅,而是和普通市民居住在同一个小区里,但这是表面现象,在背后,他们一般另有豪宅,只是不经常住或不带自己的老婆去住罢了。第二类是一般公务员和社会上所谓的金领阶层。
  一般公务员也是官员,但只是小官员,或实在没有实权的官员,他们只能与所谓的金领阶层一样归于第二类。所谓的金领阶层虽然也是为老板打工的,但是他们一般都有很高的学历,有些甚至是从国外回来的,既所谓的“海归派”,他们或是担任大公司的高层管理,或是从事专门的新技术新经济研究开发,收入很高,一般都在高尚小区购买了属于自己的商品房,少数暂时没有购买商品房的,也由公司提供或自己承租了同档次的房屋。第三类是白领。
  他们一般都是大学毕业或研究生毕业,但没有家庭背景,绝大多数是从农村考上大学或考上大专再实现专转本或上了MBA之类所谓研究生课程的。他们是大公司的业务骨干或小公司的副经理和部门经理。这些人大多数采用银行按揭贷款分期偿还的方式购买了普通的商品楼。如果来深圳的时间不长,暂时还没有能力购买商品房,也租用普通公寓暂时居住。第四类就是所谓的灰领。
  他们受过一定的专业教育,比如大专毕业,中专毕业,或高中毕业但通过了成人考试,但在深圳这样竞争激烈的职业场,不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打拼,很难真正立足。他们最通常的职业是做推销,跑业务。成功了,就很赚一笔,买房子开铺子成家立业,不成功,春节回去明年就可能不来了,把在深圳学到的经验带回内地,利用深圳的经验和家乡的社会关系寻找可以发展的新机会。这样的人暂时还没有考虑买房子,甚至也租不起好房子,同时又要考虑人际交往和开展业务方便的需要,最好能居住在市中心,因此,他们最愿意选择福星村这样位置好价格便宜的亲嘴楼,边生活边等待自己福星高照的一天早日来临。第五类是蓝领。
  这些人一般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大多数只有初中甚至是初中以下教育水平,基本上全部来自内地农村,尤其是贫困省份的农村,象江苏、浙江这样发达省份的几乎没有。他们或是蜗居老板厂为他们提供的免费但十分拥挤卫生条件相当差劲的宿舍,或是合伙租住关外的农民房里,如果因为工作需要,实在要居住在特区铁丝网之内,则也是寻找最廉价最拥挤卫生条件最差的亲嘴楼背光阴暗潮湿的一角。最后一类是另类。他们成分复杂,说不清楚是做什么的。比如做鸡的,当鸭的,乞讨的,做小偷的,甚至打家劫舍贩毒当打手的。这些人的住所常常变换,走运的时候,或者是特殊需要的时候,可以住进豪宅,倒霉的时候,甚至留宿涵洞,或者是住十元店,他们基本上可以归结为居无定所类。在分析清楚深圳社会各阶层分类和他们的居住情况之后,庞士伟又对自身的情况进行了解剖分析。
  一头一尾好比是层出不穷的各种大奖赛现场得分的最高分和最低分,自然首先被派司掉,白领似乎够不上,蓝领又不是很甘心,最后庞士伟自知之明又自我安慰地把自己归类到二者之间的灰领。庞士伟把自己归到灰领也不完全是自我安慰,他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也没有上过大专,甚至也没有参加过成人高考,就是普通的乡村高中毕业生,而且现在还一无所有,但是他做过生意,当过老板,曾经辉煌过,因此,起码在见识上比一般蓝领强,所以,归类灰领也算实事求是。再说,虽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当由于自己当过老板,所以在个人形象和气质上也确实像个走南闯北跑业务的,混入深圳的灰领阶层最不显眼。如此,他就最终选择在福星村落脚。庞士伟选择在村子中央一栋普通的亲嘴楼,并且住在楼顶,这样选择当然主要还是为了安全,预防被追杀。
  按照城市民用建筑规划标准,没有安装电梯的房屋最大高度是七层,但是亲嘴楼的情况例外,它们虽然位于市中心,但是却属于农民房,虽然如今这些房子的主人已经完成了身份转换,变成了城市“居民”,但他们的思想意识并没有来得及转变,至少在当初建设这些房子的时候他们还是地道的农民,因此,至少在当初不必受城市民用建筑规划的限制,而现在身份转变了,却又变成了“历史遗留问题”,暂时听之任之。庞士伟居住的这个楼共九层,明显违反城市规划,但由于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所以照样存在,而且是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矗在那里。庞士伟住在第九层,最高一层。不用说,每天上上下下爬这么高的楼当然不方便,但正因为不方便,所以才最便宜,也最安全。
  庞士伟现在需要的就是便宜和安全。便宜不必说了,谁也不愿意每天上上下下爬那么高的楼,而且,那么高的楼,一旦上去就不想下来,有时候回到家之后,突然又想起来要买两节电池,再跑下去,用宋丹丹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的话说,真是相当的不方便,所以,同样大小的房子,九楼的最便宜。
  庞士伟现在就需要这种最便宜。说住九楼安全,主要是从两点考虑。一是考虑平常,二是考虑紧急情况。平常庞士伟希望融入最普通最大量的人群,但是这种所谓的“融入”只能是表面上的融入,而不能与他们发生实质性地交往,也就是说混在其中,但又跟周围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相当于液体结晶初期的近程有序,或者象油和水在超声波的作用下混合在一起,但并没有发生分子结合。这样,住在顶层就最安全,与周围的人碰面的机会最少,最能保持与其他人的适当距离。从紧急情况考虑,庞士伟自从开展职业反骗充当职业“告密者”之后,已经多次受到来自当事人及其同伙的威胁,并且有好几次差点让对方得手,所以,他必须时刻做好应付紧急情况的准备。庞士伟选择顶层有两个考虑。
  一是对手从一层上到九层需要一段时间和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节外生枝的干扰,想完全悄无声息地摸上来困难相对大一些,无形当中庞士伟等于为自己增加了一道完全网。第二,也便于庞士伟迅速撤退。他不但已经观察好了,而且还做过实际演练,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他可以迅速攀上楼顶,然后,利用福星村密密麻麻亲嘴楼楼挨楼的特点,可以像早年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上女游击队员对付纳粹那样,从这个楼跨到那个楼,再从那个楼跨到另外一个楼,逃遁的机会多。所以,庞士伟选择在九楼居住。庞士伟不是一个人单独居住。他还有一个伴。
  这个人就是杨达昌。要说庞士伟能够走上职业反骗道路,成为职业“告密者”,还与这个杨达昌有关。这事得从头说起。

《告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