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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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荣副书记正式搬到县政府那边上班去了。
  湖东县委与县政府大楼之间,隔着有三里地。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据说当初选址建政府大楼时,时任县长的李立堂,坚持要将政府选址选到了西边,为的就是离县委大楼远些。两个最高权力机构放在一块,既方便也不方便。隔得远了,似乎湖东的权力就更加弥漫得开了。
  当然,明眼人看得出来,这样选址深层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但是,不能说。
  宗荣副书记没有什么家当,只是用一只盒子,就把所有的东西搬完了。盒子里面无非是些书、笔记本,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和纪念品。领导干部搬办公室,也是有区别的。领导越大,搬的东西越少。越小,搬的东西越多。
  姚和平主任让李红旗送宗荣县长,程杰之没有参加,叶能文副书记笑着说:“那我就代表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县政府,李红旗看见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门边了。
  车一停稳,就有人上来,帮忙搬宗县长的东西。一看就一个盒子,轻飘飘的,一个人搬着还轻松。其余的人禁不住都笑了。
  送进办公室,李红旗便退出来了。宗荣说:“李师傅,谢谢你啊!没事的时候,到这边来坐坐。”
  李红旗点点头,他觉得宗荣县长还是很有人情味的。也许是女人吧,感情细腻,更重要的是注重细节。
  回到县委办,叶能文副书记破天荒地来到了司机办公室。正好几个司机都在,叶能文笑着说:“开会呢?”
  “是啊,开会。只许你们领导开会,就不许我们司机开会?”毛旺道,“下面我们是不是请叶书记给我们作指示啊?”
  “指示?你个小毛,胡扯嘛。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开会吧。”叶能文说着转身上楼去了。鲁小平说:“哈哈,叶书记视察县委办司机办,刚才忘记了,不然让电视台也来拍个镜头。”
  吴坤朝鲁小平斜了一眼,黄炳中笑着道:“也是不错啊。叶书记心情倒是不错,似乎很轻松的。”
  “看得开呗。”毛旺点了支烟,把手上的报纸往李红旗这边一递,问,“程书记又……”
  这“又”字后面是什么,大家都知道。李红旗当然也清楚,他抽了口烟:“我怎么知道领导的事。在车子里,领导的方向是我们的;可是在车子外面,领导的方向就是更上级领导的了。干我们何事?”
  “红旗这话精辟!”吴坤鼓了下掌。
  黄炳中道:“红旗是长进了。长进了啊!”
  李红旗正要说话,翟军打电话来了,说有急事,他在县委大门外面,请李红旗出来一趟。
  李红旗边往大门口走边想:什么事呢?这么急?翟大头可不是一般的人,能让翟大头急到这个程度的事,一定不是一般的事啊!
  要到大门口时,李红旗已经看见翟军了,正站在门外吸烟。见李红旗出来,便走了过来。李红旗问:“什么事这么急啊?”
  翟军将李红旗拉到旁边的花坛子边,问道:“听没听说纪委正在查我们莫局?”
  “这个……”李红旗确实听说了一些,是司机们在一块闲扯是谈到的,但是都不确切。因此,便道:“确切的没听说。怎么了?”
  “怎么了?有人想整莫局,听说查了半年多了。是不是朴格朴书记?”翟军望着李红旗。
  李红旗笑着,摇摇头:“你想想,能查莫局,是朴格书记一个人的事?不仅仅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连湖东县委估计都沾不上边。都是上边的事。”
  “这个倒是。我们莫局这些天可……唉!他关键是跟二颜走近了,那样的人怎么能信?”翟军叹气道16(2)
  “别叹气了。反正我们只是个司机,管他做什么?不过,大头啊,你不会也有牵连吧?”李红旗拍拍翟军的肩膀问。
  翟军抬起头,脸却涨得通红:“我哪有?没有的事。只是关心领导嘛。”
  李红旗笑道:“没有就好。就这事吧?我还以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好了,进去坐不?”
  “不进去了。我就走了。”翟军走了一段,又喊过李红旗,“有什么信息尽量替我留心点。徐五四说,你对顾燕有意思?”
  “哪有?只是想想而已。”李红旗说,“有信息我会告诉你的。不过这事还是少掺和为好。”
  往回走的路上,李红旗想,徐五四的嘴也太长了,这么个事都守不住,就给说出来了。回到办公室,黄炳中说吴坤马上要到香港了,跟叶能文副书记一道。
  “这叶书记还真行,记着带上司机一道玩。”黄炳中叹道。
  李红旗没有作声,他脑子里想的是顾燕。这几天,顾燕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了。电脑买回去后,徐五四很快给他弄到了顾燕的QQ号码。他也上网专门重新注册一个新QQ,用于和顾燕的聊天。网名就叫“清风年少”。他向顾燕发出信息后,第二天打开,已经被加为好友了。
  顾燕的网名叫“明月千里”。哈哈,乍一看,与李红旗起的网名还真有些对仗呢。而且,李红旗觉得顾燕这网名就是有品位,对于他来说,顾燕就是千里明月,照耀着他的心灵。当天晚上,他在电脑前守到十一点。可惜,顾燕一直没有出现。他只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的留言:一直等着你。
  第三天,在电脑上跳出了顾燕的图像。顾燕说对不起,一直在忙,刚刚从外面回来。
  李红旗说没关系,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以工作为重的人。不过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顾燕说我知道,谢谢你。看来你这人还真细心。
  李红旗说我自小就跟着母亲,没有父亲,后来到了部队,都是一个人,细心一点也是对自己负责。
  顾燕说那我们还真有相同的地方呢,我从小就没了母亲。我父亲后来一直未娶,也是为我好。所以我现在很感激他。
  李红旗说我没想到顾总还有这么动人的一面。是个好父亲!
  顾燕说从这一点看他的确很好。可是现在有些问题,我们常常有分歧。
  李红旗问是经营上的吗?还是其他?年龄不同,自然有分歧。
  顾燕说主要是经营上的。你也知道日出实业现在主产业并不景气。
  李红旗说我当然知道。其实应该想办法强化创新。
  顾燕说你还真有思想。
  李红旗笑道谢谢你,我有什么思想?不过是看到后随便说说的。
  顾燕说你以前不在县委办吧?
  李红旗说在部队,上半年才转业回来。
  顾燕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穿军装的人,也曾想当女兵呢。可惜没当成。
  李红旗说每个人注定有每个人的道路。
  顾燕说深刻。
  李红旗憨厚地一笑,还了顾燕一个害羞的图像。
  顾燕也还个掩面而笑的图像。
  李红旗说我看得出来你在日出有些忧郁。
  顾燕……
  李红旗说平时一个人都喜欢什么啊?
  顾燕说主要是看书,有时候也听一些音乐。我喜欢古典音乐。
  李红旗说我也是。但我更喜欢中国古典民乐,像《春江花月夜》《梁祝》等。
  顾燕说没想到李师傅还这么有雅兴。
  李红旗说随便听听呗,总比不听好。
  ……
  顾燕说我有事了,下次再聊。
  李红旗打了一个“88”,又送了个微笑的图像。
  顾燕下线后,李红旗一个人对着QQ,突然有一种特别神奇的感觉。这么一个小小的方框,就让他和日思夜想的顾燕见面了,而且说了这么多话。虽然他们曾见过四五次了,可是加起来在一块说的话也不及今晚上多。他抬起脸,轻轻地吻了吻QQ的对话框。接着,快乐之余的惆怅开始袭上来,李红旗想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耽搁了。顾燕就是我李红旗的,我李红旗一定要娶到她!
  想着这些,李红旗在司机办公室里不禁又笑了起来。毛旺说:“最近红旗有些花疯了,动不动就一个人傻笑。”
  “你才花疯呢。”李红旗道,“我笑关你什么事?我高兴,我快乐!”
  黄炳中上前来拍拍李红旗的头发:“小伙子动了春心了,是不是看上谁了?哪家姑娘?我们也给参考参考?”
  “没有的事。我是想着就要笑。你们不给介绍,我能找上谁?”李红旗说着,给各人发了支烟,吴坤说:“一定是有事了,想拿烟收买我们了。”
  “真是?把烟还回来。”李红旗装作生气道。
  吴坤笑着:“不兴这样,过几天我在我们店里给你找一个?”
  黄炳中朝吴坤瞪了眼:“你这不是害红旗?你那店里的女孩子,那个不先过了你这一关?再转手送红旗,不地道。”
  “天地良心,我要介绍给红旗的,绝对是正宗的。品牌地道,绝未开封。”吴坤委屈地望着李红旗,“你可得为我正名,看来我必须介绍一个给你了。否则他说我……”
  李红旗站起来,拿出手机,扬了扬:“你就别费心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然后到了门口,给顾燕发了条短信:
  天气冷了,注意身体!
  刚回到室内,顾燕的回复就到了:
  谢谢。你也注意。
  李红旗没有再往下回,他知道男女交往这事,一定要文火炖骨头——慢慢熬的。有时候,适度的分寸,决定了你才有继续往下交往的可能。太过了,下次人家不愿意理你了。老是不提起,人家又会忘记了。这跟领导们在官场上一样。就像这次人事调整。李红旗明明知道程杰之副书记、宗荣副书记都在活动,但是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们的动静。照常工作,照常开会,没事儿一样。可内在里,他们把分寸把握好了。什么时候找谁,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都算计得很准。因此一路下来,即使如程杰之副书记功亏一篑,但程序上没有问题,自己该尽力的都尽力了。特别是宗荣副书记,别看是一个女流,从省城跑了一趟回来后,她更加低调了。以至于后来,外界很多人传着:宗荣副书记已经和叶能文副书记一样退出了竞争。可谁想到最后的结果?
  沉得住气,经得起推敲,耐得起磨,李红旗想,也许这样才更能成功些。
  领导们用这些方法去经营官场,而李红旗则只有用这些方法去经营情场了。
  薛茵科长走过来,问谁有空,她想出去,送一下。黄炳中望了望吴坤,吴坤又望了望毛旺,毛旺把目光落到了李红旗身上。李红旗说:“我去吧,走!”
  上了车子,薛科长说李师傅是个好人,程书记说你不像别的师傅,光图一张嘴。
  李红旗说谢谢薛科长,还有程书记。我们开车的,除了开好车,还能图啥?
  薛茵在后座上正在补妆,完了,问李红旗:“还没谈对象吧?”
  “没呢。”李红旗答着。
  “迟点好,反正你还不大。”薛茵说着,环湖山庄到了。她的手机也响了,李红旗听见手机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问怎么还没到。薛茵说到了,已经到门口了。
  薛茵下了车,李红旗开始往回开。路上,他回味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就是像某一个人。像谁呢?他想了会儿,猛地醒悟:对了,就是!
  李红旗笑了笑,回到办公室,吴坤说:“红旗啊,拉了一回皮条,感觉如何啊?”
  “什么皮条?”李红旗故意呆呆地看着吴坤,旁边鲁小平进来了,问是什么事。吴坤说不知道为好。鲁小平却低下声音,悄悄道:“湖东马上要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一惊一乍的。”黄炳中问道。
  “什么事?说出来你会吓一跳的。”鲁小平故意停了下,才道,“二颜要出事了。”
  “二颜?”毛旺上前来问道,“不是早说在查吗?真有动静了?”
  “快了,快了!”鲁小平说,“不过,这可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鲁小平说得地道,二颜在湖东盘根错节,他们一动,一出事,不知会牵连出什么惊天的大事情来?弟兄两个,一个人大代表,一个政协委员,头上都是光环一晕一晕的。另外,县委办的司机们都知道,二颜跟县里领导的关系,有的比弟兄还亲。虽然明地里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来,但是作为司机,心里清楚。领导们忙公事私事时,司机们往往忙着讨论领导。谁谁谁昨晚上在环湖山庄了,谁谁谁今天早晨才从天地大酒店出来,还有谁,前两天跟颜三一道到省城了。据说颜三一晚上就花了好几万……
  颜氏产业,就是现在的昌盛实业,事实上是在开氏兄弟出事后才慢慢兴盛起来的。当年,莫天来刚到湖东,就是带着省厅的命令来专门清查开氏兄弟的。经过半年多的打黑,开氏兄弟算是彻底地被灭了。可不想不到三年,颜氏兄弟又起来了。不过,有了开氏的前车之鉴,颜氏兄弟在方法上更加科学了。他们不再是打打杀杀,争抢地盘;而是发展实业,开办了昌盛公司。这昌盛公司,很多行内人都知道,其实就是垄断型的黑帮企业。经过两年的打拼,现在湖东的物流产业和娱乐产业基本上被昌盛公司控制了。在发展公司的同时,颜氏兄弟开始给自己的头上寻求光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全省优秀民营企业家,等等。平时,逢到九月开学、春节、教师节等日子,昌盛实业会带着红包,到一些贫困生、贫困户家里,问寒问暖。一般人看来,昌盛还是一个很大的慈善实业了。
  司机们在这个社会上,其实也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这一群体接触面广,接触人员复杂。上到领导,下到最基层,司机们的耳朵无处不在。可以说,没有司机们看不见的事情,也没有司机们听不到的声音。而且,司机群体的交流,也许是很多其他群体望尘莫及的。信息的及时性和全面性,是司机们神通广大的一个主要原因。掌握了信息,而且能随时了解得到,随时更新,一般的人是很难做到的。正因为如此,对颜氏兄弟和昌盛实业,司机们知道的肯定比领导们多。何况司机们知道的,不仅仅是昌盛实业的产值税收,更多的是昌盛实业背后所发生的一件件近乎残酷的事实。
  县委办的司机们,讨论起颜氏和昌盛,心态是很复杂的。其实,小车班的司机中,除了李红旗,其余的人可能都或多或少地曾经与昌盛打过交道。说白一点,也多少得过颜氏兄弟送上的好处。条把烟,瓶把酒,或者一张洗浴中心的通卡,甚至过年过节的不算太多的礼金券……
  颜氏兄弟和昌盛,事实上已经渗透了湖东的每一个地方,甚至每一个人。
  李红旗想起翟军问他莫天来的事情。前两天,他侧面地探了探左安副主任。左主任笑着问他:“怎么关心起莫局来了?这事谁知道?”
  李红旗弄了个无趣,正好晚上他和纪委的司机小杨一块儿吃饭,便随口问:“最近公安局莫局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问完,他改成了一副很随意的样子。
  小杨一定以为李红旗是程杰之副书记的司机,这事岂能不知?就不避嫌,答道:“这事朴书记亲自在抓,目前正在配合省里侦查。”
  再问就没必要了,李红旗哎了声。晚上,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翟军。翟军说谢谢红旗了。李红旗说别谢我。我可是不掺和的。就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找我打听了。
  翟军说放心,哥们儿儿。
  李红旗现在突然有种感觉:莫天来和颜氏兄弟,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外面一直传着,打黑英雄成了黑帮的幕后保护伞。难道是真的?莫天来这样一个全省出名的打黑英雄,真的如此堕落了?
  盖子就要揭开了,李红旗想,不知到底会揭出些什么来呢。

《领导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