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天明同志在北京还是有状况的

    李哲成左冲又突,唐天明心里却急得不得了。那边,宗仁书记还在梅地亚和秦钢、谢进他们吃饭。这边,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晚宴还不能结束。除了叶老将军外,其余人都表现了极高的兴致。这可以看得出来,李哲成在酒桌上的调动力是相当强的。当然,他自己带头喝,别人也无话可说。钱校长喝了两杯酒后,就离开了。说晚上还有个校务会。吴院士喝酒量有限,要是仅仅就这几个,依李哲成的酒量应该没有问题的,何况还有小田主任和李全局长。可是,还有王天达他们。
    王天达带来的二十多个人,简直就是一个喝酒团。难得这样的联谊会,放开量喝,也是一种联谊的方式。唐天明也不好阻挡,任由他们喝着。他自己则一直喝着白开。他的理由是头有些晕,血压太高了。
    冷振武频频地端着杯子,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
    时间已经是八点十分了。
    唐天明在此之前,专门给宗仁书记打了电话,说明了这边的情况。他没有说是因为李哲成县长在,而是说是因为叶老将军和其它那么多湖东在京人士在,他实在脱不开身。那边就请秦司长和谢教授陪同了。末了,他说:“我会尽快赶过去的。”
    宗仁说:“不能过来也没关系。不要两头都受了影响!”
    唐天明端着白开,每个桌上都敬了,感谢大家一年来对驻京办工作的关心与支持。特别是王天达,唐天明特地破例喝了一小杯酒,说:“在京靠的是老乡。王总对驻京办的工作,支持有加;对在京湖东老乡们,也是取到了团结凝聚的作用。身为驻京办主任,我得好好地感谢感谢王总。来,喝上一杯!同时,我也敬天达集团的各们!为着湖东,我们干杯!”
    虽然只喝了这一杯真正的白酒,唐天明这一招却效果明显,情节感人。王天达抻了抻粗脖子,将酒倒了进去。然后拍着唐天明的肩膀道:“在北京,我就认唐主任唐大哥!我们天达,也有很多事情让唐主任费心!今后,驻京办只要有用得着我们天达的地方,唐大哥尽管说。不就是钱吗?钱能买得到乡情?能买得到人心?买不到啊!唐主任,我们再喝一杯,你倒上酒,我替你喝!”
    王天达就是有江湖气息,唐天明内心里其实也有。他端起杯子,一句话没说,就喝了。大家鼓掌。掌声将李哲成李县长也吸引得转过头来,隔着桌子道:“天明主任可见是个称职的驻京办主任!驻京办就是政府在京的前哨,我也来敬天明主任一杯。”
    唐天明马上道:“这可不能。哲成县长这是在批评我了。一来,我的工作是靠振武、小胡大家共同做的,当然更是靠各位的鼎力支持的。这样,冷主任,小胡,我们三个一道敬哲成县长,感谢哲成县长专程来京参加这个联谊会,更请求县长以后对驻京办工作更加关心!”
    “好!”李哲成说着,就喝了酒。唐天明他们也喝了,三杯酒下肚,唐天明突然有了些情绪。看着这一屋子里热热闹闹的人,竟然莫名地有了些感伤。明年,还会有这样的联谊会吗?驻京办撤销已经在文件上了,明年,也许湖东驻京办就成了一个大家记忆中的名词,而不再是一个实体。而他这个驻京办主任,又将何去何从?
    最热闹的地方最孤独。唐天明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大脑一下子空了。
    九点,宴会才正式结束。李哲成也喝高了,直接回房休息。唐天明给冷振武简单地交待了下,说自己头不舒服,想出去转转。这边,请他多担点心。然后就出了京仪大门,搭了辆的士,直奔梅地亚。
    宗仁书记和秦钢司长,还有谢进,另外加两个朋友,五个人,正在梅地亚的楼下茶座喝茶。唐天明进门说了声抱歉,秦钢笑着对宗仁说:“天明主任可是相当能干也相当有能力的。他在北京,是十分合适也十分有意义的啊!”
    “这当然是。”宗仁道:“我听说驻京办要撤,我就在担心这个问题。怎么解决驻京办撤了以后,我们与北京之间的沟通?虽然现在是网络时代,信息时代,但总不比驻京办直接驻在北京强。何况有驻京办在,也能长期向秦司长这样的老乡们多多汇报!中央说撤,不知到底情况怎样?”
    秦钢道:“撤是肯定的。但各地都还没动。观望,然后是应对。”
    “所以,天明同志,我们的驻京办也还得静守。不要闻风就撤,结果往往是谁撤了,谁吃亏。如果中央真的一撤到底,我们也撤。执行中央文件,那是无条件的。”宗仁说着,谢进也道:“撤销各县级和行业驻京办,我们也很关注。其实这工作说了好多年了。中央主要领导也多次发话。但就是只闻雷声不见雨点。这次的国办文件我也看了,研究了下,原则性很强,透露的信息是坚决的;而且对各地有可能出现的应对,作了些特殊的规定。比如要从财政供给和人员编制上加了控制。想法都是好的,但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财政供给和人员编制事实上都控制不了驻京办。像湖东,是经过北京市发改委批准的,在湖东有编制有经费预算。但更多的驻京办,根本就没批准。在当地,也没编制。人员是抽调的,预算是临时的,怎么控制?如果按这一条,那最后的结果就是批准了的恰恰首当其冲,而‘黑头’的,却继续存在。”
    唐天明到底是因为喝了三杯酒,说起话来就有点冲。宗仁笑道:“静观其变嘛!”
    秦钢也说是,又说晚上还得早点回去,明天上午要随部长到上海去。宗仁起身,说以后湖东还少不得要秦司长多关照。秦钢说那当然,家乡嘛,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家乡水啊!
    谢进也走了。
    唐天明陪着宗仁回到房间,宗仁问:“李哲成今天……”
    “啊,联谊会办得不错。汪部长也过来参加了,汪部长还问到你,委托我向你问好。”唐天明临时编了句,宗仁听了果真高兴,说:“这个汪部长就是……下次有机会请他回湖东走走。”
    “那行!下次我一定将宗仁书记的邀请转达到。”
    宗仁又问了下中纪委六局那个副司调的情况,说想明天晚上见一面。人不要多,就副司调、他和唐天明,“其它人多了,不太方便。”
    唐天明说这可以,我明天上午就和黄司长联系。只要时间定了,马上就安排见面。
    宗仁又问了下联谊会的情况,看得出来,他是关心李哲成在联谊会上的表现的。唐天明也没多说,只是捡重要的说了些。然后就告辞,说时间不早了,明天上午我再过来。
    下了楼,唐天明专门给美容中心打了电话,说请安排一个年轻漂亮有气质的女孩子过来,对方问了房间号,唐天明说我已经在总台这边先预付款了。对方说我们清楚,保证服务到位。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出了梅地亚大门,正要招手打车,听见后面有女人声音喊道:“唐主任,真巧啊!也在这里?”
    唐天明一回头,是刘梅。
    “你也在?刘主任。我们书记过来了。”
    “那更巧了,我这边也是书记过来了。”
    两个人“哈哈”一笑,唐天明问这是要回去?还是往书记那儿去呢?刘梅回了句:“你这唐主任哪,我这是回去。范书记自带了。”
    “那好!鼓励自带,免得……”
    刘梅说:“你也回去吧,车呢?”
    “晚上喝了酒,没带车。”
    “那一道吧!”刘梅过去将车子开过来,唐天明上了车。路上,刘梅问湖东的在京人士联谊会是不是开了?唐天明说开了,就是今天下午。真麻烦,那边得开会,一百多人;这边书记一个人过来,还得赶着来陪一下。我们这些驻京办主任,就像个三陪小姐一样,跑片子了。
    刘梅也笑,说:“唐主任这是深有体会。跑片子,也得看能力。唐主任能力强,是南州驻京办的领头人哪!不像我,能力小,也就做些领导接待工作。至于领导自己的事,要么自带,要么另请。”
    “水至清则无鱼!刘主任这撇得太清了啊!”
    “不是太清,而是不敢不清呢。我们小女人,哪像你们!”
    刘梅又问到王虚的事,说是不是唐主任有什么事要找他。唐天明说是有点事,不过不是找他麻烦,而是同他协商。不过,最近不必了。等过年后再说。其实,唐天明道:“下一步,我们还真得联合起来。江江高铁马上要规划了,走不走南州,现在还是个问号。走南州,就肯定得走湖东、仁义,同时出境通过桐山。所以我想开年后,我们要联合起来,共同地做些公关,争取江江高铁能够经过我们这里。”
    “这项目我也听说了。”刘梅道:“上次国家发改委一个副司长提到这事,本来容主任那次召集会议时我就想说了,可是临时有事给忘了。高铁经过,对地方经济的影响到底多大?我还拿不准。另外,我想就仅仅是仁义一个县来急取,几乎没有可能。现在既然湖东也想到了这一着,我们就合作吧。王虚那边应该也是可以的。听说他在桐山出了点事,到北京来就是想戴罪立功的。这个机会多好!他就一直在找机会呢!”
    “啊!”唐天明似乎有些明白了,难怪王虚会在京汇项目上插一杠子。原来他是想立功哪!
    三十一号上午,李哲成就飞回湖东了。唐天明留他在京多呆两天,也好看看北京的冬天,领略一下冬天的别样风味。李哲成说:我领略过了。我的那大学同学本身就是搞旅游的,她陪着我看了北海,去了端王府。有些感慨,有些领悟,也有些失落。临近年关,县里还有许多事。至于北京的美,等着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吧!
    唐天明其实也是不希望李哲成留下来的,要是平时,在北京呆几天,也无妨。可是,现在,宗仁书记还住在梅地亚。书记、县长来了,都得自己亲自陪同。让冷振武陪着,他们或许就有感觉。何况冷振武陪着,唐天明也不太放心。他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李哲成县长,毕竟是第一次来北京参加湖东在京人士联谊会。往年,宗仁书记过来,都是呆上三五天的。不仅仅北京市内要转一圈,就是北京近郊,也得有选择地跑上一跑。包括赛马,高尔夫球等,宗仁他们都享受过。可像李哲成这样,来了就开会,开了会就回家,还真是第一回遇到。昨天晚上,唐天明回到京仪后,将冷振武找到房间,商量了下,给李哲成和田民、李全三个人,每人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一套人民银行纪念币。纯金的,每套一千八百元。这东西占地小,也耐看。唐天明没有跟李哲成汇报,而是直接交给了田民主任,让他回去后再转交给哲成县长。
    送李哲成上了飞机,唐天明没有回驻京办,也没有回京仪。他让冷振武和胡忆到京仪结账,自己去了梅地亚。
    已经是快十一点了,宗仁书记还在房间休息,大概是太辛苦了。唐天明就打了内线电话,宗仁开了门,乍一看见唐天明,宗仁似乎有点为难。但随即就道:“天天在县里忙着,这一到北京,人一下子闲下来了。睡觉就不知道醒了!好啊!浮生难得半日闲,睡觉东窗日已红!我这不是日已红,而是日已午了啊!哈哈!”
    “是难得啊!县里就是一个字:忙。特别是书记,当然更……刚才他们已经飞回去了。”
    “回去了?这么快!”
    “哲成县长说年底县里还有很多事,所以就……”
    “是忙哪!哈哈。天明哪,待会儿我们去长城一趟怎么样?”
    “去长城?宗仁书记怎么有这兴致?”
    “是昨晚上想起来的。冬天的长城一定别有风味。去爬一次长城,也是对自己信心的一次检阅嘛!”
    “那倒是。”
    唐天明虽然在北京呆了七年,但到长城也是有回数的。长城离北京也有一个多小时车程,而且上长城对体力也是个考验。既然到了长城,不上到顶,又对不住毛主席那句“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诗句。但是要真爬到顶,还真是不太容易。前年,他曾上过一次长城,那是陪叶老将军。结果,老将军上到顶上,气不喘,心不跳;而唐天明则止不住的喘着粗气。老将军说这都是天天喝酒喝的,你们年轻人哪,让酒把身体给糟蹋坏了。
    简单地吃了点午餐,两个人就往长城赶。宗仁书记一上车,就谈到早些年他第一次到长城来时的情形。那里还在大学里,是和同班的一个女生一道。唐天明听得出来,宗仁的话里充满着怀旧,他甚至怀疑:宗仁书记要上长城,是不是想寻找当年的记忆?
    到了长城,宗仁爬了百十级,就感慨道:“变了。大变样了。”
    “是长城变了?还是宗仁书记的心情变了啊?”
    “都变了。”
    唐天明想想也是。这再登长城,与前年上长城不一样了,与七年前刚到北京时上长城更不一样了。长城的确在变,人为修整的痕迹越来越多,古长城的苍凉与边关的雄浑,越来越少了。人也在变,首先是年龄变大了。七年前刚来时,是四十多岁的人;现在已是年过半百。五十而知天命,天命之年登长城,还有“好汉”的气概吗?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向南向北一望,关山茫茫;时间和空间在长城之上盘旋,多少朝代的风云,多少历史的变迁,都看不见了。现在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在山上蜿蜒的巨龙。还有就是不断从身边往上的人群。那些人中,有自己七年前的影子,有两个前的影子,也许,还将会有自己今天的影子……这样想着,唐天明看看宗仁。
    宗仁书记正倚在关垛上,极目远处。
    唐天明拿出相机,迅速地给宗仁书记拍了张照片。相机是唐天明平时必备的三件物品之一。另外两件是烟和名片。烟是自己需要的,名片是准备给别人的。而相机,则是随时记录工作和交往的。有时候,与部委的某些领导虽然只见了一次面,但相机却拍了下来。拍完后,唐天明会将照片发到这些领导的邮箱里,或者直接冲洗出来送过去。领导就会知道:这是个有心的人。跟这样有心的人交往,领导是放心的。在驻京办的相册里,有一半以上图片,都是他自己拍摄的。特别是些抓拍图片,人物生动,还曾经被推荐参加过全国驻京办图片大展。
    又上了百十级,宗仁书记也有些气粗了。唐天明说要不歇一会吧,宗仁道:“是啊,岁月不饶人哪!时光在老,你不老才怪呢!人生如白驹过隙,当真要好好把握。否则,就像这登长城一样,可能有一天,你想上到顶峰,再也上不上去了。或者,你即使上上去了,也不是当年的长城,更不是你梦想中的顶峰了。”
    “哈哈,宗仁书记想得深刻!生年不过百,长怀百岁忧。这两年,我就一直想,功名到底有什么意义?回首自己这三十年,好像没有多少成就感。昨天在联谊会上,我看着汪部长,又看到吴院士,竟突然觉得:如果说真以成就来论,吴院士一定充实得多。他的人生也一定丰富多彩得多!当然,汪部长是部级领导,他有他的人生追求。我们这些人是比不得的。但道理是一样的。官场无成果,也许真是啊!”
    “这也未必。不过,江湖险恶,倒是……”宗仁摇摇头,说:“继续上吧,你不上,也永远没人拉你的。”
    过了好汉坡,宗仁再也爬不动了。唐天明也感到双腿发软,竟然比两年前更差了。两个人就到了坡下捡个地方坐着,唐天明拿烟在鼻子上闻了闻,没有点火。宗仁一边揉着肚子,一边道:“哲成同志他们来,没说别的什么吧?”
    “没有。”唐天明笑着,说:“他们这么匆匆,能说什么?”
    宗仁沉默着。唐天明问:“还上吗?”
    “不上了。”
    于是下来。一路上,宗仁都不再说话。唐天明清楚,宗仁心思很重。上次回湖东,他就听说省纪委正在调查宗仁书记,主要是涉及到大路集团的贿赂问题。而且据说数字还很大。宗仁在省里也做了些工作,可能效果很不理想。反腐败是最大的政治,没有出事前,也许还会有人替你说话。一旦真到了调查的地步,就很麻烦了。谁还愿意惹火烧身?听说南州市委副书记关鹏,就曾给宗仁打过遮护,结果,现在自己也被盯上了。宗仁到北京来,就是想找一个可靠的人,通过可靠的关系,给省纪委那边通个气。带着这样的目的来北京,他能不心思重重?长城万里,关山难越啊!
    上午到梅地亚的路上,唐天明已经和中纪委的黄司长,准确点说是黄主任通了电话。黄主任一人一向严肃,但对唐天明倒是十分客气的。这原因当然是因为叶老将军。唐天明说还是上次谈到的那事,我们的宗仁书记过来了,他想拜访下黄主任。黄主任停了上,说可以。就今天吧,不行,下午过来。唐天明说这不太方便吧,这样,如果黄主任方便,晚上我们一块坐坐。难得今天是双休日。黄主任又想了下,就那也可以。下午再联系吧!
    车子进了市内,唐天明看看时间还早,才四点不到,就问是不是回宾馆?宗仁说先到端王府去看看吧,我想去看看那个“福“字。
    唐天明嘴上“嗯“了声,心里想宗仁书记是有目标的。而且这些目标,显然都与他现在的心境有关。但是,从现在车子行驶的路线到端王府,拐变抹角,至少还得四十分钟,可能车子到了,端王府也关门了。他便道:“可能时间来不及了。要不明天去吧?”
    “来不及了?”宗仁问着,却再没说话。
    唐天明就拿出手机,与黄主任联系。黄主任说正在家里,休息了下。唐天明说那就请黄主任到梅地亚这边来吧。这边清净,就三个人。我们也正在路上,大约半小时后就到达。黄主任说那好,我稍迟点,五点钟到吧!
    在房间里,宗仁拿出特地带过来要送给叶老将军的启功老先生的书法。字是行书,写的是唐人刘禹锡的《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诗情浓郁,书法刚劲,还颇有些秋日的况味。唐天明说:“真是好诗好字,老将军一定喜欢!”
    宗仁道:“应该吧。这字说起来话长,还是我早些年的一位领导送的。这领导现在已经作古了。字在,人却已不在。每每睹物思人,容易感叹时光易老啊!不过,启功老先生这字,却是与秋极其相称的。清寂正朴,自是大家!”
    唐天明没有想到,宗仁对书法也还有如此雅兴,而且说得确实在理。其实,从十几岁开始,唐天明就一直爱好写点字,有时也胡趋几句歪诗。虽然没成气候,可对他到驻京办当主任,还真取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有时,他拜访在京的部委领导,经常就看见他们对书法的喜爱。瞅准时机,他会相当专业地说上几句。别小看了这几句,往往就让领导刮目相看了。至少领导认为:这唐天明不是个草包,而是个有底子、有修养的人。在湖东,草包也许能打天下,但在北京,唐天明认为:草包想打天下,难哪!就是王天达,也彻底地完成了从草包到企业家的嬗变。王天达的办公室里,挂着好几幅名家字画。每年,天达集团都要专门请一些书画名家到集团来搞笔会,开支动辄上百万。名家们写好字,画好画,拿了钱,走人。而这些字画,就被王天达收藏起来,除了极少的一小部分自己存着外,其余地都送给了那些关系部门的头头脑脑。送字画是多么高雅的事情啊!不像送钱,一看就是行贿。字画是爱好,是切磋,是送人欣赏。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可是,谁也都知道:这每一幅字,每一张画,在市场上的价格都远远不是十万二十万能解决的。有的甚至是五十万、八十万的。唐天明有一次酒后也半真半假地劝过王天达,这样做,将来要是真查了,可怎么收拾?王天达倒是坦然,说你别看我现在风风光光,我随时都做好了从企业家到阶下囚的准备。任何事都有风险,只是风险大小不同而已。做企业风险,当官风险。多少高官,昨天还在台上作着报告,今天却就身陷囹圄……
    书法这么高雅,现在却也……
    唐天明回过神来,说:“启功老先生字,清正雅洁。在收藏界,是很有影响力的。特别是老先生过世后,作品在市场上一路上升。很多人都以有启功老先生的字为荣。叶老将军看到这字,一定高兴。他可是见到好字,比见到自己的儿子还亲。”
    “哈哈,那好。明天我们就过去。”
    唐天明正要回话,手机上有短信了。是方小丫。
    方小丫只说了三个字:已回家。
    真是……唐天明本来想删了短信,这小丫头现在脾气还真不小了,这么硬生生的短信,摆明着是在耍小性子嘛!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还是孩子,让她耍吧。就又回复道:好好休息。问候父母。
    宗仁见唐天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发短信,就笑道:“天明同志看来在北京也是有状况的嘛!不过也好。一个大男人,呆在北京。有个固定,总比到处打游击安全。”
    “哪有?”唐天明笑着:“五十而知天命。古人还有句:五十而绝女色。”
    “绝女色?哈哈!”宗仁也笑。
    五点刚过十分钟,黄主任就到了梅地亚。大家在中餐厅找了个小包,唐天明点了几道特色菜,又要了瓶人头马。宗仁说:“早就想来拜访黄主任了。听说黄主任是叶老将军的得意部下,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材,前程无量啊!”
    黄主任道:“宗仁书记这是过奖了。唐主任清楚,我这只是大衙门内的小吏而已,有负叶老将军的厚望。特别是纪委,宗仁书记,你了解。纪委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这个单位的基本情况。双刃剑,双刃剑哪!”
    “双刃剑?”宗仁先是愣了下,接着恍然大悟似的,“哈哈”一笑,说:“黄主任形容得恰当极了。今天晚上我们不谈这个,听天明同志说,黄主任老家就在江南?”
    “祖籍。后来一直在天津。”
    “啊!”宗仁便说到天津卫,黄主任话匣子也打开了,三个人一边就酒,一边就谈天说地。气氛竟然少有的融洽。连唐天明都没有想到,宗仁书记居然有这样的本事,让一个中纪委的副司调,兴趣盎然,酒兴湍飞。
    喝完酒,三个人都有了七分醉意。唐天明提议就近休闲一下,黄主任眯着眼,也没反对。三个人便打的找了个悠闲会所。唐天明将两个人安顿好了,自己找了个房间睡觉。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事情结束,他结了账,出门再回梅地亚。黄主任自己驾车回家,临走时,宗仁书记塞了个大信封,说:“还请黄主任多多关照!”
    黄主任揉了下眼睛,发动了车子,然后道:“放心。有情况我给唐主任联系!”

《最后的驻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