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阔别将近一个月之后,门一叶又踏上了这块故乡的土地,一回来她就发现,这里的一切几乎全改变了,当然气候也变得凉爽多了。
    这一个月的跟踪采访,可以说历经艰险,但是得到的回报也是巨大的。他们的报道一时间几乎占据了全国所有大小媒体的黄金时段,并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高度关注。这个时候,正赶上一个什么决定出台的关键时期,雁云也就跟着二楞子一下子又成了全省全国的一个热点。谁说这个地方尽出怪事儿,谁说这个地方没有正面形象,二楞子就是一个说不完道不够的好形象,在他的身上可以体现许多许多,在他的背后同样可以挖掘出许多许多。对于这个问题,柳成荫的认识水平是最高的,他的讲话也是最深刻最动人的,曾经先后率领当事人到许多地方作过演讲,并给二楞子安排了一个很不错的工作。
    但是,对于门一叶来说,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美丽而善良的母亲死了,父亲也住进了疗养院,好长时间都不上班,昔日温馨而热闹的家一下子空寂得像座孤坟,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完全被掏空了,欲哭无泪,整日从办公室回到家,又从家到疗养院去,却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思维和情感都完全呆滞了,那些轰动一时的报道都是别人写的,她连一个字也没有参与。
    大概是怕她承受不起吧,母亲的葬礼居然没有通知她回来参加,等待她的已经是一个堆满新土的坟头了。送葬的规模是空前的,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都肃立在街道两旁,真正是十里长街一条泪河,这从留下来的许多照片上都看得很清楚。据说本来是要火化的,父亲却怎么也不忍心让妈妈再受一次炼狱之苦,只好改成了土葬。但是,他怎么就不理解女儿的一片心,忍心剥夺女儿这样最后的一个机会?跪在叶欣的坟前,门一叶不禁悲痛欲绝,捶胸顿足地放声大哭,不管谁拉谁劝都不管用,一直到自己昏死过去……从此,她就再很少落泪了,她觉得这一辈子的泪都已经哭干了。
    在省市领导的密切关注下,那个震惊全省的爆炸案已迅速侦破。白过江虽然给逮了回来,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和这起爆炸案有什么关系,只好以行贿和白峪沟矿难案为由,与金鑫和曹非他们并案处理,正关在看守所里等待判决呢。也没有利用什么高科技手段,就是靠着那半片儿传呼机,很快就找到了杨涛这个真正的凶手。原来,等那个礼品盒送到叶欣那里以后,杨涛又停了一两天,估摸着一定已经到了周雨杉手里,就打了一个传呼,利用那个传呼机引爆了那个威力很大的爆炸装置。此后杨涛在外面躲了几天,就在回家的路上被逮了个正着。本着从重从快的精神,很快就作出了判决,如今的杨涛,早就到另一个世界上游荡去了。
    门一叶回来的时候,杨涛就已经被枪毙了,她没有亲眼看到杨涛受审的整个过程。作为杀害母亲的大案主犯,又和她还曾经有过那么一点儿比较特殊的交往,门一叶对他也就格外关注,等到情绪平复以后,强忍着找到许多当事人进行了解。据参与审讯的许多人讲,等公安人员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这家伙居然一点儿也没有惊慌失措,倒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立刻就把一双手伸了出来,让他们顺顺利利地给他戴上了手铐子。在回来的路上,也依然有说有笑,好像犯罪的不是他,而是别人。然而,等到回来的第二天,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的周雨杉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家伙立刻就瘫软了……
    周雨杉走了,他还一直充满疑忌地瞪着问:
    “怎么,她……没有死?”
    “那当然,难道你连她也想弄死吗?”
    这家伙根本不理大家的话,又傻傻地问:
    “那……她就连一点儿皮也没蹭着?”
    后来,当审判人员把死者的名字告诉他以后,这家伙怔了好半天,然后就在看守所里号啕大哭了好几天,而且愈哭愈伤心,愈哭愈傻,最后连饭也不吃了,害得公安人员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止住了悲声。从此,审讯工作就变得出奇地顺利,他一口气把整个案件全承认下来,既不翻供,也没有牵扯任何人。这样一种结果,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怀疑,因为如果真是这么简单,那就完全是一个宣泄私愤的个案,不论和这一案件所造成的影响,和当时全市剑拔弩张的那个政治气氛,实在有点儿太不相称了。但是,推想归推想,猜测归猜测,审讯来审讯去,却始终就是这么简单,也就只好正式结案了。
    但是,作为案中案之一,审判钟丽婷和那个“白面”刑警的时候,她却是在场的。由于参与贩毒,那个“白面”刑警最终被判了死刑。谁知道刚宣读完判决书,钟丽婷竟然当场翻供,歇斯底里地在法庭上大叫起来,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头上,硬要替这个人去死不可。那种疯狂的决绝劲儿,把全场所有的人都震呆了。听旁边有人议论,当年这女人曾经自杀过一次,是这个男人救了她的命。这些年来,这女人赚了不知道多少钱,反正都花在他身上了……钟丽婷依然号哭不止,披头散发地一头向铁栏杆撞去……几个女法警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死活把她拖下去了……
    人和人的命运真的是不同啊。同样一个地方,同样一颗炸弹,母亲没什么外伤,却再也醒不过来了,杨波呢,缺了一条腿,丢了四根指头,脸上植了几次皮都有点吓人,却居然活过来了……公审杨涛的那段日子里,杨波还在医院里养伤,周雨杉不顾多少人劝阻,以出奇的平静到监舍看了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多次,每一次都什么也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一双眼,一直看得杨涛垂下头来,才慢慢地走出去。
    好多个夜晚,夜深人静的时候,门一叶睡着睡着突然就惊醒了,黑暗中就听到有一个凄厉的声音在唱歌。
    正月里来是新春,
    运气不好死女人,
    要死大人都死尽,
    留下娃娃谁照应,
    哎呀我的亲人。
    三月里来是清明,
    家家户户去上坟,
    人家有妻蒸供献,
    光棍无妻把空纸点,
    没老婆倒了运。
    十二月里满一年,
    家家户户过大年,
    人家有妻能团圆,
    光棍无妻谁可怜,
    老天爷不睁眼。
    这声音无比凄凉又充满绝望,在整个夜空弥漫着,就像有无数的孤魂饿鬼在原野上哀号,听得人毛骨悚然。每当这时,她总是拥被独坐,一直到天明也无法入睡……听说杨涛在监狱里的时候,就是一夜一夜不住地唱着这曲子的。这曲子门一叶很熟,是“二人台”里有名的《光棍哭妻》,但是她怎么也搞不清楚,是谁这样恶作剧地在夜半三更哀号呢?
    母亲的遗像就挂在墙上,她的房间什么也没有动,依然和活着的时候一样。黑暗中,妈妈的笑容模糊而永恒,从墙上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个破碎的家。对于母亲的死,她究竟该怨恨谁呢,是杨涛吗?是周雨杉和杨波吗?还是同样可怜的爸爸呢?她无法回答自己。
    对于这一案件的审判结果,连她这样的外行也有点儿半信半疑。至于二楞子,就更不相信了。等他们跟踪到目的地,采访任务也就基本结束,他们和这个二楞子见了面,又一块儿相随着坐车回来。一路上,他们一直想好好挖掘一下这个现代奇人的内心世界。但是,不管怎么威逼利诱,二楞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让大家无不感到万分遗憾……等回来之后,一听到杨涛出事的消息,拙嘴笨舌的二楞子立刻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逢人就大讲杨涛是冤枉的。什么大檐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老百姓这话算是说死了,一定是有关人员被某些
    有牵扯的大人物给买通了,不敢继续深挖下去,只好拿出这样一个可怜虫来顶账交差……这样说的结果,差一点儿连他这个典型都受了影响。
    不过,议论归议论,杨涛已经死去,而且他也绝对不会留下能够证明自己的文字什么的,这件事情嚷嚷一段儿也就沉寂了。直到有一天,曾经参与审讯的一个人,把一个破纸条拿给她看,门一叶才做梦般地又一次想起了这个人。
    这是一张写在破报纸上的纸条儿,字迹十分潦草,又夹杂着错别字,门一叶连蒙带猜,好半天才弄清了如下内容:
    二子:
    我走了。我走的挺好,因为早就该死了。这辈子哥最看不起你,实际上你比哥强得多了。真后悔,但是太晚了。家里穷,哥不想连累他们。有些欠账,你替我顶着。我欠的,丑子一百,四娃十二,有柱三十,猴子十七块半,喝酒的。欠我的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黑黑二十三,你也要了。哥见不上你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
    大哥
    看着这个奇特的绝笔,门一叶莫名其妙地就有点儿生气,立刻不客气地说:“这字条是留给你们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吗,好歹他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不把这东西早点儿替他交了呢?”
    这个人很委屈地看着她说:“你说的倒好,我们也想交呢,可是不知道这是给谁写的呀。当时他神志都有点儿不清楚了,又没有告诉我们这个二子是谁。后来他家里的人来了,我们给他们,他们却怎么也不要,所以就一直搁起来了。”
    是啊,他们说的的确有理。门一叶看着这个条子,一下子就猜出来了。她把条子要了过来,心想一定要抽个时间给二楞子送去。夜深了,天也渐渐地凉了起来,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这张破烂的纸,她怎么也睡不着。对于像她这样的家庭来说,这么一点儿钱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但是,对于像二楞子那样一个人,就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啊。她不知道这家伙临死的时候,为什么会偏偏想到了二楞子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又要把这样一个沉甸甸的负担强加到他的头上呢?
    有谁可以和我探讨这个问题,好好来挖掘一下这个杀人犯的内心世界?报社的人很多,但是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关心这样一件小事。爸爸倒很有头脑,但是看到这些东西一定会伤心死的。自从妈妈遇害,他就始终铁青着脸,见谁也爱理不理,好像一只蚕那样吐着丝织着茧,要把自己整个儿封闭起来了。还有另一个人也一定是感兴趣的,那就是周雨杉了,她是研究犯罪心理的,又是审讯专家,据说杨涛原来的目标就是她,可惜她现在查出来得了白血病,正在北京的大医院里等待骨髓移植呢。
    门力生虽然住在远离市区的疗养院,但是并不能远离红尘,超越于世俗之外。上到张謇之类的省领导,下到素昧平生的平头百姓,常有三三两两的人赶到疗养院去探望他,有时甚至是车水马龙,颇为热闹而喧杂。人们来了,不管熟悉不熟悉,围成一圈坐着,门书记门书记地叫着,他便显出很开心也很满足的样子,好像已经完全从那场可怕的噩梦中解脱出来……但是和原来班子中的一些老人见了面,比如即将到人大任职的柳成荫,说着说着话题由不得就转到了那个伤心而悲壮的日子,在场的人便无不唏嘘不已,满屋子响起一片叹息和啜泣声,反倒是门力生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地把大家安慰一番……记得有一次,柳成荫又来了,两个人连着下了几盘棋,柳成荫忽然感慨地说:
    “细想一想,中国这象棋也设计的真有意思。兵、卒是只能进不能退,士、象是只能围着领导转,老将则连中宫也不出。兵卒车马炮这些东西死的死亡的亡,两个老将面也不见,和了,再来一盘,这不等于无所谓胜也无所谓负了?”
    门力生立刻白他一眼:“胡说,怎么能胜负不分!谁先丢的炮,谁先失的马,这就是胜负嘛。即使最后和了,也还有一个谁与谁和的问题呢。就比如咱们那一仗,你说最后谁胜了?”
    “当然是您,可是……”
    “最后的胜利者只有一个,雁云。今儿不说这个了,我们一起去看个人吧。一年来人人都来看我,其实我也一直想看望一个人,只是总没有情绪。——一叶,你帮我们安排一下。”
    原来,老爸一直想看的这个人就是二楞子。自从四川回来,她也再没见过二楞子的面了。只知道他已经安排了工作,好像是一家负责收费的全额事业单位。然而,等门一叶拿着杨涛留下的那张条子,带着老爸和柳成荫找到这家单位,单位负责人却颇为作难地说:
    “真是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这个人来上了不到一个月班,就非辞职不可。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听说最近又干上他的老本行了,只是从金山挪到了雁云城里来,有时候在大街上你们就能看到的。新买的三轮车,上面搭了个布棚子,两面分别写着:二楞三轮车,千里送娇娥。生意倒是不错,车后面啥时候都跟了一哨子人,特显眼的……”
    在回来的路上,门力生一边往街上瞅,一边说:“你是本地人,金山的故事流传多少年,你想过没有,只见人进去,不见人出来,为什么?”
    “这我也想过,无非两种情况。一是左拿一件,右拿一件,累死了;二是拿起这个,放下那个,想死了。总而言之一个字,贪。”
    “可是,我最近听说,这故事里面还有一个情节,从古到今还真有一个人出来了。你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这我还真不知道。”
    “一个残疾人,两只手都没有。所以他进去以后,看到这么多好东西,自己什么也拿不走,只好跌跌撞撞退了出来。谁知道一出来人们就惊呆了,他原来沾的一身黄土,竟都是闪闪发光的金子啊……”
    门一叶忍不住插嘴说:“老爸你忘了,这故事是二楞子讲给我,我最近又讲给你的。”
    两个老头子都看看她,再没有吱声。
    夜已经很深,天也许马上又要亮起来了,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门一叶已经闹不清楚,这是多少个不眠之夜了。那场可怕的噩梦过去快一年了,尽管书记住院,市长是新来的,雁云依旧保持着高速发展的态势,各项指标的增长率全都在两位数以上。当她来到疗养院,无意中谈起这个的时候,一直萎靡不振的门力生突然又兴奋起来,两眼闪闪发光,连着说了许多感谢雁云人民的话。最后才平静地告诉她,最近省委又研究雁云的班子了,在他的提议下,已经装了假肢的杨波就要代他出任新一任市委书记了,而他,也终于可以从此安心地颐养天年了……
    说到这里,门力生眼里突然噙满了泪,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想到了妈妈的缘故,她当时却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这是没有月亮的一个夜晚,天穹上乱云飞渡,间或闪烁着几颗微明的疏星。她不懂天文学,弄不清楚那是属于超新星还是白矮星。但是,在天际一抹淡淡的微明中,最亮的那一颗一定是启明星了。东长庚而西启明,这是常识告诉她的。记得有一次翻什么书,上面有一句话说,上下臧否,启明如何如何……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乱了,赶紧离开阳台,又在床上躺了下来。
    二楞子没找到,这个条子该怎么办呢,是真的该给他送去,还是干脆到坟上烧了祭奠一下妈妈呢……是的,已经快过去一年了,她依然想不清楚,却终于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换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