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没有再去鬼市,也没有到瘦猴的收购站去交售旧门框窗框,拉着架子车毫无目的地走。走过了一条巷,又走过了一条巷。有人在喊:收破烂的,来收破烂呀!我只顾往前走,身后那人在骂:你是收破烂的你不收,巡街啊?!
    我明显地看见了刘高兴就出现在了我面前的十米处,他像一根木棍一样地走,而且在说:小孟,小孟,你是妓女就妓女吧,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碰见呢?说过了又说:小孟,小孟,你难道没有第二双鞋子吗,为什么在今天还要穿那样的一双高跟鞋呀?我怎么就看见了刘高兴?我知道我是灵魂出窍了。巷口里蓦地冲出来了两个穿着旱冰鞋的孩子,他们是在滑出巷口才发现了我,已经无法收就冲了上来,但我并没有被撞倒,一个趔趄,面前的刘高兴没见了,我看见了兴隆街二道巷的牌子,才惊觉怎么又走了回来?靠着路牌,我突然想到了过去枪毙犯人的事,过去枪毙犯人时公安机关偏要犯人家属必须掏一粒子弹钱的。我也突然想到了以前听到过的一个故事,就是贼把一个人拐卖了,在拐卖的时候那个人还帮贼数被拐卖的钱。我就是那个被枪毙的犯人吗?是那个帮着数钱的被拐卖者吗?残酷,这对我太残酷!远处有了卖镜糕的,一声接一声地叫:镜糕!镜儿糕!一只狗跑来了,谁家的宠物,四蹄短短的,立在路沿看我。我说:来,过来!我想给狗说说话,狗过来了却在我面前乍腿尿了一泡。我正要骂句什么,但话咽了,看见五富拉着架子车从巷道那头过来了。
    五富!五富!
    五富的目光迟钝,看我一下,竟没有反应,又看了一下,他走近来似乎有些火气,说:你逗狗哩,你咋不去鬼市,逗狗哩?!
    我说:不要说话,跟我走!
    五富疑惑地跟着走,走不到二十步,就哇地哭了。
    那天的日子,对于我们来说,绝对不是好日子。五富告诉我,他是去鬼市,鬼市上果然卖什么的都有,他刚在一个摊前立定,就有人提了一包铜管问他收不收。他当然就收了,并付了钱,心想仅这一包铜管就可以抵住他一架子车的废报纸了。但他才把架子车拉到背巷,另一个人便撵了上来,凶神恶煞的,说这铜管是他们工厂的材料,问他是从哪儿弄的,一定是他偷盗的。他忙辩解他没有偷,他也没有那个胆,即便有那个胆,还不知道在哪儿偷,便如实交待了:铜管是在鬼市上收购的。那人竟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认定他是和小偷合谋盗窃贩卖国家工厂材料,是一个团伙,问这个团伙有多少人,谁踩点谁偷盗谁销赃,一共作案几次,赢利多少,在作案中有几次奸淫了妇女,有几宗人命?他一下子吓蒙了,瘫坐在地上给人家起誓发咒,说鬼市上卖铜管的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卖铜管的,没有团伙,只他一人。
    五富说:我没有说出你!
    我说:八竿子打不着我。后来呢?
    五富说他只说他一人,从商州来的,才来,除了兴隆街一带和这鬼市,西安城里别的地方他还没去过。那人啪地就扇了他耳光,他一颗牙掉在地上,他弯腰找牙,那人用脚踩住牙,说:商州的,好么,城里出的盗窃杀人案三分之二都是商州打工的人干的,市政府已经成立了打击商州人犯罪活动专案组。
    五富说:是不是有打击咱们的专案组?
    我说:咱犯罪啦?!
    五富继续说那人踩着他的牙,还使劲地蹭,说:要牙?跟我到公安局去,你再寻你的一条腿吧!那人扭他的胳膊,他没有和人家对打,他知道这铜管肯定是工厂的材料,心虚,但他不轻易就范,他的胳膊就是不打弯,他有力气,胳膊直撑着好像根铁棍,那人扭不到背后去。但那人一戳他的胳肢窝,他一痒,受不了,胳膊就被扭到背后了。这时候他向人家求饶,唯一能说的是小时候从电影里学的话:我家有娃娃,还有八十岁的老母!那人似乎饶过他了,说:那你掏三百元吧,让我犯一次错,不见义勇为,不大公无私!他是二百元收购的铜管,所带的三百元只剩下一百元,这一百元多亏五十元装在上衣兜里,五十元装在短裤兜里,他就掏出上衣兜里的五十元:没了,你搜!那人就搜了他的身,还揣了下他的裤裆。他赶忙说:那不是钱包。那人说:带这东西犯罪呀?!把铜管拿走了,把五十元拿走了。他看着那人敞开的上衣,花格子上衣,呼呼啦啦在身后飘,步子走成蛇形。但是,就在这时候他才知道上当了,因为那人走过前面一个电话亭,亭后闪出一个人,正是卖给他铜管的那个人,他们给他做着同样的鬼脸,说拜拜,一阵风跑没了。
    五富呜呜地哭,他满嘴黑牙,缺了一颗,整个脸皱着,鼻子眼睛嘴呈现着五个大小不同的窟窿。他说,倒了八辈子霉了,高兴!咱没干啥坏事么,咋遇上了这邪?
    我同情五富丢失了二百五十元,但二百五十元比起我的苦楚那又算了什么呢?况且,五富给我诉说着他可能心里好受些,而我能给谁说呢?我安慰他:甭哭了,没要你的命就万幸了,中午没吃饭吧?掏出三元钱,让五富去吃一碗面。
    五富还在吸鼻子,说他吃了,也是一碗面。
    把眼泪擦干净,五富,有苦了不要说。
    五富给我点头。
    起风了,城里的巷道就像山谷,风是跛着腿儿溜,时不时树叶子就聚一堆,我和五富并排拉着架子车走过,时不时那风又扭结成细绳儿竖起来,倏忽又软下去,顽皮得像孩子给我们恶作剧。我们再没说话,五富的那辆架子车咯噔咯噔响,响声特别难听。我说五富你这架子车该换一下了。五富说今日就吃亏在这架子车上,如果是轮胎的,那人来撵我我会拉了架子车跑掉的,他肯定撵不上。我说瘦猴那儿有个旧三轮车要卖的。五富说瘦猴也问过我买不买,三百元太贵了!他甭想占我的便宜。我说你不买了我买,权当我也被敲诈了一回。我这话说出口就觉得不妥了,忙改口:我要买了三轮车,我这车子给你。五富说给我?我可没钱买的。我说不要你钱,这旧门框窗框应该有你一半的。
    五富好像是不悲伤了,突然问我:他摸我的裤裆,怎么说带这东西犯罪呀,这是啥意思?
    我说:说你长着个×可以强xx妇女么。
    我×他娘!
    五富勃然大怒,骂起那人难道不让他长×吗,真他娘的不是好人,是尼姑生的,是妓女生的!五富的骂,却又使我千辛刺腹,我点了一支纸烟,狠狠地吸了一口,问五富:你见没见过妓女?五富说:没见过。我又觉得给五富说这事没意思,不说了。
    一阵浪笑,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门口站着了五六个女人,都是一米七左右的高个,都是披肩长发,都是牛仔裤把腿箍得细细的,把屁股收得翘翘的。这样的女人如果是一个在那儿站着,好看是好看,但看过一眼也就罢了,五六个却聚了一堆站在那里,就绝对是一捆炸药包,过往的人都停下脚步扭头看。
    五富说:什么样的女人是妓女?
    我看了那五六个女人一眼,五富随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五六个女人,看了一眼,还看了一眼。
    我说:甭卖眼!
    五富说:这些人里有没有妓女,你指指我看。
    我不知怎么就冒了一句:美容美发店里的有!
    五富怔了一下,就怪怪地看起我了,他说:美容美发店?你收门框窗框时在那儿×啦?!

《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