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那个中午,我和五富把剩下的面粉烙了饼,饼子里垫了从村口花椒树采下的椒叶,又把剩下的米做了干饭,还买了些豆腐做了水煮豆腐。给黄八了一块饼,一碗米饭和豆腐,给杏胡了一块饼,一碗米饭和豆腐。杏胡说:高兴你过生日?我说:不过生日也不能吃些好的?五富说:这都猜不来呀!我们要……我在他屁股上拧了一下,说:平日没少吃你的,我们得回报一下呀!这五富,还讲究让我沉住气,他动不动就冒气,既然决定不让人家一块去,何必说出来让人家嫉恨?再好的朋友,人家喝稀的你吃稠的,朋友心里总还是不平衡么。
    第二天一早,五富要我把他积攒的钱全拿出来,说既然去挣大钱呀,得把攒的钱寄回家吧。我同意,主动去邮局帮他汇款,我说留一半汇一半吧,他说不留,都汇回去。钱不多,总共六百元,他开始扳指头算,算出一共寄回家有两千八百元了。他说:我吃的和你一样,喝的和你一样,我攒了近三千元,你却手里还是空空。我说:你能行么。他说:高兴,你说说,我这人会过日子吧,对得起老婆和孩子吧,这一生是个好人吧。我说:你是要我给你盖棺论定呀!
    说完这话,我就觉得这话用词不当。
    五富说:这话没啥,盖棺就盖棺,再去挣一笔大钱了,清风镇没人敢说我是窝囊鬼了!
    我嫌我用词不当,五富却又这么说,我就批评五富目光短浅,志向不远,以前已经告诫他要做那长远的规划,怎么就满足了?!但是,我并没有意识到五富这话是一种兆言,以至后来就发生了天崩地裂的惨事。
    咳,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那时的糊涂,是一塌糊涂!
    糊涂还在继续着,在给五富汇过了款,我竟然就一出了邮局大门直奔了兴隆街北边的美容美发店,我以前每次帮五富寄过了钱就要去美容美发店的,这好像成了一种习惯,而这一次我走到了美容美发店门口了,才醒悟孟夷纯已不在了店里,心里难受了一阵,默默在店对面的墙上划了一道,又给店老板说:孟夷纯回来了,你让她一定来找我。老板说:她还能回来吗?我说:怎么能不回来,或许三个月回来,或许明天就回来了!老板见我凶狠,她说:到哪儿去找你?
    到哪儿找我呢?我这是要去咸阳,我又没有电话,孟夷纯会怎么找我呢,我无言以对,扭头就跑出那条街巷。身后的老板骂我神经玻
    我跑着跑着脚步慢下来,突然一个人撞了我的肩头,我下意识地避了一下,还是小跑,那人又伸出棍子绊了我的腿。定睛一看,是石热闹。
    城市这么大,却老碰着石热闹,石热闹是城里的鬼缠我?
    石热闹又是乞丐的装扮了,跛着腿,拄着竹棍儿,拿着的还是那个瓷缸子。
    我说:我没钱给你!
    石热闹说:你要挣五千元哩,你没钱?
    我说:我哪儿有五千元?
    石热闹说:你嘴里嘟囔着你要挣五千元的,一定会挣五千元的,你能没钱?
    我说:我刚才这么嘟囔了?
    石热闹说:就这么嘟囔了。
    我拿眼睛看着他,看了他一分钟,我踢他的腿,他站直了。
    我说:你不是卖乐器吗,做些小生意总比你乞讨强呀,你这么乞讨就得装跛子,装跛子你就真的站不直腿了。
    前面的街上,正有人迎亲,十几辆彩车停在那里,一群人拥簇着新娘从一座楼的门洞里出来,鞭炮劈里啪啦响。
    石热闹说:我不装跛子了。他把竹棍儿扔了。却说:你能给我带来好运气,遇上婚礼了,你等着,我要喜去,要下了给你一个红包。他就向婚车走去,回头还对我说:你等着啊!
    石热闹于婚车前坐在了地上,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反正不停地拱手不停地说,就有人给了一个红包。他不行,又是拱手和说话,又得了一个红包。他拿了红包嬉笑着让道,再拱拳恭喜。迎亲的车队离开了,石热闹跑过来,一定要给我个红包,我不要,不要不行。红包拆开,里边是两元钱。我说:你讲究拱手恭喜哩,就为这两元钱?跟我去咸阳打工去吧,我和五富去挖地沟呀!
    石热闹说:挖地沟呀,多辛苦的,你给我根纸烟。
    我说挖一米十五元,你还不去?一根纸烟给他,他吸溜着把纸烟叼在嘴里。他说:出那么苦的力干啥?
    我从他嘴里把纸烟夺了,说:那你去要饭吧。转身就走。
    世上咋还有这种人,你要是因贫穷而乞讨,那我也会帮你的,你却懒得怕出力,饿死在街头那活该!但是,我走出去了十米远,石热闹却跑过来,说他要跟我去的。
    他是真去还是哄我?我说:这事我还不叫任何人哩,叫你去是为了救你!
    石热闹认真地给我点头,我就把那个瓷缸扔了,扔了又怕他再捡起来,用脚踩了。我说:往前走,端直走!他往前走,走着走着腿又跛了,我说:腿!逼着他走直。
    我把石热闹带到了剩楼,五富对我意见蛮大,带石热闹不如带黄八。我开导五富:黄八在城里有营生干,你忍心让石热闹要一辈子饭?五富说:你是政府啊?!其实,我之所以要带石热闹,除了帮他救他,还有一点,就是石热闹比五富黄八有趣。真有意思,有些人对你有好处,甚至是你的恩人,但他没趣,你就不愿和他呆在一起,而有些人,明明是你的拖累,是你的灾星,但他有趣,你却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到了下午,我们准时到了韩大宝那儿,果然那儿早早停放着一辆大卡车,大卡车上装了煤,陆总没来,只有个司机。只说会让我们坐到驾驶室后的座位上,我第一个爬上去,司机却说:下来下来!我说:不是这辆车吗?司机说:往后厢去!我说:让我们坐在煤上?司机说:那你们还要坐到金銮殿去?!司机领了一个女的,女的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娘的,不就是有个女人吗,驾驶室的后排椅空着也不让我们坐,司机不是个善辈。我们上了后厢,石热闹说:我和五富坐这儿,你怎么也坐这儿?我说:坐在司机楼里我头晕!石热闹说:我也头晕。煤上盖了一张帆布,我们就坐了,五富说他头不晕,低声骂司机重色轻友,他午饭吃得多,屁不断,骂一声司机努一个屁。算了,五富,那女人不坐在驾驶室难道让她坐到后车厢上吗?何况即便让咱们坐在驾驶室后排椅上,司机和那女人觉得不自在,咱看着他们就自在吗?
    五富说:那算什么好女人!高兴你看见了吗,你说她长得好不好?
    我说:她脚脖子粗,穿不了裙子。
    五富说:你连脚脖子都看到了?!
    石热闹一坐上去就寻了个坑窝儿把身子躺下了,他说:我对女人没兴趣!
    车开出了池头村,穿过西安的大街小巷往咸阳开。平日在城里拾破烂,看的都是街巷两边的建筑和门面屋,坐在了车上,又经过一座一座立交桥,哇啊,城里又是另一种景象!我说过,清风镇那儿是山区,镇子之外山连着山,山套着山,城里的楼何尝不也是山呢?城里人说我们是山里人,其实城里人也该是山里人。五富大呼小叫,不停地指点:那不是大雁塔吗?从这儿都能看见大雁塔呀!啊啊,那不是五十五层的城中第一楼吗?听说过没见过,果然是高啊!石热闹说:五富你可怜!五富说:我可怜?石热闹说:可怜!五富说:噫,我可怜?要饭的说我可怜?!那我问你,你认识城南破烂王韩大宝吗,你认识大老板韦达吗?石热闹说:不认识。我认识公安局长和市长。五富说:小心牛皮吹扯了!你怎么认识公安局长和市长?石热闹说:我在收容站里见过公安局长,公安局长陪着市长问我话,我把上访信交给了市长。想不想知道市长长了个什么样的脸?五富斗不过石热闹,就说:黄八!黄八!他习惯性地要黄八帮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车上。石热闹说:黄八是谁?五富就不理他。
    我看着他们笑,就问石热闹:你给市长交上访信,你上过访?石热闹说:我上访了八年,我是老上访户。我说:为啥上访的?石热闹说:不说了,我上访的是啥,我都忘了。我说:忘了?石热闹说:上访上成西安城里人了,我还记着上访内容干啥呀?他不说了,闭上了眼。我也不问了,不管他是为啥上访的,上访又是干啥的,反正现在他是要饭的。
    车驶过了城区,进入西郊的高速路上,司机把车开得真快,车上的风森冷森冷,像耳光子在扇我们。冷还不要紧,我们都穿了毛衣,恼气的是铺在煤上的帆布不停地被吹得鼓起来,似乎随时要把我们卷起来撂到车下去,我们就用身子紧紧地压住帆布靠前的一头。先是五富压一个角,石热闹压一个角,都有些压不住,五富和石热闹就和解了,五富索性把帆布角裹住了身子,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帮,双脚使劲地蹬,蹬不实,石热闹就也伸过脚去,和五富脚蹬脚,说:用劲蹬,把我往死里蹬!我就趴在了他们中间,抓住他们的胳膊,帆布就压住了。
    车翻过一个梁儿,石热闹整个身子就蹦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去。我让他起来,那样躺着太颠,也太危险。石热闹说:猫腰悬蹴着,我的痔疮犯了!五富说:就你事多!把帆布上的绳子系在石热闹的腰里,自个一手抓着车帮,绳头又缠在他另一条胳膊上。
    风越来越大,加上颠簸,煤灰就腾起来,迷得我们都成了黑人。那个黑呀,只有眼睛是白的,五富的牙平时总发黄,现在张开口白生生的。石热闹说:高兴你说老板给咱派专车的,这就是专车吗?我说:有车坐就可以啦,人家不拉你又咋的,你还不得花钱去搭车?五富说:咱不骂老板,只骂司机,司机你把车开得这么快是急着进火葬场呀!石热闹说:不敢咒司机,司机死了咱就不得活了。五富就骂驾驶室的那个女人。
    如果要骂,我是最应该来叫骂的,煤灰迷了我的头和脸,下来后洗洗就可以了,可煤灰迷得我的西服没了样子,我就把西服脱下来,脱下来又冷,再把西服穿上。我说:谁也不准骂了,咱说说别的事,石热闹给咱说说要饭的事吧,这要饭怎么个要法?
    石热闹来劲了,说:想知道我们要门的事?那得给我点根纸烟!我说:风这么大吃什么纸烟?!要门,要门是什么意思?石热闹说:要饭的在江湖上就称做要门,这就像你们拾破烂的,应该叫拾门。五富说:要饭的,还起这个中听的名儿,好像你有学问似的。石热闹说:你以为呀,你知道要门里分几个行,你知道什么叫善要和恶要,还有喜要?就说喜要吧,那不是能讨要顿饱饭就满足的,我们志向高远,更需要幸福,更需要沾染结婚的过寿的过满月的考上大学宴请老师的喜气!
    于是,石热闹给我们讲了乞丐的文行和武行,文行靠吹拉弹唱行乞,武行靠杂耍、自虐行乞。善要里有丢圈党,就是叩头作揖;有钻格子党,就是沿街挨门挨户敲门;有观音党,就是带老婆孩子做可怜状;有诉冤党,装相党,他装跛子就是这种。恶要不好,他不使用,恶要有顺手牵羊窃盗钱物;有伏虎,偷鸡摸狗;有捍疙瘩,开锁撬门。石热闹说完了,问五富:你的职业知识有我丰富?五富说:要饭的没好人!石热闹说:你敢说你没偷没盗?!五富还要强辩,一张嘴,呛了一口煤灰,也就不言语了。拾破烂的哪有不偷不盗的,走长路的能鞋上不带泥?这话不能继续说下去,我就让石热闹说别的事,石热闹问:去年城里开全国煤炭会的事知道不?
    要饭的真是什么都知道,我说你说吧,石热闹又讥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去年的煤炭会开了一星期,全国来了十几万人,一下子妓女的生意红火了,会结束了十天,妓女们尿尿还都是黑的。一说妓女,我就想到孟夷纯,不愿意他再说下去。五富就接茬了,听过了,听过了,都是胡说哩,开会的都是老板,老板又不亲自去挖煤,妓女尿什么黑水?石热闹瞧不起了五富,说:没幽默,没水平!五富不服气:谁没水平?石热闹说:你没水平!五富把绳子一头丢了,石热闹一下子从煤堆上往后溜,五富趁势踹了他一脚,石热闹从煤堆上爬起来,但爬起来又跌下去,爬起来又跌下去,手就抓住了五富的腿,五富也倒在煤堆上。

《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