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1)
    夕阳西照在小河湾。
    吴振庆持着鱼叉,拎着小桶,沿河边寻寻觅觅地走来。
    他驻足,发现了鱼,举叉——叉着一条不大不小的鱼。
    他兴奋不已地从叉上取下鱼,放入小桶里,继续向前寻觅……
    他忽然又驻足呆立,果然他又有所发现——不过那显然不是鱼。
    他蹲下了,闭上了眼睛。
    他经受不住诱惑地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洗澡——上半截赤裸的身子背对着他,长发瀑散,遮住了颈子,分披在两肩上——是个女的……
    青春的优美胴体,在夕照之下那么动人。
    吴振庆看得屏息敛气。
    洗澡的女知青优美的双臂不时伸展开,用毛巾擦洗着身体,她用毛巾包住了长发。
    她转过身来了,是张萌……
    她朝吴振庆游了过来。
    咚的一声,吴振庆的小桶掉进了河里……
    张萌一惊,立刻缩身水中,仅露头和肩——她转动着头四望。
    她发现了吴振庆,由于意外,而一时愣愣地望着他。
    吴振庆赶紧说:“我……我没看见你!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
    哗——一桶水泼在他身上,桶也飞上了岸。
    落汤鸡似的吴振庆一动也不敢动,仍紧闭着眼睛。
    等他终于有勇气睁开眼睛——河中已没了张萌的影子。
    他捡起桶就逃,仿佛后面有只猛兽在追。
    晚上,吴振庆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他想——如果她向连长揭发我可怎么办?她肯定会的!她似乎永远瞧不起我,尽管我讨厌她是假的,可她瞧不起我却是真的……也许她现在还没有去找连长告我的状,倒不如我主动去坦白交待……
    他坐起来了,开始穿衣服。
    韩德宝问:“你怎么了?闹起失眠症来了?”
    一片轻微的鼾声——王小嵩和徐克都睡得很香。
    “我解手去……”
    “撒谎吧?解手穿这么整齐?”
    吴振庆没好气地说:“你管我呢!”
    知青宿舍旁是连长住的一间极小的单人宿舍……
    连长也睡得正死,打着鼾。
    吴振庆在一旁叫:“连长,连长,连长你醒醒。”
    他把连长捅醒了。
    “你?”连长从枕下摸出手表看了看,“什么事?半夜三更的!”
    “连长,我犯错误了。”
    “明天再说。”连长又倒下欲睡。
    “明天不行!明天交待就晚了!”
    连长一翻身趴在枕上,瞪着他:“有这么严重?那你交待吧,简单点儿!”
    吴振庆讷讷地说:“我……我看女知青洗澡来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可还是被我……看见了。”
    连长哭笑不得:“你给我回去睡觉去!这种错误也来把我搞醒!”
    吴振庆只好走向门口。
    “站住!”连长叫住他,想了想又说,“明天抽空组织知青班学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以后在那条河分个男女界限。不许到远处去洗!更不许到深处去游泳!”
    知青们聚集在宿舍前学“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吴振庆手拿“红宝书”,一本正经地说:“刚才咱们学了一遍。为什么要学呢?因为,出现了违反的现象。比如第七条——洗澡避女人,我们应该这样理解——包括女人洗澡也避男人的意思,还包括男人洗澡避女人的意思……”
    知青们莫名其妙。
    张萌始终望着别处,这时转过脸瞪着吴振庆说:“我理解,尤其包括男人不得偷看女人洗澡的意思,这是下流可耻的。”说完又望向别处。
    吴振庆说:“对,张萌补充得很好。不过这样的不良现象,目前还没有发现……”
    张萌又转过脸瞪他。
    夜晚,知青们烧荒的壮观场面……
    吴振庆围着火说:“注意,风向转了,别烧着自己!”
    《年轮第三章》4(2)
    他见火舌扑向一个身影,而那身影似乎显得有些慌措。
    他跑过去,搂着那人的头跑开了。
    那人是张萌……
    吴振庆很窘地放开了她——张萌也很窘。
    吴振庆说:“你怎么不戴帽子,看,把头发烧焦了吧!发你的手套呢?”
    张萌说:“我不戴!”
    “为什么?”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我怕别人批评我娇气。”
    吴振庆摘下自己的单帽扣在她头上,又摘下手套塞给她:“戴上。我不批评你娇气,谁敢?”
    “班长!班长!”一男知青跑到他跟前,惶惶地说,“班长,韩德宝到营里去取信,现在还没回来!”
    吴振庆说:“那他就是住在营部了。”
    “可是……他骑的那马跑回来了!”
    “你报告连长了吗?”
    “报告过了,连长已经带着人找去了。”
    徐克说:“班长,这一带可有狼。”
    吴振庆说:“少废话!都跟我去找!”
    黑夜中狼嚎声凄厉而长……
    这里那里,四面八方照耀着火把,手电筒和马灯的光。男女知青们的呼唤声:
    “韩——德——宝——”
    “德——宝——”
    “韩老六!你在哪儿——”
    ……
    一双双脚在“塔头甸”的水沼中踏过。
    郝梅摔倒了,可她一手还高举着马灯。
    王小嵩将她拽了起来:“你那只鞋呢?”
    郝梅摇头:“不知道。”
    王小嵩脱下自己的一只鞋给她穿上。
    郝梅哭了:“我怕……”
    王小嵩说:“别怕……跟住我……别走丢了。”
    郝梅说:“我是怕……他被狼吃了……那我们可怎么对他爸爸妈妈说啊?”
    一声枪响。
    两人不安地循声望去……
    一双双脚走向一起。
    寻找者们终于围拢成了一个半环,各种光亮照向中间。
    韩德宝枕着装满信件和报纸的书包,酣睡在一片灌木草中,有如醉卧万花丛中。
    一女知青怯怯地问:“他……怎么了?”
    连长说:“这小子,吃槠柿吃的。”
    吴振庆生气了:“他妈的!起来!”
    他狠狠踢了韩德宝一脚。
    连长将韩德宝背了起来,自责地说:“大家也别怪他了。咱们到处找他也是应该的嘛。再说,我们大家伙有责任告诉你们——槠柿这东西是不能多吃的,吃上一小碗,跟喝上二两酒差不多,且后劲很大。有人因为吃得多了醉过一天一夜呢!”
    黑夜中,一行人的身影向连队驻地走去……

《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