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陆牧生失业了。依靠着岳母底积蓄和妻子底首饰,在他失业的时候,这个家庭度着苦恼的生活。
    孤孀的岳母便在这上面建筑了她底权威。她用她底积蓄放债、典房子、上会——做南京底老人们所能做的一切。这些老人们,他们必须做这些才能维持生活。这些老人们,在南京社会里,是有着看不见的、可惊的势力,堂皇的、政治的南京就是在这些老人们底幽暗的生活经管里建筑起来的。但老人们自己对这个毫无知觉;他们都是前代的遗民。他们之中的煊赫者是金小川的一类,他们多半是可怜的、孤零的老人。
    蒋家底姑母,从二十三岁起,便度着孤孀的生活,她底一切是极艰苦地建立起来的——特别因为她是一个软弱的女人。几十年来,在她心中的最强的渴望论,它要求人们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客观地、全面地、历,便是老年的统治权。最近几年,她和女儿女婿不停地争吵,争取这个统治权。不时的,在这个家庭里,两种观念所燃起的火焰,扑击着。陆牧生夫妇认为老人应该退隐,但老人感到,在他们底生活里,她是真实的基础。
    在陆牧生赋闲的第二个月里,夏天,大家的心情都坏,陆牧生和老人之间又起了一次激烈的争吵。陆牧生打碎房里一切磁器,出去了,三天没有回来。老人准备下乡看侄女,但沈丽英底哭泣和恳求留住了她。
    和解了以后,又过了半个月。老人不愿因女婿底失业而放弃她底生活节目。她依然上会、收帐、打牌……下乡以前,老人领孙儿陆明栋到夫子庙去找一个船户要债。
    三年前,她借给了这个多少有点亲戚瓜葛的船户五百块钱。这个船户以前做生意,但被秦淮河底繁荣蛊惑,把生意丢掉,凑了足够建造一只大花船的钱脱、奥卡姆认为哲学真理和神学真理可以并行不悖。弗兰西,到河畔来碰运气了。但当他照着别人底样子,节衣缩食地,狼狈地过活着,把第一只花船放到河里去的时候,恰好在这个时候,市政府颁布了国难时期取缔娱乐的命令。接着河水发臭了。于是,这个可怜的冒险家,便陷到人们常常看到的那种不幸里面去了。花船,原是寄托了一切好梦的,是空虚地泊在河畔,泊在这个船夫底棚屋后面;当风雨摧毁了他底棚屋时,他便不得不把他底可怜的家迁到船里去,支起锅炉来。
    如人们所常见的,这些简单的人,不冒险就要灭亡,而冒险,正直的冒险,仅仅才开始,就把一切全粉碎了。消耗了他们底最后的精力,他们便屈服了,于是被弃置在什么一个角落里,和这个喧骚闹动的世界除了债务以外没有别的联系,但给这个世界添了一个沉默的、静止的、骇人的洞窟。
    蒋家底姑母已经有半年未来索债。最后一次的痛苦的印象使她退避了;与其说是她宽恕了这个不幸的冒险家,宁是她惧怕痛苦。但金钱的损失使她更痛苦。她决定在下乡前把这件公案——用她自己底话说——弄清楚。她带陆明栋同来,显然的,她企图使孙儿认识这件公案,而在将来继承她底事业。
    但这个最后的审判对于秦淮河畔的沉默了的不幸者毫无影响。这个不幸者用骇人的沉默和麻木接待了她,像接待来自这个人间的任何事物一样。
    是南京底酷热的天气。老人在夜里腹算了帐目,想了对方底穷苦和自己应该采取的态度,清早便动身。她答应陆明栋在要到钱——即使是一块钱——以后便上奇芳阁吃包子。她是的确期待着这个小小的欢宴的,因为,要到钱,即使是少数的钱,缓和了她底良心底痛苦和金钱的痛苦,那种愉快,她是熟悉的,是值得庆祝的。
    她不愿惊扰别人,在巷口便下了车。内心底准备使她有着矜持的、刚愎的表情;但她底脚步是焦躁的。
    她敲门,轻轻地呼唤着。她明白这种痛苦,想到在门内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她,她就发慌;她低下了眼睛,眼里有泪水。“我这个人真太不中用!”她想,重新露出了刚愎的表情。“天太热!太热!”她自语着。忽然她发觉,她在心里准备着的不是别的,而是啼哭的、悲哀的感情。
    邻家的麻脸妇人向她摇手,又摇头,然后指示旁边的发臭的小巷,好像所指示的东西是不能用语言表达的。陆明栋扶着祖母走进了发臭的小巷。
    他们看见墙壁已经坍倒。老人伸头向墙内看,同时听见了巷口有嘘嘘的声音。
    刚才的那个妇人,因为一种难以说明的激动,走到巷口来,向老人神秘地做着手势指示着河边。
    姑妈点头,又向破墙里面看。
    “怎么弄成了这样?那些东西哪里去了?……这还了得!”她惊吓地说,看着破墙里面的可怕的不幸。
    “奶,臭得很!”陆明栋说,皱着眉。
    “这还了得!”姑妈想,忘记了向巷口的妇人致谢,走过了巷子,看见了在太阳下浮着肮脏的泡沫的绿色的河,同时闻到了更重浊的臭气。姑妈掏出手帕来掩着鼻子,在看见晒成黑色的花船和船内的东西时站住了。那个邻家的麻脸妇人,因为好奇,走出了自家底后门,站在门前的阴影里。
    酷烈的太阳蒸发着河上的臭气。从两岸的密集的房屋底腐蚀了的骨架下,经过垃圾堆,黑色的臭水向河里流着,在阳光下发亮。周围是深深的,夏日的寂静和困倦。河岸上奔跑着野狗。远处有剧场底锣鼓声;楣柱脱落的、旧朽的花船系在河边。
    姑妈最初看见的,是窗内的一个赤裸的、焦黑的身体,它底右肩暴露在阳光里。从这个肩上望进去,姑妈看见了垂着的灰色的、破烂的布幅。船头上有着几片烂了的木板。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姑妈踌躇地站着,觉得无力跨过面前的发臭的水塘。船上无动静,没有丝毫生命底表征。那个赤裸的、骨*'*'的、焦黑而弯曲的上身依然停在窗口,好像它是决不会再动一下的了。
    邻妇发出了一个喊声。接着又叫了两声——用那种非常单调的声音。
    最后,邻妇焦急起来,走到花船底踏板前,弯腰向着窗内。于是那个可怕的上身运动了,有一颗头发稀落的、沉重的头探出窗子来,向河岸瞥了一眼。
    “周得福!”姑妈,鼓起了她底所有的勇气,叫。“您老人家下来。”邻妇说,由于奇怪的理由,露出了敬畏的神情,走到旁边去。
    周得福向姑妈凝望着。当他认出时,他底嘴——假若还能够叫做一张嘴的话——张开来,流下了涎水,而他底头颅,像木球在弹簧上一般,在他底细长的颈子上颤动着。长久地,这个周得福颤动着,流着涎水。他用那种可怕的、无表情的眼光注视着河岸,渐渐地有了激动,他底手开始在窗槛上抓扫。
    姑妈发慌,全身流汗了。
    “周得福——听说你,我来看你!”她喊。
    “老人家,进来坐。”周得福发出声音来,说,于是缩进头去。姑妈看见窗口的那个上身在哮喘。
    “他叫您老人家上去。”邻妇皱着眉,敬畏地说。“不,请您转告,说我走了!”姑妈说,流泪了。
    “也实在……”邻妇说,“周得福!周得福!”她喊。
    这次探出了一个女人底浮肿的脸来,脸上有做出来的笑容。
    “沈三太太,您要是不嫌脏……”她,周得福在这个人间的法定的同盟者,谄媚地笑着,说。
    当她移动时,姑妈看见她是同样的赤裸着,战栗了。“不,不。……我来看看!”姑妈说,摸出了钱袋。“请您交给她——真是造孽。”
    “请问您老太太是他们底什么人?”邻妇为难地,殷勤地笑着,问。
    姑妈脸发白,踩到泥沟里去,摇晃了一下,向上面走去。但陆明栋依然站着,满脸流汗,疑问地、苦闷地看花船,或者说,曾经是花船的这个骇人的洞窟。姑妈回头喊他。
    陆明栋是被周得福底女人底那种样子骇住了。周得福底女人,当姑妈把钞票递给邻妇的时候,便火热地望视着,而且伸出赤裸的上身来。陆明栋感到了强大的苦闷。
    “拿来,两块钱,我看见的!”这个赤裸着的女人叫。
    邻妇底脸上有了痛苦和嫌恶,把钱交给陆明栋,转身走开去。
    陆明栋,带着极大的虔敬,和极单纯的少年的谦逊,走上了踏板,把钱交给那只可怕地伸着的手。陆明栋看着这只手,觉得这只手有某种神圣,在心里怀着敬畏。交了钱,他站在踏板上,以闪灼的眼睛盼顾。他觉得这个世界是起了某种变化了。
    “谢谢你,大少爷!”这个女人突然用假的、温柔的声音说,笑着像少女。
    陆明栋咬着牙,勇毅地咬着牙,跳下了踏板。
    “明栋,我叫你,听见了没有?”在巷口,苍白的、眩晕的姑妈厉声说。
    “走,死囚!来要债反贴本!我是行善,人家晓得了又要说我不中用!不准告诉别人,知道不知道?”她愤怒地说,走出了巷子。
    “但是,也的确想不到!”姑妈变了声音,自语着。“可怜原是好好的生意人,偏是心里一动,看上了秦淮河!说起来倒是我害了他!当初要是不借给他,他也不会造什么船的!可怜秦淮河当初那般光景,哪一天不花天酒地。但是害了多少性命啊!”她烦恼地说。
    显然她心里有着苦闷。刚才的那一切是很可怕的,姑妈已经失去了那种准备哭泣的,悲哀的感情。她经历着那种苦闷,觉得在心里有什么东西没有弄清楚,并且不能忘掉,她恍惚地,烦恼地自语着。
    “这还了得!”她想。她没有把这个思想用任何一种方式说出来,因为怕陆明栋知道她底弱点。她暂时不能明白这个思想底意义,但觉得对于这个人间,对于她自己,她必须经常存着严厉的警惕。
    在来到那个河岸以前,姑妈为金钱和道德痛苦,在离开河岸后,她装做为金钱和道德痛苦,并自以为是真的——姑妈喜欢把一切都弄清楚——心里却有着渺茫的、不确定的苦闷。
    她不能让这种苦闷继续下去,像一切老人一样,她不能让任何一种陌生的东西进到她底固定了的,清楚明白的心里来。于是,代替那个计划好了的,庆祝金钱的、道德的、凯旋的欢宴,她走进了夫子庙一家菜馆,要了香肠和酒。
    陆明栋露出深沉的、勇毅的神情喝着酒。姑妈沉默地看着他,一点都不阻拦。
    像每年一样,姑妈到龙潭乡间去作消夏的小住,享受单纯的亲戚关系所给予的温暖,权力,和“我是存在着,生活着的”这个信念——这些于姑妈都是必需的。用她自己底话说,她是去看姨侄女。她用兴奋的声音说这句话,脸上带着骄矜的、欢乐的光彩,因为她在这句话里说明了别人用另一种方式说明的,强烈的东西。
    人们时常看见孤零的老太婆,精明而兴奋地在街上走着,提着为老年人所特有的,使年青人感到苦恼的行李——白布包袱之类,而用大声和所遇见的一切熟人说:她是去看姨侄女。人们觉得这是无谓的——看姨侄女。老太婆们不能用另一个字眼来说。但老太婆们是在这里说明了她为它活着的那个强烈的,主要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沉默使人们距离,言语——人们只能使用自己底那一句话——也不能使人们互相交通。
    在南京底有名的苦热里,老太婆不知疲倦,到处跑着。姑妈到龙潭去,安排好了应该遗忘什么,和应该得到什么。于是姑妈果然就满足了。
    姑妈很有做客的嗜好。姑妈有着做客的全套的语言和风致,有时还有眼泪,但姑妈正是在这一切里面才经历到可惊的真实和感动。当她带着假的笑容向她底姨侄女高声地夸张并假造一切生活在苦恼时,她眼里就有泪水;并且由于她所感到的“看姨侄女”的欢乐,她在心里真的哭了。“这一年来,我老太婆是无时不在想你啊!秀英,我底儿子!你晓得老太爷是死了啊!”
    姨侄女属于蒋家底支系。每个人的生涯里总有一段辛辣的故事吧,于是,在这些辛辣之后,穷困的蒋秀英嫁到乡下来了。丈夫是很有趣的矮子,并且是勤劳的好人,叫做黄润福。五年前,龙潭底人们是不知道有叫做黄润福的这个竞争者的,但现在,由于命运底犒赏,黄润福夫妇就建立了他们底王国了。
    黄润福是想不到人们为什么会进城的。姑妈底姨侄女,和从前生活过、梦想过的地方隔绝了,心里有着深深的寂寞。但她也能够被安慰,因为她觉得她是能够服从黄润福的。黄润福在龙潭街上有一栋房子,旧了;在小坡下有一座新建的、宽敞的草房,就住在草房里。现代的人们是没有这种享受了,在你看到这种草房,这种大的、发油亮的竹椅子,这种好客的主人,和属于这主人的周围的一切土地,一切山坡,一切稻子和一切瓜果时,你便知道这种享受是什么了。
    黄润福和亲戚们没有来往,因为他们从前欺凌过他。他和什么人都不来往,但用一种可惊的礼节欢迎着拜访者。那种礼节底力量真是可惊的,因为,在你所没有注意的时间里,一切糖食、蜜饯、瓜果,都在污黑而发亮的大桌子上陈列出来了;就连那系在柳树下的驴子都动着蹄子和耳朵,并且温柔地嘶鸣着,表现出这种欢迎来了。但这些糖果和蜜饯,多半是黄润福自己吃掉的,他是非常好吃,有一个可惊的舌头和一个可惊的胃。
    姑妈很安慰地感到,在这个乡间,在黄润福夫妇这里,一切都没有变化。姑妈感到,这两年来,她底一切全变化了,惟有这里没有变化。在这片领土里,她是依然享有着从前的一切;一切殷勤,一切客气,一切感情底夸张,和一切深远的情怀——寂静的、忧郁的、古旧的情怀。
    姑妈领陆明栋和蒋纯祖同来。第一天,姑妈和侄女谈论苏州底事和自己底一切苦恼。第二天,黄润福把姑妈扶上驴子,大家到塘边去钓鱼。
    在茅亭里,侄女替姑妈捶弯鱼钩,而从这个想起沈丽英和蒋淑珍来:她们,在三年以前,曾在这个茅亭里钓鱼,曾在这里把针捶弯,当作鱼钩。姑妈把鱼钩投到水里,看着水面大声地说着话,侄女脸上有安静的、忧郁的表情。黄润福卷着裤管坐在木凳上,从布袋里掏出花生和酸梅来——这个布袋是挂在驴子身上的,上面有着动物底骚气——吃着,同时凝神地听着姑妈。
    驴子系在茅亭旁边。两位少年是投到远远的田地里去了。“钓鱼要有耐性。”姑妈大声说,看着水面,“这一年,秀英,我是多么想你啊!我梦见你驮着稻草,又梦见你生了小孩子了。你什么时候就要生呀?”
    侄女脸上有严肃的,特别严肃的笑容,看着水面。因为某种情绪,她底手动了一下。
    “丽英怎样?”她问。
    “她苦啊!她太软弱。为人不能太软弱。牧生这个人,把事情丢了——昨天我跟你说了的。秀英,在她们几个人里,到头来还是你好啊!”姑妈说,凄凉地笑着;而因为酷热的缘故,好久地保持着这个笑容。“鱼来了,看我这个老太婆!”她拉动鱼钩,又放下去。
    “姑妈,您要放远……您请尝尝梅子。”黄润福甜蜜地笑着说。
    “看,还叫姑妈,我知道你要吃光了!”蒋秀英向丈夫说,忧郁地笑着。
    黄润福有罪地笑着,藏起了梅子,然后拍了几下衣服,站了起来。
    “姑妈,看我来钓吧!”他说,甜蜜地笑着。接了钓杆,坐了下来,他就变得多话了。同时姑妈也多话;姑妈怜爱地笑着。于是,他们两个人就不停地、轮流地说着。蒋秀英忧愁地笑着,听着他们。
    “你想想啊,姑妈,从孙传芳过龙潭那年子起,我就只进过一次城!蒋秀英进过三次城,有一次,姑妈您过五十岁!……啊,鱼来吃了!”
    “你动得太快了!”姑妈精明地说。“孙传芳打南京的时候,我们母女带明栋到龙潭来避难,那才避得巧啊!山底下整夜地开火,……”姑妈说,看着辉煌的田野。“就是润福记性好!那时候阿龙逃掉了,去当警察,还带着王家的姑娘,是吧?”姑妈向秀英说。“革命军进南京城的时候,大炮对着鼓楼开,又对着洋鬼子底教会开!……老太爷在苏州就急死了,淑媛她们相信教会呀!”
    “提起你们苏州来*媸牵Γ被迫蟾K担笊鞠ⅲ耙晕蚁缦氯丝蠢矗寐瑁*不是说见外的话,我是不赞成那些小姐们的!”他说,但显然“苏州”使他感到荣耀。他看了蒋秀英一眼,显然,在这里,这个固执的好人和他底妻子有着斗争。“不过,老太爷一生一世,那样大的一个家,又那样有钱,唉,天不公道啊!……鱼简直不吃了!”
    “是啊,要是天公道,金素痕那样人家早就遭雷殛火烧了!
    你想蔚祖……”姑妈停住了,发现蒋秀英在流泪。
    蒋秀英向着水面,肩膀靠着亭柱,用衣角揩着眼泪,竭力压制着自己底激动。姑妈一静默,她就哭出声音来了。“儿啊!可怜,儿啊!”姑妈说。
    秀英突然转过身子来,跌到坐椅里去,蒙着脸,抽咽着。“我们底……老太爷啊!”她,这个“蒋家底女儿”,哭着,说。
    黄润福怜悯地看着她。显然这个好人一时不曾想到她底哭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唉,哭有什么用啊!”他难受地大声说。“……看,鱼来了!”他站起来,提起了钓杆:他钓到了一条鱼。姑妈,正在揩着眼泪,向着鱼怜爱地笑了。
    …………
    在暑热里面,田野里有着干枯的、灼烧的气息。蒋纯祖和陆明栋沿着稻田里面的弯屈的小路向茅亭走来。蒋纯祖是挟着两个很大的西瓜,陆明栋,手里拿着枝条,沿路鞭打着稻穗。他们两个人都兴奋、发赤、流着汗。
    “你哪里弄来的西瓜啊!”黄润福耽心地叫。
    “我们偷来的!”陆明栋回答,显然他觉得光荣。
    “唉,我们自己有西瓜啊!”黄润福说,甜蜜地笑着。
    “没有关系……”蒋纯祖说,但站住,而且脸红了。
    蒋秀英,他底陌生的、远房的姐姐,用泪湿的、悲凉的眼睛看着他,使他脸红了。他放下了西瓜,走到水边,有了眼泪。
    “纯祖,我们钓到了鱼!”姑妈说。
    “嗯。”他回答,看着水面。
    在少年们底周围,一切都显得单纯、明朗、兴奋,铁道边有着最强大的兴奋,陆明栋有着对火车的狂热——特别有着对雄壮的机关车的狂热。一切都不明了,也来不及去明了,但一切都有意义。平原,绵延到天边的、金黄色的稻田,绿色的丘陵,和点缀在这中间的美丽的池沼。树丛,村庄,和在午后突然袭来的雄壮的雷雨。生命激动着,生命在突进。从强烈的快感突然堕进痛灼的悲凉,从兴奋堕到沮丧,又从沮丧回到兴奋,年轻的生命好像浪潮。这一切激荡没有什么显著的理由,只是他们需要如此;他们在心里作着对这个世界的最初的,最灼痛的思索,永远觉得前面有一个声音在呼唤。
    蒋纯祖更骄傲些,统治着陆明栋,要他服从他底热情的法律和不断的、强烈的奇想。陆明栋柔顺地服从他,对他有着一种奇特的爱情。蒋纯祖为这种爱情,这种情欲苦闷,并且嫉妒,于是和陆明栋吵架了。
    年青人底尖锐的、突然的感情。突然经历到那种巨大的苦闷和颓丧。他们不知道怎样才能和周围的一切调和,他们觉得周围的一切只在参与他们底内心战争这一点上才有意义。他们常常恐怖地感到自己不洁净。
    雷雨继续到黄昏。雷雨底全部时间里,他们站在门边,兴奋着,注视着激动的、灰暗的平原。雷雨止歇,没有吃晚饭,他们就跑开了。
    他们穿过稻田,向远处的铁路走去。他们两个人,同样的,心里有澄明的、洁净的感情,并且十分温柔。云彩在天空化开。被夕照映成了红色。路边,稻穗垂着,滴着水。
    蒋纯祖神圣地沉默着。陆明栋发出了尖锐的、欢悦的叫喊,于是蒋纯祖立刻就有了强烈的嫉妒:他觉得这种尖锐的欢悦正是他所神圣地藏匿在心中的。他觉得陆明栋不应该有这种感情,他感到强大的屈辱。内心底纯净和谐和立刻毁坏了。但他仍然沉默着。
    蒋纯祖沉默着,有着深刻的内省与情感的计谋。
    陆明栋,因为他底叫喊没有得到蒋纯祖底任何赞同,感到苦痛,于是又叫喊。他们穿过潮湿的,被夕照映成了红色的,美丽的稻田,走上丘陵,眺望着铁道。蒋纯祖沉默着,蓄藏着感情的残酷的阴谋。
    “他不欢喜我了!”陆明栋痛苦地想。
    他们站在草坡上。蒋纯祖以骄傲的、英雄的姿势站在潮湿的深草中,向着夕阳。蒋纯祖底表情宣布,面前的这激动心灵的伟大的一切,陆明栋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陆明栋,在可怕的苦恼中,跑了两步,大声地向着坡下的吃着草的水牛喊叫起来。蒋纯祖露出了轻蔑的表情,在潮湿的草上坐了下来,抬头向着天空。
    “他怎么会懂得这些?这些是我的!这一切全是我的!多么美,多么凄凉啊!多么悲哀,多么凄凉啊!”
    蒋纯祖需要凄凉,于是有了凄凉。并且感到,陆明栋虽然分享了那种快乐,却分享不到这种凄凉。像人们争夺物质底财富一样,青年们残酷地争夺着感情底财富。
    夕照消逝了。平原黯淡下来,寂静,深沉,四处有水流声,蒋纯祖觉得凄凉。近处有喊叫声,先是妇女底快乐的声音,接着是男子底快乐的声音。右边的庄院里传来了锣鼓声。左边,很孤零的,有小孩在田边啼哭着。火车发出轰声出现在远处。
    可以看见,在灰黄的、丰满的、广漠的稻田里,五个以上的池塘闪着白光。
    陆明栋,羞怯不安地在蒋纯祖身边坐下来,胆小地看着蒋纯祖。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低声问,触了蒋纯祖底手。“你先回去!我要到那边去!”蒋纯祖冷酷地说,站了起来。
    “到哪里去?”
    “铁路那边。”
    他们听到了火车底轰声。
    “为什么……不要我去呢?”陆明栋用要哭的声音说。那个被宣告了死刑的狂热的爱情,在他底声音里颤抖着。“你回去!”蒋纯祖装出淡漠的样子来,说,手插在裤袋里。他吹了一下口哨,向坡下走去。
    “我不回去!……你一个人怎么回来呢?”陆明栋可怜地说。
    蒋纯祖傲慢地转过身来。
    “我夜里回来。”他说。
    “带我去吧!只要这一回带我去,我就一生都感激你,我要牺牲一切!一切!”陆明栋底怯弱的表情说。有了眼泪。
    看见眼泪,蒋纯祖感到快乐。他把他底朋友们曾经加在他底身上的羞辱——他经常地蒙受这种可怕的羞辱——同样地加到陆明栋身上,感到快乐。
    “你回去吧!”他说,冲下了草坡。
    “他走了!我一个人了!”陆明栋想,突然哭出野兽般的声音来。
    蒋纯祖,这个新兴的贵族,听见了他底奴隶底哭声,不回头,感到快乐。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这个狗日的!无家可归的!”陆明栋叫骂。
    蒋纯祖回头看着他。
    “混账东西!”他战栗,大声喊。
    陆明栋哭着向回跑。蒋纯祖站着,猛然感到可怕的失望和空虚。
    火车发出骚乱的大声穿过平原。蒋纯祖回头,看见了车窗底灯光。
    “停住!停住!”蒋纯祖在心里大声喊。
    火车迅速地移动着。蒋纯祖凝视着,突然向火车狂奔。他感到周围像海洋。他感到周围浓黑,起伏着波涛,而火车像战舰,愤怒地驰过波涛。
    火车驰过去了。车窗底灯光在黑暗中闪耀着,表征着人类底战斗,人类底最高的情热。并且蒋纯祖想像了车窗内的一切颜色和温柔,感到了迫切的渴慕。火车弯过丘陵,消失了,蒋纯祖跑到铁道上。他弯腰抚摸着铁道,铁道是热的,震动着。
    周围突然有深沉的寂静。——蒋纯祖觉得如此。于是他坐在铁道上,想起了刚才和陆明栋底冲突。
    “我为什么跑起来?刚才我做了什么事,一定做了什么事,我错了!但是刚才怎样?怎样?”他想,捧着头。“多么可怕啊!做一个人多么可怕啊!他是不明白的,他年轻!但是我也年轻!怎么办?我是没有家了,什么也没有!但是象鲁滨逊那样是最好的,那是多凄凉,多美,多么好啊!我要一个海岛,要一个海,要一只枪!……但是,他骂我没有关系,我刚才为什么骂他!他母亲是多么苦啊,所以我是这个世上最坏的、最坏的坏蛋!我没有希望了!”他唤醒了痛苦,在铁道上徘徊着,立刻便痛苦得打抖了——那种年青人底尖锐的痛苦。他打自己,撕着头发,虚伪地哭出声音来。“我要一个海岛,一个海,一只枪,要,要!这样才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坏想头!我不想读书,我不想!我要!要!我的!不是你们的!”他高声向自己说。并且伸手击打他底假想的仇敌。“但是,周围多静啊!为什么人要说苦呢?”他站住,用温柔的低声向自己说。“该死!该死!为什么?好极了!”他温柔地笑着说,想象自己是最动人的少女。
    忽然他听到陆明栋在近处用胆怯的低声喊他。
    “什么事?我在这里!”他回答;声音有些颤抖。“要你去吃饭,他们……”陆明栋走近来,用鼻音说,但没有说完,被一个从天空来的强烈的红光惊住了。
    一颗巨大的陨星飞过低空,强烈的红光照亮了平原。极短促,极明亮,红色的光辉照亮地面的一切,陨星驰过低空。
    可以听到它底磨擦空气的响声,它落在南京底方向。
    陆明栋跑向蒋纯祖。蒋纯祖向铁道外跑。周围腾起了惊异的喊声。
    “小舅,落在南京,你看!”陆明栋细声叫。
    陨星落下了,周围底惊异的喊声,却继续着——人们是被激动了,从平原底各处,从各自底巢穴里跑出来,喊叫着。特别因为这些喊声,蒋纯祖突然变冷静,作着强大的反省,下意识地掩藏着自己心里的最神异的、最美的东西。蒋纯祖站着不动,注视着红光消失了的方向,听着喊声,感到这一切,证实了自己底动人的存在。感到陨星底红光所激发的自己底最好的、最美的东西,是别人所不能明了,并且是任何表情都不能传达的。他神圣地,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站着不动,好像表示他早就知道这个,并且他所等待的就是这个。
    他轻蔑对这个陨星、也就是对他底俊美的心灵所发出的一切喊声,一切评论。他觉得他是对的,因为在这个精神底竞争上,他毫无嫉妒。他严肃地看着陆明栋。
    “我们回去吧。他们在吃晚饭?”他轻柔地问,用这种声调抑制了陆明栋的兴奋。
    陆明栋看着他,好像觉得,吃晚饭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的。
    “我饿了,回去吧,明栋。”蒋纯祖轻柔地,带着自觉的、可爱的虚伪说。好像他企图证实,吃晚饭这件事,在今天,是特别优美动人的。
    姑妈满足了,于是重新想起城里的一切,想到女儿,亲戚,麻将牌,债务。想到拥挤的、石块铺成的街道,和每天下午的卖糖粥的担子;这个卖糖粥的熟识姑妈,像熟识街上的一切人一样。姑妈生了怀乡病;在姑妈,南京底夏天生活,是可以用卖糖粥的底那张瘦长的、淌汗的、严肃的脸来代表的。于是姑妈告辞了姨侄女,像每年一样,说:明年再来。
    黎明时,姑妈骑着驴子,在驴子的屁股上系着大的蓝布包袱,里面有瓜果,鸡蛋,和其他一切,像每年一样,穿过田野向车站走去。两位少年走在前面,提着包裹。黄润福夫妇走在后面;黄润福敞着胸膛,卷着裤管,手里提着粗木杖。露珠在稻穗上闪耀着,空气新鲜、凉爽,姑妈严肃,心里有惆怅,但觉得威风。
    姑妈昨夜跟少年们讲了她哥哥底故事和牛郎织女底故事。此刻大家都不再想起这些故事,但姑妈感到她昨夜讲了什么,不是讲了故事,而是讲了生活底悲惨。大家沉默地在田间前进着,姑妈看着远处,感到忧愁。这片寂静的、深沉的、美丽的,于姑妈是过于美丽的田野令姑妈凄凉,她不知道,坐在驴子上,她要到哪里去。今年的夏季是过去了;姑妈想。明年怎样呢?住在这里,也死在这里,不是很好么?
    姑妈沉默着,看着经过身边的一棵孤独的、弯屈的,但丰满的柳树。
    “这棵树!”姑妈突然说,严肃地笑了一笑。但大家不注意这棵树。姑妈无法说出她从这棵树所感到的,即这棵树是孤独的、弯屈的,然而丰满的;再过几年的时间,它,这棵树就要倒下了。
    秀英微笑着,希望姑妈不要凄凉。
    太阳升起来——赤红的火球,黄色的田野上照耀着淡红的、隆重的、威严的光辉;好像向这个光辉的、伟大的统治者致敬,广漠的田野里到处都闪起了水湿底光芒。有云彩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来。轻轻吹拂的风变成灼热的了。蝉在四处鸣叫着。
    但人们看见,在树丛和小的山峦——江南的柔美的山峦——背后,依然割据着暗影。各处的庄院冒着烟。田野深处,有忧郁的,男性的歌声唱出来了:低缓的、和平的、忧郁的、独自寻思的、无可安慰的,好像表示,对于这种庄严的早晨,他们,中国底继承祖先而生活着的人们,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虽然没有倦厌,却已经失望了。他们是不愿再受热情底欺骗了。他们是,和平地,忧郁地,独自寻思地,无可安慰地——在心里藏着梦幻。
    “我说,姑妈啊!”黄润福,荣耀地走在驴子后面,说,听着田里的歌声。
    “是的,是的,儿啊!”姑妈,在驴子上困难地斜过身子来,怜爱地笑着,说,姑妈很精明,但同时她也懂得黄润福底“我说”是指什么:姑妈精明地听了歌声。
    “姑妈,我是说……”黄润福甜蜜地笑着,说,他底厚嘴唇有些颤抖了。“……在乡下,秀英是寂寞呢!……姑妈,说句笑话,她一直到今天都不会管家……”黄润福为难地笑着,说。
    “但是,我是懂得她底心的啊!”黄润福说,变得严肃,听着田里的悲凉的歌声。
    “是的,儿啊!”姑妈说,听着歌声。
    走进车站,蒋秀英就向前面跑去。精明的姑妈立刻爬下了驴子,追了过去。她们抢着买票……蒋秀英羞耻得红了脸……最后,蒋秀英看着蒋纯祖。
    她招手唤蒋纯祖走到一边去。蒋纯祖心里激动而甜蜜:特别因为是美丽的夏日,他对这个安静的、单纯的女子有了那种强烈的爱情。他觉得羞耻,同时又觉得甜蜜,走到她底面前。
    这个单纯的女人自己也羞耻得红了脸,并且有了眼泪。“这个你拿着……”她小声说,塞过一个纸包来。蒋纯祖莫名其妙地拿着了,感到大的幸福。他企图拒绝,但没有勇气。他底羞耻的、恍惚的样子使蒋秀英非常的痛苦。
    “纯祖啊,……你回去跟淑珍姐姐,淑华姐姐她们说……”她慌乱地说,红着脸。“……你要她们……来玩!”“好……”蒋纯祖单纯地说,畏惧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这个……!”他抬了一下抓着纸包的手,说。“哦,纯祖弟啊……不,不要紧的!”她说,揩着眼泪,低着头走了开去。
    蒋纯祖皱着眉把纸包塞到口袋里去。他继续感到强大的幸福:他是在恋爱。火车开动时,黄润福扶蒋秀英骑上了驴子,蒋纯祖就伤心得偷偷地哭起来了。

《财主底儿女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