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

  一篇“形散而神不散”的生活文章
  每一个初到广州的人,都会为这座城市排山倒海式的喧嚣混乱所震撼——空气中充斥着卤水拼盘的味道;大街小巷飘荡着榴莲的诡异气息;取掉消音器的摩托车像金枪鱼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一条条狭长的老式高架桥似乎永远没有完工;蚯蚓般串连起城市内每个关于金钱蠢蠢欲动的快速想法。
  咸湿、混乱、不安,这就是广州。始建于周郝王的“南武城”,在穿过沧海桑田的2300多年后仍然顽固地保持着一个渔村的原始风貌——只不过时代让它疯狂扩张,像一条巨大的章鱼漫卷着中国的南方地区。
  如果说北京是中国的厅堂,上海是中国的账房,昆明是中国的后花园……广州就是祖国的“厨房”,它那漫无目的的修建方式和“食用主义”人生哲学,让城市始终以某种乱七八糟的面目示人,是厨房、是菜市场。这个中国真正最富庶之城,丝毫不在乎别人眼中的形象惊诧,每天早晨圾着拖鞋、喝着早茶,悠然自得地过着自己的现实生活。
  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无法找出第二个广州,混乱得从容不迫、喧嚣得自成音律、咸湿得有滋有味,没有一个人能够第一眼就喜欢上广州,但它会不动声色地消浸你、包裹你、腐蚀你,让你最后如陷温暖的幸福的淤泥不能自拔——这是这座城市的境界。
  上海优雅得有些做作,北京巨大得有些空洞,成都休闲得有些堕落……广州不,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的人将生活本身当成第一目的,兼容而务实,正如那碗容纳一切又和谐一切的老粥。几千年来远离中原主流文化的地理环境使它不空谈政治、不粉饰街市、不坐吃山空,精明而勤奋地挣钱享乐,再挣钱——再享乐,固守着远古以来的“天人合一”。
  如果你认为它逃避世事麻木不仁就大错特错了。这座极尽务实的城市有着无数血脉贲张的英雄传说:有“广东十大杰出青年”之首的黄飞鸿悬壶济世;有少年侠俊的方世玉锄奸铲恶;有“酒醉一分功高一倍”的苏乞儿;更不用说孙中山在此发表“讨袁檄文”、创办黄埔军校、缔造民主共和最坚实的基础……这就是这座城市最最奇怪之处,最市井又最革命、最功利却又最侠义——近现代中国革命史和武侠史离不开“广州”的名号,在“虎门销烟”的绚丽火花中,在“三元里抗英”的大刀长矛中,在黄兴土制炸弹的轰轰炸响中,甚至在“佛山无影脚”和十三姨纯情而搞笑的恋爱中……是每一部中学教材和每一部商业片的最好原料。
  走在中山四、五、六路,走在上下九、走在西关、走在天河对面那片海洋般的“粥城”,走在数不清的“谢瑞麟”“周大福”金店和像糖做的药像药做的糖的“龟龄膏”广告牌下,一种混乱得有条有理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兼容——这座城市曾拥有中国第一辆“劳斯莱斯”,但至今大街上还浩荡奔腾着其它城市几近绝迹的摩托车;这座城市曾拥有中国至高的88层“中信产物”,但低矮破旧的“骑楼”俯手可拾;这座城市拥有中国最豪华的商厦,但与此共存的是在新大兴、广百旁边都能找到最市井最廉价的“烤鱿鱼”“鸭脖”“牛杂萝卜”……
  一切都相安无事地相处着,每个人每件事都能准确找到自己的活法,而不像北京、上海,一定要争出个高低优劣——把自己折腾得像一只道貌岸然的狗,所以广州足球在岳永荣、陈亦明辉煌之后便风光不再,没有人愿意为一个空洞的东西投入太多。
  这样的例子最能说明广州:走在北京路的玻璃路面上,下边覆盖的是唐、宋、元、明、清、民国的“古道”,历史的旧貌与现实的锐意兼容于一条路上,有种时空交错的惊愕。
  乱与不乱,广州,是一篇“形散而神不散”的生活文章。

《甲A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