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瘸鬼

    垛装完第十二辆马车上的柴火。再使粗麻绳来回倒过五六道,死死地煞紧。大
    弟天观对大哥大放说:“这么点事,还非得你亲自去咧?我派个人去办,不就得了?”
    肖天放对大弟的劝说,未置可否,只是牙疼似的哼了哼。熟悉他这些年变化的
    人,都明白,他虽然没有明确说出什么,但这已然表示,他不改变先前的决定,执
    意要亲自颠这一趟。这不是哼,而是他的笑,一种不冷不热,既不想怠慢了对方,
    但也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缺乏主见的笑。
    假如你真的已经十年没见他了,那么再猛地一见,绝对不会认出他来。变化太
    大。更加粗矮。臃肿地堆叠在脖梗儿。下巴和额头处的皮肤,油黑地发亮,布满大
    小不等的肉疙瘩。他总是剃个光头。头皮刮得生青。常年戴一顶油腻到极点的单军
    帽。镇上的人说(哈捷拉吉里村早多少年,就已扩大成了个镇),光这顶帽子上洗
    下来的油腻,足够肥三亩地。他承认。由它去。他把帽檐和帽圈的前沿捏一块儿,
    让它像鸭舌帽那样,低低地压在无比突出的眉棱上,遮住那一对深陷在肉窝里却又
    常在炯炯发光的小细眼。帽子戴得过分地靠前,就遮不住他那肥大得惊人的后脑勺。
    更别说他那根好像是一段烧焦了的柱杠的后脖梗儿。
    大概是因为体形的缘故,不管出自哪一位名裁缝之手的衣服,穿到他身上,都
    好看不起来,总是前边太长后边太短。他索性不讲究穿着。他也没工夫去讲究那玩
    意儿。他似乎要所有的人记住,不管他肖天放出过什么样糟心的事,他总还是个老
    兵。他这一生是在枪杆子底下滚出来的。故而,他总穿着一套旧军服。人们发现、
    因此也认定,天放老叔、天放老爷子、天放大大就只适合穿军服。没错。
    他增添一条木头做的腿。同时也就少一条肉长的腿。平日里,他根本不用手杖。
    他使唤他那条木头腿,跟使唤爹妈给的肉腿一样灵活自便。只有到正经场合,大伙
    都装腔作势,他不得不也跟着装腔作势一番时,才用上他那根用黄姜藤做的铁一般
    坚硬、弹簧一般柔韧而又富有弹性的手杖。
    “肖天放。犯过错误。请多帮忙。”
    如果他认为必须跟你打交道,那么他总是用这样的开场白,来开始跟你的交往。
    他希望你感到他对你是坦诚的,决不会伤害你,更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他会替
    你做你需要他替你做的每一件事。他在你面前是卑屈的。但因此,你就忘乎所以,
    就大模大样,人五人六,真不把他当一回事,那么,你就大错而特错了。三天后,
    或者三回交道打下来,你就会为自己的这种粗浅和傲慢而悔之不及。他不是镇长,
    不是镇委委员,连个“共产党”都不是,但在哈捷拉吉里镇,他说了算。不信?你
    试试。
    肖天放今天要带儿子肖大来,去索伯县县城找县中校长,安排他儿子人学。按
    上级对学区的划分,哈捷拉吉里镇的学生,只能上老满堡中学,或者挤到灰林堡,
    但不能去县中。它容不下那么些。但肖天放非要把儿子送进这所已经有了八十年历
    史、在全县全地区都数最好的中学去。
    他必须让自己的儿子上最好的学堂,接受最正规的教育。他决不允许自己再像
    自己的爹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自己的儿子,也绝对不允许儿子再像自己那样,苦
    挣一辈子。他要他过另一种日子,做另一种人。是的,现在他只剩下这最后一桩心
    事——那就是儿子。
    大来娘,你放宽心,我能办到。我要让你我的亲骨肉过上那种连白家兄弟见了
    也眼红的日子。不只是吃好穿好,不只是说话算话。……眼看着年年月月更多的雪
    水流进阿伦古湖,它越来越宽阔,也更浑浊。岸边的沼泽地里冒出越来越多的老树
    疙瘩。疙瘩光滑,古怪,精黑铁硬。涨潮时会引出风,也招来成千上万只黑压压的
    寒雀,带来它们的盘旋起落惊叫翻飞,并且低低地从哈捷拉吉里镇面粉厂和榨油厂
    的工棚顶上掠过。成千上万对翅膀所扇起的声音,仿佛一个坦克团或十个拖拉机作
    业站。它们消失得如同它们出现一样突然。尔后降临的空寂旷远,就好像真发生了
    什么,却又好像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似的……
    那年,肖天放随老五团特务连去了朝鲜。志愿军里不分什么上等兵下等兵,但
    扳着指头细算,他这已经是第三次当兵了。他苦笑着,但又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
    样,他又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队列里了。他真服了自个儿,不管干啥,到最后,还是
    当兵最自在。你他娘的,恐怕活到九十九,也还只配扛枪打仗正步走。没出息的货。
    他笑着骂自己。心里还是感到舒服。他小心谨慎。矿上给他开的人伍证明,说他直
    到参军前,干的只是农夫渔夫脚夫,只会使用炸药只会做腌鱼桶只会钉马掌。他装
    得什么也不会,糊里糊涂连向右转向左转都闹不清。他“慢慢学”。他要让这支军
    队里的“同志”看到,他决心当一个出色的军人。他最怕遇见那些刚从旧军队里解
    放过来的“同志”。他怕他们一下就觉出他身上他心底已有的军人习气。他知道这
    是很难掩饰的。十个人一起吃饭,一声口令说“开动”,他们同时去抓饭碗,你就
    能看出谁当过兵,谁纯粹是个老百姓。就是不一样。开头几个月里,他真是连睡觉
    时,都睁着眼睛,怕露了马脚。想到拼死拼活跟洋鬼子于仗,打完这些仗,回到国
    内,别人再不会跟自己计较,在老满堡联队所经历过的那旧日的一切了吧!他好好
    于。调到军急救站。背伤员。漂洗消毒绷带。挖坑掩埋带枪洞的内衣和截断的四肢。
    整理烈士的遗体。他终于习惯了这支军队。它不许军官打当兵的耳光。指挥官和士
    兵穿一样的制服,他觉得可笑。他用沙哑的低音,悄悄安慰那些因突然失去半截身
    子或全部视力而无法镇静下来的年轻人。他把他们抱在怀里,让他们使劲地咬住他
    的手指头。手指头出血,他们疼得好受些。他甚至隐隐地埋怨过停战来得那么快。
    他曾盼着有朝一日重新回步兵分队去施展。他再得不到那样的机会了。他将只能带
    着“急救站男护理员”的身份回国。他有些懊丧。接着就发生了那起事后不管到什
    么时候,他都无法原谅宽恕自己,同样也不能原谅宽恕这场战争的事情。
    那天军急救站奉命转移。停战谈判期间,谈谈打打,打打谈谈。有些仗还打得
    异常激烈凶猛。有些部队的任务就比较稀松。急救站所在的部队,有一度稀松。转
    移中,失去跟军部的联系,被突然包抄过来的洋鬼子包围,死伤大半。那会儿,他
    没受伤,没昏迷。枪膛里还有两粒子弹。弹袋里还有一颗揭开了后盖的手榴弹。他
    看到几个年轻的美国兵,黄头发蓝眼睛,或者红头发蓝眼睛,顺着他们在的这条战
    壕搜索过来。他赶紧猫下了腰。他很清楚一个出色的军人,此刻,应该怎么干。他
    的确也上起了刺刀。他准备转过身,冲上去,他端起了枪。但这会儿,他想起了儿
    子。他太有经验了。他很清楚,在眼前这种态势下,自己一个转身,一个突刺,将
    意味什么。用一根老式的步枪去对付四五校美式冲锋枪,结局无须推算。他忽然问
    自己:死不死?就这会儿死?可是儿子呢?大来娘……没来得及往下想,他好像听
    到火辣辣一串子弹飞行的声音和几个同时吼出的生硬的汉话:“缴枪!”他只觉得
    自己痉挛了一下,像被子弹击中,本能地贴紧土壁,枪便从手中滑脱……也许什么
    也没发生。没有痉挛,没有举起双手。但后来,交换战俘。从对方战俘营回来一位
    急救站的大夫,指证,那天,他被俘前,看清肖天放是喊着‘别打……别打……
    “举着双手向后倒退的。
    “你这臭狗屎,自己不要脸,做俘虏,还要拉个人做垫背的!你他娘的是人操
    的吗?!”他发急了,向那家伙扑去。后来,他转身冲到一边的工具箱前,抄起一
    把锋快明亮的利斧,叫道:“你们不相信我说的,可我是真的……真的……”说着,
    便高高举起利斧,狠狠向自己小腿上连连砍去。但等工作组的人从蒙怔中惊醒,慢
    慢围过去,要夺他手里的那把斧子,他小腿上早已着了七八斧。血肉模糊中,已经
    露出白不毗咧的骨碴。一条壮实的小腿跟膝盖之间就只连着薄薄一点油皮和几根抽
    跳着的筋腱。
    但事后无数次揪心的回忆,他一次比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当时的确是举起过
    手……
    肖天放被遣散回了村。没有复员费。没有安家费。伤口老不止血。区和乡卫生
    院所有的大夫都叹气:“回家养着去吧,想吃啥,赶紧弄点吃吃。想开点。”他知
    道自己不行了。脓血成桶成桶地往外流;便趁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悄悄下了床,
    一路爬到阿伦古湖大苇荡,找到大来娘当年消失在那儿的荡口。他没别的想法。他
    不愿死在所有那些被他瞧不上眼的人的面前;也不愿让那些本该死在他头里的人,
    瞧见他死在头里。他要趁自己爬得动,爬出去。他要最后看一眼大来娘消失的那片
    苇荡。他怕孤独。他怕被人忘记。他要爬到大来娘身边,或者说,他要向大来娘爬
    去。比刀锋还要快的苇碴,割破衣服,割破皮肤,割破早被脓血浸黑的纱布绷带。
    一次、再次、三次。十次、三十次地深深扎进他那露着白花花骨碴的伤口里。他不
    埋怨那些疏远他的人。作为一个老兵,他知道,“投降”是不能原谅的。自己早该
    死去。能死回到大来娘身边,他不悔。只是觉得不能再为这个家尽力,为儿子尽力。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自己都成了废人。他下定决心去死。第二天,家里的人循着那
    条黑黑的血迹,很容易地便找到了他。即便在苇荡里,即便在水的中,那黑浓的血
    道道,竟也不融散,只是像稠黏的下脚油料粘附在草叶苇根上。
    他没死成,偏偏又活了过来。血不流。新肉芽包裹住了骨头碴。知道饿。饿得
    狠。每顿都能喝下去半锅拌了威猪油的苞谷糊糊。特别叫人发愣的是,几十年都没
    长起来的个头。那几个月里,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抽。就像那苞谷苗,旱过了劲儿,
    卯然吃着头遍水,嘎巴嘎巴抖开了骨节,摇摇晃晃,毗毗咧咧,翻动那长条鱼似的
    叶片,往起蹿拱。头半年里,每个月必须到区公安助理员那儿报告自己的踪迹和思
    想状况。他常常到大苇荡去等那几朵黑云战战栗栗出现。他等那声音。他需要那黑
    云,需要那声音。他拄着双拐来回在村里走动。他不愿躲起来。他要让全村的人都
    看到肖天放是丢了一条腿,才活着回来的。他不想去解释,他只想让他们看到,他
    要待下去。待到老死。他不会放过自己。也不会让别人小瞧自己。他见天在村子里
    走。足有半年,他没干活。默不作声地靠大弟弟大妹二妹养活。等把伤养好,他心
    里便琢磨妥了一个周全的计划。他把弟妹们陆续地全打发到外边去。能参军的参军,
    愿当差的当差。他们问他,谁养活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七弟天一还不到参军年龄,
    还在老满堡上着学。他说,当然我来养。他们说,你赶走了我们现成的十条腿,只
    留你一条腿,到底打的是一把啥算盘?他说,你们别多问,要把我当大哥,就听我
    的。在外头好好干,拼命干,少说话,多干活儿。不要惦记这个家。我过去两条腿
    时,养活过全家。现在靠一条腿,同样能养活剩下的两老三少。我只求你们在外头
    好好干,在往后的几年里忘记这个哈捷拉吉里村!这就算你们成全了肖家!
    他们走了。他给自己装了条木头腿。自己拿蒙古标做了个假腿,拿皮条绑在残
    肢的肢端。假腿只不过是一段圆木。圆木下安了一小段直径不会比墨水瓶大多少的
    金属棍触地。这样耐磨损。他开始丢掉拐杖,到生产队挣工分。一开始,队里只按
    半劳力给他计工。他不做声。但从那以后,不管于什么活,他都摽住队里最强壮的
    那几个家伙。他们干啥,他干啥。他们干多少,他也干多少。队里不让他干,他也
    这么去干。不给工分,他也要摽住那几个家伙。无论是上山砍树,下湖拉网,放水
    和泥打土坯,清渠挖淤筛沙石……一天天残肢的肢端被假腿磨得鲜血淋漓,一天天
    他的后腰椎间盘突出,渐渐再挺不直脊背。一天天跟他一起干活的人都能听见他身
    体里骨头跟骨头摩擦碰击的声音,一天天他闭紧了嘴,不跟会计记工员王八羔子队
    长论一日之长短……最后他拿到了整劳力工分。晚上,他揣着工分本,到会计家,
    说,把前一段的工分都给我补记上。会计说,这得找记工员。记工员说,这得找队
    长,队长说,这得找书记。他把记工员队长书记会计全找到一个大屋里,把工分本
    摊在他们面前。他解开木腿,露出淌血的肢端。他还把全村那几个最强壮的劳力也
    一起叫来。队长说:“肖家二弟在县委党校当了炊事班长吧?书记说,县妇联昨天
    还表扬了他大妹。记工员说,他家老三上个月在区政府还只是烧烧茶水喂喂猪的,
    听说从这个月起,当了区长指导员的内勤公务员,管理文件收发了。会计说,我前
    些日子到省城拔牙,住在县供销社驻省办事处里,听说肖家老四在办事处转运站里
    做了个管库的。腰里别着老大不小一串铜钥匙。那就给他们家老大把这点工分都补
    上吧。算盘响多大一会儿,他肢端的血就淌多大一会儿。算盘不响了。肢端也不淌
    血了。
    到成立公社那一会儿,他突然把在外的弟弟妹妹全招了回来——除过七弟天一。
    他那时刚参军不久。
    小小的哈捷拉吉里村,本没有什么人在外头混事。现在肖家一家便集中了四五
    个从外头回来的“公家人”,这自然使肖家身价百倍。恰如肖天放几年前暗中所算
    计的那样,阿伦古湖畔的“天平”又一次向他肖家倾斜了。哈捷拉吉里村成立大队。
    大队部有了肖家的人。后来又扩组成四个大队,四个大队的大队部里都加进了肖家
    的人。四个大队归归拢,升格儿为“镇”。镇党委副书记一职,看好落在了从部队
    复员回来不久的肖家老七肖天一肩上。
    哦,不能说是“看好”,更不能说是“碰巧”。一切的一切,都是肖天放多少
    年前,从朝鲜回来后那些个无法人眠的夜晚,苦苦盘算,一点一滴计划下的。
    而他自己,却依然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干粗活儿的”。筹备成立哈捷拉
    吉里镇的那段日子里,有一天,请县政府几位秘书长吃过饭,送他们去新盖的招待
    所住下后,在哈捷拉吉里镇一大队当支部书记的大弟天观,在二大队当妇女队长的
    大妹天桂,在三大队当会计的二弟天德,在四大队当副大队长的三弟天灵,在公社
    拖拉机站当站长的二妹天芳,在供销社当营业部主任的三妹天芝,还有已被提名内
    定为镇党委副书记的老幺七弟天一,一起郑重其事地来找大哥天放。他们说:“大
    哥,也给你安排个位置吧。你这我们辛苦这么多年,你也得叫我们安心得下。”他
    牙疼似的哼了哼,摇摇头。眼眶湿了好大一会儿,叹口气道:“有你们这句话就够
    了。大哥是犯过错误的人……”天一说:“在咱们的哈捷拉吉里,你还说这干吗?!”
    天放垂下头,咬着牙,沉吟了好大一会儿,跟自己好一阵搏斗,最后还是说:“不
    用了……只求你们上进,别忘了侄儿大来就行。”天一说:“说啥忘不忘记?我们
    敢忘了我们那位老侄儿吗?”在场的人都笑了。虽然笑得不免有些沉重。
    肖天放在哈捷拉吉里虽然什么也不是,全镇却再没第二个人像他那样受到敬重。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腰椎间盘也不那么突出了。他的骨头和骨头之间照样有种种
    磨击。但哈捷拉吉里镇人听到的,更多的是他那条木头假腿顶端那个金属小柱头,
    在镇街碎石子路上、格登格登自信的稳当有力快速的敲击声。他几乎不再去干活儿。
    从前,只有在要装那么一会儿腔,作那么一下势的时候,才掂上手的手杖,现在可
    是时刻地不离手了。现在,他已经不那么担心再有人会说他“装腔作势”了,或者
    说,他已经必须在更多时间里都做出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才行。当然,他依然
    少不了跟各种各样的人说他那句老话:”多多帮忙。我是一个没用的人,一个犯过
    错误的人。……“
    现在盘算的,就是儿子的前程。大来娘,我要送儿子走出哈捷拉吉里,让他做
    完我肖天放从小就想做而一直也没能做成的那个梦,然后心甘情愿地到大苇荡去跟
    你会面。多少年,多少天,我肖天放忍气吞声所干下的这一切,所打点下的这份根
    基,全是为了他,我和你的儿子。我再没别的指望了。我没忘记你向大苇荡里跑去
    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的是我,口口声声还喊着我们的儿子。我会安排妥他的一生的。
    大来娘,你就放宽了这个心吧……
    星期六下午,学校分副食品。有时是土豆。有时是包包菜。有时半斤豆腐。有
    时两条腌臭了的巴鱼。学生都放走了。教员们。家属们掂着各式各样的器具,在大
    食堂门口排队。苏丛不要。泅洋叮嘱他,你也得去要一点,别让其他教员觉得你这
    个县领导的家属特殊,家里有特供。你拿回来不想吃,送人也可以嘛。但苏丛还是
    不想要。她不忍心挤在大队伍里,跟那些再无其他副食来源的教员们,去争那一点
    点配给。她和泅洋总比他们好得多。姐夫宋振和还经常从独立团给他俩捎一点市场
    上难以见到的腊肉、腊肠和老牌的固本肥皂,黑头火柴。这就足够他俩吃用的了。
    况且县委大院里,也总在分东西。商店的货架上东西虽然稀少,但各种各样的大院
    里却总在分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是苏丛来到阿达克库都克以后,觉得它和五源古城
    非常大的一点不同。(现在的五源城,许多东西也都不从商店里走,而拿到各种各
    样的大院里去分了。)看着在一个个大院里热热闹闹吵吵嚷嚷排起的长队,再对比
    街面上的冷清,她总觉得这件事简直是太有趣了。但她还是不想去排队。
    校长说,你替我去接待个来访者。我得去排队。从过完“五一”,就再没分过
    鱼了。鱼不能不吃。
    这个来访者就是肖天放。他让十二辆满载的马车,一字排开,停在校门外,独
    自来找校长。虽然还只是九月初,哈捷拉吉里镇的人出远门,习惯带皮大衣。一路
    的暴土和中午太阳的灼烤,皮大衣的肮脏臃肿,嘴唇上的焦疤,木腿的狰狞,手背
    上的黑垢,以及四五天、四五个月,或者四五年都没认真洗刷过一次的身子头发上
    散发的体臭。莫合烟和羊油和生蒜。所有这一切,都使苏丛不敢走近去说话。但那
    个小老头(她看肖天放,一定有五六十岁了),却偏好凑近来搭讪。她只得竭力遏
    制住泛自心底的战栗,退到一边,让两张合并在一起的办公桌隔开他和她,使他不
    能凑得太近。
    ‘你是……校长?“他牙疼似的哼了哼,毫不掩饰自己对面前这个干净清秀而
    又拘谨的女教员的怀疑。他不相信她会是校长。难道校长这角色,是谁都能当的?
    喷!!
    “我不是。”苏丛一边说着一边去开窗。
    “我找校长。”
    “校长委派我来接待你。”
    “对不起。还是请你去请校长。”
    “校长很忙……”
    “不就分那点臭鱼吗?”他又牙疼似的哼了哼,鄙视似的朝窗外大食堂门口那
    一大溜子人,歪了歪他那大得出奇的脑袋。他这口气、神情,一下激恼了不大容易
    被激恼的苏丛。到索伯县这一段时日,她见过不少眼前这样的小老头、半老头。他
    们大多在基层单位当个头头。都是在一方土地上,说话绝对算数的角色。成天只有
    人求他;给人分配,谁可以过好日子,谁必须过坏日子,谁将就着过不好不坏的凑
    合日子。从来没人敢当面说他们一个“不”字。日子一长,就惯出了他们这毛病。
    哼哼卿卿,满不在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天下人生来就得听他的。为
    啥?!喷!!
    ‘你要愿意对我说,咱们就快说。如果你一定要等校长,那只能很抱歉,请你
    下周一来。周末放假。明天法定休息日。“苏丛斩钉截铁,把身子挺得笔直。
    “……”肖天放略略一愣。想不到这小女子还真较上劲儿了。他喜欢这样的女
    子。校长能派这样的人来接待他,他甚至都有些喜欢那位尚未见面的校长了。
    “给口水喝喝。行吗?”他开始寻机缓和突然紧张起来的局势。狡黠地眯起眼,
    正经打量苏丛。同样也不掩饰自己对对方的兴趣。这些天,上火,眼角有点糜烂发
    红,常有分泌物黏结。内衣口袋里便老揣着一小管眼药水。每每得闲,就掏出它来,
    往眼睑缝里挤。一天总要点它七八回。
    当然肖天放最后还是找到了校长。校长开始不肯收肖天放儿子。肖天放就让人
    把十二辆大车赶进校园。校长还是犹豫。肖天放说,我能保证你全校一年四季烧柴
    取暖。校长心动了。肖天放瞟了一眼校长手里那两条可怜巴巴的臭鱼,说:“这种
    东西在我们那儿,喂狗都不吃,嫌它成。”校长苦笑笑:“不能这么比……”肖天
    放觉得最后的时机已临近,忙大声说:“除了柴火,我一年给你们再供两吨最好的
    腌鱼。哈捷拉吉里腌鱼。嗯?土豆白菜什么的,你要多少我供多少。嗯?”他见那
    位校长还在犹豫,便耐不住地拍着桌子,逼近校长,大嚷道:“我不就是求你开个
    恩,给我儿子一个上学的机会吗?你要挤不出这多余的课桌椅,我自备课桌椅。你
    教室里没空余的地方搁我儿子的课桌椅,就让他在窗外坐着。你学生宿舍里没多余
    的床位,我给儿子租旅馆。校长,你还要我这做爹的咋个样!你还有啥不肯的嘛!
    你连那样的臭鱼都要了,我那两吨哈捷拉吉里腌鱼,你不要?我再给你两条,你让
    那位女教员记下来。我给盖章画押,官司打到哪儿,我都认账。第一,我说给的那
    些东西,哪一天给不上了,你开除我儿子。第二,我儿子准能学好功课。哪一天学
    不好,胡捣乱,惹你生气,你开除他。哈捷拉吉里镇的肖天放犯过不老少错误,可
    有一条,你去打听,说话算话!”
    这是苏丛头一回听到“肖天放”这三个字,也是她头一回听说“哈捷拉吉里镇”。
    没等肖天放嚷够,校长觉得还是赶快答应他为好。两吨鱼固然不能不要,但最
    怕的还是,这小老头嚷到最后,一定还会上房掀屋顶。这几间办公室的屋顶有十好
    几年没翻修了。还真经不住他去一掀一抖落哩!校长估计,那两吨鱼,肯定能比那
    修房款来得快。在这里起作用的是经验,“老奸巨猾”的经验。但有一点,他不怀
    疑,修房款早晚是要拨下来的。
    城关第二照相馆门关蹲着一匹黑狗。云缝里显出太阳。其他地方便游离出两块
    不大不小的蓝天。傍晚的阳光就得以很黄很浓地照住半边街厢,至于另外半边,却
    依然阴沉。肖天放到照相馆去找老朋友石连德。替儿子找寄宿的地方。“租旅馆”?
    说得轻巧。谁恁阔绰?再说,有钱也不那么花!
    那年,他们给石连德判了三年刑。以防万一。一年半后,四处查证、核实,没
    有发现他参与什么阴谋的迹象。真正策划参与阴谋的人是有的。但不是石连德。至
    少还没发现。倒是查出他在任伪职期间,常去县稽查主任家修钟表。后来十二年没
    生养的稽查主任太太奇迹般得了胎气,居然开始生养。当时县政府那长长短短的走
    廊里,就飞短流长地产生许多关于他和那位太太的议论。但议论毕竟只是议论,作
    不了证。即便查实了,他勾搭的也只是一位伪稽查主任的太太,犯不着今天再用革
    命的名义来惩治。经过反复研究,他被免去余剩的一年半刑期。不能再当教员了,
    就到县城开照相馆。公私合营后,他留在照相馆里当摄影师。住在照相馆里。这照
    相馆,临街有两间铺面房,后院里还有个小楼。正宽两间,上下两层,走廊和门都
    冲着院子的那种老式楼。足够让大来住的。
    石连德说:“儿子搁我这儿。我还兼做家庭辅导员。保你儿子门门功课得优。”
    肖天放说:“那我该咋样谢你!”
    石连德说:“你把儿子交给我,我就得谢你。”
    肖天放说:“那可真便宜了我。”
    石连德高兴地说:“也便宜了我。”
    肖天放就再没跟石连德客套下去。石连德从出监狱后,一直自己单过,再没娶
    一个放在自己身边。在镇上找了个相好的,在长桥那头开小酒馆,也忙着一摊儿。
    他俩谁也过不到谁店里去。谁又离不开谁。常常是下了班,关了店门,互相再走动
    走动。她那儿,也是自己单过,在店后头的小厢房里支一张单人铺,不缺冷清。石
    连德一直很喜欢大来。这跟他很早就认识大来娘,也喜欢过大来娘,但始终没跟大
    来娘好上,兴许有点关系。石连德至今还记得,大来娘常给那些去她那儿坐坐的客
    人,沏一种清茶。每杯清茶里浸一个翠绿翠绿的橄榄果。北方佬都嚼不惯那又酸又
    涩的青果。他们皱眉头时,她就捂嘴笑。她从来不赶走任何一个想亲近她的人,但
    从来也没让他们真正地亲近过。除了肖天放。
    肖天放喜欢听石连德讲大来娘。
    石连德也喜欢听肖天放回忆大来娘。
    那天,石连德说:“走,这么多年,我都没叫你见见我那位相好的。今天叫你
    见见。不过老弟见了,可别耻笑。她当然了,石连德还死死揪住肖天放的袖管,望
    着那即将消失在对岸不及大来他娘。”
    肖天放说:“世界上不就一个大来娘吗?”
    石连德说:“不过,我那个……一双手还经得住人细看。”
    肖天放说:“鬼!谁看女人往她手上使劲?!”
    石连德说:“不管咋着吧,当面你多少得替我夸她几句。让她高兴高兴。女人
    嘛,都爱听个软话。”
    肖天放哈哈笑道:“男人就不爱听软话?喷!走你的吧!还叨叨个啥嘛!”
    走过军分区被服厂,厂区里常年不断地飘浮出棉絮的纤维尘粒,厂区外居家的
    屋顶和路两边的树木,全蒙上了灰白的一层。再往前,县看守所青砖大院的高院墙,
    就挨住了河边。河不小。一年四季浑黄。常有大树连根飘来。但流出三五里去,出
    县城不太远,水渐少,尔后突然见少。空晾起一大片灰白的河滩,堆满大大小小的
    卵石。还有半间屋那么大的青石块,磨秃了棱角,悠然自得而又寂寞百代地侧起接
    近清澈的小涧。清倒是清了,水也少得很了。
    河对岸,有县城的另一半。老城区那一片,都在对岸。河宽,桥就长。这是一
    条完全用圆木方木木板堆垒钉筑成的公路桥。桥桩上涂着很稠的一层焦油。桥面上
    厚厚地铺着一层细沙或煤碴。那小酒馆就坐落在看守所斜对门,桥的这一头。这时,
    一辆特制的马车带着轰轰的巨响,飞快地从他俩身边一擦而过,奔桥那边去。亏得
    老石耳朵好使,老远就听见了那蹄子和轮子的动静,一把把天放拽到了路边。要不,
    只想着向那小酒馆里找那双经得住细看的手、又习惯横着身子过马路的瘸鬼肖天放,
    真要让那疯了似的四匹马撞倒了,踩烂了,拖碎了。
    “不要命了……这些年轻嘎娃……。”马车过去好一会儿,石连德对老城区狭
    窄弯曲的小街筒里的马车嘀咕了一句。
    肖天放没应声,只是盯着那辆很熟悉的马车不放;好大一会儿,看准了马车的
    去向后,匆匆说了句:“你先去占个位子……”便挪动他那条木头假腿,急急向桥
    那边走去。
    耳朵被炮火震聋过,但眼睛却鹰一般好使的天放,在马车风驰电掣般从他身边
    掠过的那一刹那,只回头瞟瞥了一眼,就认出,在车上坐着的,正是他女儿玉娟和
    他七弟肖大一。
    马车急速深人老城区,拐进紧邻几家煤场制砖厂修造厂和粉条厂的窄街筒,天
    一觉得,再没人能瞧见他们了,这才放慢了车速。刚才过桥的那一瞬间,真把他吓
    呆了。他知道大哥带大来也到索伯县来了。但一个十二辆马车的车队,怎么着,也
    走不了那么快。他带玉娟走的是近路,他满以为,找到大夫,替玉娟了结那件揪心
    的事,再往回走时,大哥他们也还不一定到得了县城边上。但偏偏在桥头遇见了。
    他只得把玉娟往车厢肚里一推,撩起马鞭,狠狠在辕马和梢子马耳朵根上,来回捎
    出一连串尖脆的鞭花,自己也忙勾下肩背,埋下头,一路狂浪地冲撞过桥。但愿灰
    暗的暮色和瞬间的猝不及防,能使大哥没能看清了他。
    玉娟不知道刚才那一会儿,么叔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凶狠。而这一会儿,却又
    铁青着脸,只顾匆忙钻弯曲的街筒,好像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赶紧深埋起来似的。
    她不敢问,也不想问。也许已经到了天边,也许正在走向尽头。她只愿幺叔别
    再对她那么凶。
    街区在冥冥的暮色中,呈现出应有的陈旧拥挤和参差的斑驳。它又不断往下倾
    斜,能看清前方街区房顶的起伏,各种院落中树群和衣物的杂色。自行车的扭动。
    收音机天线杆儿的歪斜高耸。木板小阳台上的花盆。后院的厕所。猫追狗。揪片子
    不搁高汤。
    “下车了……”么叔终于开口了。他伸手搀扶玉娟。脸色已完全恢复了平静。
    她想问,刚才究竟出啥事了。但现在再问,又有啥用呢?她没接么叔伸过来的手,
    她不想在街面上让人瞧见她跟么叔这么亲近。她自己扶着车厢板,挪动坐麻了的双
    腿,把孕期反应十分强烈的身子,一点点移下车来。
    这边已近城关的市梢。面前是公社卫生所,还是城关大队的卫生所,已无须弄
    清。总之,卫生所的人早已下班,空剩一个院子和几棵白蜡蜡的械树。鞋片儿撂到
    屋顶上。走廊尽头才有盏灯。那位外科助理果然依的,在他屋里等着他俩。十天前,
    天一独自来找过这家伙。这家伙精明得像一匹恰逢盛期的公狸猫。天一犹犹豫豫地
    刚磕巴出两句,他就马上明白,到底是咋回子事了。他先古怪地瞟瞥了一下肖天一,
    尔后皱起眉头说:“未婚女子……是未婚女子吧?未婚女子做这号手术,可得办不
    少手续……到所长办公室去申请了吗?”一边说,一边折腾他屋里那个黑句句的火
    炉。他身后挂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空鸟笼。一个双开门玻璃柜。广口大肚子标
    本瓶。被福尔马林浸泡起的粉红的灰褐的可怖的怪胎。天一忙给他递去一个不算厚
    也不算薄的纸包。这精明的家伙,不用打开纸包,只用捏惯手术刀的手指,轻轻捏
    捏纸包,大概齐就能确定里头包的是粮票、布票还是钱票,或者每样都有一点,各
    有多少。他把纸包扔进一个中等大小的鸟笼,拉下蓝布笼套,把鸟笼遮得严严实实。
    天一这才注意到,所有的鸟笼有已被罩起和待被罩起之分。纸包被扔进中等大小的
    鸟笼,无非告诉对方,你这点出手,不算多,也不算少,马马虎虎还将就得过去。
    尔后,这家伙随手从一个黑粗陶罐里抓起一把盐和碎铁骨木,往炉子里一扔,炉子
    里立即爆出一声棕黄的闷响。天一不明白他这一手,究竟又表示什么。他只知那纸
    包里包着自己六个月的工资。
    那家伙把天一推出门去,带玉娟进了手术室。他不正眼看玉娟,总是趁玉娟不
    备时,狠狠地瞅她一眼,又赶紧掉开视线。玉娟怕他。当他的手故意触摸她的腿杆
    时,她几乎要昏厥了。
    玉娟出手术室,天已全黑。那家伙一边锁手术室的门,一边对天一说:“明天
    再来。还是这时间。来早了你自找麻烦。来晚了,我也不恭候。回见。”说着,提
    起两个被蓝布套罩严实了的鸟笼,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棵大白菜,回家去了。
    “走吧……”天一去搀扶玉娟。他不知该怎么去安慰为他遭了罪的玉娟。
    玉娟不动弹。低着头,倚在近门框的墙边,索索地颤抖,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小
    腹部,只是在抖。
    “疼……很疼吗……”天一嘴发黏,嘴唇焦躁。他都想不起来,身边的挎包里
    还预备了几个生鸡蛋、四两红糖和一包油炸排叉。他偷偷地跟人请教,听说一出手
    术室,就得给女人喝两个生鸡蛋。在蛋壳上,一头凿一个小洞眼,尔后叫女人仰起
    脖子,稀里哗啦地吸。再用烫烫的水胞一碗排叉,撒进两把红糖,再拿个大碗,扣
    住,严严地炯一会儿,趁热用筷子挑来吃,捧起碗喝,出一身汗,歇着,等汗自己
    干了,给女人裹上块头巾,再上路。但这会儿工夫,他全记不起来了。
    玉娟只是龟缩着。
    “怨我……都怨我……”天一磕磕巴巴。
    玉娟忽然拧过身去,哭了。
    原来,刚才那家伙只是要了玉娟一回,根本没给玉娟做那手术。只是用镊子夹
    着酒精棉替玉娟细细地擦。他说高压蒸煮过的手术器械已全都用完。所以手术今天
    还做不成。今天只能给你消消毒。天一马上找到那家伙的家。家里也挂满了鸟笼。
    天—一声不吭先踩扁了两只用蓝布套遮严实的鸟笼,尔后擒住他手腕,不由分说,
    把他拖进大杂院一旁僻静的夹皮巷筒。肖天一在部队当过五年侦察兵。这一手,小
    菜一碟。
    “你这是干啥哩?”那家伙觉得手腕已接近骨折,疼得想嚷。但肖天一不许他
    嚷。
    “去替我侄女把手术做了。明天你爱擦谁擦谁去!我侄女明天没工夫再来伺候
    你。还不许你在我侄女身上出半点差错,留半点病根儿,跟我玩这哩格儿隆,我叫
    你全家好瞧!”天一松手,那家伙倒退十八步。
    这一回,肖天—一直在手术台边上监督着。但他一直没敢往亮处看。听着玉娟
    一声声的挣扎,哀求:“幺叔……幺叔……你出去……出去……”他渐愧地悔恨不
    已地闭上了眼。后来,他抱起玉娟,向卫生所大黑门走去。苍白的玉娟挺沉,也挺
    轻。
    ……马车慢慢出了城圈,由砂砾。板土、碱蒿、猪灯笼草组合的漫坡,托起远
    去的大路。天一把车棚后门脸上的布帘子卷起一点,让玉娟远远地看一眼索伯县县
    城里的灯火。长这么大,她真还没来过县城。大来到县中上学,她跟在马车后头,
    送了好远好远。从来没人问过她一声,是不是也想进县中。城区里的灯光白明明闪
    烁。苹果花……苹果花开几月白?她突然觉得心酸。小肚子里又一阵阵隐疼。
    “我要死了……”她轻轻地对幺叔说。泪珠无声地淌下。漫坡留在了身后。他
    们必须在固集海子那一片干涸了三百万年的卵石滩上露宿。卸罢套,让加了脚绊的
    马们,在一旁安详地嚼它们的晚餐。除了干草,还有一道主莱——干豆。他俩便并
    排躺在大车排子上,盖着厚厚的皮大衣,身底下垫起暄软的干草和皮褥子。听远处,
    寒气冻裂了老树。那一声声的喘息,仿佛汪得儿大山在起身巡渠。
    天一没吱声,他替玉娟掖紧大衣,便走到簧火旁。他抬起头,让自己尖削的鼻
    尖,正对着弯拱起的苍穹。他不知道该恨谁,责怪谁。也许该恨那年不该得罪了团
    司令部的那位军务股长。政治处的干部股长。后勤部的膳食股长。他本可以留下。
    他已提了干,当了连长。他还年轻,满可以再在部队里干十五年。第一批初拟的转
    业名单里并没有他。只是到了最后一分钟……也许该恨自己不该听了大哥的话,去
    争哈捷拉吉里镇党委的这把交椅。县安置办原意是要让他去新开的那个矿上去当矿
    长。或副矿长。但总有一天会让他当矿长或局长。他不想干。他想去县剧团。他羡
    慕做舞台布景的人;在七彩变幻的灯光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那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中,他能做几回平日做不到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大哥那样的人,他不喜
    欢去左右别人,摆布别人。大哥要不是有在朝鲜沾上的那一档子事,绝不会把镇党
    委这差使推到他头上。大哥会自己干的。现在只有这个七弟能推到那位置上去。大
    哥早想妥了的。年轻,有文化,当过兵,又是个连长。兄弟姐妹七人中,也只有这
    老七最聪明,见识最多。肖天放把一切都算计得好好的。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兄弟厌烦那种迎来送往的日子。厌烦看着别人的脸色
    说话行事。厌烦心里有七分,脸上只能表三分,嘴里更只能说半分,或者什么都不
    说,最好。他厌烦对谁都点头。只说些于瘪的原则的话。他要痛快,要快刀子砍肉,
    见血见响见火星。他厌烦干涉别人。他不懂为什么不能让大家各奔一摊——只要他
    不伤害别人,不欺骗别人,不侵占别人。
    假如他不厌烦这一些,他就不会觉得哈捷拉吉里寂寞,不会觉得镇公所里的白
    天黑夜太长太长,不会觉得土路旁的木栅栏太老太歪,他也就不会总去问那一块支
    在木棍上晾晒的牛皮,为什么老在往下滴发黑的血。水井上的轱辘把裂了又裂。露
    天堆放的化肥撒了又撒。片儿林上空的黑雀群重复了又重复。后来,他甚至都怕看
    见羊群。它们坦率、热闹、拥挤、忙活,但又随便被人赶来赶去。他知道自己不该
    厌烦,但又忍不住要厌烦。镇公所里有他单独一间住房。值班用。开会晚了,不回
    家。谈话晚了,不回家。陪客晚了,不回家。统计表格晚了,不回家。闲聊乱扯晚
    了,不回家。不想回家时,不回家……不回家,大哥心疼他。常叫家里做些好吃的,
    给他送去。常常是叫玉娟送。总是送晚上那一餐。一荤一素两个菜,再加一碟下酒
    的肉皮冻或水煮花生豆。拿干净毛巾盖上,提着它们,慢慢走进镇公所。家里的好
    酒都留给他喝。大哥说:“费一天脑子了,叫他提提神吧。”玉娟总是在一边静静
    地看么叔喝。送汤,怕路上撒了。汤就在镇公所的煤油炉子上做。做了两回,玉娟
    说,煤油炉子做的汤不好喝,有煤油味。就从家里带一个炭炉。幺叔说,傻丫头,
    煤油燃烧,跟那汤还隔着一层金属锅哩,煤油味怎么进得到汤里去?她说,进得去
    进不去,我怎么闻着老有那股子煤油味?他说,那是煤油在进行不充分燃烧时,有
    一部分煤油燃气分子被挥发到空气中,又被你嗅到鼻子里去了。她说,既然燃气分
    子会被人鼻子嗅进肚子里去,它怎么就不会拐个弯钻到汤锅里去?他只好笑了,帮
    她一起支炭炉。笑完后,他感到轻松。他给她讲“燃气分子”。讲“气体扩散”。
    讲“嗅觉神经元”。讲“煤炭总有一天要挖完”。讲“太阳也总有一天不会再那么
    烫”。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她愿意听。不只是因为,除了么叔,再没人跟
    她讲这些。她愿意听,还因为她可怜这个只比她大四岁的小叔。镇上人人都羡慕他。
    她可怜他。她知道他不愿待在哈捷拉吉里。但为了肖家,他必须留在哈捷拉吉里。
    她也只能待在这里。
    有一天,下大雨。他打回电话来,叫家里别给他弄晚饭了,但她还是给他做了,
    又送去了。那一天,假如玉娟像往常那样,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他吃,到底也不开
    口,他一吃完,乖巧地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提起饭篓赶紧走;假如她不羡慕他那些
    年在外头的生活,从来没轻轻地要求过他给她讲讲;假如那天镇公所里不是那么静,
    那么黑,雨又下得那么响,她全身的衣服都塌透。他拿毛巾让她擦脚,拿自己的军
    便服给她换。她害臊,转过身去。他出了屋,让她一个人在屋里。油灯光透过格子
    扇门上的窗户纸,艰难地在廊檐下做成半个朦胧。他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
    什么要去关上镇公所大门。沉重的木门生涩地往一起合,轰轰隆隆,吱吱嘎嘎。他
    在整个镇公所里绕了一圈,他一间屋一间屋地去敲,去推。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
    么要急于证实偌大个镇公所,的确再无旁人。后来,他在做会议室的大堂屋里站了
    许久。原先的红砖地,是他让人换成了水磨石地。一下雨,便泛潮,便紧着往上透
    阴凉。曾有过的大师椅、花揪木虎茶几、螺钢镶嵌大案桌,自然早就换光。他讨厌
    这种老里老气、冷冰冰的僵硬。他让人从镇中心小学借来几张旧桌椅。他宁可要它
    们。现在,他站在这些桌子前,强使自己镇静。假如那天他真能镇静下来,再不回
    那屋;即使回了,进屋前能得体地先问一声可不可以进;等里边那一阵忙乱的衣衫
    声消失,再慢慢推门,……假如那天,玉娟利索一些,把该换的早换了,该扣的早
    扣上,她不是那样地犹豫磨蹭为难心慌,没有卷起裤腿,当幺叔猛地推门进来时,
    慌张得怎么也扣不上最后两粒纽扣;假如这时他不走过去,不想做一件要跟所有的
    人都过不去,特别是跟自己过不去,跟玉娟过不去的事;假如他没“假惺惺”地对
    玉娟说那句话:“傻丫头,咋的了?我来替你扣……”假如所有这一切“假如”都
    不是假如,第二天,玉娟不再理他,不再到镇公所来,不再正眼瞧他,不再觉得他
    可怜,不再愿意听他讲“太阳总有一天也不会再发烫”,她没有在躲闪推拒挣扎哀
    求的同时又紧紧地抓住他……那么,结局又会是怎样?
    为什么不是那样呢?
    为什么?
    老天爷,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过不去呢?
    “我要死了……”玉娟又轻轻地哭道。
    天一闭上了眼睛,胸底兀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呜咽。他连连颤抖了几下,眼角便
    有滚烫黏稠的火,往下烧灼。这湿的火流,淌过他坚韧黑亮的脸面,渗进鬓发间,
    甚至窝集在耳蜗里。有的直接消进嘴角,一股成苦的辛辣。换一种身份,他这时应
    该、他也会去紧紧搂住为他受苦了的玉娟。他要对她说一千种最好听的话。让她沉
    浸在对他俩曾经有过的最激动的甜蜜的回忆中。他要向她许愿。他要让她索取。哪
    怕狠心敲诈他。他要亲她,求她别再哭了。事情过去了。上帝把所有的苦处都放到
    了女人肩头上。他看到了。他懂得了。他没法来替代她,但他会终其一生地小心翼
    翼地把她捧在自己的手掌心里的……
    但这会儿,他连碰都不敢再碰她一下。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碰她。一种深重
    的罪孽感缠绕了他,压迫着他。这是比愧疚更深重的怅惘。
    他曾经想理智地结束。他曾经试着跟别的女人来往。镇公所里有好些个从粮库
    调来帮工的女办事员。在成立镇公所以前,粮库是哈捷拉吉里村惟一国营单位。它
    们是“国库”。代表国家在这儿收购贮存粮食。还有一个女办事员是从镇中心小学
    调来的,因为生孩子太多,老歇产假,没法再正常带班教学。她丈夫又在县手工业
    联社当会计,一年也回不了几回家,帮不上她的忙,就把她商调到镇公所。他留她
    们加班。他给她们说笑话。他买饼干糖果偷偷塞到她们挂在椅背上的手提包里,向
    她们挤挤眼睛,表示默契……或者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去捏她们肥厚的手背脚背,
    让她们高兴地或装作不高兴地向他挤一下眼或啐一嘴……凡是能做的,他都做了,
    凡是别人会做的,他也试着去学着做了,但是除了得到对自己对她们更加的厌恶以
    外,他什么也没得到。或者还得到了一种少有的鄙视,对自己的鄙视。
    玉娟总是静静地看着他,带着阿拌河河湾突出部中那块大沙洲上一片黄护树的
    秋色。
    她总是不说话。
    她总想知道一切。
    她总是推开他,但又紧紧抓住他。
    也许她还并不明白自己和么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犯天条的事。她只希望有
    人待她好。只是到后来,有一天,她懂了,她曾跪在天一面前,哭着求他:“咱俩
    再不敢那样了……别那样了……”
    这是一团飘浮得很高很高、又很温暖的云,但它却载不走人。
    回到家,天一立刻把玉娟安排到河对岸东风公社东风大队举办的新法奶牛饲养
    短训班学习。主持学习班的是天一的老战友,一起参军,又一起复转回来的。天一
    对他说:“我这侄女大会干,太肯干。该不该她干的活儿,她全往自己身上揽。年
    纪轻轻,得好几种病,身体虚成这样。让她上你那儿,学养牛,是挂个虚名,就是
    想把她托给一个我信得过的人,找个背静的去处,让她将养一段。你给我拿鲜xx子
    鲜鸡子新鲜蜂蜜和稠稠的羊骨头汤好好喂她。伙食标准单列。伙食费找我报销。”
    老战友索性去公社党训班那儿为玉娟找了个小屋,安安静静住下。那段日子,
    党训班恰恰没办班。院子里见天落满了野鸽子和家鸽子。红嘴唇。黑嘴唇。红爪子。
    黑爪子。屋后还有一排高高的老杨树。也像营房。
    有一天,又下着大雨。到下午,镇公所里便再度只剩下他自己了。这一段,玉
    娟去‘学习“了,家里人轮流来给天一送饭。保证他每天一遍酒。他似乎喝得比以
    往任何时候都多。他想喝。有时连中午也喝。
    总要到天黑下来,家里的饭才会送到。这一段时间里,他披上雨衣,到河边转
    圈。远远地去看东风公社短训班那几间平顶小砖房和小砖房后身那排老杨树。浑浊
    的河水在继续上涨。波波拉拉地涌动,漫进岸边低洼地的树丛里,带进许多新起的
    泡沫和霉烂的草叶。他看到玉娟站在那院子里也在向这边眺望。他忙躲闪到大树后
    头。他不想让她瞧见。他要让她安下心来。
    回到镇公所,大姐天桂打来电话,让他回家吃晚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咋的了?”他迟疑着问。这一段,他很过敏。
    “没咋的。二哥三哥都回家来了。全家聚聚。”大姐接茬在电话里解释,口气
    有点冷峻。
    天一放下电话时,心就耿耿抽紧。他觉出,要出事。他早知道,他和玉娟的事
    是瞒不长久的。大哥的脾气,他当然清楚,一旦事发,结局不堪想象。
    一瞬间,他甚至都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躯体,颓坐在电话机旁的一张板凳上。
    他又赶到河边。他曾跟玉娟约好,假如家里有什么动静,她没法应付,需要他
    紧急赶过河去,就在平房前高高的那根旗杆上,升起一面小三角红旗。但这会儿,
    在阴霆的雨云笼罩下,在冰冷的寒风中,那灰秃秃光净净的旗杆,依旧灰秃秃光净
    净,很瘦很高很孤独,并无半点红的三角。玉娟没发出求救告急的信号。他稍稍放
    了心。假如事发,他们不可能不去找她。看来,不像会有大的动作。但他不知道,
    就在大姐给她打电话的那一刻,大哥天放正在短训班那间小平房里,揪着玉娟的头
    发,要把她拖回家去。玉娟来不及升旗。她没力气升旗。她死死地扒住门框,怎么
    也不肯上车。最后还是两位姑姑把她抬上了车。她翻滚着窜下车,疯了似的向大苇
    荡跑去。她叫:“娘——我下回再不敢了……娘一一你救救你女儿……娘……”她
    看见那雨白哗哗地飘来飘去。阿伦古湖上空凝聚着一片很大的乌云,但怎么也靠不
    到镇子这边来。它只有无可奈何。而挟带着雨的风,推拥长长的粗粗的苇秆儿,让
    宽宽的苇叶摩擦宽宽的苇叶,发出绿闪绿闪的光。玉娟终于跑不动。一股很热的东
    西顺着裤腿不断往下流。她知道,只要能跑到苇荡边,做娘的不会不来救自己的女
    儿。但她实在跑不动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二姑拣回她一只鞋。大姑悄悄把
    事先准备好的一小段木根填到她嘴里,叫她紧紧咬住。他们没把她拖回家。天一赶
    回家时,没见到玉娟,没见到大姐,也没见到二哥三哥二姐三姐。院子空空。一排
    九间平房,窗户玻璃全黑着。门全开着。院子里既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轮印。他真
    有些害怕了。为什么叫他回来,又不见一个人影?爹和娘没搬镇上的这新居里来。
    他俩仍住在老村址的那个土包后头。他们全聚到那儿去了?他不想去。他不想面对
    爹,也不想面对娘。要砍要剁,趁早,于吗躲着?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宗!
    他在院子里,怔怔地环顾四周。雨的喧哗,告诉他,结局已经逼近。很近。
    当他回到镇公所时,看见大哥天放在他屋里正等着他。大哥木然的神情和全身
    每一块都鼓凸起的肌肉,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哥好像是送饭来的。他带来了玉娟常用的那个饭篓。但他摆上桌的,却只是
    两个空碗,一个空酒盅,一双白木筷,还有那段几乎都已经让玉娟咬烂了的木根。
    大哥从朝鲜回来后,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妹和儿女身上。他管教他们十分
    严厉。但他又不愿让外边人知道肖家内部有任何一点不和与不肖之处。每次他惩罚
    做了错事不肯听话、或始终学不会什么叫“听话”的弟弟妹妹儿子女儿时,总把一
    段木根塞到他们嘴里,强令他们咬住。他每次打他们打得都十分凶狠。要他们不哭
    不喊,是根本办不到的。只有紧紧咬住楼木根,哭声喊声才传不到院子外头去。才
    不会让外头人得知,肖家也出事了。他要让所有的人都觉得,肖家的人总是心齐的。
    有劲儿的。
    看到咬烂了的木根,天一便知道玉娟已遭遇到什么了。他的心一颤,扑通一下
    跪倒在大哥面前,叫了声:“是我不好,你放过玉娟……”
    天放沉沉地说道:“去闩上大门。”
    天一照办了。
    天放说:“吃饭吧。”
    天一不知所措。饭篓里是空的。碗和酒盅也是空的。大哥送来的只是一场空。
    吃什么?
    “吃呀!”大哥吼叫。
    天一慢慢挪近饭桌,端起空碗。
    ‘你吃呀……“大哥的声音颤抖了。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垂下那坛子一般粗
    大的脑袋,紧攥着韩头一般大的拳头,毫无节制地痛哭起来。
    “你吃!”他又一次吼起来,把饭桌掀翻。
    这些天来,他在自己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把这个自己一贯最器重的七弟,打了又
    剐,掰碎了揉开了再撕烂……用牙咬,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他整夜整夜地睡不
    着。他到大苇荡里,让苇茬刺穿自己的脚掌心,让苇叶割破自己的胳膊和胸膛脊背。
    他对大来娘说,他对不住她,他没能看管好他俩惟一的闺女。他本来不想把这件事
    告诉天观天桂他们。本想一个人憋在心里,悄悄了结这件事。但他实在憋不住。再
    憋下去,他觉得自己真要疯了,真要瘫了,真要炸了。
    天观天桂执意要由全家人来惩戒这富生一般的七弟。天放考虑再三,没让他们
    这么做。甚至都不许他们今晚见到他。只要一见面,哥哥姐姐们肯定会气疯了,任
    什么也拦不住;只等扑上去,一人一口,一人一棒,一人一刀,天一就活不成了。
    但肖家还经不住这样的折腾。肖家还不能没有这个在镇上正走红的七弟。大来刚人
    县中,后面的路还长着。肖家的第三代还有七八岁、四五岁、一二岁的。他们也都
    需要这个七叔。臭了老七,也就臭了肖家。多少年,多少忍耐,肖天放才把老肖家
    弄成这个样子。经不住啊,再经不住从头到尾把那段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磕磕绊绊已
    走过的路,再重走一遍。再没恁些精血。再没那个气魄。也没那种耐力。肖天放已
    经老了……
    天放捂住脸,呜呜地抽泣。
    五十年一笔老陈账。我的爹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放慢慢站起来,让天一收拾起破碎的碗盏,倾倒的桌椅,
    把屋里的面貌恢复到跟原先的一样,尔后把天一带到天挂家。玉娟在天桂姑姑的屋
    里躺着。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好肉。屋里除了天桂,再无旁人。
    天放让玉娟把衣服脱了。
    天桂一惊。
    天放吼道:“脱——”一马鞭把哆哆嗦嗦刚从炕上强挣着爬起来的玉娟,又抽
    倒在地上。
    大一想到屋外去待着,刚转身,被天放一把揪住。天放说:“天一,肖家出这
    样的丑事,总是我这做大哥的不正经,没管教好自己的闺女。也是我这做大哥的没
    能耐,没能让你这做兄弟的明白,咱肖家出不得这种丑。没那本钱出这种丑。几十
    年……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当着你大哥大姐的面,打这不要脸的侄女,也可以当
    着你大姐侄女的面,用刀剐我这叫你恨的大哥。可我得求你,你再别这样来报应肖
    家。肖家经不住……你怎么还不明白,咱们肖家经不住啊……”说到这里,肖天放
    再也忍不住了,咬着牙,一掌打倒了天一,用脚踩住他腰胯,哗地一声,撕开他褂
    子的后门脸,趁手摘下天挂家割猪草的镰刀,用它锋快的刀尖,在大一背上深深地
    划了道血口,叫坚韧的薄皮和粉嘟嘟的油肉一起往外绽翻。
    即便在这个时刻,肖天放也没让疯劲儿完全左右了自己。他不破天一的相。只
    在他背上给一刀。他依然遵循自己的这个治家原则,决不让外头人瞧见肖家的不是。
    几天后,哈捷拉吉里镇做秋季征兵动员。会前,肖天放问肖天一:“你能主持
    这个大会吗?”肖天一只答了句:“为了肖家,你放心吧,大哥。”肖天一果不其
    然,一口气,连说带比画,依然做了两个小时零九分钟的动员报告。镇上的人除了
    觉出肖书记在台上有一点不敢直腰挺脖梗儿,再没瞧出来别的什么。镇上的人一向
    爱听肖书记作报告。他见识多,口齿清,脑子又够用,不爱死板地照县里发的宣传
    讲话提纲念到底,经常把提纲扔在一边,跟大伙摆豁儿。他从小在哈捷拉吉里长大。
    对这儿的一切太熟悉了,知道台下的人心里在想什么,要什么。时不时,再捎带抖
    露一点哪个梆子剧团哪位女老生的私事,哪位刚被免职的中央领导的传闻,卖蹿儿
    走东村,邪带着劲儿哩。台下抓耳挠腮地乐,不住地笑得前合后仰。他自己在台上
    却依然稀沉个脸,声色不动,从从容容,一句一顿,有板有眼。娘的,真有他个一
    辙!

《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