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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谭宗三想起,经易门当年最拿手的一招也是突然推开你的房门极迅速地四下里瞄一眼,然后掩上门就走。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推门、到底想瞄什么,更不知道他到底瞄到了什么、瞄了以后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而最厉害的就是他瞄到什么后根本不会在脸上有所表示,更不会对你说。但你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什么也瞒不了这个经易门。对于这个经易门来说,你身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隐秘。你是脱光了的,裸露着的!!
    哦,经易门……经易门……我恨你!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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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海地区军管会政法组所在地,早年是当地一个叫熊荫田的大盐商的私宅。说不清楚为什么,当地盐商们的私宅都在连贯前后院子的中轴线位置上布置一条长长的水门汀甬道。“熊宅”自然也不例外。这样,每次当警卫人员押着谭宗三向我住的房间走来时,我总能久久地听到他鞋底擦着水泥甬道所发出的清晰而从容的窸窣声。他总是走得那么不紧不慢。就像他说话时,总要不紧不慢地滑动他那比一般男人都要显得更为尖突的喉结一样。按规定,被收监的他得戴着手铐来见我。迨走到我房门口,他站住了。他不好意戴着手铐见我。他希望去掉手铐。警卫人员来请示我。我答应了。我想,这样,也许更有利于我们之间的谈话。不一会儿,他们把已去掉了手铐的他带了进来。他温和地看了我一眼,甚至还低声说句“谢谢”。由于去掉了手铐,他的确显得比我第一次看到时更为文静。但由于戴惯了手铐的缘故,在谈话中,他两只手腕仍不知不觉地会向一起靠拢,并规规矩矩地并放在自己的腿胯中间,甚至在躬身去桌上取烟、点烟时,两只手仍不自觉地拢靠到一起。
    仍像上次那样,我让警卫员早早地为他准备了一把靠背椅子,放在我那张办公桌对面大约两米远的地方。那是一把做得很粗糙的松木椅子,外表刷着一种似黄漆又不似黄漆、似黄粉又不似黄粉样极难看的东西。我不知道警卫员是从哪儿搞得来的,但显然不是这大宅里的原物。因为据说他们给我使用的这套家具才是真正的“原物”。而原物是一式的铁梨木清式家具,完全不在同一档次上。
    和头一次不同的是,警卫员这一次给他找了个旧棉垫铺放在椅座上。一开始我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个新增加的“设备”。而比较敏感纤细的他,却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并立即猜到是那个才十八九岁的年轻警卫员做的事,便同样很温和地看了他一眼,甚至还感激似地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去,细心地整理了一下那个棉垫,把布套上的皱褶一一抻平,并抖去褶缝里的灰土,这才坐了下去。
    您觉得,这举止像一个“犯人”吗?
    是的,通海地区军管会里凡是接触过这位“伪县长”的同志都说奇怪,“这家伙”怎么总是进入不了“角色”,好像总是不太明白(还是不愿意去明白?)自己已是一个犯人(犯官)。总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他还在跟你“平起平坐”着哩。
    比如说,那一天晚饭又是吃包子。蛋花汤加素菜包子。一碟醋。几瓣生蒜。为了抓紧时间多谈一会儿,我就让他留在这里吃,不再回拘押室去赶那边的晚饭。这样可以省去不少来回路上所花的时间。当然,我不会跟他同桌共餐。警卫员把饭打来后,便把他押去隔壁,单吃他的。虽然不一定也给他醋碟和生蒜瓣,但蛋花汤是一定会给的。而我因为按规定吃小灶,除了这一切以外,总得另加一两个热炒。主食方面也有更大的选择余地。如果喝稀饭,我就要一碟切成丝的海蜇皮,再拌一点葱花,再拌一点麻油或辣油。或者把酱黄瓜切成了,再用菜籽油偏炒过,起锅前少撒进一点葱花少放一点白砂糖。每次吃完,他见了我总要客气地说一声“谢谢”,尔后稍稍对蛋花汤的咸淡和包子馅的成色作一点恰如其分的评价。好像至今为止,他依然顿顿都在吃这样规格的饭食似的。其实,从被拘捕的那一天起,他几乎已很难再见到大米白面。当时即便在通海城里,一般居民的月进食中,也得搭配三四成的麦牺那样的粗粮。每家都要腌几缸酱黄瓜应付青黄不接的蔬菜淡季。又何况他那样的“在押犯”?也许是嗅到了空气中油煽酱黄瓜丁的气味,他提醒我平日里不要吃得太咸。他说他看我印堂间的气色和手指甲的颜色,都不宜吃得太咸。“谭家的男人都比较注意养生。家里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传统……耳濡目染地,我也跟着熏了一点这种怪毛病……不过,有时也不无道理。比如看你的气色,你这人血热。肝火旺,而肺阴虚……干咳少痰或无疾……可能还有点便秘。用大黄黄芩清火,再配一点礞石哨石逐痰。或者用白前百部桔红甘草……平时多吃点绿茶。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
    “这个人老好耍的喽!”政法组一位中年书记员用他那一口纯熟的苏北方言,笑着对我这样评价这位谭宗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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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谭宗三便跟我聊起经易门的事。记得我在前边已经提过,经家人最早仅仅因为特别会泡茶,才被谭家的上辈人看中的。那时候,很年轻的谭老老先生独自一人在上海江南盐政司衙门里赋闲候补。闲工夫太多,就常去竹林庵茶馆店坐坐,有时候邀集几个同窗友好,趁“积雨初弄,林烟犹宿”之际,访名士,剧谈竟晷;或者去南市四牌楼旧书肆、骨(古)董铺转转,有时候也去裕和洋行看看时新的西画(洋行老板在那幢二层的写字楼上专辟有一秘间,陈设他特地从欧美等地购来的十几幅裸女画。其实这些画根本也谈不上是啥名画。重要的在于裸着。全裸着。每幅都画得有真人那么大,甚至还要高大些。因此就取得了一种绝对的视觉震撼力。让观者迸息燥热。这几乎成了一些富孀阔少特地来此谈生意的重要动力。否则这幢早五十年就在公平路码头旁边建起了的灰旧小楼,何以能吸引了这么些不做生意、只靠变卖家里老骨董也不愁吃穿的男女来此地扯什么生意经?)有时也到信泰记译馆,听馆主摆谈摆谈外国的一些趣事。真是不要太开心唤!到得晚上,更有各种好去处。倘若想省钱,去丹桂园、宝兴园吃吃茶,听听书,看看戏,不生其他花心,有个八九只角子,马马虎虎也能混上一晚上了。
    也有不好过的时刻,那就是黄昏时分。此刻可谓“前不着村,后不巴店”。白天的喧嚣刚过,晚间的市面却又未到。特别是当晚饭还没有正经着落(通常总是有饭局候着的)只能去附近某小饭铺简易地过渡,尔后空对西窗外暮色中满院萧萧落木,确实让人有度秒如年之感。恰恰就是在这样一个叫任何一个独居在外的年轻人都会感到难捱的黄昏时刻,当时的谭老老先生结识了当时的经老老先生。
    经老老先生年轻时在盐船上做船工。只因为特别会泡茶。一壶茶泡出十七八种花样经。轻展曼挪。跪坐摇移。念念有词。整肃精神。泡得只知道吃茶是为了解渴利尿通气打嗝讲闲话的人,个个目瞪口呆,一筹莫展。泡得他自己就像一只顺风船那样远近都出了名。名声传到那位盐政大人耳朵里。大人祖籍杭州,照例特别好喝茶、特别讲究茶艺。经老老先生从此得以在大人身边供职。但真正看得起他的人并不多。好心一点的人在背后戏称他为“茶相公”。吃不到葡萄讲葡萄酸的人只说他是一杯“相公茶”。认为举手投足说话做事都有一点娘娘腔的盐政大人真正喜欢的还不是这杯“茶”,而是这位泡茶有方、暨粗壮有力的“相公”。
    大人不该不长胡子。说话不该像苏州人那样糯腔糯调。大人象征性地娶了一房太太,至今依旧膝下无儿无女。大人写得一手好字一手好诗。“烟里十八柳下六,长约雨中苏堤后,留得三黛越江来,妄为君身心为榴。”他是把自己比作“妾小”的。
    据签稿房的两位签事说,他两几次看见大人在花厅后头的那间小房间的那张铁梨木凉榻上,拥着这位“茶相公”,说些悄悄话。一只白净干瘦的手,在他背后抚摸着、揉捏着,嘘嘘地停顿,眼光娇涩。
    年轻的经老老先生从来没有反驳过这些传言。从来只应一个沉默。也许大人喜欢他的正是这种粗壮之中能不顾一切的沉默。其实经老老先生年轻时长得并不算好看。同样的一张长马构脸,长满了疙疙瘩瘩的紫红色肉瘤。垂挂在当中的那一条粗大鼻梁的各个坡面,应该说还算是比较平直坦荡的。但也让豆花般大小的麻坑占据着要冲阵地。有人嘲笑道,人家一瓶雪花膏搽三个月,他搽起来,顶多两个礼拜,还要省着点用。他还是不反驳。从来只有沉默。一手把着他那只至为宝贝的明朝正德年间的米汤娇地白瓷茶壶,上身笔笔直地坐在茶房间的一个阴暗处。满脸阴郁得可以。后来就让所有那些说闲话的人意外。那年,年轻的谭老老先生奉调去总理内务府工程处供职,晋京前,执意地向盐政司大人把年轻的经老老先生要走了。
    有知情者说,年轻的经老老先生是在一个大雨滂沦的傍晚(哦,又是一个令人难捱的黄昏时刻),闯到谭老老先生的房间里,长跪不起,哟哟痛哭,恳求年轻的谭老老先生无论如何带他一起离开盐政司。谭老老先生不解地问道,我那里哪有这里好呢?他不答,仍旧只是哟哟痛哭。谭老老先生再问。他再哭。年轻的谭老老先生不耐烦了,说,侬这不是无理搅三分嘛!说着就要出门。经老老先生居然扑过去一把抱牢谭老老先生的脚,埋下头去大哭道,带我走。带我走。我会报答侬谭大人的。我为侬做牛做马……做牛做马啊……我实在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啊……
    这段往事讲起来很多人都不会相信:似铁疙瘩一般粗硬的经老老先生当年会这样失态?
    对这种诘问,我只能告诉你们,世上凡事,信者有,不信则无。刻意追求者可能落难,但半途而废者肯定自贱。经老老先生当时的确遇到了一桩大大的难事,才会如此失态。现代的人也许无法理解他当时不感到痛苦的痛苦和感到痛苦的痛苦:他没感到痛苦的痛苦是盐政大人对他的肉体侵凌,而感到痛苦的痛苦是大人忌恨他再去染指女人,严禁他成亲。不找女人不成亲,经家的香火何以为继?!我这男人做得还有啥意思?怎么得了……呜呜……呜呜呜……救救我伲经家……
    年轻的谭老老先生问清楚情由后,连夜去找盐政大人。不知他手里曾抓住过盐政大人什么把柄,一经他提出,盐政大人居然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得忍痛“割爱”,让他带走了这个自己轻易离不开的粗人经某某。
    后来的事实证明:谭老老先生当初的选择绝对正确。
    这个姓经的粗汉不止会泡茶,不止能沉默,不止长了一脸的肉疙瘩和一条罕见的大鼻梁,的确还是个极难得的“大总管”。跟定谭老老先生后不久,他就别出心裁地为谭家举办一个“励耘茶社”。用尽自己所有积蓄,在京城里买下个不大点儿的四合院做社址。有诗为证:推倒前围墙,重植芭蕉墩。修篁临风立,丝竹嘈嘈暗。拍案当庭啸,长揖送知心。一瓶一钵垂垂老矣。万水千山得得来哉。是社以茶会友。以茶识友。以茶练友。逢十聚会。呼茗长谈。免费奉送一客小笼包子。但主要是为谭家联络各地从业人员感情培训各地从业骨干。并且从北京串联到上海。那年上海道以三十万两标银拍售江南制造局属下三个亏损小厂,以补账面赤字。正是励耘社的一个老社友把这消息快递到京,报告给谭老老先生。那时谭老老先生早已厌倦了京城干躁单调的大气和繁文缛节的幕僚生涯,(但最让他“吃不消”的,还在于京城拉帮结派的风气。他们各有各的小圈子。各有各的“不二法门”。一起钓鱼下馆子传播各种大道或小道消息在文明小报上互写吹捧文章或攻击共同的敌人。不入法门不在圈者,绝对封杀出局。特别是对来自南方的你。)这让他特别想念江南的桃红柳绿丝竹牙板鲥鱼丰肥楼低妾瘦深巷里的大厂大港外的远帆……现在那边既有三个现成的小厂供自己人港,当然千载难逢。三十万两雪花银子并不难筹,难的是一下子从哪里去找许多心腹相帮管理这三个厂子,堵住那既成的千疮百孔,操作起各岗的“舵轮”,让它们一一循序正常运作起来呢?没有这样得力的心腹,光有三十万雪花银,谁敢去堵这无底洞啊。而从天津、唐山、保定。太原、南昌、萍乡、株洲等地传来消息,说那几个地方都有人掂着几十万雪花银,踌躇满志地想到上海去以求一逞。他们也有和谭家一样的难处,急忙头里,上哪儿找这么些能管理三家工厂的人才啊。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中国啊。有人试探过,这三家厂于能不能一个一个地买。滚雪球似地发展。上海道方面的回答是坚定的,要么三个一起买去,价钱上甚至还可上下;要么就别买,拆一丢二或拆二丢一,谁来收拾你丢剩的烂摊子?嘟!
    谭某人急着找经某人商量对策,这姓经的家伙偏偏不见踪影。满世界找,也找不见他。眼看就要与这三个厂于失之交臂。到第二天傍晚时分,谭某人在书房里正急得团团转,经某人满脸倦容却又兴冲冲地拿着一厚本中式账簿似的册子,走了进来。
    “哎呀呀……哎呀呀……”急火攻心使满脸涨得通红的谭某人,一时间咄咄地满口只发得出这两个音了。
    经某人默默地一笑,长舒出一口气,把“账簿”往谭某人面前轻轻一放,疲倦得几乎已经站立不住。一天多没有吃一口茶,也没有顾得上吃一口饭的他,昏头昏脑地拿起茶几上谭先生的茶壶就往嘴巴边送。谭先生最恨人家用他的茶壶,劈手夺过茶壶,跺脚道:“吃茶!侬还吃啥茶?!”
    经某人呆笑笑,一屁股坐下,翻开那本“账簿”,让谭某人看。原来这是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整理出的一份“励耘社”社友名单。凡是名头上圈上红圈圈的,都是可以立即召唤来帮着接管那三个工厂的。
    谭老老先生大约摸数了数,总在三十人上下。
    还缺什么?
    不缺了不缺了。吃茶。吃茶。
    还缺一份加急电报。快点。十万火急通知上海方面,这三个厂谭家买了。
    对对对对……
    但那一天,京城戒严。所有邮电局都被兵勇把守,信函得开口检查,电报一律不许用密码发出。可是要明码发过去,这消息肯定就会被透露给某些权贵,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抢先下手,最起码也会让亲近自己的那些人先得了那三个厂子去。这电报怎么发?经某人默默一笑,拿出一张黄表纸,上头有早拟好的两句谶语般的电文。谭某人拿来一看,竟是两句古时的饮茶诗。“不待清风生两腋,清风先向舌端生。”经老老先生本不识字,更不用说什么古诗。这两句饮茶诗是他跟两位知亲茶友们请教得来的。这时用上了。这人就这点聪明,听一点什么看一点什么,特别能记得住,还能用得上。
    “这……这样发出去,那些朋友……能懂里头的意思吗?”谭某人迟疑。
    “那一帮赤佬?嗨,一个个都比我聪明!”经某人喘着大气说。
    电报就这样发出去了。朋友们果然都懂。立即响应。安排妥当。这气势简直不亚于后来陈其美响应武昌首义、率人攻打江南局的雄壮。谭家就此重新回到上海。谭氏集团以后的一番大局面,都起自这三家小厂;也可以说,是由励耘社的这一帮茶友。这两句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吃茶诗帮着趟出来的路子。
    但经老老先生日后却忌讳这个“茶”字。忌一个“粗”字。忌穿两尺半短打。他告诫子孙,经家人从此以后要读书要识字,虽然不可识得比谭家子孙多,但一定要比别人家的子孙识得多。“你们晓得当年我是哪能(怎么)过的吗?”他问儿子和孙子。但年仅四五岁的经易门并不知道祖父这句话里包含着何等样的辛酸,便撒了个娇,笑道:“我又没有侬那么老,哪能(怎么)晓得侬那辰光是哪能(怎么)过的啦?”说罢还张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去抱一向最疼爱他的祖父。不知是因为他小手上的糖汁玷污了经老老先生新穿的棉袍,还是因为自己的辛酸没得到子孙应有的回应,这个粗人居然一手甩去,先把四五岁的宝贝孙子击出四五尺远,一跤跌在东墙根下。不等小易门惊恐地翻身爬起,他又赶过去,飞起一腿,再度把小易门踢倒。这一脚正踢在小易门的脸上,立时三刻,半边脸就肿了。破了。处在这半边脸位置上的那半个嘴角和眼梢处,便汩汩地往外直冒鲜血。经易门的妈妈吓坏了,忙扑过来要抱走小易门。经老老先生却不容分说,一个巴掌把她也击倒在地。她依然不顾一切要扑过去抢小易门。这时经易门的父亲、经老先生瞪大眼睛叫道:“跪下快给我跪下!”并带头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面前。于是都纷纷跪下了,包括正在堂屋里外忙着的各位娘姨茶房。所有在场的人都没见过老老先生发这么大的脾气。都不知今天最后怎么收场才是。没料想最后出来收场的却仍是惹事的小易门。他虽然像所有四五岁的孩子一样识不得大人心里那许多的曲折和陷阱,依然有自己稚净的一片天真和娇爱,但发自本能的一瞬间明亮的颤栗,却振起他带着满脸的血泪,摇摇晃晃跑到祖父面前,照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拖长了哭声叫道:“公公,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四五岁的他居然连连向祖父磕头。磕得满地血迹泪痕,磕得全家人的心都碎软无奈,磕得经老老先生再也忍不住,迸出两行滚烫的泪珠,俯下身一把抱起宝贝孙子,大嚎。
    从那天起,经老老先生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让这些没有跟他一样经历一番辛酸的家人也能体会他的辛酸。特别是对这个他最为看重的孙子。从那天起,他再没让经易门离开他一步。甚至晚上,也让小易门睡在他身边。他辞退了家里所有的佣人。卖掉了家里所有带油漆的家具。他重新开始穿“两尺半短打”。他置办了最粗糙的茶具,给家里人讲当年在沙船上给船老大们“泡茶”的故事。他给经易门延请最好的家庭教师。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在谭家做得越发的勤谨忠诚。不容自己出丝毫的差错。他知道,像他这样没有一点“老底于”的人家,要在上海立牢脚跟,一切的贫富荣辱,以至生死存亡,都维系在别人眼开眼闭摇头点头之间。
    他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有去想一想,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命运维系在别人的眼开眼闭摇头点头之间呢?
    其实也不是一点都没想过。只是想以后,他所得到的结论是:侬不想靠别人?哈哈。好呀。不靠别人依靠啥?侬试试看嘛。试试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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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刚从乡下搬到上海,头一个早晨,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听见隔壁兼做批发正广和汽水生意的小灵根(灵根的阿爸告诉我,很早以前,上海人把汽水叫作“荷兰水”)在他们家门口大叫大嚷:“啥人每次去蹲坑都要用两张草纸?啊?屁股介(那么)大?!”同样让我特别感到奇怪的是,他叫嚷的声音那么响,但并没有搅扰小弄堂里的任何人任何人家。这些人用一句北方话来说就是:该干嘛还干嘛。依然笑眯眯的。忙进忙出。买早点的、倒马桶的、刷牙齿的、生煤球炉的、汰菜汰衣裳的、烧泡饭的、弯腰曲背在煤球炉上用火夹钳起劲地烫着头发的……总之……总之……总之什么?总之……一个小时或四十五分钟后,等上班上学到外头去做生意的人或推着脚踏车或踏着黄鱼车或拎着油布伞或嘴里还在大口大口嚼着咸泡饭,纷纷这么一走,弄堂里清静了。但烟消云不散。是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江南的细雨匀匀地洒落在黑布洋伞上的声音。那些被树冠屋檐遮去的天空。一辈于仍是个忙忙碌碌、却总是心有不甘的江南人。
    那天我故意在灶披间门口等了一会儿。我想跟黄克莹说两句话。那时我跟她已经相当熟悉了。那段时间,我觉得她有一点闷闷不乐。不经常出门。我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我听见拖鞋声,还听见她在二楼大房间门口,跟娄家阿伯讲话。娄家阿伯成年累月瘫在床上。一年四季面孔朝里躺着。很少跟人搭讪,特别不跟他家里的人搭讪。也从不过问家里正发生的事。但你不要以为他真的不关心。他枕头底下藏着一面小镜子。他经常趁人不备时,通过小镜子的折射,来收集身背后的情况。那小圆小圆的镜面有时连着几个钟头在灰暗的床里侧发着时明时暗的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对待他周围的人和事。我只听说,他过去一度也曾是吆五喝六的大老板。自备汽车进进出出。后来怎么搞到这个地步,一家五六口人只住这样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普通弄堂房子,我就没有兴趣再去打听。因为我相信,在上海,像娄家阿伯这样的人,古往今来,不会是第一个,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挺愿意跟黄克莹讲话。但黄克莹从不进他家房门(他的儿女和老婆特别忌讳黄克莹)。她只是懒懒地倚靠在门框上,跟老人随便聊聊头一天在“大光明”“兰心”看的那些美国电影或左翼剧团上演的那些社会问题剧。她看得出老人很喜欢听她说这些,也很喜欢看妮妮侬偎在她腿边的样子。老人有时趁家人不注意的时候,赶快把妮妮叫到床边,赶快塞两张钞票给妮妮,尔后,非常得意地看看黄克莹。在其他情况下,黄克莹是绝不允许妮妮接受成年男子的“礼物”的。曾经有人试着这么做过。她发现后,马上找到那“家伙”,把东西扔还给他,毫不客气地当面开销道:“勿要瞎七搭八。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小姑娘还小啦哩!受不起侬这份厚礼。”对方也许丝毫没有邪意,送的也许只是一小包价值一二分钱的“盐金枣”,也总被她闹一个脸红耳赤,吭哧吭哧,一点“落场势”(下台阶)都没有。后来弄堂里的男人都晓得她这个脾气,就只是远远地对她娘两施“注目礼”。少不了要再讲两句刻薄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也不在乎。但她愿意给娄家阿伯这点安慰。因为她经常有这样的感觉:自己跟这位老人一样,偌大一个世界,真正属于她和他的只是很可怜的那么一面小小的“圆镜子”。当然,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后,她总是要让女儿到弄堂口买一两样老人能嚼得动的东西,再找机会偷偷地送给老人。她要训练妮妮懂得怜悯老人。她想到孤单的自己有一天也是要老的。说起来,这样的日子转眼间就要到的。
    谭宗三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主动提出约见她了。这就是她这一段闷闷不乐的主要原因。许家姐妹告诉她要采取主动。房东太太和煤矿轮船公司驻申营业处的那个女老板都勉励她主动主动再主动。“谭家的三老板嘎(那么)喜欢侬,这种机会好放过的?拉司卡(LastCard。最后一张底牌)扑一记,不会错的!”但黄克莹从谭宗三的神情里,早就品出一种极度的矛盾。这种矛盾甚至使他一度想中止跟她的约会。只因为他缺乏足够强大的内力,才没得以实现。他也无法抗拒总想见一见黄克莹的隐在冲动。这使黄克莹开始认真考虑这样一个问题:难道我对男人真的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为啥?已经结过两次婚的黄克莹,从来就不是那种能自我赏识的女人。她胸部发育很晚。几十年后,我在上海一张文化报上看到过这样一段文字,完全可以借过来形容黄克莹:“她是个老生子。她姆妈四十五岁才生了她。先天就不足。所以眼睛小小的,嘴巴大大的,头发稀稀的没几根,双眼皮长在下头,好不容易得了个瓜子脸还是倒挂的。多年来只要不化妆面色就黄黄的。随便往哪一只沙发里一坐,只占老小一只角落。弱不禁风的样子”直到生了妮妮,走路还老佝搂着,不敢挺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不好看也不算难看的小女人”。在盛桥镇上,谭宗三执意要她搬到他的小旅馆的那个小院子里住,她还忐忑了一段日子。两个人见面并不多。后来她才发觉这种有人替她母女俩定期付房钱的日子也蛮好。更不要说在小旅馆里每天还能听一个小时的留声机。“百代”的胶木唱片。后来发现谭宗三亲她的鞋子,在大吃一惊之后,又深刻检查: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做错说错发错了什么“信号”,误导了这位好心的谭老板寄情于她那双旧皮鞋?她自惭形秽,紧张好几天。但确认自己既没做错也没说错更没有进行过任何误导。自从搬进小旅馆以后,她都没正眼看过他一次,更别说正经跟他说过些什么了。即便是看,也只是飞快地扫那么一下。或者低着头用心地斜一眼他那两条瘦长而又相当有力的腿。她想不大起来他经常穿着的是什么样的衬衫,但对他总是穿着一条凡立丁的西裤,一双小方头皮鞋,却是非常有把握的。她忽然悟到“错”不在她。她脸红了。久久地看着六岁的女儿。后来就到镇街上去挑选了一瓶上好的珍珠霜,还买了一块很便宜的粉饼。平时不太愿意戴胸罩的她,慌慌地把揉得很皱的它们一一从箱子底里翻出来。对着镜子扣了半天也没能把后面那个搭扣扣起来。这才发现它们的尺寸都已嫌小。在此同时,镇街上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眼光里自“透出一番柔情似水人见人怜的韵致,虽仍不能算抢眼,倒也越发的耐看了”(摘抄自那张文化报)。有人甚至发现从那一天之后,白天她再没穿过那双硬底皮鞋。她怕把它穿走样了,不再招三老板欢喜。只是快到傍晚时分,她才把它擦得柔亮柔亮,恭恭正正地摆放到自己的房门口。这一点,连妮妮也看出来了。有一次,妮妮就这样问她:“姆妈,侬这双旧皮鞋,天天拿进拿出,摆给啥人看嘛?旧皮鞋有啥好卖样的嘛!”她脸一红,赶快把女儿拉进房间,并把窗帘统统放下。妮妮以为妈妈又要关门“教训”她了。岂不知,门一关,妈妈紧捏着两只不算大的拳头,哈哈一笑便倒在床上,发疯似地打滚,抱住她又一通猛亲,猛咬。“侬发神经病?!”妮妮一边挣扎一边指责。“是的。是的。姆妈又不适意了。快来帮姆妈看看毛病。”黄克莹立即装出病重的样子,双手捂住胸口,摇头晃脑地哼哼起来。她跟女儿经常玩这种游戏。妮妮会立即从抽屉里找出她那一整套“医疗器械”,非常周全地替妈妈做全身“检查”。翻嘴唇看牙齿。解衣扣听心跳。逐个耳朵地抚摸。一只一只手地搭脉。然后声称病极其严重,从上到下不断地“打针”,还一边轻轻地‘哄”着:“宝宝,不要哭。打了针就好了。就好了。”起初黄克莹只是被动应付。无非是哄女儿玩嘛。但后来她竟完全被女儿的认真细心所打动。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她完全放松了自己,由着女儿来“照顾”她“看护”她“治疗”她……弱小的身躯细嫩的手指搬动沉重的她触摸“僵滞”的她。已经有两年……不,快三年了,没有人这么悉心地照顾过她让她这么放松过为她做这一切……真的是一切……她真的彻底放松自己……听着女儿咻咻的喘息和所作的种种“医嘱”,她真的非常感动。非常舒服。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把女儿一把搂进怀里,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住女儿温软的小脊背,引起女儿大声抗议:“侬发神经病啊?医生要不开心了!”
    她曾一度尝试着不去思念谭宗三,但看来为时已晚。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阴差阳错的是,对方似乎也有点离不开她。对此,她已谈不上激动。只是一条:想见到他。非常奇怪的是,她常常要被诸如他今早上在吃什么、昨晚睡觉前服过几片安眠药、衬衣领子上那一点咖啡迹是不是已洗掉、今晚他又会跟谁在一起度过……等等那样一些十分无聊的问题,纠缠得不能自拔。最后一次见他时就觉出他神情不太正常。以前两人在一起,他的话也不算太多,但那次话更少。以前见面时,他虽然话不多,但他那专注的目光,几乎是无所顾忌地在告诉你,我看不够你。于是这目光无声地充实了一切点燃了一切。有时即便走在马路上,他也会无所顾忌地盯着她看。看得她非常不好意思地低声请求,不要这样。他微微一笑,反而提出,让你稍稍走前一两步,因为他想看看你的背影。你非常难为情地扭扭身子说,背影有啥好看啦?但你还是向前走了。走得非常僵硬。因为你的背脊上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目光的灼热。你只能坚持走几步,尔后就走不下去了,就得笑着扑过来,一边用拳头捶他,一边不依不饶地笑嗔,奇出怪样,还要看人家背影!
    最后一次约会,他又像往常一样,提早来了。又是在雨中。等候在一排古老而又高大的梧桐树下面。准确地说,是两排。夹道而立。他总是等候在右边那一排的最后一棵树下。树身上有明显的疤眼。打着一把古老的钢骨黑布洋伞。这是唯一一个设在市区内的火葬场。就在静安寺的斜对过。大片的草坪和尖顶的塔式主建筑,还有红褐色墙体和大面积的铸花铁框窗,此刻都静悄悄地沐浴在夜雨之中。砖砌的烟囱肯定是冰冷的。接运尸体的专用车同样冷静地停在车库前那一小块灰白色的略有些坡度的水门汀地坪上。那是一辆非常漂亮的黑壳子福特车。长方形的车厢是为它特殊的用途所特制的。两位穿修士式黑袍的壮工打开后车门,便可看到车厢中间停放着一张做工极精美的带盖的停尸床。同样是黑色的。金属质地。黄铜把柄。黄铜包角。床盖的中央还用黄铜铸作了一颗硕大的不一定只具有装饰意义的族徽。很少有人仔细端详这颗族徽。其实我也没端详过。我爸爸去世,没到这儿来火葬。在斜土路殡仪馆人殓后,雇了一艘小木船,连同那具不算太昂贵的棺木,一起运回老家。上岸时有个非常真实的细节我已写进了《泥日》。那天也是有雨。也是泥泞。下船时人抬大杠怎么起,我爸爸(的那具棺木)就是不肯动。不起身啊。搞得所有赶来帮忙的亲戚朋友都一筹莫展,心如铅坠。我觉得我爸爸是不甘心。他十五六岁离开家,到南通读商校,以极优异的成绩毕业,被一位姓孙的亲戚接纳到上海的一家进出口公司当会计。十九岁随公司长途跋涉迁往大后方昆明时,已然是会计们的主任了。今天回到家乡。留给这世界的是一个寡妻和四个儿女。最小的一个才一个半月。而他自己所剩下的那个仅仅三十周岁的肉身肯定要腐烂。全部的努力都在哇哇的大出血中淌尽。“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面对浑黄的长江,消失的云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走。抬也不走。不让我于,我不走总可以吧。我不能回老家歇着啊……后来是我的一位叫仲雄的堂房大伯在我爸爸的灵柜前烧了一点香烛锡箔,又深深作了个揖,劝道,竞雄,(我父亲的名字)到家了。走吧。不管哪能(怎么样),这里总是侬的衣胞之地。侬在外辛苦这多年,老宅门前那几棵白沙批把树都已经结果了。侬真的可以歇一歇了。此时不撒手又更待何时呢?走吧。水酒一杯。大家都在等侬哩。风突然停了。雨也突然停了。又等了一会儿。再起杠。果然动了。当时我在棺枢边。完全发蒙。那年我才十岁。但就在棺枢往上一起,终于被抬走的一霎那,我觉得我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当然,如何准确解释这“长大”二字的含义,确确实实又花了我几十年的周折。至今我也不敢说我已经能准确地充分地把它解释了。唯一有把握说准的倒是这一点:现在,我已然比我父亲老了许多……
    约在火葬场后头来见面,黄克莹就觉得不舒服。预感到什么不祥。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是她定的。由许家姐妹替她向谭宗三转达的。她故意选在三明书局楼上。邃雅阁。花茶绿茶。伽南龙桂。那天三明创办五十周年,举办小型展览以飨宾客。红木条案上的玻璃罩里陈列书局多年来收藏的一百多套宋版珍本。另一个玻璃柜里陈列的是清代以来国内最著名的刻书家如江阴缨艺风上海朱文海南京李义和无锡了福保番禹邓实上虞罗振玉武进董康……制作的书。其中除木刻,居然还有珂罗版、玻璃版或石印的。还有不惜工本用桃花纸宣纸和乾隆墨精印的,也有在日本用东洋美浓纸印的。谭宗三很无聊地在那几张案桌中间转了一圈,稍带一点调侃的口气问,侬嘎(那么)喜欢这些老古董?真看不出来。她红红脸问,侬不喜欢?他笑道,假使侬是为了我才到这地方来装扮这份斯文的,那么我可以告诉侬,现在可以走了。后来他特地让车子开到贝帝奥(成都)路沧州书场,告诉她,这里就是清末重臣盛宣怀的私家“愚斋图书馆”旧址。“想不想进去再斯文一番?大学问家。”“啥人是大学问家啦?!”她脸又红。被这么挖苦一下,当时心里虽然很有一点不舒服不自在,但后来回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喜欢他的率直。不像别样男人的曲意奉承后头总藏着一只贪得无厌的脏手淫手。后来,他兴致勃勃地带她到一家不起眼的小西餐馆里去吃晚饭。进门前,她心里真有点不开心。像他这样一个大老板,只肯带她到这样一家小餐馆里用餐,明摆着是把我当落脚货对待嘛。进了门才晓得,是自己不懂行市。这爿店是小,但档次实在是不低。全部餐具都从巴黎带回来的。不是银的,便是水晶的。台面上的烛光和老板老板娘亲自在一旁端着大银盘派菜。每次只开一桌。壁炉里柴火轻轻作响。幽雅的背景音乐远远悠长,还有那只只吃了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龙虾。他说他喜欢这家小餐馆的一点情调,这情调是由挂在调酒间墙壁上镜框里的两张巴黎大学哲学系博士文凭制造出来的。这两张文凭是老板和老板娘三年前从巴黎带回来的。后来他就带她到江湾五角场,沿着那条老式有轨电车轨道一直步行很远很远。那天没有下雨。后来,她就有点紧张。并且越来越紧张。当时她已经有一点觉出,他,好像有啥毛病……而且是精神上的,心理上的。她常常觉出一旦他两离得非常近、并应该离得更近的时候,他总显得非常紧张,以至无所措手足,为了拼命控制住这种无所措手足的紧张,会把自己那种惯有的大家子弟的直率,丢个无影无踪。身上还抖个不停。其实他的手挺温软挺宽大,伸过来的一眨那间甚至也是不容抗拒和充满诱惑的。足以让她心慌。激荡。两腿间发颤。但很快又变得冰凉。矜持。客套。像一匹被老姨妈养过了劲儿的老公猫,再没有那种冲动伸出舌头来舐舐嘴唇皮“啊呜”一下也少有。他总是斜过眼来偷看她的脚面。尔后就非常痛恨地转过身去好像有意在躲避什么。回避什么。做着圣诗似的自责。一棵盆栽热带乔木,远看有点像用纸浆灌制,很粗糙地涂了一层绿颜色和土黄色。他常常独自一人如此这般地站在某个角落里。
    那天他站在火葬场那个冰凉的水门汀地坪上,犹豫了好大一会儿,突然问,侬还有啥事体没有告诉我?神情非常严重。很可能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已折磨了他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已连着好些个晚上没得好好安生。眼圈也隐隐发黑。
    黄克莹的确还有一点很重要的事没告诉他。
    黄克莹知道这一天总会要来的。甚至觉得都来得晚了一点。她曾为他久久的不问,忐忑过,又暗自庆幸过。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他探问,还是不问。但根据自己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早晚是要问的。不问,他心里是不得过的。总算开口问了。也许这表明,他想最后确定他两之间的关系了。但也可能……他已得知了一些什么,想彻底了断他两的关系……
    究竟是哪一种呢?她不敢看他。他口气生硬。略有一点颤栗。很激动的时候,他常常这样。
    略略镇静下自己,黄克莹答道,我是嫁过两个有“病”的男人,并且和另外两个“病”得不轻的男人有过比较深入的接触。但是……
    好了。我晓得了。侬不用再讲下去了。谭宗三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很生硬地提出,可以走了,找地方吃饭去。
    黄克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他走了。
    这顿饭自然吃得相当沉闷。完全是“谭宗三式”的。也就是说,当他不高兴的时候,根本不顾你受得了受不了,他会连续一两个小时。甚至一两天不理睬你,只管闷头吃他盘子里的烤乳鸽和奶油烩鲑鱼,或看他的闲书,听他的评弹。但又不让你走。黄克莹几次提出,找一个只有他两在的地方,让她对自己以往的那些事作一点简单而又必要的解释,他没答应,都用同一句话回绝了她。他说,侬刚刚已经讲过了。讲过了就算了。我不在乎侬过去怎么样。
    “侬真的不在乎?”黄克莹反问,竭力把话说得平和,还故意轻描淡写地笑了一笑,以冲淡让他搞得如此紧张的现场气氛。
    “侬这个人哪能嘎(怎么那么)烦啦?”他却一下把眼睛瞪得很大。
    这时候,黄克莹真想扔下刀叉,转身就走。一切迹象都表明,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很在乎。很在乎,却又不想听她作一点点解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把必须随心所欲、一旦用得不顺手就可以随便一扔的裁纸刀?或吸墨纸?领带夹?皮鞋刷子?哦,谭宗三,当你那样激忿地跟我谈论自己对经易门的厌恶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没想到在你自己身上同样深藏着一个“经易门”吗?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他两刚开始交往的初期,黄克莹肯定起身就走了。但现在……现在她浑身的血往上涌了又涌,涌了又涌,却最后还是忍住,直觉和这些年的全部经验都告诉她,简单地一走了之,痛快是痛快,但并非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他毕竟是“谭宗三”,不是“经易门”。他那让人难以忍受的任性(有时是软弱,绝对的软弱)里面,的的确确还躁动着(共生着)一种在黄克莹看来是极难得的“大孩子气”。一种在许多三十岁以上的男人身上很难再找得到的“大孩子气”。没有了这种“大孩子气”,自然也就会少做许多的蠢事,可笑事,但因此也就少了许多的“义无反顾”和“执著进取”。而这些年,她已经和太多的男式的“老到”“老辣”“老滑”……交往过了。结论是唯一的:再不能和这种毫无一点“大孩子气”的男人交往了。太累,也太乏味。这种男人和女人相处的方式太简单,要么他跪倒在你面前,要么你跪倒在他面前。在“女人”这个词里,他们看中的只是前边那个“女”字,而绝非后边那个“人”字。
    黄克莹要求别把那原本就有的“人”,从“女”的身体里取消。
    而现在,让她同样感到惊栗的是,这个一向被自己认为是拥有“大孩子气”的谭宗三,似乎也毫不例外地忽视着她的这个基本愿望,都不肯听她作一次必要的倾诉,解释。他同样是那么的“专横”。既在“专横”面前表现着同样的“软弱”,又同样在使用“专横”去对待比自己更“软弱”的人。他似乎根本不懂,女人做人的基本愿望之一,就是渴望倾诉。也渴望倾听到倾诉。在他面前,她感到自己同样被忽视了“抹杀”了。她忽然感到无话可说。忽然觉出自己实实在在付出太多。跌跌撞撞到如今,还懵里懵懂地保持着那么多期望。她真为自己悲哀。她忽然惊悟,是不是归根结底因为自己身上的“大孩子气”太多,才造成了这一切?是不是自己也应像那些人那样采取“跪”的方式,就好过得多。不是让我来向你下跪,就是千方百计让你来向我下跪。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么简单明了而又实惠?
    就这样走去?
    她一惊。晶亮冰凉的果品叉“当啷”一声从她手里掉了下来。
    95
    还是让我从头说起。
    96
    黄克莹嫁的第一个男人,是郑洞国部队里的上尉军需。那时候,她在泥城桥再往北的一家豆制品作坊里做生活。上尉军需经常亲自开一辆小军用卡到弄堂里来车热气腾腾的豆腐干百页结。有时候豆腐干还没有做好,他就搬一张板凳坐在作坊大门口,不吃香烟不吃茶,只是捧一碗滚烫的豆腐花,一小口一小口稀哩哩稀哩哩地啜,啜得极其耐心,并极其耐心地看着;看她在一只只大缸旁边弯腰曲背地忙。作坊水门汀地上都是水。她们赤脚穿木拖板。他说他喜欢听这种由她们肥厚的脚板底下发出来的啪哒啪哒声。特别喜欢看她穿木拖板啪啪啪啦走路的样子。他说她走得特别好看,轻巧快当,腰一扭一扭的,总让他想起老家小镇上照相馆里那位永远也接近不了的老板娘。有一次他带给她一双从老家寄来的绣花鞋垫。叫她笑弯了腰。他面孔红红。后来他带给她半磅绒线。说是专门到法大马路兴圣街上那家最有名的“金源茂京广杂货店”里买来的。她又笑煞,说,侬要么不要送,要送,索性送个够。半磅绒线够我做啥用的?后来他带她到宋和记去吃牛肉面。也是开了军车去的。脸红许久,才在台子底下悄悄把手放到了她腿面上,突然间用力捏她一大把。捏牢还不松手。她还不敢叫出声音来,只是懂懂地倒吸一大口冷气,尔后把牙齿咬得铁紧。到晚上褪下裤子一看,一大块乌青块像一块黑色的胎记一朵紫花。后来这样的乌青块就越来越多。但她还是跟他一道出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要跟他出去。有军车坐,并不能算一个硬档理由。因为开车来拉豆腐干的上尉军需腌腊店小开大饭店的采买,络绎不绝。也许是因为只有他敢如此放肆。那一向她真的很希望有人对她这样放肆一下。她实在烦透了在无穷无尽的水缸旁边没完没了地弯腰曲背。既然腿已经被他捏过,总不好意思再跟别人一道出去吃牛肉面。反正牛肉面的味道总归是一样的。再说每每捏过以后,他总还会轻轻地替她揉上一会儿。无论是捏,还是揉,都能带给她在那无穷无尽的水缸边所绝对得不到的激动和心慌。要知道当时的她毕竟只有十六七岁。有一天的下半天,天上正落着点小雪。远房姑妈还在睡中觉。夜里麻将搓得太晚了。那只肥白的老猫盘起了身体,也在鸟笼下头打瞌(目充)。她没睡,正独自在阁楼上津津有味地复习昨天晚上陪姑妈搓的几圈麻将中悟到的一点门道。他来了。没有开军车。也没有穿军服。穿了件老怪的中式棉袄。一双小方头皮鞋。等她听到脚步声,他人已经到了阁楼扶梯下了。过去,她从来不让他上她的阁楼。她借住在姑妈这儿。姑妈拢共就这么一间带阁楼的前楼房间。阁楼上随便有点什么样的动静,姑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让他上阁楼,布帘一拉,他肯定不老实。不让他拉布帘,又肯定办不到。至今还是独身的姑妈心气老高,从来不跟男人七搭八搭。她不想让姑妈觉得她不正经。她还想在这儿住下去。可那天还没有等她趿上鞋皮,他已经爬上阁楼来了。她有点紧张。他也有点紧张。后来他就掏出一只小巧的粉红色的绒布袋放在她面前。她的心顿时怦怦地乱跳起来。她认得这样的小布包。她在曹家渡那种兼卖金首饰的小店里看到过。他们都是用它存放金戒指的。她不知道他今天要给她一枚金戒指。她早就想要一枚金戒指。但她没有向他提出过。只是有一次路过一家小店,她指着橱窗里的陈列品,对他讲过,有一枚盘丝金的戒指,“样子老崭(好)的”。他指着那个小布包,慌慌地说,盘丝金的。她慌慌地说,是(口伐)?他慌慌地说,侬戴戴试试看。她慌慌地说,不用试。我晓得老崭的。后来就不说话。后来他就去拉布帘。吊布帘的那些个钢圈圈在那根细长的铁棍子上快速滑动。她觉得它们当时发出的沙啦沙啦声,足以吵醒前后左右全部邻居,更不用说平常相当警醒而又长期被失眠症困扰的姑妈了。但一直到布帘全部拉上,姑妈却还是闷头钻在被窝洞里不作任何反应。
    “嫁给我。”他说。同时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心猛地在胸口里膨胀起来。
    “嫁给我。”他又咕哝着向前挪动半步,同时小心翼翼地从小布包里捡出那枚金戒指。她挣了一下,也退了一下。最后,金戒指明晃晃黄灿灿地放在了她手心里。她已经无处可退。半个身子骤然倒在了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然后他站了起来,启动那双硕大无比的手,开始解他那根既宽又长的军用皮带。她确实是痉挛了一阵。她没想到过要嫁给他的。没有。虽然她还是有点看上他本有的强壮和厚实。还有那种总让她心惊肉跳而又能引出她无名兴奋的粗野。但毕竟他是个北方侉子。她怎么可能想到要去跟一个北方佬过一辈子呢?他把裤子脱了之后,就坐在了她身旁,只是低声地对她说:“你也脱了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哦,没人教过她此时此刻应该怎么回答。可以怎么回答。
    “要我帮你脱吗?”
    “不!”
    她记得她当时是惊叫过那么一声的。她记得自己的脸色是苍白的。后来他强行脱去了她的外衣,把她抱下床,抱进放马桶的那个角落里。那里同样挂着一块布帷帘,围出了一小块只供她和姑妈解手净身的地方。
    “剩下的,你自己在这儿脱。我不看。”
    说完,他光着下身,很雄武地走开了。一开始,她双手抱住自己半裸的上身,并没有脱,只是怕冷似的很颤了那么一阵子。她觉得姑妈无论怎样也应该听到了一板之隔的上方所发出的这些骚动。姑妈会来喝斥这位“丘八爷”的。姑妈是南市青龙慈善会的人。青龙会属苏北帮。三山六水一支香。手掐八卦好心肠。刨花水梳头滑脱丝光。咸鱼炖炖豆腐汤。她走路低着头。说话让着人。到摊头上买十块油氽臭豆腐干,也从来不肯多舀人家一小勺子辣伙浆。她平常最看不惯那种黑吃黑的事。总是关照克莹,你到上海辰光不长,自家心里一定要拿得牢主张。俗话讲得好,鬼再厉害,也怕人一口正气。可是今天她为什么不起来喝斥?他上楼时,走得楼梯板咚咚响。我现在在马桶间里怕得索索抖。所有这一切,她明明都听见了,为什么还要把头闷在被窝洞里,一声不响?就算侬一个单身女人,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只发生在男女之间的尴尬事,不好意思当面开销他,侬也可以在下面房间里咳嗽,拍台子,掼东西,吓吓他嘛。为啥还那么沉得住气,为啥还按兵不动、见死不救?!忽然间,聪明的她想到,姑妈是故意的,故意放他一码来欺侮我。她不希望我住她的阁楼。她希望有人早早地带了我走。说不定……说不定今朝这件事,还是他们两个事先在哪个茶馆店小酒馆里商量安排好的。那只金戒指还是她陪他去买的。
    哦……她忽然觉得,如果连自己的姑妈都嫌弃自己,为什么不可以跟他走?好赖他肩膀上还扛着一条杠杠两颗星。每个月总有几十块光洋进账。
    于是,脱。
    第二天,他又开了辆军车来。今朝是来接她走的。不过今朝他没有上楼,笃笃定定坐在驾驶室里等着。她在阁楼上收拾行李。姑妈在扶梯口转来转去转了好大一会儿,转到最后,觉得还是应该去教训教训她,便慢慢吞吞爬到阁楼上,低声斥责道:“那个当兵的赤佬只拿出一只不到三钱重的金戒指,叫侬脱裤子,侬就真的脱了?我以为侬肯定要犟过他头。结果……结果……侬呀侬这个女小囡,真是呒轻头(没骨气)。”
    她没反驳。
    还值得反驳吗?
    好在,北方人有北方人的实在。事后,那个上尉军需真的娶了她。
    结婚后,他帮她做了三件旗袍。买了三双高跟皮鞋。烫了三次头发。郑洞国奉命开拔去东北。他当然要跟着走。家眷理该也应一道走。五百辆十轮卡轰轰响。十六铺码头挤满直驶塘沽港的军船。北火车站临时实行军管。招商局和民生轮船公司的船也全部被包租。兰心大戏院日夜加演劳军场。“大光明”“美琪”“百乐门”天天鞭炮响。进进出出国际饭店二十四层楼的全部是马裤呢笔挺的校官和金光闪闪的将军。最忙的当然还要算淞沪警备司令部机要室作战室和专管军运的那些部门首脑。
    她在他开拔的前一天突然失踪。对此,他早有预感。但事到临头,还是极其想不通。三件旗袍三双高跟皮鞋,用三根大条子顶下来的三间老式弄堂房子,这一切都不算个啥。他只是舍不得她本人,舍不得关起门来以后,会像一条滑唧唧的小白鱼似地那样扭动的她。永远像新娘子那样的羞涩和呻吟。当然,最舍不下的还是,她还没有替他生个一男半女。一点都没给他留下什么,就突然不见了,霎那间这个“家”就全完了,就什么也没什么了。妈妈的,你这个上海女人也不能这么欺侮我这个北方佬嘛!
    但他没有去找。他知道,偌大个上海要藏起个把人来,就是出动全上海的巡捕包打听,也别想找得到。况且他连调动一个排的人的权力都没有。他明知她不会再躲到姑妈家去的。但还是在一个多雾的早晨,派了两个勤务兵,悄悄地去把她姑妈家兜底砸了一个过。抄走两只黄铜汤婆子,一对百子戏莲高白瓷掸瓶,三本半正庄书局出的《七侠五义》,两对乐源昌铜锡店卖的蜡烛台,四斤半桂圆肉。一块英国板丝呢裤子料。而且还从这位独身至今的老姑妈睡的老式双人棕棚床底下抄出满满一铁箱子专谈房中术的古今书籍,计有《玉房秘诀》、《素女经》、《玄女经》、《阴阳合》各一本,《天下至道谈》半套。等等等等。后来仔细再翻翻,大多数尚属一般性医书,如《墨娥小录》、《千金要方》、《温病条辨》、《国药汇通》等等。甚至还收着一本民国十五年出的《育儿大全》。这,他就大不明白了,正经连男人都不想嫁的人,偷偷地看什么《育儿大全》呀!操,这些xx巴老娘儿们真他妈的邪性。

《木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