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去崇明岛要在吴淞口坐船,到了吴淞口,一派无比开阔的景象使沈丽惊喜若狂。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长江,浩浩荡荡的江水像大海一样一望无际,在寒冬的清晨中浩浩渺渺地铺展向天边。凛冽的北风迎面吹来,江水像大海的浪涛一样汹涌着一排排移动的山岭向岸边扑来,摔成激扬飞溅的雪浪。沈丽虽然到过海滨度夏,然而,在这北风凛冽的冬日,面对如此粗犷壮阔的“大海”,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与刺激。她实在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她将帽耳扣松开,让寒冷的风从脖颈更透人地吹过。带绒的帽耳像鸽子的翅膀一样,在脸颊两侧哗哗飞舞。被帽耳缚紧的短发这时也像黑色的绸缎,力所能及地在帽耳内向后急速拂动着。沈丽干脆摘掉帽子,抖了抖头发,一头黑发迎着天边吹来的江风向后横飞,像一只寒冷而又温柔的大手向后拽着她的头发,这感觉让她从暖热的身体中奔放出解放的快乐。她重新戴上帽子,就这么一会儿,暖热的帽子已经吹得冰凉。她扭头看着面色沉郁的卢小龙说道:“太棒了,像大海一样,崇明岛在哪儿?怎么看不见?”周围已经聚了百十来人,他们是首都红卫兵与上海革命造反派赴崇明岛的联合调查团,同乘两辆大轿车,天不亮就从上海市开来的,此刻,一群人聚在江边欣赏起天水一色的壮观景象来。卢小龙很冷静地回答道:“到崇明岛要坐一个多小时船呢,根本就看不见。”沈丽惊叹道:“长江真宽哪!”
    卢小龙依然保持着冷淡,说:“长江流到这里,已经到入海口了,宽几十公里,上百公里,可不是像海一样!崇明岛在中国算第三大岛,仅次于台湾岛、海南岛。”卢小龙的这些知识也是昨天到达上海后,在与王洪文会面时刚刚知道的。沈丽当时也在场,只是她无心。现在,当卢小龙作为自己独有的知识讲出来时,沈丽获得了女性在这种情况下特有的幸福感。她真喜欢跟着卢小龙出来串连的感觉,也真喜欢在卢小龙那里有问有答的可靠感。
    她含笑瞟了一眼卢小龙并不开展的面孔,嗔道:“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呀?还生我气呢?”
    卢小龙矜持地、没有什么表情地昂着微微凸起的额头,迎风看着一派江水滔滔。他戴着一顶草绿色棉军帽,帽耳翻在头顶系住,让耳朵露在外面吹着寒风。在和沈丽的性格冲突中,他越来越多地运用男人沉默的自尊。沈丽拉住他的手晃了晃,说:“你真傻,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呀?王洪文算什么人,我才看不上他呢。”说着,她贴近卢小龙的脸说道:“别生气了,要不,我亲你一下行吗?”卢小龙感到了沈丽湿暖的哈气落在自己的脸上,又在寒风中变成一片湿凉。沈丽的亲热软化了他的僵硬,他看了看周围喧闹移动的人群,说:“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了。”这句北京胡同的俗俚语言倒把沈丽逗笑了,她松开卢小龙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与他一起跟着人流走下高高的堤岸,向那边的摆渡码头走去。她依然被江水的壮阔所兴奋,抬手指了指右前方,说:“你看那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可以看见七八艘海轮在波涛滚滚、烟雾迷茫的江面上远远近近地停着,最远的一艘几乎就在天边。这些海轮在微微颠簸中标志出江面的广阔与寂寞,它们像是几千年停在这里没人理睬一样。面对如此浩渺的景象,你完全觉不出上海的稠闹,只觉得自己远离了人类社会,站在了人烟的最边缘,往前迈一步,就掉入浩渺的宇宙中。
    他们上了一艘不大不小的轮船,往常摆渡的客轮只能坐六七十人,因为今天人多,又有四五级风,需要大一点的船只,上海的造反派便搞来了一艘在海上也可以远途运客的船只。
    人们纷纷上了船,当船驰入长江后,大多数人都顶不住刺骨的寒风钻入船舱了。沈丽和卢小龙站在船头甲板上看着滚滚浪潮扑面而来,看着烟雾浩渺的景色。被船破开的白浪哗哗哗地向船的两舷扑去,听到浪头一阵又一阵撞击钢铁甲板的声音,那声音沉沉闷闷又轰隆作响,显示出船的重量与甲板钢铁的质地。一只雪白的海鸥在船头零乱而曲折地上下翻飞着,注释出了烟雾弥漫的江面上逐渐露出的光亮。在左前方,可以朦胧看到比晦暗的月亮还模糊的太阳在浓重的雾气中浮荡,像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在远方关注的面貌。
    这次又是沈丽提出,希望卢小龙带她去外地参加大串连。卢小龙当时眨着眼想了想,回答道:“中央现在正三令五申,停止大串连。”沈丽说:“就因为要停止了,我才想出去看看,要不再也没有机会了。”卢小龙确实处在挺大的矛盾中,按照政治斗争的需要,他无疑应该坚守北京。上海一月夺权风暴之后,北京市和全国各省市都在酝酿夺权,建立市一级的新生革命政权。上上下下的造反派力量都在争取自己的位置,北京大专院校和中学都在筹备成立首都红卫兵代表大会,简称红代会,都在争夺首都红代会中的领导权,凭此进入北京市的新政权。他绝不该错过这个机会,这是一天都不可离开的关键时刻。然而,沈丽殷切的期望焕发出他极为美好的想象。那天,带着她去北京航空学院参加通宵达旦的秘密会议,那蜷在黑暗角落里相互偎抱的情景,一直留给他美好的记忆。他说出了自己的矛盾与犹豫。沈丽理解的同时,也更加感到失望,很不甘心地说:“那好吧,不去了,别耽误了你的正经事。”
    沈丽的通情达理,触动了卢小龙作为男人的心理,他站在沈丽身后俯身亲吻了一下她润泽的头发,说:“还是去吧。”沈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卢小龙说道:“真的别去了,你的政治事业更重要。”卢小龙却克服了最后一丝犹豫,俯下身从背后抱住她,用脸蹭着她的脸温存地说道:“我们选择一下,只去一个地方,就去上海。耽误不了几天,很快就回来,好不好?”沈丽一下转过身抱住他,与他做了亲吻。沈丽收拾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物品,不仅带着帽子、口罩及那副老旧的平光镜,也带了化妆用品,穿着一身男装。她笑着对卢小龙说:“你需要我以什么角色出现,我就以什么角色出现。”卢小龙问:“你有几种角色呀?”沈丽站起来,对卢小龙扬了一下脸,说:“一种好看的。”停了一下,又拿出那副老旧的平光镜,“第二种,不太好看的。”又拿起自己的化妆盒,“第三种,难看的。还有第四种,女扮男装。”她背靠着梳妆台站住,问:“你要哪种?”卢小龙笑着说:“能好看就好看;不能好看就不好看;实在不行就难看;难看不行就女扮男装。”两人高兴得在屋里团团打转,当天便出发了。
    一到上海,卢小龙就设法与王洪文联系上了。听说卢小龙到了上海,王洪文还是很高兴的。运动初期,当他还是默默无闻的国棉十七厂的小小造反派头目时,卢小龙已经誉满天下了。现在,他虽然是大名鼎鼎的上海造反派领袖,会见卢小龙还是有时间的。
    一见面,王洪文就对沈丽表现了很高的热情,这一点卢小龙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沈丽也感觉到了。王洪文在与沈丽握手时,眼睛一亮,一下显得非常挺拔,非常气派,非常有造反派领袖的风度。他与沈丽握手的时间比和卢小龙还长了一些,似乎是很随意地、但又是过多地问了一些话:“你叫什么名字?沈丽。哪个沈呢?沈阳的沈,美丽的丽。你和卢小龙是一个学校的吗?”这一瞬间,沈丽微微脸红了,含糊地点了点头。会见王洪文,她自然是以真实的相貌出现的。她明白无误地感到了王洪文作为男人对她的兴趣。对于这种兴趣,她从小就十分敏感。当这个声名显赫的造反派领袖高大轩昂地立在这里,含笑凝视着她时,她觉出了自己的兴奋。远距离的伟大总是超过近距离的伟大,当远闻其名的王洪文乍然出现时,确实比她早已熟悉的卢小龙更光彩夺目。
    卢小龙站在一旁,立刻有了敏感的反应。他觉出王洪文足够的身高。当他与沈丽握手时,他们之间身高的差异显出男女关系的和谐,也显出他自己高度的欠缺。王洪文正在与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商谈着什么,这种百忙之中站起身接待卢小龙和沈丽的感觉对于他是很好的,对于卢小龙却是很不好的。及至他们坐下了,王洪文显得很朴素,很平和,并不盛气凌人,对卢小龙有足够的尊重,然而,他毕竟是在自己的巢穴里,被一群亲信环围着。
    他一边和卢小龙谈话,一边不断地从助手手里接过电话机回电话,还要在一些人送过来的急等他批示的文件上签字,还要对一些最重大急迫的问题做出指示。这种日理万机的背景烘托了王洪文的地位,烘托了他的才能,烘托了他对卢小龙和沈丽亲热和蔼的风度。就他与卢小龙现在的地位而言,双方该是平等的。然而,现场的烘托使得卢小龙处在了下风。而王洪文对卢小龙的态度也多少显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和蔼,他管卢小龙叫小龙,欢迎他来上海,希望他在上海多走一走,看一看。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不要客气,讲出来,他来安排。卢小龙原本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面对这个看似很亲热很友好其实多少有点以势压人的王洪文,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快。他虽然在有些比较难堪的时候觉得自己脸有点发热,然而,他还是很朴素地甚至有些拘谨地坐在那里,用毫无表演意识的神态简简单单地说着话。
    王洪文与卢小龙、沈丽坐成了三角形。他显得气宇轩昂,谈笑风声,略微后仰着坐在一把有扶手的环形靠背转椅里,翘着二郎腿,很潇洒地微微转来转去。遇到有人请示问题时,他便更潇洒地后仰着扭过头去应付一下。当指示完了,转过身来就更有一种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他要留卢小龙吃饭,甚至准备抽时间陪卢小龙在上海转一转。他说:“我可以让你们看你们最想看的东西。最大的造船厂,最大的海轮,万吨水压机,上二十四层楼的大世界,去外滩,看钢铁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给你们派船、派车。还可以让你们去舟山群岛,派军舰送你们。”这些许诺无疑引起了沈丽的兴趣。王洪文依靠着他在上海的巨大权势,表现出了三十岁男人足够的气派与魅力。王洪文的年龄,对于沈丽也有着比卢小龙更成熟的魅力。在不长的会见中,沈丽确实有些被王洪文魅惑住了。她虽然很聪明,很懂得男人与女人的心理,也自觉地照顾了卢小龙的自尊心,尽可能地表现了女孩在刚刚认识的异性面前的自尊与矜持,然而,她的愉快,她的兴奋,她的飞扬的神采,不仅给了王洪文滔滔不绝讲话的自信,也给了王洪文一丝想象。
    王洪文的讲话似乎主要是对着卢小龙,卢小龙却觉出这一切热情是因为沈丽。他势单力薄地坐在那里,坚守着自己的自尊,同时在心中生出对王洪文的敌意。当王洪文最后提出“你们住哪儿,需要我帮你们做什么安排”时,他非常简单地回答道:“我们就住在首都红卫兵驻沪联络站,我们自己安排一点活动,我还急着要回北京。”当时,王洪文显得很不经意地笑着点点头,对沈丽说:“你和小龙一起回北京吗?”沈丽早就觉察到王洪文的热情所指,她既为此感到愉快、兴奋,又稍有些不安。她笑了笑,扭头看了看卢小龙,说:“我当然和小龙一起回去。”当王洪文最后站起来与他们握手告别时,非常亲热地说道:“希望以后经常来上海。来上海就找我,我随时欢迎你们,愿意为你们服务。”他撕下两页台历,在上面写上自己多个联系电话,一张给了卢小龙,一张给了沈丽。在握着沈丽的手时,他说:“你给我的印象非常与众不同。”接着,又很照顾大体地转头看着卢小龙,说:“你的名字,我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听说了,连毛主席都说你是学生领袖呢!”在分手那一刻,卢小龙再次觉出了王洪文的身高对于沈丽的和谐和对于自己的压力。
    这一晚,他和沈丽就挤在首都红卫兵驻沪联络站。这是一栋弯弯曲曲、晦晦暗暗的老洋楼,楼上楼下木地板木楼梯,东一房间西一房间,像个迷乱的老鼠洞穴。一派潮湿、阴暗及冰冷中,乱哄哄地跑动着许多北京的红卫兵学生。电话机、油印机嘈乱地响着。纷纷沓沓的脚步踩过满地飞舞的五颜六色的纸张。窗外是狭窄而喧闹的上海市街道,与对面的楼很近,让你生出甩一根绳索过去就能搭上索桥的联想。油盐酱醋的气味,商店、杂货铺以及阴沟的气味从楼下狭窄的街道泛滥上来,给你天昏地暗、稠密不堪的感觉。两个人就在一间豆腐块大小的房间里铺着半尺厚的大字报纸蜷缩了一夜,这里倒是没有什么男女之分,楼上楼下各个房间里,包括过道,到了后半夜都混杂拥挤着男男女女的学生。有的人盖着军大衣或者普通大衣,有的人就这样一身衣服干睡着。有的人枕着大字报纸,有的人枕着自己的棉鞋、球鞋。寒冬的上海没有暖气,也没有火炉,冷冰冰的一栋老房子全凭成群的男女青年的体温把它装填起一点暖意。胶鞋的臭味混淆着墨汁味、尘土味和潮湿味,与通夜不息的昏黄灯光缠绕在一起,让你想到大革命之夜寂寞的青春梦。
    这一夜,卢小龙和沈丽之间出现了一点磨擦。在与王洪文会见时,卢小龙的不露声色使得沈丽没有更严密地掩饰自己的兴奋,她一直认为卢小龙是一个情绪十分平稳的男孩,他的表现理所应当。然而,她终于发现了卢小龙隐藏在深层的悻恼。在躺下之前,卢小龙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对沈丽显得极为冷淡。沈丽不知道为什么,想了想,明白了,有了对卢小龙的一丝歉意。只是她不愿承认什么,也便不做任何解释。在有些尴尬的沉默中,面前的卢小龙尤其显得矮小和黯然失色。卢小龙板着长脸一动不动的姿态,不但没有引起她的爱慕与尊重,反而让她产生了轻视。昏黄而无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小屋里更显得十分局促。一张破桌子、几个破木桶占据着一角,一扇小小的窗户装着窄窄的、肮脏的玻璃。
    隔着玻璃,看见深夜的上海市灯火像鬼的世界一样恍惚。卢小龙坐在那里,像是残破的林园里的小石雕,又像一条沉默不语的石头狗。
    在肮脏的斗室,沈丽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慢慢在全部记忆和生活背景中再一次认识了卢小龙。她想到了他和她从序曲开始的故事,也想到了卢小龙如何做出了陪她外出串连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决定。这是一个一眼看不出任何潇洒风度及男人气派的男孩,然而,却是一个经得住仔细回想和品味的男孩。在品味中,沈丽对人的理解力全部复活了。她便在对白天的回想中,看清了王洪文在见面过程中表演的粗糙,也看出了卢小龙始终敦厚平和、不亢不卑的真正高贵,然而,她依然不愿意解释。好在首都红卫兵驻沪联络站第二天要联合上海市造反派去崇明岛调查农场的“经济主义歪风”,知道卢小龙来了,他们请他带队。这个活动无疑会在第二天使两个人的关系自然而然的解冻。
    沈丽说了一声:“你也躺下吧,我困了。”便先躺下了。卢小龙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丽说:“你挨着我躺下好吗?这样我暖和一点。”过了好一阵,卢小龙没有说话,在她身边躺下了。沈丽将手臂枕在头下,望着四四方方的天花板说道:“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单独和一个男的过夜,居然是你,居然是这样。”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卢小龙,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真不可想象。”卢小龙还是仰面朝天地躺着,想着白天的事情,感到了自尊心的敏感及自卑心理的强烈,同时也想到了要奋发向上的人生理想。沈丽在一旁睡着了,像儿童一样轻微的鼾声与鼻息呼在他的脖颈上。这使他慢慢平静下来。他侧转过身,与沈丽轻轻搂抱着睡着了。
    清晨天还没亮,一群人就集合着出发了。他的矜持和冷淡不过是需要哄慰才会化解的余波。一个特大的浪头迎面扑在船舷上,溅起的雪浪像巨爪一样扑向船头甲板。沈丽回转头,将脸贴在卢小龙肩膀上躲避风浪。卢小龙抓着一根铁杆,一动不动地站着。沈丽在那片风浪过去后,扬起脸看了看他,说:“你还没有傻够哇?”卢小龙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以后再不带你出来了。”沈丽直起身将帽耳扣系上,说道:“你不带我出来,我不会一个人出来?一个人的心是看得住的吗?”她瞟了一眼卢小龙,“你纯粹是个大傻瓜。”
    太阳渐渐揭掉了笼罩在江面上的白色雾气,江天开始明亮起来。当几艘帆船在浩荡江流中颠簸着远远近近地出现时,崇明岛的陆地便从水平线下浮了出来。一登上岸,就有车接。
    坐上车走了许久,便到了一个农场总部。当一百多人的联合调查团开始在崇明岛展开调查时,周围辽阔的土地、树林、河流、道路及房屋让你完全忘记了这是一个岛屿。你不能想象它被长江水四面包围着,你感觉就是在一个城市的郊区。长江的浩渺诗意完全没有了,有的是与土地相联系的最世俗的场景。路边的小茶铺旁趴着耷拉着耳朵的老狗,一个脏乎乎的小娃娃蹲在老狗旁边撒尿,茶铺里坐着无精打采的老头子,一只破汽油桶被开了膛,横躺在那里,成了一个小蓄水池,一头得了皮肤病的母猪晃着拖地的肚皮,呼哧呼哧喘过土路,身上的毛斑斑驳驳地褪光了,像是一幅最狼狈的地形图。在浩渺的波涛上,你会觉得水面辽阔陆地狭小。在这里,陆地就是一切。
    从浩渺长江一步踏入这个土里土气的地方,沈丽最初感到十分不好理解,但也便理解了。崇明岛很大,从三年灾荒开始,上海市曾经动员十多万人来这里开垦种田。一个又一个农场和原来不多的农村交织在一起,造成了新的崇明县。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不同时期来的农场工人都提出了造反的要求,结果是一批批地造反到上海市去了。现在,一个又一个农场除了场部有些干部留守外,几乎空无一人了。寒冷的西北风从寥无人烟的土地上刮过,也从寥无人烟的平房住宅上刮过,一排排简陋的红砖平房垂头丧气地趴在天地里。
    每一排平房的房前房后,都留着主人原来柴米油盐居住的情景,几乎每一家门前都有胡乱搭就的小棚子,风吹开小棚子吱吱乱响的破草席门,亮出里面的坛坛罐罐、扫帚、墩布、劈柴、破自行车轮胎。一家一家的房门上着锁,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有窗帘。凑近窗户往里看,有的里面已经席卷一空,只剩裸露的木桌、木椅、木床。有的床上还有被褥,墙角大衣架上还挂着几件衣服。不同的情况表明,他们的主人有的给自己的大撤退留了后路,有的完全没留后路。有的房门大敞着,除了几件粗重的木家具外,空空如也,一片狼藉。
    窗帘都摘走了,钉子也掉了,挂窗帘的铁丝潦倒地垂挂着,寒风扑进屋来,一两张碎报纸与尘土一起飞扬。走出屋放眼望去,这个曾经人烟稠密的农场现在一片荒芜,让你想到历史的沧桑。
    来自北京的红卫兵与上海的造反派组成的联合调查团显出了临时拼凑的散漫,卢小龙在这几天的调查活动已经表现出了他的组织才能,他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行为和讲演,只是凭着已有的名声和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把调查团的工作变得逐步有序起来。一个像模像样的领导体系在比较妥贴地安排整个活动。按说,这是一些十分繁琐甚至枯燥的工作,调查团很多成员都显出了急于离去的厌倦,卢小龙却做得有板有眼,最后一天,整个调查团已经有点像常设机构一样有序地活动了。沈丽一直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当卢小龙平平静静地组织会议,在集思广益的基础上形成一条条决定时,他总是那样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说出一锤敲定的话。正是沈丽欣赏的目光使得卢小龙在这个远离北京、甚至远离上海的空旷冷清的岛屿上,有如此孜孜不倦的活动热情。
    这是在崇明岛上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清晨就将乘船离开。沈丽与卢小龙想在离开前避开人群,两个人待一会儿。他们住在一个农场的场部,办公室是砖瓦平房,中间是挺大的厅,四周是不规则的七八个小房间,每间房间里都睡着调查团里的北京学生或者上海造反派的工人、干部。卢小龙和沈丽在一个房间里,一张写字台贴着正中的窗户,两边各放一张单人床。他们和衣侧躺在各自的床上,面对面说着话,门虚掩着,表明和外面隔离又不隔离。为了说话方便,他们脚冲窗户头冲门,避免了桌子对视线的阻挡。被子很厚,但很潮湿,盖在身上很不舒服。两个人的谈话就在困倦而又毫不思睡的旅行心态中进行。
    沈丽说:“你看,咱俩一男一女在一个屋里,好像谁都不奇怪。”卢小龙说:“大革命时期就是这样。”沈丽眼中含笑地想着什么,说道:“这要在北京,简直不可思议。到了这种环境里,好多事情都不敏感了、麻木了,像那天在首都红卫兵驻沪联络站,也是男女生挨着睡。”卢小龙说:“大伙心都不在这上,都不敏感,就都随便自然了。谁像你,自己的卧室谁都不让进。”沈丽说:“那当然。”卢小龙说:“你说,现在是在你的卧室里,还是在我的卧室里?”沈丽看着窗外不明不白的月色说道:“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卢小龙说:“那就是咱俩的。”沈丽说:“你胡说什么呢?也不怕别人听见。”卢小龙说:“现在谁顾得上听这个呀?”沈丽说:“不过,我看人们对你还是比较注意的,你的名声确实不小。连王洪文也对你蛮客气的。”卢小龙说:“王洪文算什么东西?他还不是碰运气碰的。”沈丽说:“你不是碰运气?”卢小龙说:“我的行动都是经过认真思索的。”沈丽说:“王洪文也肯定没少动过脑子。”卢小龙说:“你替他辩护什么?”沈丽说:“我犯得着替他辩护吗?我这是和你讨论问题。”
    卢小龙说:“我也挺难想象的。”沈丽说:“想象什么?”卢小龙说:“挺难想象你的,那么娇贵的一个人,可是一路上挤火车睡地板,和男的女的滚在一个大屋里睡,也挺革命的。”沈丽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卢小龙说:“那你甭回家了,就一直跟着我到处颠吧。”
    沈丽说:“该回家还得回家,老这样也不行。当然,老在家里也不行。这儿这么脏,吃不好睡不好,我还是挺想家的。可要是一年到头在那个家里,真能把人闷死。”卢小龙说:“那你为什么不上班?”沈丽说:“我这不是去年才毕业,分到政协了。现在搞文化大革命,上什么班呀?”卢小龙说:“我要是不晚上学的话,也早就是大学生了。”沈丽在黑暗中突然对这话很感兴趣,她欠起身问:“你怎么会晚上学?”卢小龙说:“我这届高三的学生差不多都是47年生的,他们是7岁上的学。我被我爸爸从小撂在老家,我们村里没学校,上学要跑好几里地,又没人管,我快8岁才上学。上学的第一年,脚又得了冻疮,差点烂掉。结果第二年又重上了一年级。”沈丽问:“那你今年多大了?”卢小龙说:“我比同届同学都大两岁,已经二十二了。”
    沈丽说:“你还是大点好。”卢小龙说:“这有什么好的?”沈丽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咱俩年龄就差不多大了。”卢小龙问:“你原来真的不愿意和比你小的男孩谈情说爱吗?”沈丽说:“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不好。你看起来又比你的实际年龄小。”卢小龙说:“那是小时候没吃好。”沈丽扑哧笑了。卢小龙说:“你看着又小,又大。”沈丽稍有点紧张地问:“什么叫又小又大?”卢小龙说:“你要是表情善良点、天真点,完全像个初中生。你没看这次出来说你是我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怀疑。你显得比我们班很多女生还小呢。
    可是,你要是冷起一张脸,又真不像中学生,那表情太老练。“沈丽笑了,说:”那你喜欢我小,还是喜欢我大?“卢小龙说:”对我,小;对别人,大。“沈丽开心地笑了,说:”最好让我把人得罪完,人人都讨厌我,你就高兴了。“
    卢小龙也笑了,说:“你没看王洪文一看见你,就表现欲十足。”沈丽说:“早看出来了。”卢小龙说:“我看你还挺享受的。”沈丽说:“那当然。女孩谁不愿意别人喜欢自己呀。”
    卢小龙说:“你就不怕我难受?”沈丽在黑暗中笑了,说:“这才是你说话的风格。”卢小龙说:“什么风格?”沈丽说:“实在。”卢小龙说:“实在了有什么好处?”沈丽开玩笑地说:“让我心疼呗。”卢小龙说:“你这种人就不知道心疼人。”沈丽说:“为什么?”卢小龙说:“你对我好,绝不是因为我可怜。”“那是因为什么?”沈丽问。卢小龙说:“是因为觉得我还有点了不起的地方。”沈丽笑着撇了撇嘴,说:“那当然,你要是个窝囊废,我凭什么要对你好!”卢小龙说:“这就对了,所以我说你不知道心疼人。”
    沈丽用胳膊把自己的头支得更高一点,看着卢小龙说:“那你可说得太不全面了。你知道自古以来美女爱英雄吗?”卢小龙说:“怎么不知道?你先得是英雄,美女才会爱你。”
    沈丽说:“可你知道不知道,很多美女爱的是落难的英雄?”卢小龙想了想,没说话。沈丽说:“你第一得是英雄,第二还得有点悲剧色彩。”卢小龙笑了,说:“就是还得有点可怜劲。”沈丽也笑了,说:“你和王洪文见面的时候,他其实在风度上输了。”卢小龙问:“为什么?”沈丽说:“那还不明白。”卢小龙看着窗外的蒙昧月色没有说话。沈丽接着说:“他那样的表现,其实对你是不礼貌的。表面上有风度,实际是没有风度的。他那种做法,只能够蒙住浅薄的女孩。”卢小龙说:“没蒙住你吗?”沈丽说:“当时好像蒙住了一点,回来后越想越反感。你那天的表现才是真正有风度的。”卢小龙笑了,用手挠着自己的耳根,说:“不胜荣幸啊。”沈丽很诚恳地说道:“是真的。”这声音多少感动了卢小龙,他在黑暗中凝视着沈丽。
    沈丽说:“你知道吗,我这会儿挺爱你的。”卢小龙看了看房门,说:“小点声,你不怕别人听见?”沈丽说:“人活着为什么什么都要怕呢?”卢小龙不语。沈丽一下子翻过身来趴在床上,将脸侧枕着自己的双臂,看着卢小龙说:“我觉得你这个人有股劲挺难拿的。”
    卢小龙笑了,说:“什么意思?”沈丽说:“挺难拿就是挺难拿的,得细细品味才能真正了解你。”卢小龙说:“你今天在船上已经说过这种话了。”沈丽说:“说过也能再说一遍嘛。真的,你挺好的。”卢小龙说:“我好在哪儿?”沈丽说道:“好在不大说得出来。我有点困了,不说了吧。”卢小龙说:“好吧,你先睡吧。”沈丽说:“你也睡吧。”卢小龙说:“你别管我。”
    沈丽伸出手来,说:“那你摸摸我的手。”
    卢小龙伸出手握住沈丽的手,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悬空着拉在一起。沈丽说:“那天在红卫兵联络站挨着你睡的感觉特别好。”卢小龙说:“今天呢?”沈丽说:“今天也想挨着你睡,可是不能。”沈丽的声音低弱下去,她的手在卢小龙手中越来越沉。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
    卢小龙起身下床,趿拉上鞋,将沈丽的手轻轻放在床上。屋子里寒气逼人,他想了想,又轻轻掀起被子,将沈丽的手放到被子里,然后将她的被子盖好,沈丽就这样侧着脸枕着手臂像小孩一样俯卧着睡熟了。卢小龙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便带着一种男人的感觉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了。
    他看着外面不青不白的月色和婆婆娑娑的树影,听见一两声远处的狗吠,觉得浩荡的长江十分遥远,繁闹的上海更为遥远,北京就更遥远得渺茫了,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寂静的小屋中若有若无地应和着。

《芙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