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他是你的卫兵?”马尔丁诺夫问。
    “是我的警卫员。”
    “他叫什么名字?”
    “常发。”父亲想缓和气氛,开玩笑说:“就是经常发牌气的常发。”
    “经常发脾气?”马尔丁诺夫蠕动嘴唇,重新打量一遍常发,忽然竖起大拇指。"Оченъхорощо!”
    这句俄语是“很好”的意思。
    发生这件事后,马尔丁诺夫反而热情多了,特别是那个女秘书,眼睛在常发身上瞟啊瞟,瞟得父亲心里起了莫名的不安。马尔丁诺夫吩咐备酒,留住父亲不让走,女秘书便去留常发,好像常发说话也能算数似的。
    父亲终于走到酒桌旁,常发一步不离坐他左边。父亲小声说:“听说苏联人喝酒像喝凉水?”常发说:“那就好办,凉水比酒难喝。”
    苏联人喝酒的气势果然吓人,抬上来两筐啤酒。那柳条筐一筐怕不装个四五十瓶?卫戍司令是名大尉,身高马大,脸颊刮得泛青,见了酒一个劲地吸气搓手,真比见了女人还亲。马尔丁诺夫个子虽然不高,却健壮结实。他要深沉得多,不时抽动一下圆鼻头,朝大尉和他的女秘书递眼色,父亲便疑心是要灌他。女秘书往他杯子里倒酒,他捂住杯口说。“不行不行,我喝不惯啤酒。给我喝格瓦斯吧。”
    苏联人一定要让父亲喝酒,便说出一串理由:“当兵的还不敢喝酒?”“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是朋友就该喝酒。”
    常发的大手从下巴上搓过,起身接过酒瓶说:“你们不明白,我们政委喝啤酒没劲,喝格瓦斯才来劲,喝格瓦斯醉得快,脑袋晕晕的身体飘飘的才舒服。”
    苏联人都愣住了。父亲也不明白常发搞什么名堂。
    “格瓦斯?”女秘书拿起一瓶格瓦斯,“你说是它?”
    “对,就是格瓦斯,这东西酒劲才大。”
    苏联人哄堂大笑。
    “这不是酒。”马尔丁诺夫揉揉他的圆鼻头。“你喝过吗?这不是酒。”
    “是酒。”常发认真坚持,“醉人,后劲大。”
    苏联人竟真疑惑了,开一瓶格瓦斯轮换着每人对瓶喝一口,咂咂嘴,又用俄语叽咕一阵,便又是一阵大笑。
    “你说这是酒?”马尔丁诺夫认真了。
    “是酒。”常发一口咬定,“比啤酒劲大。”
    “那么……”马尔丁诺夫觉得事情蹊跷,超出常理,便又犹豫。但是大尉和女秘书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色。他便终于肯定常发是山沟里钻出来的土八路,这次要吃亏出洋相了。“好吧,我喝酒劲大的格瓦斯,你喝没劲的啤酒,一杯对一杯怎么样?”
    “那样你就亏了。格瓦斯劲大,我不占你便宜,我们比瓶子,一瓶对一瓶。”常发将啤酒瓶与格瓦斯瓶放桌上比较,啤酒瓶比格瓦斯瓶高一寸,粗一圈。
    事情太出常理,苏联人又是一阵嘀咕。我的父亲心里也嘀咕,在下面扯扯常发衣襟。常发给父亲一个眼色,父亲便将信将疑松开手。
    “好,我们赌I”马尔丁诺夫下了决心,“先醉倒的怎么办?”
    “我们穷,我输了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你们富,你输了给我们十挺机关枪。”
    苏联人又一阵嘀咕,又一阵大笑。
    “说定了。”马尔丁诺夫与常发击掌,顺势又握住摇一摇。大概是欺侮这样的憨厚人有些于心不安,也许是觉得这样憨得冒傻的汉子很好笑又很可爱。便举起格瓦斯瓶子咕咕地喝起来,一边用眼睛顺了瓶子望常发,样子有点像吃奶的孩子边吮吸边看周围的动静和新鲜世界。
    常发偏侧了头瞄一眼马尔丁诺夫,缓缓将瓶口接到嘴上。刚一贴唇,瓶里便咕嘟冒个大气泡,接着喉咙里便是更响亮的咕咚一声,真跟饮驴一般。酒瓶里咕嘟咕嘟冒气泡,喉陇里便咕咚咕咚响吞咽声。马尔了诺夫将空格瓦斯瓶子放下时,常发也同时放下了空啤酒瓶。
    “Хорощо!”马尔丁诺夫挤眉弄眼朝常发竖拇指。
    “你好样的!”常发也朝马尔丁诺夫竖拇指。
    马尔丁诺夫用起子开格瓦斯瓶盖。常发却是用牙咬开啤酒瓶盖,那砰评的开盖声时时让人误解他的牙崩了,他却一直咬下去,转眼喝了七瓶。于是,场上出现了奇怪的景象:常发脱掉皮大衣,棉军衣也敞开怀,露出紫铜色的半张脯子。他面孔红润,大放光彩,仿佛刚来了兴。瓶子咬得格外有力:砰!接着噗一声将瓶盖吹到桌上。马尔丁诺夫只喝到第六瓶,他不再是等着看洋相的神情,本来红润的脸竟越喝越苍自,锐气已经全无,动作巳经有了勉强。
    朔风在窗外呼号,电线杆子在风中凄惨地呻吟,这气氛似无形压力,马尔丁诺夫每咽一口格瓦斯,脖梗上都要绽一层鸡皮疙瘩。赤峰市在酷寒中战栗,马尔丁诺夫也在格瓦斯中受罪。
    常发又喝干一瓶,马尔丁诺夫还没喝干他的第六瓶。常发不看他,起身走向屋角,背身岔腿,哗的一声,一道水泚向痰盂,水龙头跑水一般。那泡尿撒了足有一分钟。尿声响亮。尿得人心惊胆颤,尿得人肃然起敬。回到酒席桌上,砰一响又咬下一个啤酒瓶盖。
    马尔丁诺夫朝大尉司令和他的女秘书苦笑,勉强开了第七瓶格瓦斯。他的胃大概够痛苦了。
    常发尿出三泡尿,身边摆出14个空酒瓶。马尔丁诺夫只尿出一泡尿,尿过之后连打三个哆嗦。他把喝掉一半的第十瓶格瓦斯推开,起身说:“这东西……我不是醉,”他连打几个呃,把涌到嘴里的格瓦斯吐地上,“胃受不了。”
    “有人醉了伤头,有人醉了伤胃。当兵的,男人,朋友,没醉我们接着喝。”常发露出虎牙突起的一排白森森利齿,砰,又咬开一个啤酒瓶。
    “我醉了。”马尔丁诺夫吐一口格瓦斯,“我给你十挺机关枪。”
    “那你呢?你是赌格瓦斯还是赌啤酒?”常发这条汉子,他居然又向大尉司令发起挑战!
    大尉本是边看热闹边和我的父亲慢吃慢饮,闻声一怔,盯住常发,继而将目光掠过女秘书的脸,那张刮得泛青的面孔便充足血,抓过一瓶啤酒,也砰的一响咬开:“你喝什么我喝什么。”
    “你输了还得给我十挺机关枪。”
    “我等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那一番豪赌真是惊心动魄。常发吐出的酒瓶盖在桌上堆得像扣翻了盒子的围棋子。当大尉踉踉跄跄朝痰孟走过去,没走到便张大嘴巴喷吐起来时,常发也是通体大汗,靠在椅子上喷酒气:“再给,给我十挺机、机关枪!”
    日本人的军火库全被苏联人接收走,20挺机关枪还是输得起。第二天上午,一辆苏军卡车便将20挺机枪送到了20军分区的大院里。
    于是,常发在赤峰市名声大震,都知道他喝酒比苏联人喝水还喝得多。
    我的母亲到了赤峰便生下我。我的父亲说:“这孩子延安有的,赤峰生的,就叫他延赤吧。”从此我就叫权延赤。
    常发跟苏联人赌一夜酒,摇晃着身子随父亲回市政府。刚到赤峰,父亲临时住在市政府东侧一问窗门向西的小屋里,母亲就是在这个小屋生下我。就在那一夜,这小屋失了火。风助火势,转眼便封死门窗。惊起来的人们只会望着大火笼罩的房子叫喊,失了任何主意。
    蓦地里,雷似的一声吼,常发分开众人,炮弹一般射入火中,据说他进火的刹那,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陡涨,流星火球漫天飞洒。说是因为他全身浸透了酒精,遇火便燃爆了。这自然是目击者的夸张渲染,与当时的心情也有关。事实是常发挥臂挡开一根掉落下来的燃烧的椽子,冲进屋,冲上炕,一手抱了刚出世的我,一手拖了我的母亲,破窗而出,跃出大火弥漫的小屋。
    常发救了我的命。据说他当时亲我,朝我的嘴里吹了一口浓郁的酒气,害得我天生嗜酒,至今难戒。仗了他这口酒气,我可以一次喝12瓶北京啤酒,却绝喝不下两瓶白开水。多次笔会上我都试过。我的朋友们可以作证。

《狼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