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我好感动,你这么说!
    你的想法让我有些内疚。我也对别人说过爱,现在我又对你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因此把你和别的男人等同起来了?千万别这样想,我说不出理由,就是希望你不要这么想。也许,每次感情经历都是真诚的,两人长久与否也许跟缘分有关,跟爱情无关。两人相知深浅,跟运气有关,跟爱情无关。算我瞎说好了,但不管怎样,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人说爱。
    我爱你。
    这句话,我不会再对任何男人说,无论你我之间的缘分有多少。
    ——常文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我们宣布了对彼此的爱情,到我们对彼此说不爱之前,这爱情一直有效。这样可以吗,我亲爱的学者?
    ——吴黔
    跟我说说你过去的经历。忽然想知道。也让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好吗?特别想看。
    拜托啊。
    ——吴黔
    老方,你要我想想跟常文关系中,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这两天我经常这么想。后来我发现,在我和他如此相知的基础上,即使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都是可以交流的,克服的。唯一我无法克服的困难就是面对他的婚姻。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已经没缝儿了。
    我们从来没谈过这个问题,也许彼此都想回避这个话题。我很清楚地知道,我不谈的原因是回避。他有时给过我暗示,比如,如果我们能够在一起生活,肯定会很愉快等等。
    假如他是独身,我愿意马上跟他结婚。如果他犹豫,我会使尽招数,费尽气力把他追到手。但是,现在的前提下,我只能缩着的,无论手脚还是心灵。
    告诉我你的想法?来信。
    ——方仪
    你为什么不能面对他的婚姻?如果他离婚你有问题吗?道义上的?良心上的?
    ——常文
    要我坦白年轻时的经历!开始进入尖锐阶段了?你想变成市井妇女啊?盘问?想入非非?
    “忽然想知道。”说的多婉转。原来你心眼儿不少啊。
    我不能再绕了,不然该引起更大的怀疑了。
    年轻时的感情经历用一句话概括是晚熟因此有点儿混乱。
    我跟妻子认识有传奇色彩。我好像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在农村,回城里后,因为父亲早逝,几乎是叔叔把我养大的。我叔是卡车司机,有次肇事,撞了我妻子的父亲。当时,我上大四,跟我叔一起去探望病人,她爸和我叔有意撮合。她当时大学刚毕业,分在一个市医院当外科大夫。她很漂亮,也很文静。我毕业就结婚了。结婚前,我突然跟一个女同学有了感觉,差点逃婚。结婚后,日子平静,她照顾家照顾我,后来是孩子。
    逐渐就开始了我的混乱。
    我向你承认,写到这里我有点为自己感到羞耻,不仅仅面对你,就是面对墙,也是一样。我很后悔,可惜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妻子跟我很少吵架,好处是平静,坏处是没什么感情交流,心灵交流。她关心的是日常生活,对于感情,我猜想,也许她觉得只要我们偶尔有性,我钱交给她,感情就是有保障的。
    我所有的所谓的“外遇”,她都不知道。我不是能很好掩饰的人,但她好像从未怀疑过什么。也许,我根本不了解她,也许,她觉到了什么,但不言语……总之她没给我找过麻烦。我回家晚渐渐变成事实,她好像也慢慢习惯了,开始还问,后来索性不问了。
    这段时间我交往的女人比较“缤纷”(这是你曾经跟我开玩笑时用过的词儿),各种年龄段的,各种职业的。其中有个离婚的女人,年龄比我大五岁,是个作曲系的老师,让我很心仪。为她,我动过离婚的念头。但那时孩子小,我张不开口。后来她出国了,再后来嫁人了。之后,为一个年龄比我小五岁的有夫之妇,闹出很大的乱子。她丈夫发现了,要离婚,她要求我负责任。我没有办法,好在她丈夫后来原谅了她。除此之外,我跟一个女画家有一段柏拉图……求你饶了我吧,别让我再说了。剩下的就是那些来来往往的露水关系。对不起,我过去不是什么好男人。
    我为什么要这样?即使你不问,我也想说说。认识你以后,我才明白过去的我大概是怎么回事儿。在那些交往中,性肯定是一个方面,但肯定不是我要找的全部,甚至也不是我要找的大部分。也许,我在感情上,在我的内心里,太孤独。心理上,我好像需要更深层次的交流,越找越找不到,有时以为找到了,之后是巨大的失望,因此更想重新找,慢慢就进了怪圈,人丢魂儿了似的。所以,那时,我常常喝酒,一喝就多……那些年要是不这样过,我现在的画肯定能多好几倍,也能好很多倍。
    有很多男人嘲笑爱情就是寻找另一半儿的说法,但我信这说法,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比较残酷的是,夫妻常常不是彼此的另一半。结婚后,我的不完整感觉不仅没有减缓反而增强了。认识你之后,我第一次有似乎找到的感觉,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有力量,有安全感,同时,也觉得自己强大了,能很好地保护你。
    我用了“似乎”,因为我不敢确定。
    这感觉既奇怪,又真实,我知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小时候的照片,电脑里只有一张,先发给你饱眼福,以后我再扫几张进去。
    你这么说,我也想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吗?
    写长信好累啊。你总给我写长信,好辛苦。我心里记着了。
    想你。
    ——吴黔
    高兴看你的长信。要是永远都看不完就好了。
    作为报答,我也会给你写一封无限长的信,但不是今天。今天太晚了,白天上课,开会等等,累坏了,现在我想立刻睡觉。刚才写了上床睡觉,又把“上床”划掉了。这样的字眼会增加我“上床”时的伤感。回来后,最难“将息”的苦涩就是走向床的时刻,没有你,也没有你的温暖。我不是很怕冷,但还是买了一条电褥子,至少温暖的感觉可以给皮肤一点虚假的安慰。
    我想念你,挂念你。
    顺便问一下,你最后一次动离婚的念头是什么时候?
    ——常文
    五年前。跟别的女人没关系。有天晚上,我闲着没事,去看了一个电影,一个美国电影,名字我忘了,因为进去时已经开演了。电影说的是一个护士,丈夫有外遇,她勇敢地面对,然后放弃了优越婚姻生活,在另一个城市找了一个新的工作,开始了一个新的生活。她坐车去机场的路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就像看着自己的未来……我忽然就被触动了,问自己,是否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记得那也是秋天,我被这个念头缠住了,甚至想到很多具体的步骤。我妻子是个挺好的女人,为我为家庭做了一切,也许值得我把这辈子交给她,但我不能骗自己:我不愿意就这样把剩下的二十年交上去。我可以把钱交上去,但不是我的时间,不是我剩余的时间。
    你肯定已经想到了,男人没有外遇一般是离不了婚的,而且最新的趋势是有了外遇也不离婚。我折磨自己一段时间,渐渐拉松了。更主要的原因是女儿上大学走了。她一点支撑都没有,我开不了口。
    行了吗?还有我需要坦白的吗?
    ——吴黔
    行了,现在我坦白。
    我怀孕了。
    ——常文
    真的????????
    你想怎么办??????
    ——吴黔
    三天后通个电话,这两天我想整理一下自己。
    好吗?
    ——常文
    好的。我等你。你多注意身体。
    ——方仪
    我申请了一个交流奖金,如果批准,我可以明年去美国一年。
    通话之后,我不那么担心你了。你的想法有点怪,我现在更理解些了,虽然不是很赞成。你不想骗自己,做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至少可以安心些。
    但是,吴黔,这种考虑可能带来的情感损伤,我提醒你也考虑进去。他毕竟不是你随时都能遇到的男人,你们那么投缘,你不害怕彼此失去吗?一旦不可逾越的客观现实变成巨人,人不过是它掌心的玩偶而已,这个我不说,你也明白。
    这两天做了一个日常计划,锻炼身体,调整情绪,为了放松下来,看了几本小说。刚刚看完歌德的《亲和力》,诸多感慨。虽然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但今天的读者估计难有当年的感动。时代变了,我们的时代变得更麻木了,所以,必须把故事的悲伤度增加十倍百倍,人们才会动容。我这么说,也没有把自己抛开,我读过之后,非常“动容”感慨,不是因为故事的悲伤,而是书中主人公的那种克制。他的克制应该让现代人感到惭愧。富豪男爵,爱上妻子的养女,居然选择出走参战这样的方式克制自己的情感,现在的“男爵”们把类似的事情处理得多轻松啊——除了克制以外,能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无顾忌。也许,我这么说有些夸张,可我真觉得,我们这代人完了。一切都得通过“得到”来认证,最后的结果就是精神畏缩吧。歌德也许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他说,“通过艺术,人类最有把握使世界变得柔和起来,同样是通过艺术,人类最有把握和世界融合一起。”
    你看,他没说爱情,说的是艺术。也许通过爱情,我们连两个人都无法聚合到一起。
    抱歉,吴黔,别让我的状态影响你,我们就这么瞎聊,你不用多想,否则我就不能畅所欲言给你写信了。

《别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