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我寻思,只要干爹去问,这事就定了,阿牛哥不可能拒绝我的,因为他拒绝我,就要背上嫌弃我的罪名。我想阿牛哥即使真嫌弃我也不会拒绝我的,我了解他,他虽然不是我们冯家人,但对冯家人,他是最好的,比我们自家人还要好。生活确实改变了我,愿意嫁给阿牛是我天大的变化,以前我想都没想过,可现在我是真心实意的。
  但阿牛哥拒绝了我。
  干爹是第二天找他谈的,当时我正和二哥在堂屋里给列祖列宗的牌位更换新的红纸、竹牌,同时把我父母亲等新亡人加进去。干爹进来后发现我们的摆放有些问题,老少混在一起,不伦不类,便帮我们出主意,提出按辈分排放祭祀牌。比如像我大哥大嫂他们,作为晚辈,干爹说他们的祭祀牌不能跟祖宗一起挂在墙上,应该放下来,排列在案台上的。我们便重新布置、排放。罢了,干爹留下二哥叫我先走。我来到后院,看到阿牛哥和阿根在外面清理阴沟。阿根是父亲留在这里守屋的,是个哑巴,我有点怕他,但其实是个好人,对我家很忠心的。听阿牛哥说,村里听说我家出事后,有人曾想来霸占我们的房子,阿根提着猎枪站在门口,拚了命才把那些人吓跑。
  不一会二哥也出来,把阿牛哥叫走了,说干爹有事找他。我猜到干爹要同他说什么事,好奇心驱使我溜到他们隔壁的厢房里去偷听。房子老了,木板缝隙很大,我甚至可以看见他们。干爹点旺香火,对阿牛说:“你坐下。今天我要对着列祖列宗跟你说点事。”阿牛哥坐了,干爹挨着他坐下,先是找了个闲话说:“阿牛,你又长一岁了,你这个生日好啊,生下来就是过大节,出生没两天就长一岁。”阿牛憨笑道:“以前冯叔在世时说我这个生日不好。出生没几天就是两岁了,最吃亏的。”干爹笑说:“嘿,多一岁怎么叫吃亏?是赚了。再说了,现在人都喜欢按阳历论事,按阳历说你是生在年头,也是好事嘛。”顿了顿干爹说,“好了,不说这个,我们说正事吧,阿牛,你看它,发现什么了没有?”
  干爹指着那些新做的祭牌,阿牛侧身看,目光落在两块祭牌上:冯关水、黄秋娣。这是阿牛父母的名字。干爹说:“兄妹俩刚布置的,你看,把你的父母亲也请进家门了。”阿牛有点吃惊,啊了一声说:“谢谢罗叔。”干爹说:“谢我干什么,我不是说了,这是他们兄妹俩的意思,跟我没关系。”确实,这是我和二哥商量定的。干爹说:“我觉得这是他们的一份心意,你的父母亲就像你一样,虽然跟他家没血脉关系,但实际上比有血脉关系的亲人还要亲哪。这样好,放在这儿要热闹点,有阿根每天侍候他们,至少吃喝是不用愁的。”阿牛略为伤感地说:“是,这样是好,就是让我过意不去。”干爹说:“这你就见外了,他们对你好也是因为你对他们好。”阿牛说:“我好是应该的,没有冯叔收留我,我可能早就成孤魂野鬼了。”干爹哈哈笑道:“现在是你叫不少汉奸鬼佬做了孤魂野鬼,哈哈,阿牛,你真的很了不起,我是打心眼喜欢你。因为喜欢你嘛,就……怎么说呢,你今年二十四岁,不小了,该成家了。你现在是已经立业,但没有成家,是不?”
  阿牛讪笑着。
  “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有对象吗?”
  “没有。”
  “心中有喜欢的姑娘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好,我替你看中了一个,帮你做个媒,好吗?”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这村里的?”
  “是这屋里的。”
  稍作停顿,干爹便接着说:“不跟你绕弯子了,今天你的父母在场,点点的父母也在,你给我说句实话,喜不喜欢点点?”阿牛顿时局促了,“罗叔……她是我妹子……”干爹说:“妹子是妹子,但没有血缘关系,不影响的。”阿牛支吾一会,干脆说:“这不可能的。”
  “为什么?”干爹问,“你不喜欢她吗?”
  “哪里嘛,”阿牛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现在想也来得及。”
  “这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干爹说,“据我所知,冯哥在世时就有这个想法,曾跟你谈过是不是?”
  阿牛说:“都过去了……”
  干爹说:“什么过去,还没开始呢,我的意思,你要喜欢点点,趁这个春节我帮你们把大事办了。”
  阿牛说:“罗叔,你就不要为难小妹了,小妹不喜欢我的。”
  干爹说:“谁说她不喜欢你,不瞒你说我已经问过点点,她喜欢你的。”
  阿牛说:“不可能,我了解小妹,她……。”
  干爹问:“她怎么了,你说啊。”
  阿牛说:“点点有她喜欢的人……真的,我都见过那人。”
  干爹说:“那也是以前,现在她只喜欢你,她亲口对我说,她喜欢你,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要喜欢她,愿意娶她,事情就很简单了,我可以代表你们双方父母……”不等说完,阿牛迫不及待地说:“好了,罗叔,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还是做点点的哥吧。”干爹问:“这么说是你不愿意?”阿牛说:“可以这么说。”“为什么?难道你也……”干爹迟疑了一会说,“不能理解她?”我听了心里很暖,干爹为我找了一个很体面的词。“你要不理解就直说,”干爹说,“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你……”阿牛打断他的话,一口气说道:“罗叔你别这么说,要说……小妹出的事,也是因为我没保护好她,是我的错,再说了……小妹是冯叔的心头肉,为了她好,她就是出了再大的事,我也该娶她。”
  干爹说:“这不就成了,我说了她喜欢你,愿意嫁给你,你还解释什么。就听我的,趁这个新春佳节,我来给你们选个好日子。”
  阿牛明显急切起来,“不,罗叔,这事……我……不能听你的,我了解点点,她爱着那个人,我现在就想找到他。”
  干爹说:“没有的事,要有也是以前的事,他们以前可能是好过。”
  阿牛说:“不是可能,而是肯定的,我亲眼见过他,小妹很喜欢他的。”
  干爹说:“那他为什么不来找她?这么长时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你想找都找不到是不?这说明什么?分手了,他们的关系结束了。”
  阿牛说:“但我认为这不是那个人不喜欢点点了,而是点点欺骗了他。”阿牛简单回顾了一下他应冯叔的要求去找高宽的过程,然后解释道,“我后来一直在想,他当时为什么情绪那么大,还说什么让小妹去找富贵人家。现在我想明白了,一定是小妹出事后,心里怕他有想法,不敢爱他,骗了他,把他惹怒了。”干爹听了一言不发。阿牛接着说:“小妹心里有障碍,对他不惜撒谎忍痛割爱,这是个误会,罗叔,我一定要找到他,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再给小妹一个机会。如果他因为那点鸟事嫌弃小妹,行,到那时我再来娶小妹。罗叔,今天我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打心眼里喜欢小妹,但小妹有心上人,我不能趁人之危,夺人所爱,我要帮助她找到她的心上人,让他们再续良缘。”
  听到这儿,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刀尖·刀之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