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钟锐身上出汗了,不能再听之任之!
    “晓雪!”
    “哎。”晓雪由里屋走出,一双眼睛笑盈盈的。
    “晓雪,我还是得回去。……你知道,我喜欢晚上工作。”他硬下心肠一口气说完。
    笑盈盈的眼睛刹那间冷却了,她低下了头。当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出现的是最温柔的笑。
    “那你就早走。……也不要干得太晚,身体第一,啊?”
    钟锐诺诺答应着,逃似的离开了他的家。
    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多忙,隔两三天,钟锐都要回家看看,买些东西,帮晓雪做些事,但从来不在家里过夜。为避免尴尬,便尽可能早去早回,有时,晓雪还没下班,他已走了。
    不回家对不起晓雪,在家过夜又对不起王纯。
    在没有决定之前,只能得过且过,走一步看一步。
    传达老吕睡下了,晚饭包的饺子,就着饺子喝了二两二锅头,头晕呼呼的。正迷迷糊糊要睡,听到外面大铁门哗啦啦响,等了会儿,还响,他吆喝了一嗓子:
    “谁?”
    “请开一下门好吗?”
    一个女的。听着不像常来找钟锐的那个女孩子。
    “有什么事儿?”
    “我想找一下钟锐。有点急事。噢,我是他爱人。”
    她是他爱人。那么那个女孩子呢?那个女孩子在这里过过夜,这瞒不过老吕。老吕爬起来,拿起钥匙串,出去。
    大铁门后,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女子一手背包,一手拎着个鼓鼓的塑料袋。月光下,面色惨白。
    老吕哗啦啦地开了门。
    女子问:“他住在哪里?”
    老吕指了指整个小学校里唯一亮着灯的那个窗口。
    女子走,老吕又叫住她:“待会儿还出来不?”
    女子沉默片刻,道:“不。”
    女子走了,老吕锁了门,打着哈欠回房睡觉,把钟锐和他的两个女人抛在了脑后。他对男男女女的事没兴趣。有人说他是“二尾子”:头发茂盛却没有一根胡子,常有刚入学的一年级小学生拿不定主意该叫他爷爷还是奶奶。
    女子步子坚定却悄然无声地沿长廊走来,到钟锐门口,她站住了,决定来的时候义无反顾,事到临头不得不三思而行。
    她曾下决心要做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女人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周艳跟她说:“晓雪你挑头,咱们还是再干起来吧。上回干了才一个月,大家一人就得了一千五,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的事,这年头,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心里踏实。”周艳当时刚刚跟她的男友分手,或者说她的男友把她甩了,她跟他都上过床了,可他还是把她甩了。那人也是工薪族,但有一套私房拆迁时换的值六十七万的三居楼房,周艳很满意这点,觉着这下子这辈子算有靠了。但最终,对方还是没让她靠。晓雪对她的建议摇头。周艳问她是不是还生她的气,她说真的不是,什么事,说开了就完了。她只是不想再折腾,钟锐的诚恳道歉使她明白了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穷也好,富也好,热闹也好,冷清也好,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和和睦睦最重要,尤其对女人来说。男人得有事业,女人得有个事业成功的男人。但是钟锐似乎与她的想法并不合拍。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在家过夜了?为什么?
    晚上,丁丁睡了,把家里归置好后,她洗了澡,也准备睡,是在伸手关灯的时候突然决定了的。一俟决定,就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下床,穿衣,换鞋,动作迅速。丁丁就托东屋奶奶听着,孩子睡着了,一般不会有什么事。走到门口了,又折回去,给他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这么晚了跑去总得有个理由。一切想好、安排好,晓雪推上车子出了门。
    夏日的夜晚到处是人,路灯下,天桥上,打扑克,聊天,看光景,有的干脆就铺张凉席,露天睡了。一辆黄“面的”从晓雪身边驶过,在后面车辆灯光的照耀下,可清楚看到其车号牌下方几个漆喷紫红色宋体字:向交警学习!晓雪不禁莞尔,但这笑容转瞬即逝,不去的是深深的忧郁。“面的”消失了,公路上是一条流动的灯河……晓雪使劲蹬着车子,决不想她将面临的会是什么。
    屋内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向门这边渐近,晓雪吓呆了,不知该进还是该逃。在门将被拉开的一刹那,她避到了门的一边。门开,钟锐探头向外看,他好像在等人,当然不会是等她。他脸转了过来,发现了晓雪,晓雪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他被吓了一大跳。
    “你在等人?”晓雪开口。
    “你怎么来了?”
    “你等谁?”
    “等谭马。他来送东西。”
    “送东西?……什么东西?”
    “文件,他负责的那一部分。我们在合伙做OLTO,准备参加十八号的计算机交易会,时间很紧了,还没有联通。”
    “噢。”晓雪点点头,进屋,回身关好门,“我来给你送几件干净衣服,还有点吃的。”
    “丁丁呢?”
    “睡了,托东屋奶奶帮忙听着。”把衣服、吃食找地儿放好,又收拾钟锐散放各处的脏衣服,钟锐站在原地,随着她的方向不断转动身体。
    晓雪看他一眼,“你忙你的。”
    “噢。”钟锐坐下。
    晓雪收好衣服,又把几只没洗的碗盘收到一个盆里,端着向外走。钟锐叫着“我来我来!”起身去夺盆,不当心,碰掉地上,碗摔了。两人吓了一跳,又同时抬头看对方,四目相对,钟锐马上移开了自己的眼睛。晓雪看了他的侧脸几秒,转身去屋角拿来了扫帚簸箕,把碗碴扫起。
    “谭马几点来?”
    “该来了啊。”
    他回头看计算机上的表,又向窗外张望,晓雪看着他,不做声,心在冷笑,不会有什么谭马来的,或者说,要来的人不会是谭马。那么是谁?从来不敢想的问题此刻逼到了面前,心剧烈哆嗦了一下,接着就开始往下沉。她把扫帚等放回门后的角落,面壁停了几秒,才得以回头镇定地面对钟锐。
    “我来的时候,学校大门关了。”
    “老吕一放学就关门。噢,给你开门的那个人姓吕,老吕,人挺好。”
    “再好也不能总麻烦人家。估计他现在休息了,我明天早晨走。”
    “晓雪!……这,不行。”
    “怎么不行?我已跟看门的那人说了,咱俩是夫妻。”
    “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过,今晚有人来……”
    他神情语气里的焦急令晓雪心痛。
    “谁要来?”她问。为了声音的稳定,语气有些呆板。
    “谭马啊!”
    事到临头了他还死咬着不放!晓雪笑了,神情悲凉。钟锐紧张地看她,分析着这里面的含义。有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两个人同时听到了,钟锐欲去开门,晓雪一把拉住他,抢去开门。
    外面,月亮升上中天,瘦瘦小小的谭马沐浴着月光,沿露天长廊走来。
    很重很重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轻得如一片羽毛,欲随风飘去。泪水涌满了双眼,真正是喜极而泣,晓雪转身回屋。
    “谭马来了。我回去了。”她低头拿起包。
    钟锐点头,没说话。无话。
    晓雪向外走,到门口,站住,说——头仍低着——说:“你安心工作,不用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家里有我。……对了,别忘了十八号丁丁的生日,你一定争取回去一下。”
    “好的。”
    晓雪拉开门,向外走,与正站在门口的谭马撞个正着。两人同时“哎呀”一声。
    “你这个家伙,站门口干吗?”钟锐声音很大地说。
    “给你们留时间啊,话别。”谭马说。
    晓雪笑着指了谭马一下,踏着轻松的脚步融进了屋外长廊的月光。
    王纯怀孕了。
    她是在出差去河北时,发现自己怀孕了的。开始以为是胃不好,恶心,什么都吃不下,在街上药店买了瓶胃药,吃了似乎好些。后来,当该来例假却没有来时,她才突然警醒:可能出问题了。马上从河北打道回京,出了北京站直接打车去了妇产医院。挂号,就诊,查尿,结果出来了,拿着那张画着加号、表明妊娠阳性的化验单,她一阵绝望。得赶快把它“做”了,一分钟都不想耽误。她拿着化验单去了诊室,给了那个给她开单子的医生。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医生,接过单子看了看,头都没抬,问:
    “是头胎吗?”
    “嗯。”
    医生起身:“上那边去,做一下检查。”
    “那边”是一个被屏风遮着的床,医生边戴指诊用的指套,边让王纯“把裤子脱了”。
    “……怎么脱?”王纯问。
    “什么怎么脱?”他问。
    王纯愣了几秒,突然离去。
    医生见怪不怪,对门口的护士道:“下一个。”
    ……
    医院门口有一处公用电话,一个女孩儿正在打电话,操着一口抑扬有致滑滑溜溜带着卷舌音的京腔。王纯站在她身后等。她要叫钟锐来,她一个人无法单独面对。
    “怎么不说话了?……我都说这半天了,该你说了。……你想说什么我怎么知道?……就是不知道!……以后不给你打电话了!……”
    王纯看着女孩儿乌黑的后脑,心急如焚,下决心打断她,提醒她自己在等电话,刚要开口,一阵恶心再次由胃里翻涌上来,她闭紧嘴快步跑到一个背人的地方一阵干呕,完毕后四处张望,眼睛里满是焦虑恐惧。
    街上阳光灿烂,到处是匆忙或悠闲的人们,迎面走来两个显然是刚刚来京的农村少女,深棕脸,玉米穗样的头发,透明的尼龙红上衣里套着汗衫,黑裤子下露着明黄的尼龙丝袜子,在时髦的都市人群里,她们的装束是那样刺目得突出。王纯却羡慕她们,此时此刻,她羡慕着一切没有怀孕的姑娘。
    她返回公用电话处,没有人了,赶快拨电话。先打到了小学校,请老吕找,万不得已再呼他,她不想等回电。老吕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已是下午三点,“一大早就出去了”,去哪了?回家了?
    有好几次,她去找他,他不在,都是回家了。他跟她说:“住平房,家里有很多女人干不了的力气活儿。”她知道。但心里很不好过。“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当时的确是她的心里话,但当时的她已不是现在的她了。
    没有哪个女人不想和她相爱的人结婚,哪怕她是个大明星,大名人。不管爱的时候怎么想,爱上之后,婚姻永远是女人的首选,不是贪得无厌,是天性使然。没有婚姻的爱好比没穿衣服的人,不能出门,不得见人,得不到基础需要之外的任何滋养,最初的新鲜过去之后,终会葬送在苍白单调脆弱的重复之中。
    她呼了他。
    七分钟过去了,电话静静的趴着不响。
    一个小伙子来打电话。
    王纯差点哭了出来。
    她决定去小学校等他。
    钟锐正在计算机展销会上忙得一塌糊涂,谭马躲起来了,因为看到了方向平。谭马是应钟锐邀请而入伙的,业余时间干,白天仍在方向平那里,脚踩两只船,必要时三只四只船他都踩。尽管毫不怀疑钟锐的能力、为人,但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面包没到手之前,他绝不会扔掉手中的糠窝窝。
    钟锐的展台成了热点,他在机上演示,人们在他身后围成扇面,十来只眼睛盯住了闪烁的荧屏。所带的资料和名片全发完,还不断有人闻讯赶来索要。一家报社的张姓先生为了保险,直接拍出了现金定金。
    这期间钟锐的呼机响了两次。第一次是晓雪呼的,“今天是丁丁生日”。他并没有忘。不会耽误。第二次显示是“王小姐,请回电话”,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王纯去河北还有一周才能回来,是谁?
    谭马回来时钟锐请他帮着回个电话。
    谭马回电话,对方电话占线。五分钟后再拨,通了,一个老太太接的,告诉他这里是公用电话。
    当日交易结束的电铃拉响了,谭马回来,把呼机还给钟锐,“呼错了。”钟锐接过塞兜里,把张姓先生给的定金拍到谭马面前,“定金!”
    二人相视而笑。
    从展销会出来已近傍晚,钟锐直接去了商场,给丁丁买生日礼物。
    丁丁生日晚会在姥姥家举行。姥姥亲自下厨,妈妈进进出出端菜,小姨点生日蜡烛,生日蛋糕上有五个奶油浇出来的大字:“丁丁五岁快乐!”旁边一个八音娃也在摇头晃脑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丁丁却一点都不快乐。爸爸说好要来的,到现在没来,看来是不来了。
    生日蜡烛点起来了,像五朵金灿灿的花,丁丁双手托腮看着,不说话。三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极力制造欢乐气氛。
    “丁丁,吹蜡烛!”
    “一定要一口气吹灭啊,看我们丁丁行不行!”
    “快啊,丁丁,再不吹蜡油要滴到蛋糕上了!”
    丁丁使劲忍着泪,大声地、一字一字地说:“爸、爸、讨、厌!”
    “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钟锐到家。
    丁丁眼泪汪汪:“你说好五点回来!”
    “我是要五点回来,就为办一件大事给耽误了,早知你这样,这事不办就好了。”提起手中的玩具盒子,“为买这个我不知跑了多少商场。”
    丁丁愣了一下,扑过去,动作急切解盒上的绳,解成了死疙瘩,晓雪拿剪子剪开,丁丁打开盒子,呆住,片刻,欣喜若狂地大叫:“姥姥,你快来看我爸爸给我买的什么呀!”
    那是一辆惟妙惟肖、做工精致的仿真汽车,标价八百。
    晓冰叫了起来:“嗬,八百块钱买个玩具!姐夫,我们中国儿童就是让你们这样的父母给惯坏了的!”
    屋里气氛顿时热烈,晓雪眼睛闪闪发光。
    天黑透了,钟锐仍没回来,王纯心里越来越慌。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件事上,她能够理直气壮求助的,只有这个人了,这人却不在,呼也没回,他去哪了?
    只能是在家里,只有在家里才不好给她回电话。他不愿意家里人知道她,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他和他的家分开。自尊心使她不愿意有哪怕是一点要挟的嫌疑。于是决定自己想办法。马上就想起了那个年轻的男医生和他职业化了的神情和口气。能有个人陪着会好得多。她给小老乡燕子打电话。燕子传来了好消息。燕子为郁然化妆品公司推销香水时结识了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的妈妈是妇产医院的主任。燕子先天子宫后倾,每来例假都痛得要死,那女孩儿带她去妇产医院找过她的妈妈。燕子让她放下电话,她马上跟那女孩儿联系。六分钟后,王纯的呼机响了,通知她现在赶到学校门口,那女孩儿也将赶到那里。离开前,王纯写了张条儿请传达老吕转交:“我已回来。务必尽快跟我联系。有要事。王纯。”
    夜幕笼罩,王纯和燕子站在学校门口。一个人匆匆向这边走来,飘逸的直发,颀长的腿,一直走到王纯、燕子的面前。
    燕子为双方做介绍:“夏晓冰。王纯。”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带你去找我妈妈。”
    “明天,可以吗?我想尽快。因为,”停了停,“他是别人的丈夫。”
    “我懂。”
    王纯的泪水夺眶而出。
    老乔等一批人失业了。方向平并不想这样做,没办法,他还没有能力开养老院福利院。单拿老乔说,五十多了,就是早年间的国有企业,也得裁他。事先方向平没找任何人谈,深知人在个人的问题上,当事人的想法难与旁观者一致。于是在公司发聘书的头一天他出差去了外地。等回来时,最初的冲动、偏激将会被时间销蚀,或顶多剩下一个有气无力的尾声。他不怕谁,怕麻烦。
    这天老乔像以往一样来公司上班,进大门,上电梯,边走边对遇到的所有人微笑点头打招呼。走进办公室,放了包,拿出杯子,给自己泡上茶,盖上盖捂着,然后拿抹布,去水房仔细地洗了,回来擦桌子。他是擦桌子时在对桌人的桌子上看到的聘书,当然不是他的,心脏“咚”的一声,这才想到已到了公司一年一度发聘书的日子。他镇定地走到自己桌前——人们都到了——翻找,开始还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后来便控制不住自己动作越来越快,没有。他抬起头,求救地看他的同事们,他们商量好了似的避免跟他对视。
    “……你们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大家天天一个屋里坐着……”他哽住,眼圈发红,扭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静静的,没人替自己解释。人们对比自己不幸的人,向来宽容。
    像只受了伤的鸟儿,老乔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窠中。妻子的反应令他黯然神伤。她原本是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啊,这会儿,却像一个绝望到了极点的小孩子,不说,不动,也没有泪,就那么傻了一样呆呆坐着。他本来还想倚仗着她呢,等待她的安慰,她的鼓励,等待她为自己舔舐滴血的伤口,到了这会儿才明白,敢情她的存在才是这件沉重事件中最为沉重的那一部分。他强打精神,梳理心绪,男人不能让女人对自己彻底失望。
    “明白了。”老乔仿佛在对自己说,音量却足以让对方听到。女人把眼球转向他。“……钟锐要走的时候,我上他屋里跟他说了几句话,好像看到方向平从门口一闪,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他,他听到了我跟钟锐说的话。”
    “你跟钟锐说什么了?”
    “无非是几句好听的话,比如,公司不能没有他之类的。”
    女人生气了:“你说你这人!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生气比失望好,老乔心里轻松了些。“我不过是想安慰安慰钟锐,送人几句好话又不费什么。要知道有这结果,打死我也不会这么着啊。”
    “后悔了吧?一辈子吃亏在这张嘴上,就是不接受教训!”
    “以后一定注意。……”
    “晚了!”女人终于恢复了先前的活泼,又有兴趣对他指指点点了,“哎,我说,钟锐呢,走了以后干什么?”
    “干什么?……搞公司吧,他不能闲着。”
    “找他去。你被炒是为了他,他不能不管!”
    老乔心里一动。
    许玲芳起身:“就这么定了,找钟锐。……我做饭去。现在才觉出肚子饿了。……你想吃点啥?”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许玲芳去开门,老乔正在琢磨谁能上他家里来时,门厅传来许玲芳惊天动地的叫声:“钟总!”
    钟锐?他到这来干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这儿?会不会是玲芳对错号了!老乔快步迎了出去,千真万确,门口站着的,是钟锐,来不及细想了,先招呼贵客。
    “钟总!真的是你!”
    “刚才我跟老乔正说你,说着你就到了,咱们这才是……心心相印。”
    “进屋,进屋说。玲芳,别让钟总站这啊!”
    “是是是,快进屋!您还没吃吧?我们也没吃,正好了,一块堆吃!”
    两个热情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容钟锐插嘴,说话间,被他们推进屋里,许玲芳站门口再一次打了个热情的招呼后,便一头扎进了厨房。老乔手脚不停地安排好茶水,座位,然后搬只小凳坐在了钟锐对面。
    “我的事儿你也听说了?”钟锐不明白,老乔没看见,继续说:“但我不后悔,既然已经做出来了。路见不平仗义执言是每个正派人起码的品格。……”
    钟锐忍不住道:“老乔,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钟锐正考虑如何回答,老乔却又不要他回答了,“你是没法知道,我也是今天早晨去上班才刚刚知道:公司没发给我今年的聘书。”
    “为什么?”其实为什么根本不用问,但得说话啊。
    “为你。”
    钟锐一愣。老乔把刚才跟玲芳做的分析说了一遍,钟锐自然不信,又不便跟老乔较真。就让他这样认为吧,能对他是个安慰,对老婆是个交代,就成。老乔说完了,闭了嘴,两眼望着他,等他说。钟锐只好说。
    “……如果真是这样,方向平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想,早离开他未必是坏事,王纯不就是因为受不了他走了?……王纯的事你知不知道?”
    “王纯和你情况不同。”钟锐断然道,“老乔,这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老乔摇头,巴巴的眼睛里诉说着期待,钟锐感觉到了,却想不出对方从他这里能期待什么。他试着安慰,“人早晚都有这一天,你看国营企业的下岗职工,好多才三十来岁,比起他们……”
    “你意思是说,就叫我认了?”钟锐没吭声,意思就是“是这意思”。老乔只有把话往白里说:“你不能帮帮我?”钟锐感到意外,老乔失望了。“那……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锐这才明白过来,片刻后,坦然道:“我来找王纯。”
    老乔颓然地用两手掌捂住了头,身心虚弱得再无力应付客人。钟锐同情地看他,明白不能再待下去了,悄悄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口时,老乔在身后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她不在”。钟锐回过身。
    “出差还没回来?”
    “回来了。现在不在。”
    钟锐心里不由一紧。

《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