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俗女人

  “那后一位叫什么?”我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后一位才称得上是艺术家。人生一世,和做画一样,有的人是画匠,有的人是艺术家。”她语重心长地说。
  “那王老师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王老师生不逢时,连画匠也不是。不过,王老师一直也没放弃做艺术家的梦。二林子,你记住,人生因为有了梦,活着才有意义。”她饱含深情地说。
  我听了高光他妈的一席话,终于明白了王德良为什么那么长时间地恋着她。他俩真是天生的一对,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连说出来的话都像出自一个脑袋。
  今天晚上我真是受益匪浅,不仅接受了美好的性教育,而且接受了艺术教育。高光他妈在我心目中不再是令我梦寐以求的漂亮女人,而是一个高贵的女神。
  因为高光他妈是一个女神,所以当一个男孩子闯进她的房间,看见她赤裸裸地洗澡时,才不会像一般俗女人那样又喊又叫。就像夏丹那样,因为她的无知和俗不可耐,最终把唐建国送进了天堂。
  高光他妈在我心中就是我少年的童话。我心目中以为,有了这么漂亮、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女神,觉得活着很有意义,生活也很有趣。革命一旦有了奔头,即使学《毛泽东选集》也不枯燥了。
  我从高光家出来时,洁白的月光从杨树枝叶的缝隙中筛落在楼前的石路上,给闷热的空气降了不少温。月牙儿挂在天上,天是暗蓝色的,没有一丝云。月光像洁白的雾,充满了水一样的柔情。
  我上楼站在露台上,望了一眼前楼周丽萍家的窗,灯还亮着,不知周丽萍睡没睡。或许她正在想念着母亲,躲在墙角抹眼泪呢。
  我一下子想起了高光他爸写给高光他妈的一句情诗:
  我是你心甘情愿的鱼,
  在你相思的泪水中游,
  眼睛像一对恋舟轻盈而明丽,
  载着你,
  我爱情的妙龄。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写出这么美妙诗句的人,竟能害人,甚至逼得一个妙龄少女千方百计地要替父报仇,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爸骂高光他爸是畜生,我觉得这是对畜生的侮辱,因为高光他爸做的事,畜生是做不出来的。而且有的畜生吃的是草,挤的是奶。高光他爸会讲大道理,畜生不会讲。高光他爸要害人讲出一大堆害人有理的大道理,畜生不会撒谎,它只知道实事求是。
  这些天,周丽萍沉默寡言,她妈妈在草滩农场病了,人病了也要改造,就像牲口病了也得吃草一样。我真为周丽萍担心,恨自己撑不起一片天,不能英雄救美,也不能像水浒中的英雄们一样,带着周丽萍上梁山。甚至连贾宝玉都不如,他可以出家一走了之,我也离家出走过,但没有“僧道”二人指点迷津,只有高光他妈让我想入非非。
  其实,我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从山东回到东州,被王德良安排和周丽萍同桌,这就是我的福,我可以天天和美女同桌,感受她清爽而甜润的气息,欣赏她苍白的瓜子脸上,嵌着的两个酒窝,和她那小巧玲珑的鼻子。
  每当我看见周丽萍长长的睫毛,那黑李子般的大眼睛,就会想起天上的星星。我对她有无限的怜爱,但我不敢说出来,我时常痛恨自己的懦弱,其实,我有无数的机会向她表白,拉她的手,亲她的嘴,拥抱她。我可以把无限的爱都给她,可是我不敢,我只能在梦中无数次地演练,然后无数次地遗精。
  东州的夏天是闷热的,就像我此时的心情,在这个你今天是好人,明天就可能是坏人的年代里,没有人知道,一个少年的革命理想就是要保护同桌的美丽少女不受伤害。然而,这也只能是个梦。因此,少女被逼急了,她要自己保护自己。
  刚上完王德良的语文课,夏丹就亲自到教室找我。
  “刘宝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很吃惊,校长亲自找我到她办公室会是什么事呢?我看了一眼正在整理学生作业本的王德良,王德良却看了夏丹一眼,夏丹根本没理王德良。我心里清楚,就连王德良也没弄清楚夏校长为什么亲自来找我。
  我跟在夏校长的身后,默默地走进她的办公室。
  “刘宝林,你妈的身体怎么样了?”夏丹很和蔼地问。
  我心里很纳闷,夏丹怎么突然问起我妈的身体,关心起我妈来了?
  “我妈住在医院里,身体很不好!”我面露窘态地说。
  “刘宝林,要多关心你妈的身体。”夏丹慈眉善目地说。
  我敷衍地答应着。
  “还跟王德良老师学画画吗?”夏丹突然转移了话题。
  “还画。”我一边想夏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边回答。
  “都画些什么?”她凑近一些问。
  “素描。”我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味,心里直发窘。
  “能拿给我看看吗?”夏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问。
  “我画得不好,校长还是别看了。”我不情愿地说。
  “学校想选一些艺术上有特长的孩子好好培养培养,你把画拿来吧,说不定你会被选中。”夏丹诚恳地笑着说。
  我听后心里很高兴。便问:“夏校长,你什么时候要?”
  “现在,现在你就回家取吧!”夏丹若有所思地说。
  “那好!”
  我兴高采烈地离开夏校长的办公室,玩命地往家跑。到了家,我拿了全部的画又往学校跑。
  我气喘吁吁地又回到了夏校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办公室里传出夏丹的声音。
  “夏校长,这是我全部的画。”我推门进去激动地说。
  夏校长不像刚才那样热情,她冷冷地说,“好,放在桌子上吧。”
  我把画放在夏丹的办公桌上,她半天没理我。我傻站着,觉得她应该说点啥。
  好半天,夏丹才问:“刘宝林,还有事吗?”
  “没有。”我丈二和尚地说。
  “那你回去吧!”夏丹说完埋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我诚惶诚恐地离开校长办公室,心里不知道把画给夏丹是对还是错。这时,王德良迎面走过来。
  “夏丹叫你干什么?”王德良警觉地问。
  我没敢说实话。只是说,她问我妈的身体情况。王德良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然后说,“别忘了晚上到我家学画。”
  我也“哦”了一声。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我吃完晚饭,背着画夹子去王德良家,刚走到王德良家,发现有几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他家门口,几个穿着白色警服的公安把王德良从门里拽了出来。王德良的手腕上还戴着手铐。
  我惊呆了,也吓坏了,我发现两个警察抱着王德良的画从他家出来,一个警察还在他家门上贴了封条。许多围观的人躲得远远的。
  一个公安开车门时,我看见了高光他爸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还抽着烟。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胆量,跑了上去,一把拽住那个公安。
  “你们为什么抓王老师?为什么拿走他的画?”我根本不问高光他爸,我知道害人的事准少不了他。
  “他是教唆犯,是臭流氓!”那个公安冷酷地说。
  “他怎么教唆了?他怎么耍流氓了?”我据理力争地问,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教学生画黄画,画大毒草!快躲开,别耽误我们执行任务!”那个公安一把推开我说。
  王德良无助地望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挺着胸,昂着头,一瘸一拐地被押上了车。那样子就像革命烈士要英勇就义似的。
  我的眼泪当时就流下来了,我一下子明白了,是我害了王德良老师,是夏丹骗了我。我送给夏丹的画,不仅有安格尔的《阿纳迪奥曼的维纳斯》,还有半裸体的王德良创作的高光他妈,这些画成了抓王德良的证据。他成了教唆犯,我成了被教唆犯教唆的人。
  高光他妈得知王德良被捕的消息后,疯了一样找高光他爸去评理,高光他爸根本不见高光他妈。没办法,高光他妈在区革委会走廊里发疯似的大骂高光他爸,把高光他爸的丑事一件件地抖搂出来,让高光他爸很没面子,高光他爸实在受不了了,一气之下,派几个红卫兵把高光他妈关了起来,就关在我们学校的仓库里,高光得知以后,想会人把他妈救出来,无奈把门的红卫兵手里有枪,这件事让高光恨透了他爸。
  两天后,我和我爸被区革委会的人从医院叫到了区革委会副主任的办公室,也就是高光他爸的办公室。
  “老刘,王德良教唆你儿子画淫秽画,画大毒草,你知道吗?”高光他爸逼问道。
  “高主任,我不知道,这些天净忙我爱人的病了,顾不上管孩子。”我爸怯懦地说。
  “回去做做二林子的工作,让他把被王德良教唆的过程写出来。二林子是受害者,该受制裁的是王德良。”高光他爸装作很宽容的样子说。
  “高主任,是不是小题大做了,王德良是老师,他不过是教二林子画了些素描。”我爸争辩说。
  “刘广志,你这是包庇!”高光他爸蛮横地吼道,“王德良事件是十分恶劣的,影响极坏,对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一定要严肃处理。王德良都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我看你还是让你儿子把受害过程写出来,我们的方针一向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我见我爸被高光他爸问得满脑门子汗,便上来了“小山东”的倔劲,辩解道:“王老师是好人,他才不是教唆犯、臭流氓呢!”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高光他爸瞪眼骂道。
  “你和野女人睡觉,和夏丹搞破鞋,你才是臭流氓呢!”我指着高光他爸的鼻子说。
  高光他爸听了我的话,鼻子都气歪了,他举起手扇了我爸一个大嘴巴,然后指着我骂道:“刘广志,这就是你教育出来的儿子。”
  “对不起,高主任,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我爸捂着发红的脸赔着笑说。
  我被激怒了,学着当年高光踢我老二的样子,抬腿踢了高光他爸一脚,我使足了劲,这一脚踢得太狠,高光他爸捂着老二,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爸吓坏了,挥手给了我一个大嘴巴说:“混蛋!快给你高叔叔赔礼道歉!”
  “要赔,你赔!”我说完,捂着脸流着眼泪,转身就跑了出去。
  我一口气跑到了大沙坑,没脱衣服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拼命游到了沙岛上,从腰间摸出钢钉小匕首,拼命地向树上扎,我恨爸爸的懦弱,更恨高光他爸的邪恶。
  那天晚上,我爸没有回家,被关在区革委会反省。晚上只好由我去陪护我妈了。我没有把白天的事告诉我妈,可是我踢了革委会副主任卵子的事传得满城风雨,于涛他妈早就告诉我妈了,我妈见了我眼泪就流了出来。
  “二林子,你爸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你去找于涛的妈妈,帮我办出院吧。”我妈抚摸着我的头说。
  “妈,都是我不好,给我爸闯了祸。”我含着眼泪愧疚地说。
  “你是为了保护你爸,是好样的,妈不怪你。”我妈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说。
  “妈,你病还没好,不能出院。”我关切地劝道。
  “妈没事,你去找于涛他妈吧。”我妈温柔而坚决地说。
  我走出病房,正好碰上于涛他妈,她今晚值夜班,是特意来看我妈的。
  “阿姨,我妈要出院。”我从心里希望于涛他妈能劝劝我妈。
  “二林子,你妈是不放心你爸呀。”于涛他妈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阿姨,我妈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我期盼地问。
  “二林子,你妈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女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病了。”于涛他妈敬佩地说。
  “阿姨,我妈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呀?”我焦急地问。
  “你妈怕是日子不多了,她是乳腺癌转肺子上了,已经是晚期了!”于涛他妈眼含热泪说。
  那时候很少有人得这种病,我还不太明白于涛他妈的意思。
  “阿姨,肺癌能死人吗?”我惶恐地问。
  于涛他妈听了我的话,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妈在医院也是活受罪,明天早上我就给你妈办出院手续,二林子,回家后好好照顾你妈,别在给你爸你妈惹祸了!”
  我重重地点点头,随于涛他妈走进病房。
  高光他妈被关起来以后,几乎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傍晚,高光会我和于涛要去看他妈,我们坐在大沙坑的沙滩上,一边抽烟一边商量办法。
  “高光,你疯了,”于涛说,“五六个红卫兵拿着枪看你妈,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我们就死定了。”
  “你妈逼,怕死,你别去!”高光生气地说。
  “谁怕死?今晚谁不去谁是孙子!”于涛有些被将急了。
  “高光,咱们怎么才能见到你妈呢?”我若有所思地问。
  “白天我都观察好了,关我妈的那间房是平房,窗户和门都有人看着,咱们上房,顺着房顶爬过去,然后揭开瓦就看见我妈了。”高光像是在布置战斗任务。
  “这个办法好,不过,最好是下半夜去。”我谨慎地说。
  “为什么?”于涛傻乎乎地问。
  “你真是个傻逼,下半夜,看门的混蛋都睡着了,不容易被发现呗!”我斜眼看着于涛说。
  “那好,半夜十二点在我家门前集合,谁不去谁是孙子!”高光信誓旦旦地说,那样子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妈。
  回家后,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装睡,内心却像倒海翻江一样。我不知道王德良被抓以后会不会被判死刑,今后还能不能见面,高光他妈什么时候能放出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经受住王德良被抓的打击,高光他妈一定瘦了,我心疼地想,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使高光不找我去看他妈,我也会想办法去的,因为高光他妈不仅是王德良心目中的女神,也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心目中的女神遭难了,我怎么能不管呢?
  终于熬到我妈、我奶、我妹妹都睡着了,我蹑手蹑脚地起了床,然后偷偷溜出门去。外面漆黑一片,月亮隐在云层后面不肯露头,仿佛它知道我们今晚的行动,我来到高光家门前,于涛早就来了,还把他爸的手枪偷了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于涛,你会使吗!?”我既羡慕有嫉妒地问。
  “操,我爸领我放过好几回呢!”于涛显摆地说。
  “二林子、于涛,准备好了吗?”高光表情凝重地问。
  我和于涛点点头,然后我们仨一猫腰消失在夜幕之中。
  关高光他妈的那趟平房在我们学校西侧,有十几间房,关高光他妈那间在最北头,我们仨只好在最南头上房,正好南头墙根底下有一棵大柳树,弯着腰通向房顶。夜很静,只有打更老头的狗在狂吠,我们仨顺着树干很顺利地爬到了房顶,高光在前,我在中间,于涛断后,我们沿着屋脊小心翼翼地爬到关高光他妈的那间房,发现门口那两个小子抱着枪一边抽烟一边唠嗑。
  “哥们儿,这娘们儿长得真漂亮!”
  “那还用说,咱区评剧团的台柱子。”
  “不过,干文艺的没几个是干净的。”
  “那是,常言说,红颜是祸水嘛,不过,这娘们儿对王德良可够痴情的,都两天不吃不喝了。”
  “怎么的,心疼了,小样,就算她是个破鞋精,也轮不上你呀!”
  “你他妈的啥意思呀?”
  这两个家伙正拌着嘴,把后窗的一个家伙拎着一双破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你们俩说什么呢?”
  这时,我们已经把房瓦一块块地揭开了。透过屋内昏暗的灯光,我们发现高光他妈呆呆地坐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眼泪从毫无表情的脸上慢慢地流下来,我望着她那双目光呆滞的眼睛,内心陷入深深的自责。此时,高光已经泪如泉涌,他抑制不住地刚要喊妈,于涛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高光还要挣扎,只听见“当”地一声,刚才拎着一双破鞋的家伙闯进屋来,他冷笑着走到高光他妈面前,一把把高光他妈拽起来,大喊道:“你不是喜欢搞破鞋吗?来,把这个带上。”说完,把那双破鞋挂在了高光他妈的脖子上,把门的那两个家伙也推门进来了,一看高光他妈脖子上挂了一双破鞋,哈哈大笑,高光实在受不了,他伸手去夺于涛腰间的手枪,于涛赶紧捂住腰,我也赶紧抱住高光,慌乱中一块瓦从房顶上滑了下去,“啪”地一声摔碎了,屋里的三个家伙吓得赶紧从屋内跑出来,喊道:“谁?”我赶紧学猫叫。
  “妈的,吓了老子一跳!”拎破鞋的家伙说。
  我怕高光惹出事来,示意他俩赶紧走,我和于涛把高光夹在中间顺着屋脊往南爬。
  “妈的,我非杀了这几个家伙不可!”高光一边爬一边咬牙切齿地骂。
  “高光,咱仨不是对手,还是从长计议吧!”我一边爬一边劝。
  “操你妈,于涛,你拿那把破枪有啥用!?”高光把气直往于涛身上撒。
  我们终于从房上下来了,高光再也忍不住,抱着头呜呜地大哭起来,我本来就心疼高光他妈,高光这一哭,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于涛见我们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最后我们仨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凄凉的夜,除了狗吠,就是我们仨的哭声,哭着哭着,下起了大雨,我们仨只好抱头往家跑去。
  一连几天没有高光他妈的消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谁也不能靠近关高光他妈的那个仓库,只有打更老头不管那一套,经常领着黄狗过去转转。
  有一天中午放学,我刚走到收发室门前,就听见打更老头跟别人说,高光他妈被逼疯了,见谁都脱掉上衣,露出两个白花花的奶子说,“德良,画吧,快画吧!”我听了以后心里难过极了,午饭都没回家吃,一口气跑到火车道旁大哭起来,我知道美丽的高光他妈要离我而去了,至于她将来会怎么样我一点也不知道,但是我有预感,我不会再见到她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与她亲近了,天哪,一个好端端的女人被逼疯了!我顺着铁路拼命地往前跑,恨不得逃离这个能把人逼疯的世界!
  我爸被关了一个多月才放出来,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连眼镜片也碎了,我爸受不了酷刑,只好替我写了揭发王德良的犯罪材料。我爸放出来之后,高光他妈被他爸送进了市精神病院。
  市精神病院就在区革委会斜对面,这里经常有人自杀,前几天还有个精神病患者在收发室上吊死了。我几乎不敢相信高光他妈会关在这里,我经常会不知不觉地来到这里,希望能看见她,然而,这里就像监狱,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她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天半夜和高光、于涛在房顶上看见高光他妈竟然是与她见过的最后一面!因为高光他妈被送进市精神病院不久,就逃了出去,走丢了,从此杳无音信!
  王德良被判刑了。判刑那天,他和一些杀人犯一起站在大卡车上,王德良被剃了光头,而且被五花大绑捆着,脸上灰土土的,让我想起他常画的地瓜和土豆。
  我们学校全体师生又一次参加了宣判大会,我突然发现站在王德良身边的杀人犯是徐四,原来徐三被枪毙以后,徐四越狱逃跑了,他和他哥一样抢劫时杀了人,后来又被抓住了。徐四怎么能和王德良站在一起,我百思不得其解。
  炉灰山周围人山人海,人们指指点点,沸沸扬扬,很像鲁迅先生写的《药》中的情景。我们班离大卡车很近,主席台上不仅坐着穿公安制服的人,还有高光他爸和夏丹。
  我正在东张西望之时,王德良看见了我,他目光如炬,我被看得低下了头。王德良被以流氓罪、教唆罪判刑十年。宣判声音刚落,我看见王德良怒目望着在主席台上坐着的夏丹。此时,夏丹正和高光他爸交头接耳。我心想,我一定要给王德良报仇,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报仇的方案。
  公审大会后,死刑犯立即执行,徐四等十几名杀人犯被押赴刑场,王德良作为陪绑的犯人也被押上了炉灰山。
  王德良是条汉子,其他陪绑的犯人是被拖上去的,王德良不愧是军人,打过老毛子,他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刑场,望着气宇轩昂地走上刑场的王德良,我脑海里一下子闪过了黄继光和邱少云。
  王德良在我心目中就是英雄,不是罪犯,我为王德良而自豪。我没有想到,夏丹和高光他爸是一类人,高光他爸陷害王德良是因为高光他妈,夏丹害王德良是为了讨好高光他爸。
  公审大会散了以后,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我一个人心情沉重地往家走,任细细的小雨落在脸上。走着走着,我的眼泪和雨丝混在了一起。
  走在家楼下,不懂事的妹妹正在和几个小女孩跳皮筋,嘴里还叨咕着儿歌:
  大雨哗哗下,
  北京来电话,
  让我去当兵,
  我还没长大。
  我心想,王德良是被高光他爸和夏丹联手害的,谁也救不了他,只有毛主席能救他!对,我给毛主席写封信,把王德良被冤枉的事告诉他老人家,毛主席一发话,高光他爸和夏丹准完蛋。
  想到这儿,我心里很高兴,快步往家跑,回到家里,我妈正捧着《红楼梦》躺在床上,我爸正在给我大舅写信。
  我妈病成这样,我大舅一直没来看我妈,我妈很伤心。那部晚清时期印制的《红楼梦》成了挡在我妈和我大舅之间的一堵墙。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只有他们俩,我觉得大舅很没有风度。
  我回家后,我爸一句也没问公审大会的事,我知道我爸心里有愧,但他是被逼的。这件事,我在心里对我爸一直有看法。我心想,一个高光他爸就让你招了,要是被日本鬼子抓去了,你还不成汉奸啊!但是,我并没有在嘴上责怪我爸,我知道,我爸尽力了,他也是为了尽快摆脱这件事,好安心照顾我妈。
  我下决心要给毛主席写信,但是我实在不知道信应该怎么写,我一连想了好几天,终于动笔了。我是在大沙坑包米地里偷偷写的,写的时候,我的内心很激动,手都是抖的。我写信的时候,打更老头的大黄狗呼哧呼哧地坐在了我身旁,我都没发现。
  “二林子,躲在包米地里写啥呢?”打更老头走过来问。
  我吓得差点儿瘫在地上,连信也扔在了青草里。
  “二林子,你有种,”打更老头紧锁双眉说,“敢给毛主席写信,写得好,大爷我支持你!”
  我听了打更老头的话很感动,流着眼泪说:“大爷,王老师太冤枉了,我要为他伸冤,你一定要为我保密呀!”
  “好孩子,大爷给你保密,是该告这帮狗日的了,可是,孩子,就怕信到不了毛主席手里呀!”打更老头说完摇摇头,扛着锄头走了。
  我望着打更老头的背影,眼泪像下雨一样往外涌,想到王老师要在监狱里坐十年牢,我内心充满了无助,我攥着信蹲在包米地里呜呜地大哭起来。
  我把信寄走的第二天早晨,区革委会门前贴了一张大字报,这张大字报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引起了区革委会大院一片哗然,成为南里区有史以来最重大的历史事件。
  大字报是周丽萍写的,她终于鼓起勇气公布了高光他爸写的那首藏头反诗。那本情诗集此时正放在区革委会主任的办公桌上,自从大双和小双的父亲上任以来,高光他爸就没断了与他勾心斗角,区革委会主任早就想收拾高光他爸,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这回机会来了,高光他爸竟敢写打倒毛主席的反诗,这是多么严重的政治事件。高光他爸很快就被公安局控制起来。
  周丽萍一夜之间成了揭发反革命分子的英雄。事件发生以后,高光纠集一帮工人村的地痞流氓扬言要废了周丽萍,我只好求于涛和他爸说说,震慑一下高光,保护周丽萍,于涛还真够意思,亲自找高光谈判,他警告高光,你要敢动周丽萍一根毫毛,小心我爸对你不客气!
  高光不敢惹于涛,因为于涛他爸太厉害,徐三、徐四都是大流氓,都让于涛他爸送上了炉灰山。高光当然也怕自己被送上炉灰山,但是他不甘心,天天晚上砸周丽萍家的玻璃,周丽萍被吓得疯疯癫癫的,我只好天天晚上陪她。
  高光他爸被抓起来以后不久,夏丹作为同伙也被撤销了校长的职务,发配去了草滩农场。
  暑假来到了,周丽萍她妈抽空回家来了,她不放心女儿的安全。周丽萍的妈妈回家后的第三天,周丽萍把我叫到了大沙坑,还没说话就抽泣了起来,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周丽萍,你怎么了?”我觉得出了什么事,心乱如麻地问。
  “二林子,我要走了,今天是特意和你告别的。”周丽萍热泪盈眶地说。
  “周丽萍,你要去哪儿呀?”我惊讶地问。
  “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东州,要把我送回上海老家。”周丽萍依依惜别地说。
  我一下子意识到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周丽萍了,内心也悲伤起来。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我问完,内心涌出一种无名的失落感。
  “我会给你写信的。”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递给我说,“这是我爸画的,你喜欢画画,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我接过画册,翻了翻,发现里面画的都是苏联女人的裸体画,比王德良画的黄多了,但是,比王德良画的好多了,那些画就像安格尔的作品一样,让人看了觉得很美。
  “谢谢你,周丽萍!”我接过画内心很激动,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却又不知怎么说。
  “刘宝林,该谢的是我,你能抱抱我吗?”周丽萍一双泪眼含情脉脉地说。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毫不犹豫地抱住她,这时,张小翩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像鬼一样来到我的身边,也不说话看着我们拥抱。
  等我们拥抱完了,张小翩突然问:“周丽萍,你会给我写信吗?”
  我们俩都吓了一跳,看来,张小翩是尾随我们来的,她大概意识到周丽萍要走。高光他爸的那首反诗就是张小翩看出来的,她做梦也没想到周丽萍会利用这首反诗搬倒高光他爸和夏丹。张小翩很佩服周丽萍。
  张小翩的真诚打动了周丽萍,两个小姐妹一边拥抱一边痛哭。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内心充满了无以名状的悲哀!
  我和张小翩把周丽萍送回家,看见了周丽萍的妈妈,周妈妈老了许多,头发白了许多,岁月的沧桑让周丽萍她妈与高光他妈和于涛他妈比起来不像是同龄人。周丽萍她妈谢了我和张小翩,我和周丽萍难舍难分地告了别。
  “心上人走了,很难过吧!”张小翩冷嘲热讽地说。
  “唐建国死后,你不也难过了很长时间吗!?”我回敬她说。
  “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残酷的事!”张小翩百感交集地说。
  “不是事儿残酷,是人残酷!真没想到夏丹也会和老校长一样去草滩农场劳动改造。”我也感慨地说。
  “高光他爸会判刑吗?”张小翩天真地问。
  “反对毛主席,那是死罪!”我解气地说。
  “其实,是我害了高光他爸和夏丹!”张小翩略有愧疚地说。
  “净瞎说,你这是为民除害!”我响亮地说。
  我们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火车道旁,一辆满载货物的火车呼啸着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我和张小翩被一团雾气所包围。
  “刘宝林,我们俩好吧!”借着雾气,张小翩突然抱住我说。
  我被张小翩突如其来的行为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
  “你会和我‘那个’吗!?”我望着张小翩痴情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会!大人能做的,我们就能做!”张小翩坚定地说。
  我听了张小翩的话,心里一阵激动,拉起她的手沿着铁轨向远处跑去……
  周丽萍走后,一直没给我来信,我写给毛主席的信一直也没有回音,我妈的病更重了,她疼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我爸为了减轻我妈的痛苦,整宿整宿地陪着她,所有的药对我妈都没有用了,我爸开始淘弄民间偏方,什么蝎子、蜈蚣、癞蛤蟆,我妈该吃的和不该吃的药都吃了,病情却越来越重。
  我爸给我大舅写了信,但是,我大舅妈来信说我大舅心脏不好,怕受刺激,所以我大舅一直也没来看我妈。我妈整天躺在床上捧着《红楼梦》流泪。
  终于有一天,我妈半夜起床吃药,摔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我妈死了,肺癌夺去了她宝贵的生命!
  我爸悲恸欲绝,一下子老了许多。葬礼那天,我哥回来了,他带着大双的妹妹小双一起回来的,那女孩比高梅漂亮多了,在葬礼上小双哭得和我哥一样伤心。
  我妈死后不久,毛主席也死了,全国人民沉浸在无比悲痛之中。毛主席死那天,我哭得比我妈死了还伤心!
  因为我没接到毛主席的回信,这就意味着王德良要在狱中坐十年牢!我特别伤心,跑到大沙坑大哭了一场,越哭越觉得对不起王德良。
  可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中共中央办公厅的来信,信是由区革委会转到我们学校的,新上任的校长亲自把信转给了我。
  信上说,我反映的问题,组织上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表明,王德良同志是被冤枉的,已经通知有关部门无罪释放。信上还对我的行为给予了表扬!
  我看了信以后,高兴极了,跑到大沙坑高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经死了,毛主席是人,他连一百岁都没活到!
  我妈死后,我爸没和我们兄妹三人商量,就将那套晚清印制的《红楼梦》背在包里,上了火车,他直奔山东老家。
  我大舅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爸会把这套宝贝书送给他,这等于把我妈的命送给了他,尽管他谎称心脏病没来参加我妈的葬礼。这等于把几十万拱手送给了我大舅,因为这套书如果现在拍卖,几十万不成问题。但这就是我爸,一个不贪图任何便宜的正直的不屈不挠的懦弱的小人物。
  我爸用实际行动结束了我妈和我大舅之间一辈子的恩恩怨怨,也为我们兄妹做人做出了样子!
  一九七八年高考恢复了,我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学习油画,高光参了军,虽然是空军,但不是飞行员,是地勤兵,招收他入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救的那个飞行员,他受伤后没有再飞,而是转为地勤兵。于涛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医学院,不过不是妇产科专业,而是神经外科专业。张小翩考上了音乐学院,并和我公开了恋爱关系。只是周丽萍杳无音信,没有人见过她,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在什么地方能与她不期而遇。
  大学快毕业时,中国美术馆有一个着名画家十月风的画展,十月风是近几年崛起的国内着名画家。这个画展是人物画展,正好与我的毕业论文有关。我去看了,一进美术馆的门我就愣住了,我看见的第一幅画就是王德良画的那幅惹祸的画,我环顾四周,所有的画都是高光他妈,或站或立或卧,美极了,我长久地伫立在那幅惹祸的画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时一个一脸连毛胡子、头发很长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是不是想起了很多往事呀?”这个人站在我身旁百感交集地说。
  我望着这个人吃惊地说不出话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德良。
  “刘宝林,我知道你考上美术学院了,我也知道你会来看这次画展,我等你好几天了。”王德良平和地说。
  我没想到着名画家十月风就是王德良,我更没想到会在画展上与他相遇。我又激动又兴奋,我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出狱的,是不是因为我给毛主席写了信才出狱的,但我没说出口。一别多年,真不知道从何说起。
  “刘宝林,谢谢你!”王德良紧紧地和我抱在一起说,“谢谢你给毛主席写的信!”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王德良也眼含热泪地望着我看,好像看不够似的。
  “王老师,好多年没有高光他妈的消息了。”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是啊,我出狱后,马上就去找她,可是,可是,她从精神病院跑了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也不知她是死是活。”王德良的语气既愧疚又感慨!
  “活着,一定活着,起码活在我们心里!”我情不自禁地说。
  “哎,好了,不说她了,刘宝林,说说你吧!”王德良慈爱地说。
  “王老师,我的毕业作品也是画的高光他妈!”我腼腆地说。
  “是吗,这我没想到,哪天让我看看。”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了,抽空到我的工作室看看吧,我在怀柔买了十亩地,建了一座工作室。”王德良自豪地说。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可能是激动吧,许多往事在脑海中闪现,像做梦一样。
  “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唠唠嗑。”王德良拍了拍我的肩膀慈祥地说,然后,他把高光他妈那幅画拿下来说,“这幅画送给你,留做纪念吧。”
  我接过这幅画,心潮起伏,这时,王德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我说:“周丽萍去美国留学了,也学油画,她很想念你,抽空给她打个电话。”
  我看着写在字条上的电话号码,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第一次与周丽萍见面时的情景……
  END

《少年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