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求婚

    那天以后,美姝一直躲着承宇。承宇打过来两次电话,美姝都借口自己太忙,没有时间。
    到第三次时,承宇好像喝了酒,听到美姝的借口后,他勃然大怒,脱口而出:“你要是总这样的话,我就去跟别的女人结婚了!电话两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哦,是吗?你说的话中数这句顺耳。”美姝首先打破了沉默,“这么想就对了。大学时也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你,哭着闹着要跟你吧?个子又高,长相又好,出身也不错,还有才气,为人也好,简直是十全十美呀!即使现在,围着你转的女孩子也多得很吧。别太挑剔了,要结婚就赶快结吧,你现在不正是结婚的好年龄嘛。”
    “那我真的结了?”
    “好!你结婚以后我马上就见你。上次欠了你那么多酒债,这次你要喝多少,我就买多少给你。所以呀,你尽快吧!”
    “唉!跟你真是说不通。到底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呢?”
    “这个嘛,就是不行。你怎么敢盯上我呢?做事情该有分寸的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怎么可以盯上三十岁的女人呢!”
    听完美姝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承宇才扑哧笑出声来,似乎刚反应过来。美姝也笑了,虽然他耍赖似的说了那些话,但最后那句“多保重!”的祝福听起来像平时一样情深意重。
    放下电话以后,美姝打开窗户,外面在下雨。这家伙真让人放心不下。说要结婚?哎呀,看样子他这下子决心摊牌了,居然敢用那种话来威胁我!时代真是不一样了,像弟弟一样的孩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窗外,汉城雨夜的天空下,似有谁在哭泣,美姝间或发出一声干咳。
    1994年8月17日
    从跟承宇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天开始,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每天晚上美姝都按时收听承宇制作的音乐节目。节目时间共两个小时,一个小时播放制作人选择的歌曲,另一个小时则从听众寄来的信或明信片、传真中选出一些来,播放他们点播的歌曲。
    虽然《午夜流行世界》中从来都没有出现承宇的声音,但选取的歌曲和听众的故事都带着他独有的味道,那些沁人心脾的故事和音乐,都是干干净净的,透着一种幽幽的蓝色,明净、悲伤又隐含着美丽和微笑。
    从不期而遇一起刮彩票的那天起,美姝发现承宇每天都给自己发送一个信息——在交给主持人的故事中偷偷放入一个写给自己的东西。
    《可爱的酒鬼》、《海边沙滩上》、《给知道加拿大温哥华橡树酒吧的人》、《来自迷路的孩子凯撒》、《不可一世的女导演,快诞生吧》、《想你,cds前任会长!请回答》、《给朋友是妇产科医生的三十岁女人》……看了这些题目,只有美姝才能猜出发信人是谁。
    大部分故事非常好笑,但贯串其中的是不变的爱情。
    美姝大学四年级的时候,跟包括承宇在内的cds主要会员去加拿大参加了温哥华电影短片节。当时美姝和承宇曾在路上发现过一个迷路的七岁男孩,叫凯撒,他们带他找到了警察。“加拿大温哥华……”和“来自迷路的孩子……”等故事就是从回忆的匣子里翻出来的很久以前的事,然后用幽默的语言讲述出来。美姝一边听一边哈哈大笑,一下子怀念起跟承宇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来。
    承宇通过电台发送的午夜信息总是给美姝带来很大的安慰。除了最近替一个公司改编剧本拿到一笔预付款之外,美姝没有任何进展,她的未来也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美姝的愿望是自己写剧本自己导演,搞出一部令电影界震惊的作品,她有这个自信。但事情一点儿进展都没有,美姝的剧本在抽屉里或在忠武路的壁橱里腐烂,美姝自己似乎也烂透了,像把汉城市中心变成了蒸笼的闷热天气一样。
    美姝打开窗户,做了一杯冰咖啡,小口喝着,一边沉浸在收音机流出的音乐中,正在播放的是henrymancini的《月亮河》。
    主持人突然惊呼起来:
    “啊!有点奇怪?……似乎来了个特别的故事呀?真的哎,乍一看好像是求婚……信上说,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不是在听收音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发信人是……哈哈,真有趣!嗯,是‘刮彩票的男人’!收信人是‘打了九次电话也不肯见我一次的女人’。这位朋友好像就是每天都用不同的名字写故事来点播歌曲的那位朋友……既然说刮彩票的,那就是游手好闲的人吧?现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女人会去见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了。收信人、发信人的名字都有点儿滑稽,但他们之间的故事如此深情,实在少见,或许也是因此而被制作人选中的吧。下面我就为大家念一下他们的故事。
    散发着菊花香的人啊,
    我每天都因为对你的思念而存在,今天是,昨天是,前天也是。我每天都在你家附近徘徊,就这样度过每一天。天天都一直等呀等,直到你出现,转眼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别人可能会问我,你傻呀,闲得没事做吗?或许你也会这么说。可是,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活着的,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连最耀眼的太阳也失去了色彩。在你家附近徘徊七八个小时才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一般都是你在家里工作,为了买必需品才穿着拖鞋出来的时候,也有你外出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
    每到这种时候,我马上像傻瓜一样躲起来。只要能见到你,我已经被幸福包围了,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我不再站到你面前或不再打电话,不是因为我对你的爱不够,而是担心会给你造成负担。就是现在这一刻,我依然很担心这篇文字会不会给你造成负担。
    我感激你,喜欢你,爱你!爱你!爱你!
    我泪流不止,
    散发着菊花香的人啊,
    请接纳我的心吧!
    请跟我结婚吧!
    我已经迷失在你的香气中,听不见,也看不见。八年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女人。你的漫不经心对我来说是难耐的折磨,但我依然能忍受,哪怕再等十年,二十年……然而,我之所以这么匆忙地表白我的心,是因为我相信自己可以帮助你,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有不懈追求的事业,有热情,有能力,但我相信,两个人的力量合在一起,一定能比你一个人更快实现你的梦想。因为,我对你的工作,包括你工作时的样子都无限热爱。拜托了!请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接纳我吧!你现在是不是在听收音机呢,还是已经入睡了,抑或是在勤奋地工作?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我相信我真诚的心你一定会接收到的。如果你到我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吻过你的海边,看到那棵高大的松树,你就会明白,从那时开始,我的心已经永远留在那里了。
    我的爱不会因任何人而动摇,我的爱也绝不会转移。因为,我是一棵树,只有扎根在你那里才能活下去。
    散发着菊花香的人啊,
    跟我结婚吧!
    听着广播,美姝好像触了电一样发起抖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再也不能否认了,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啊……承宇就是我的另一半哪!
    啊,他,真的是我丢失的另一半啊!
    这么长时间,他从未改变过,一直都是那么真诚。他不就是穿越亿万年来到我面前的我命中注定的男人吗?只是比我晚了三年到达,而这点时间,在永恒的时间长河里也不过是霎那而已。
    美姝感到双腿无力,瘫坐在地上,不是因为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了,而是因为一直欺骗自己,现在已经疲倦了。从现在开始自己要朝着他走来的方向迎上去,跟他面对面。
    虽然决心已定,美姝的心中还是有两股力量在交战,又经历了无数次犹豫和颤抖。
    美姝整夜都无法入睡,天一亮,就开车朝着江陵方向出发了。这是为了确认“如果你看到海边那棵高大的松树的话,你就会明白,从那时开始,我的心已经永远留在那里了”那句话。
    不到四个小时,美姝就站在镜浦台旁边的沙滩上了。虽然是旅游旺季,但因为时间还早,而且也不是很出名的地方,人并不多。海上生出的雾气只吞没了防波堤那边的帐篷,蓝色的大海依然如故,在红色太阳下面铺出一条水平线,平静地躺在那里。
    美姝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走近承宇说的那颗松树。
    一人合抱的松树树干上刻着醒目的几个字:
    “美姝!爱你!永远!”
    美姝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让他吃那么多苦呢?真正重要的不是年龄,也不是什么前辈后辈的差别,而是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们彼此深深相爱。我真的好傻!
    美姝心痛不已,双手捧住胸口,踉跄着走向沙滩。第一次跟承宇接吻的那一天,cds一行天一亮就朝着江陵车站出发了。承宇剥掉松树厚厚的皮,打着手电筒,在树干上整齐地刻下这么多字,肯定跟松树斗争了一整个晚上。可是在回汉城的火车上,美姝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一眼。对了,当时承宇似乎故意想引起她的注意,曾跟成浩前辈挽着胳膊开玩笑。想到这些,美姝不禁深吸一口气,失声痛哭起来。
    美姝面对着大海静静地坐了几个小时,此时此刻,朝着承宇迎上去的美姝,已经完全是一个女人了。
    那天下午四点钟,美姝走进邮局,动笔开始写一封信,是要寄到《午夜流行世界》的信。开始写了“承宇”,又加上了一个“君”字,变成“承宇君”,后来又去掉了,还是写了“承宇”,然后又加了上去,最后还是擦掉了。美姝这才发现,简单的一个称呼里隐含着那么多的感情,她对此感到非常吃惊。犹豫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当的称呼。
    《午夜流行世界》的制作人:
    我是一名听众,听到了十七日晚节目里的求婚故事。我就是故事中的女人。请您转告“刮彩票的男人”:我已经接纳他作为我的男人了。我现在在有松树的海边,您一跟他联系上,就请告诉他来这个地方,我在这里等他。拜托了。
    散发着菊花香味的女子里
    玫瑰
    有人说,爱是一条河
    吞没了柔软的芦苇地
    有人说,爱是一把刀
    让灵魂滴血
    有人说,爱是饥饿
    痛苦的渴求永不止歇
    我说,爱是一朵花
    而你,就是惟一的种子
    害怕离别的心
    学不会翩翩起舞
    担心醒来的梦
    不能抓得住机会
    不懂给予的人
    也不见得会得到
    害怕逝去的灵魂
    永远学不会生活
    当夜太寂寞
    而路太漫长
    当你觉得爱只为
    幸运和强壮的人准备
    请别忘了,冬天
    积雪下深埋的种子
    在太阳的光芒照耀下
    春来化为玫瑰
    ——therose
    bettemidler的歌,是美姝为承宇唱的第一首歌。

《菊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