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恶作剧

  我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青丝麻利地把苏雪莹的那辆车子彻底泼成了花瓜,剩下的油漆也都扔进车座里,最后只听得噼啪几声脆响,车窗上的玻璃已碎得不成样子。
  六爷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可同时也松了口气。虽然知道督军不会对我不利,可心里一直紧紧地绷了根弦。我一回头,就看见六爷镇定自若的脸庞,他两手插兜,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清朗,你先回去吧,我和这位……孟先生谈谈,嗯?”六爷踱了过来,低头轻声说。温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边,我侧眼看向六爷,他眼底里流动着一种我不会形容的情感,见我看他,只冲我微微一笑。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于是脸红耳热地点点头,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疾走。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督军大咧咧地说了一句:“陆先生,看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儿。”“陆某虽不才,但也不至于随便来个陌生人,就能在我家里出入自由,而我一无所觉。”六爷淡淡地回了一句。
  “呵呵,”督军打了个哈哈,语气里带了些无奈,“我就说嘛,试探了几次都没出问题,怎么会这么简单?最后还是自投罗网了。”“过谦了,孟先生要是不想来,还真不容易被找到。我也只不过是姜太公钓鱼罢了。”六爷回答。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我的脚步忍不住一顿,突然想,他俩会不会打起来?“哈哈哈哈……”一阵笑声猛地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督军的笑声豪爽,而六爷的则是清越,谁也压不了谁的声音。我最后只隐约听到他们很正式地说:“吴孟举。”“陆城。”
  六爷稳重的声音让我心里安定了不少。陆城,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人依靠的感觉真好。可转念又想到了丹青,她所有的希望和情感都寄托在了霍长远身上,所以才会伤得这么重。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认真地告诉自己:陆城和霍长远是不同的……
  “你个臭小子,上次你没挨揍,这回还敢撞上来。你……哎哟……”石虎的粗门大嗓突然在前方炸响。
  我抬头望去,就在方才碰到督军的花园空场上,石虎正揪着一个男孩子大吼大叫。洪川、石头、明旺都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我刚一出现,石头和洪川立刻回过头来,石头冲我招招手,洪川则对我微微一笑。“虎哥,你轻点。你把他胳膊拧折了,一会儿你替他种花啊,哈哈。”明旺嬉笑着跟石虎打趣,那个男孩不要命似的在石虎的手中挣扎着。我刚靠近,他立刻就安静下来,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他是我和六爷在江边遇到的那个小偷。那天晚上虽然光线不明,可那双倔犟的眼还是这么有生气,让人过目难忘。今天他的脸洗得还算干净,眉清目秀的,我不免有点吃惊,他的长相和他的脾气差异还真大。
  “你乱看什么呢?真没规矩。”石头呵斥了他一声。石虎立刻用手捏了那男孩的脖子,把他生生地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我。“见过六爷了?”石头转头笑着问我。“嗯。秀娥呢?”我一边说话一边冲着对我弯腰行礼的明旺笑,并点头回礼。
  “她和七爷下棋呢。”石头笑眯眯地说。我微微一愣,“她还会下棋?”石头大咧着嘴,“前几天我教她的。说不上会下,可她会让七爷很高兴。”
  是吗?我扬眉看着石头。石头凑到我耳边,忍着笑说:“这丫头下棋性子急,又晕得很,没玩一会儿,就拿着自己的炮,吃了自己的马,还特得意地跟我们炫耀,嘿嘿。”
  扑哧!我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洪川和明旺也听到了,都跟着笑。石头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很认真地跟我说:“清朗,你终于又笑了,这样多好,这样六爷才会喜欢嘛。”
  听他前半句,我觉得心里暖暖的,最后一句却让我一下子红了脸。我恶狠狠地瞪了石头一眼,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虚张声势,一边冲我笑,一边对着洪川他们做鬼脸。
  看着我尴尬的样子,洪川咳嗽了一声,“明旺,你看着点,别让他们乱走就是了。老虎,放开他。”明旺干脆地应了一声。石虎嘀咕着松开了手,把人往前一推,那个男孩儿踉跄了一下,转过身,几近凶狠地瞪着石虎,好像还想往上扑的样子。
  “你,踏踏实实在这儿种你的花,你们孟工头一会儿就来找你。“洪川很平淡地说了一句。那个男孩的拳头松了又握,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走到一旁,抱起一些花木往旁边走去,然后蹲下,开始刨土,整理。
  洪川对明旺做了个眼色,然后跟我说;“小姐,您先回去吧,这儿人多嘴杂的。”我点点头,又忍不住看了花园深处一眼,回过头来。洪川善解人意地一笑,说:“放心。”
  石头要扶石虎,被他一把推开。他就那样硬挺着跟在我和石头的身后往屋里走,一拐一拐的,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虽然听不清,但我也知道是在骂人。我悄声问了石头一句:“那个男孩儿是怎么回事?”
  石头挠了挠头,“那小子是花圃的学徒,跟着来种花的。这院子没让那几个粗汉子进来,想着他年纪小,就让他跟着他师傅进来了,就那姓孟的。”说到这儿,他忍不住一笑,偷看了一下身后正一脸不忿的石虎。
  “刚才他乱扔工具,差点打到老虎,两个人打过照面后都一愣,然后就掐起来了。我还纳闷老虎什么时候开始以大欺小了,后来听川哥说起,才知道这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啊。“石头最后一句用了说书的口气,还顺带着晃了晃头。
  “哎哟!”石头痛叫了一声,我忍不住缩了缩头。石虎的熊掌打在头上得有多痛啊。看着石头和石虎站住了脚,大眼瞪小眼地较劲,我也管不了了,只能自己往屋里走去。
  进了门,一片静寂顿时包围了我。刚才和石头他们一阵说笑而暂时忘掉的烦恼,此刻不自觉地又涌了上来。我用力地甩甩头,尽量不去想这会儿六爷和督军之间到底怎样了,想了想,我往叶展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秀娥郁闷的喊叫声。我笑着敲了敲门,里面立刻安静下来,然后叶展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请进。”我推门进去,叶展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穿了件古铜色的丝绸衬衫,扣子也没扣好,露出的胸膛依然被厚厚的白纱布包裹着。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却依然神采飞扬。
  一个轻巧的炕桌放在他身前,棋子散乱地放在棋盘上。秀娥撅着嘴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两个棋子,捏得嘎吱嘎吱地响,脸色憋得通红。叶展见是我,眉毛一扬,嘴角噙笑,“清朗,你来啦。”
  我一笑,秀娥一回头看见了我,连忙冲我招手,连声说:“清朗,你快帮帮我,我们有赌注的。”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坐到了叶展的床边,然后主动摆好棋子。
  叶展耸了耸肩,做了个悉听尊便的表情。我轻声问:“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会儿……”叶展一皱鼻子,“可千万别再说休息了,我的骨头都快躺散架了。唉,本来都快好了,要不是姓苏的猪头和那东洋鬼子没事找事,我早就好了。”
  秀娥的心思都在棋上,刚学会下棋的人可能都这样。她也不在乎我们说了些什么,只是摆好了棋子就催促着我们开始。我和叶展相视一笑。持红者先行,我打了个当头炮。我是跟徐老爷学的象棋,棋风也像他,中规中矩。叶展却是个野路子,棋路诡异得很,倒跟他的个性相配。
  秀娥一直在我和叶展的耳边大呼小叫,“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话,对她而言就等于不存在,明明自己还半懂不懂呢,却偏要指点江山。石头不晓得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听着秀娥不着边际的主意,气得直翻白眼,最后强行把秀娥拉了出去。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叶展和我都喜欢下快棋,我全神贯注地应付着叶展的杀招。“那个督军来了?”叶展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嗯。”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捏着旗子正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走,却突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看着叶展明了的眼神,我轻轻叹了口气,把刚才和督军见面的事说了一遍。我不想瞒他,何况我不说,六爷自然也会告诉他的。叶展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哼笑了一声,“这位前督军大人还挺有意思,也算得上深谋远虑,看来霍长远碰到对手了。”
  我点了点头,“我也有点担心。因为丹青,他们彼此一定都很记仇,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叶展闻言一笑,又挪动了一下棋子,“只要你那个姐姐不记仇的话,一切都好说。”
  我眉头一皱,叶展的话我似懂非懂,他似乎在暗示丹青会兴风作浪似的。“丹青才不会呢。”我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叶展一龇牙,做了个暧昧的鬼脸,“据我所知,女人都爱记仇。我开过你的小玩笑,你到现在不是也一直记着?”我不屑地哼了一声,“是吗?那男人就不记仇了?”
  叶展拿起一个棋子轻叩着自己的鼻梁,“别的男人我不知道,我的论调就是,仇,不是用来记的,而是用来报的,这样才有意义,你明白吗?”我不禁一愣,叶展嘴角一翘,那张俊俏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自信飞扬。
  过了一会儿,我点头说:“我明白了。”然后挪动手里的棋子,笑着说:“将军。”叶展一愣,迅速低头仔细看了看棋盘,然后扔掉手里的棋子,喃喃地说:“明白得还真快……”
  我嘿嘿一笑,顺便问了一句:“你和秀娥赌什么了?”叶展立刻苦了脸。
  门突然被人轻轻地推开,我转回头去看,原以为是六爷回来了,没想到却是陆青丝轻飘飘地走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脸色一暗,我顺着她的眼光去看叶展。
  叶展无言地看着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但那只是没有任何内容的笑容,一时间气氛尴尬起来。自从那天回来之后,叶展为了抵抗大烟效用过去后的疼痛,受了不少罪。
  听孙博易说,大烟这东西是能麻痹神经,但是一旦效用过去,对疼痛的反应会比平时敏感数倍。所以前些天,六爷脸色铁青地看着叶展咬牙挣扎,而陆青丝只能无声地流泪。
  我听说陆青丝昨天出过门,秀娥说是陆家大爷派人接她走的。我正想着说些什么来化解这份尴尬,陆青丝突然轻声问:“七哥,要是那个时候你没救我,现在是不是大家都省得麻烦了?”叶展没了笑容,眉头皱起,“你又喝多了吧?这么没头没尾的。”
  陆青丝有些摇晃地站在门前,听见叶展不悦的口气,有些自暴自弃地一笑,“谁说的,我要是喝多了,我早就……”她的声音猛地尖厉起来。她凄然地看了叶展一眼,突然疾风般地从屋里刮了出去。
  叶展下意识地想起身拦她,却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皱着倒回了床上。我飞快地对叶展做了个放心的手势,就赶紧跟了出去。“青丝!”我大喊着她的名字,她却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到了大门口,她一把推开了正在擦车的明旺,自己坐了上去。我吓了一大跳,赶忙拉开了另一边的车门,探身进去喊:“青丝,你干什么?”没等我的话说完,她已经熟练地打火启动,车子顿时往前蹿去,只觉得一股力量猛地袭来,我本能地坐了进去,车门咣的一下关上了。
  明旺刚爬起身要扑过来,车子就从他身旁蹭了过去,带着他打了个转儿。我吓得赶紧回头去看,还好,他踉跄几步就站稳了。接着,我就看见六爷带着洪川跑了过来,但是车子疾驰而出,他们的表情顿时模糊起来。我只听见六爷一声怒吼:“陆青丝!”
  陆青丝充耳不闻地猛踩油门,车速很快,我半侧着身,抓牢椅背。她苍白的脸带着一抹决绝,一股酒气冲鼻而来,她又喝醉了?顾不上说话,我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生怕她撞到人,或是撞到墙。
  六爷的宅院所处位置相对安静,行人也少些,可车子开了一会儿之后,行人、黄包车都渐渐多了起来,不时有人发出惊叫声。“青丝,你开慢点!啊,小心!”我尖叫了一声,眼看着车子从一辆黄包车旁迅速驶了过去,那辆车被带得侧翻出去,车夫也摔倒在地。
  这样下去非出大事不可。我一咬牙,狠狠地掐了陆青丝的右腿一下,她惊叫一声,踩着油门的脚顿时松开了。我赶紧伸脚过去,踩到了刹车上,吱——车子带着刺耳的声音,往前滑了一段,然后蹭着马路边沿停了下来。
  呼哧,呼哧……车厢里都是我和陆青丝的粗喘声,我俩的腿仍旧纠缠在一起。陆青丝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发白,她好像迷糊了一下,然后突然转过头来冲着我大喊:“你干什么!”
  啪的一声,我的手火辣辣地痛。我哆嗦着,看着陆青丝偏过去的脸,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给了她一巴掌。陆青丝的长发凌乱地遮着她的脸庞,一时间我好像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我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嘴巴张了张,嗓子却像塞了把沙子似的,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陆青丝微微摇了摇头,我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动作。陆青丝转过脸来冷冷看了我一眼,看见我防范的样子,嘲讽地一笑,伸手拢了拢头发,用脚踢了我一下,“把你的脚拿开。”
  “啊?”我迷糊了。“拿开你的脚,不然我怎么开车啊!”她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我犹豫了一下,陆青丝一伸手,粗鲁地把我的腿扳了回去,“你放心,就算我想死,也不会带着你的。”她瞥了我一眼,就伸手去打火。
  “可是,你喝了那么多酒,还是别……”我嗫嚅着说。陆青丝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我没喝醉。”说完转过头去,轰的一声,车子打着了火。她这样一说,我才发现她的口气里确实没有多少酒味,可她身上酒的味道却很大。
  “你去陆先生那儿,出什么事了吗?”我脱口而出。陆青丝脸色一僵,她的眼神刀锋般从我身上扫过,我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咽了口吐沫。“不用你多管闲事。”她阴沉地说了句。
  “那,咱们回去吧,好吗?”我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万一……陆青丝冷哼了一声,“前面没多远就是雅德利了,我要去喝酒。你要么跟我一起去,要么就自己走回家去。放心好了,最近这段日子,没人敢动咱们的。”
  走回去?我苦笑了一下,就是没人敢动我,我也不会走回去的。一直都是车来车往的,我真的不太记得回去的路,我转过头,无意间看了眼车窗外侧的镜子。
  陆青丝见我不说话,开车就要走。“等一下!”我赶紧叫了声。陆青丝一脚刹车,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她的眼神立刻剜了过来,看起来恨不得把我凌迟。
  我顾不上解释,开门下车,往后走去。刚才被陆青丝的车蹭倒的那辆黄包车已经被人翻了过来,但是看起来破损不少。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发散乱,拿着副破眼镜正冲着那个黄包车夫发火。
  那个车夫只能唯唯诺诺地冲他点头哈腰,不停地赔不是。那个男人却依旧不依不饶,一连串的责骂,我只听得懂两三成,可那也够难听的了,真不像他这种打扮的人说出的话。
  “你别说了,我赔给你。”我站在那男人身后说了一句。明明是陆青丝的过错,他却只敢欺负这个黄包车夫,因为他知道,在上海,开得起车子的人家非富即贵,都不能惹。
  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此刻自己身上哪里有钱?那个男人被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着我。虽然不知道我是从车里下来的,但是看我衣着得体,他还算客气,可看我迟迟拿不出钱来,样子又变得趾高气扬起来,“这位小姐,你知道我这副眼镜多少钱哈?!没钱就不要做冤大头。”
  我涨红了脸,路旁一些闲人也对我指指点点。吱的一声,那个男人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我一回头,陆青丝把车倒了回来,放下车窗,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陆青丝啪的一下扔了两个白金手镯在地上,扫了一眼那个男人和黄包车夫,然后对那个男人冷冷地说了句,“一人一个,滚!”
  那个男人显然认出了陆青丝是谁,白着脸从地上捡起一个镯子,一脸小心地赔着笑,往后退去。陆青丝连看都不看他,只说了句:“上车。”说完就摇起了车窗。
  我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转身就想上车,那个黄包车夫却急忙赶到我跟前,拿着那镯子要递还给我,“这位小姐,我的车子就一点破损,可不敢要这个,您,您拿回去吧。”
  看着那张忠厚黝黑的脸,我微笑了一下,“给你就拿着吧,反正也是因为我们,你的车子才摔坏的……”我话未说完,陆青丝已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我赶紧转身要走,这个老实人着急得都出汗了,想拦我又不敢碰我。“这个,不行……”他来来回回地只会重复这两个词。我也有些不耐了,这个地方多停留一会儿,谁知道会不会又节外生枝。
  “这样吧,你不要多说了,回头你拿这个镯子去陆家,用这个去换你修车的钱就是了。好了,就这样吧。”见我脸色微微一沉,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我开启车门的瞬间,好像听他说了句:“我儿子……”我也没放在心上,接着陆青丝就飞快地把车开走了。
  一路上陆青丝都不再开口,我偷偷瞄了她好几次,那个巴掌印儿似乎还印在她脸上,这让我有点心虚。“你别再看我了,不然我就打回去。”就在我记不清第几次去偷看的时候,陆青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干笑了一下,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就赶紧把头转向另一边,心里忍不住地想,今天我的神勇表现被六爷知道以后,不晓得他会给我一巴掌呢,还是……咦?我眨了眨眼,贴紧车窗往外看,一辆白色的汽车正停在对面。
  “苏雪莹的车……”我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声,陆青丝突然减缓了车速,把车停在路的另一边。“没错,是她的车。”陆青丝探头看了一下,白色的汽车在上海就一辆,听说是苏国华在苏雪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特别为她订制的,平日里上下学,苏雪莹都是坐这辆车,扎眼得很。
  前面不远处就是雅德利了,这边的马路宽阔,可以停车,再往里拐则都是店面,路很狭窄,车子不好通过,所以车一般都会停在这边。
  “这车还真漂亮啊。”陆青丝突然哼了一声,我一哆嗦,回头看她,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辆车一会儿,突然对我一笑,“清朗,要不要玩个刺激的游戏?”
  我一愣,不明白她说什么,陆青丝脸上浮起一抹恶作剧似的笑容,“我现在看见苏家的任何东西都讨厌得很,难道你不是?”我点点头,现在对于苏家人我真的是深恶痛绝,他们不但抢走了丹青的幸福,还想要六爷和叶展的命。
  “那就这样……”陆青丝在我耳边轻声说完,我忍不住张大了嘴,这怎么可以?她的胆子也太大了……陆青丝瞥了我一眼,“怎么,不敢啊?”我按住胸口,只觉得心跳得飞快,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害怕。看着陆青丝挑衅的目光,我咽了口口水,“只要你答应我今晚不再喝酒,我就干。”
  陆青丝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提出这么个条件,她看了我一眼,撇嘴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说,跟那一巴掌相抵呢。”我苦笑了一下,“打你是我不对,但这是另一回事。别喝酒了,最起码,今晚别喝了,六爷还有……”我顿了顿,“会担心的。”
  陆青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半晌才垂下长长的睫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冲我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微微一怔,从没见过陆青丝这么明洁、纯粹的笑容。
  不容我多想,陆青丝把车子开到了雅德利旁边的巷口阴影里,就是我和丹青初到上海住的那家旅店附近。然后,她带着我跑了回来,苏雪莹的那辆汽车还停在那儿,一个司机正坐在车里,无聊地打着哈欠。
  陆青丝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那边的商铺卖的都是一些高级货,普通的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这会儿天刚刚擦黑,可还没到饭点,不远处的霓虹灯都还没有亮起来,经过的人很少。
  “那个司机认识你吗?”陆青丝拉着我躲在一旁,悄声问。我伸头仔细看了看,“不是以前接送苏雪莹的那个。”“肯定?”“嗯。”我用力点点头。“那你等我一会儿。”陆青丝用丝巾裹好了头脸,快步往对面走去,我看着她消失在街口。
  我的心怦怦乱跳,躲在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下午我还在为督军的出现而担忧,可现在……我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地哆嗦着。过了没多久,陆青丝手里提着一些东西,轻巧地从那边绕了回来,苏家的司机根本就没注意到她。
  “我看好了,苏雪莹和苏雪晴都在那个维多利亚服装店里挑衣服臭美呢。那家店在街里头,正好,我帮她们再美一下,那三个保镖也都在店里呢。”陆青丝笑嘻嘻地跟我说,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只能点头。
  看着她手里不停地忙活着,我傻傻地问:“这些东西哪儿来的?”陆青丝头也不抬地说:“那边有一家家具行,这玩意儿多的是。”“哦,”我点了点头,转念一想,不对啊,“你不是没带钱吗?刚才还把镯子给出去了。”
  陆青丝抬头对我促狭地一笑,“这些东西不要钱的。”我张大了嘴,实在没想过她还会这一手,我干咳了声。没等我缓过来,陆青丝又很随意似的说了句:“六哥的手艺比我还好呢。”一个雷劈了下来,我晕晕乎乎地突然想起那晚的江边,六爷放了那个偷东西的男孩走,那时他说什么来着?“没人能靠着施舍过一辈子……”
  “好了,这会儿天色也黑了,你去吧。记住,按我说的做,然后赶紧回来。”陆青丝轻推了我一把。我紧张地喘了口气,忍不住回头问了句:“你行吗?”陆青丝嘴角一翘,“你没听六哥说过吗,黄浦江边的小混混是无所不能的。”
  我一咬牙,快步走了过去。到了车子跟前,我弯下腰,轻轻敲了敲车窗,那个昏昏欲睡的司机猛地惊醒,转头看是我,便把车窗摇了下来。
  我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一开口,声音却是沉稳无比,“我是维多利亚服装店的,雪莹小姐让你过去,她们的东西都买好了,太多,王栓他们拿不了了。”
  那司机赶忙打开车门,对我说:“知道了,谢谢啊。”苏雪莹的保镖一直是那几个人,天天在门口戳着,我当然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司机听我连名字都说了出来,自然就不会怀疑。看见他快步往街里走,我赶紧就往回跑,与陆青丝擦肩而过。
  跑回原来躲藏的地方,我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青丝麻利地把苏雪莹的那辆车子彻底泼成了花瓜,剩下的油漆也都扔进车座里,最后只听得噼啪几声脆响,车窗上的玻璃已碎得不成样子。
  不是没有人经过,可一见居然有人敢毁苏家的车,几个人竟然都是加快了脚步迅速离开,全当没看见。我用手捂紧了嘴,就看见陆青丝灵巧地跑了回来,一把扯了我躲进阴暗处。
  我们几乎是刚刚躲好,就看见苏雪莹的两个保镖跟着那个司机跑了回来,还没到跟前,那司机就带着哭腔喊了声:“我的妈啊,车!”那两个保镖则是训练有素地把车子快速检查了一下,然后就四下寻找起来,陆青丝和我又都往里缩了缩。
  我看着其中一个保镖不时揪过路人恶狠狠地询问,那些人大都吓坏了,用力地摇着头,另一个保镖则四处观察着。没过一会儿,几个人影匆匆地从街边拐了过来,我刚眨了眨眼,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尖叫起来,“我的车!天哪!”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尖声叫骂,苏雪莹跑过去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腿一软,跟着的保镖赶紧扶住了她。
  “哧哧。”我和陆青丝同时笑了出来,又同时去捂对方的嘴。对面的苏雪莹不停地咒骂着,我只能听懂三四成,什么瘪三一类的。陆青丝却轻哼了一声,“苏三小姐懂得的脏话不比我们这些瘪三少嘛。”苏雪晴一边安慰着苏雪莹,一边低声问了那个司机些什么。
  我就听见那个司机哭喊着说:“二小姐,我真没看清,应该是个挺清秀的女孩,她的头发半遮着脸。”正心疼地摸着车子的苏雪莹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简直是废物!”
  苏雪晴伸手拉住了她,扭头跟那三个保镖说:“这都是刚弄上的,应该还跑不远,你们去找那个女人,找到了立刻给我带回来。”那几个人迅速分散开去找人。
  她又转头对苏雪莹说:“小妹,别哭了,无非是一辆车而已,别让人笑话。”苏雪莹恨恨地说:“等我逮到她,非弄花了那贱人的脸不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听出苏雪莹的狠毒,苏雪晴只冷冷地说:“随你。”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陆青丝在我耳边低声说:“好了,你跟我来,别乱动。”说完,拉着我往巷子里慢慢退去。悄无声息地走了一段路之后,苏雪莹的叫骂声也远了些,陆青丝回头一笑,“跑!”然后拉着我就开始跑。
  呼哧呼哧……我用力地喘着气,紧跟着陆青丝的步伐。她对这边很熟,拉着我东拐西绕了一阵,前面一片霓虹闪烁。我头昏眼花地看去,雅德利的招牌就在前面,她居然带着我绕到了侧面。
  陆青丝站住脚,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边四处张望,“好了,这下应该没事了,苏家的人不会找到这边的。”我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得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我弯下身两手扶膝,膝盖也在不停地抖着。
  寂静中只能听见我们的呼吸声。我喘息了一会儿,觉得好多了,抬眼看去,陆青丝正看着我,她恢复得比我快得多,正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拢着头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哧——我俩一起笑了起来,刚才真是疯狂,可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陆青丝走到我跟前,伸出细白的手想要拉我起来,我笑着伸过手去,她的脸色突然一变。“啊!”我大叫了一声,一只有力的手臂将我拦腰抱了起来……
  陆青丝身形一转,好像想跑开似的,却听六爷很平淡地说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呀?”她身形一顿,抬头甜蜜地一笑,撒娇似的说:“六哥,看你这么亲密地抱着清朗,我这不是不想打扰你们嘛。”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陆青丝装疯卖傻,却没有勇气回头看六爷的脸色,只觉得他的手臂越夹越紧,我好像都能听见自己的肋骨嘎巴嘎巴地响。
  我的肋骨当然没有这么严重,严重的是六爷现在很生气,陆青丝从来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现在我知道,她害怕了。我见过她媚笑、冷笑、嘲笑,可从没见过她笑得直哆嗦的样子。因此我立刻决定,既然她装疯卖傻,那我就装聋作哑。
  “是吗?”六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眼前突然一晃,六爷一把扯住陆青丝的手臂,另一只手夹着我,大步往雅德利走去。紧紧勒在胃部的手臂,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可看着陆青丝被拽得直踉跄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我咬紧了下唇。
  没一会儿,我们就到了雅德利的正门,华灯初上,闪烁的霓虹彩灯给夜色添上了一层繁华而和平的假象。门口的侍者看见六爷带着我们过来,赶忙打开门,却不敢多看我们一眼。他开门的瞬间,我看见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今日停业。”
  一进门,我就发现往日里衣香鬓影、人来人往的大厅安静得很,殷勤服侍的侍者也少了很多,看来应该是六爷让他们都回避了。我苦笑,看来六爷是铁了心要收拾陆青丝,或许还有我……
  哧,一声憋不住的闷笑传来,我勉强转头,石头和明旺正靠在吧台前交头接耳,笑嘻嘻地看着我如同包裹一样被六爷夹了进来。陆青丝一眼瞪了过去,他俩立刻故作正经地站直了身子,转望他处。
  六爷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照直朝着一扇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房门走去。一个侍者已恭敬地打开了房门。这间屋子我只来过一次,还是叶展带我来的,屋子里面是陆青丝亲自设计的,典型的普罗旺斯风格,四处都是花花草草。
  按说这种风格并不适合男人们的聚会,可六爷和叶展都没提出过异议。这间屋子最特殊的,就是有一扇特制的玻璃墙,拉开帘幕能看到餐厅内部的全景,而从外面看,却只是普通的镜子装饰。
  “哎哟!”青丝尖叫了一声,虽有夸张的嫌疑,但她确实是被六爷扔到了沙发上。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也等着被扔,然后感觉臀下一软,六爷已将我轻轻放在了沙发上。
  我睁开了眼,他已经转身坐在了陆青丝的对面,我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的侧脸。那边的青丝一边甩着头发,一边嘀咕了句:“偏心眼儿。”六爷无声地看了她半晌,直到她不自在地端正了坐姿,喃喃叫了声:“六哥……”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有危险?不要说现在世道乱,就是你那样开车冲出去,伤到人怎么办?出了事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嗯?!”六爷的声音不高,可字字句句都沉得像带了霜的铅锭,一块块坠在人的心上。
  陆青丝一挑眉,嘀咕了句:“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嘛。”六爷的声音锐利了些,“没出事?!那你的镯子是怎么给出去的?”我微微一怔,他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陆青丝倒是半点也不讶异,只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六爷压抑着做了个深呼吸,近乎语重心长地说:“青丝,你应该明白,你这个样子,我会很担心。”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你七哥也会担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刺激到了陆青丝,她猛地跳了起来,冲到六爷跟前大喊:“你会担心我?你是担心你的宝贝清朗吧!你看我伤了她一根汗毛没有?七哥他会担心我?他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六爷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怒视着陆青丝。陆青丝披头散发,却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你刚才说什么?”他的话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陆青丝一扬头,“我说错了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七哥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变了!”六爷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盯了陆青丝一会儿,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保证有一件事还是跟以前一样的。”
  陆青丝一愣,六爷一伸手,电光火石间,陆青丝已经横趴在了他的腿上,啪的一声响起。我惊呆了,连挨打的陆青丝也没有反应过来,一双凤眼睁得老大,直到挨了第二个巴掌,她才尖叫了一声,剧烈挣扎起来。
  六爷不为所动,第三个巴掌又打了下去,那个声音让我坚信,他绝对没有手下留情。陆青丝一个忍不住,哭了出来。六爷停了手,“很痛吗?你还记得这种滋味吗?太久远了,你都忘了吧。”说到这儿,六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伤痛,“就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一直都是叶展在帮你挡。他为你挨了多少打,你还记得吗?”
  陆青丝脸埋在沙发里,一语不发,只有肩膀微微耸动着。六爷轻叹了一声,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和老七已经跟大哥说好了,你以后再也不用去应付那些人了,所以,别难过了,都没事了。”
  六爷说得轻描淡写,陆青丝却是呜咽了一声,放声痛哭。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可那哭声中难以掩盖的伤痛,却让我的眼睛模糊起来。六爷眼睛赤红,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下下轻抚着陆青丝长长的头发。
  我悄悄地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不想去打扰他们兄妹之间难得的温馨平和。我带上了门,一转身,石头正在不远处和洪川说着什么,见我出来,两个人走了过来。
  看石头想要张口说话,我在唇边竖起指头,然后迎着他们走了过去,“六爷和青丝在里面说话呢,别打扰他们。”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再看向我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明了。
  “小姐,你没受伤吧?”洪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吓了一跳而已。”石头一咧嘴,有些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那就好。对了,刚才我看见青丝小姐脸上有个红印,是不是六爷打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六爷对青丝小姐动粗呢。”
  我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们一眼,干咳了一声,“我打的。”“嗯。”石头点点头,扭头跟洪川说,“看来今天真把六爷气得不轻……”他话未说完,一下子转过头,两眼圆睁,“你,你打的?!”
  不同于石头的不可置信,洪川对我微笑一下,然后说:“清朗小姐,你今天一定累坏了,上去休息一下吧。”他话里有话,我一点头,今天确实太累了,督军的出现,丹青和墨阳的消息,陆青丝的疯狂……
  洪川不理会呆立的石头,领着我往楼上的房间走去,那里有六爷他们每个人专属的房间。关上门的一刹那,洪川轻声说:“那个孟工头已经走了,您放心。”
  这间屋子的装饰简洁舒适,我还是头一次进来,似乎一进屋就可以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气息。一件六爷平日穿的外套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书桌上的烟灰缸里,还夹着抽剩下的半支烟。
  我拿起那件外套,拉出椅子坐了下来,安静的屋子里突然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我这才想起来,墨阳的那封信还揣在兜里。顺手掏了出来,不大的一张纸,只简单地对叠了一下,好像并不在乎别人看到。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把信打开了,墨阳挺拔有力的字迹顿时映入眼帘,“清儿,请等着我。”寥寥几个字,却好像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我忍不住想,他到底去哪儿了?现在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出现,又为什么托督军带这封信或者说字条给我?
  而最让我心情难以平复的是那个请字。墨阳对我向来平等自由,有什么说什么,可他从未用过如此郑重的一个字眼。我捏紧了那张纸,“请”我“等”他,突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一阵发冷。
  我顺手披上六爷的那件外套,裹紧了自己,任凭那股熟悉的体味包围住我。又伸手过去拿起六爷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上,心里顿时感觉安定了许多,就势蜷起腿,窝在六爷这张宽大的书桌椅里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嚓的一声,一股燃烧的味道让我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一抬头,就看见六爷拈着一只燃烧着的火柴,似笑非笑地对我说:“小姐,要火吗?”
  我咬着烟嘿嘿笑,六爷好笑地一伸手,将我嘴里的烟拿了过去,自己点上,然后转身半坐在书桌上。看他只是一边抽烟一边瞅着我,却不说话,我心里发紧,难道说该轮到我了……
  “那个,青丝没事了吧?”想了想,我还是决定问问陆青丝的情况。六爷一抿嘴角,“没事了,已经去休息了。对了,她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她今天晚上绝对滴酒不沾。”
  六爷说到这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柔软。他弯下腰,在我耳边沙哑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清朗。”我挠了挠被热气弄得痒痒的耳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嗫嚅着说了一句:“那就好。”
  “你们把苏雪莹的车子弄得够花哨的。”六爷直起身,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他的语气我也听不出来是好是坏,就干笑着说:“还成吧。”六爷轻哼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在了我的手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墨阳的那封信被我攥在手中露了个头,我看看信纸,又看看六爷,“这是墨阳的,督军今天转交给我的……”说完我伸手想递给他看。
  六爷一摆手,“你们兄妹之间的事,不用跟我讲。”看我怔怔的,他微微一笑,又加了一句,“清朗,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懂吗?”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觉得墨阳的那张纸条正在我手心里燃烧,他究竟让我等什么呢?六爷吸了几口烟之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突然伸手把我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我惊叫了一声,伸手去抱他的肩,墨阳的那张纸条顿时从我手中飘落下去。
  六爷抱着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和霓虹照射进来一些微光。六爷的双眼闪着灼热的光,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就在我面红耳赤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时,他低声说:“看到青丝那样疯狂地冲出去,而你竟然上了车,我真的有些害怕了。幸好你没事,你们都没事。”
  六爷的声音低哑,用手臂把我抱得紧紧的,怕我会消失不见一样。我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在冲击,将我燃烧得滚烫。一时间,都想把自己的心扒出来给这个男人看。也许我什么都没有,但是还有一颗真心可以奉献给他。
  我反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肩,勉强自己开口说:“我没事的,那晚那样惊险都没事,这算什么。”六爷叹息着说:“那怎么会一样?那时有我在啊。”
  我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能对着他笑,全心全意地笑。六爷眯了眯眼,突然,柔软干燥、满带着烟草气息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我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所有的感觉都在刹那间消失了,只有嘴唇上那火热的辗转反侧,酥麻难耐。
  “清朗,清朗……”六爷贴着我的嘴唇,叫着我的名字。我勉强睁开眼,他只是温柔地看着我,突然间我明白,他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想叫我的名字而已,心头顿感甜蜜无比。
  六爷抬起头,用手指轻轻抚弄着我的嘴唇,突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要不我今晚留下好了。”啊?我晕晕乎乎地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原本只是烧红的脸,现在应该冒烟了。
  六爷见我一副马上就要晕倒的表情,好像有些不满意,眉头一皱,“你不愿意吗?”“我……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结结巴巴地“我”个不停。
  脑子里各种念头车轮似的飞转着,他是认真的吗?我要是不愿意,他会不会生气?可我岁数还小……也不对,我已经十七岁了,二太太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丹青了,可还是不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全身勇气说:“我……”哧,六爷一声轻笑,如同针一样戳破了我所有的勇气。我半张着嘴,看他眉开眼笑地对我说:“逗你玩的,看你吓成这样,从来都不知道你的表情这么多变,呵呵。”我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还没回过味来。
  我从没见过六爷笑成这样,孩子似的,眼底全无芥蒂,就好像今晚搞恶作剧时的陆青丝。想到这儿,才明白六爷不过也是跟我来了个恶作剧而已,虽然能让他开心,可刚才我心底的小鹿不都白白乱撞了吗?
  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六爷轻笑着在我耳边说:“怎么,生气了?你今天吓得我不轻,也得让我吓一下,这才算公平嘛。”我冲他咧了咧嘴,六爷将我裹着的外套脱下,然后让我躺好,又扯了被子帮我盖严。
  他俯下身,两手撑在我的肩膀两侧,微笑着说:“好了,快睡吧,你今天也累坏了。什么都别想,记住,什么都别想,嗯,一切都等明天再说。”说完,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吻,直起身,又笑着说了一句,“清儿,你脸可真烫。”
  听他这么说,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几分。六爷笑着转身出门去了,我用手摸摸自己的脸,果然是滚烫的。我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六爷以为我是因为他的恶作剧才脸红,实际上是因为……我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差点就丢人现眼啊,云清朗。
  尽管日后的风浪来得猛烈无比,可那晚我睡得分外香甜,整晚都在做着同一个梦,六爷与我额头相抵,轻笑着问我,“你愿意吗?”我坚决又大声地说:“我愿意!”

《夜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