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部分

    第七十八章
    刀剑交锋!
    石阶,登时在两个绝世高手的脚下碎开!
    师父等了三百年的,不是双刃交锋的光辉灿烂。
    他要的,只是蓝金的命!
    钢剑没有漫天飞舞,师父的剑招单纯追着蓝金的要害,凌厉。
    蓝金的军刀就像一条灵动的毒蛇,缠住师父的钢剑,随时攀上剑身索命。
    两个人都没有避开对方的招式,一刀换一剑,一剑回一刀,交击出的火花就像两人身旁千百只的萤火虫,致命的萤火虫。
    转眼间,两人在气势磅礡的“万水千山纵横”下,向彼此递出上百招,骇人的是,两个人的脚从未离开破碎的地板,四只脚钉在石阶上,决不退让,决不闪躲,只有狂猛的轰杀。
    师父的下巴爆裂,右肩洒出烈血,左耳不知道飞到哪里,但师父的双脚依旧强悍地踩在地上,他的双眼从不看着翻飞的血红军刀,他只盯着一双蓝眼。
    师父手中的钢剑从未替自己着想,每一剑都力求毙命,毫无保留地直取要害。我简直无法置信。
    蓝金似乎也无法置信。
    所以,蓝金怪叫一声,往旁跳开师父狂风暴雨的剑圈。
    师父并没有立刻追击,他只是看着逃开的蓝金。
    “师父他……”阿义紧张地看着师父。
    师父周围的地上,都是雾状的血滴,但蓝金看起来却毫发无伤。
    那些血,都是从师父身上喷出来的。右肩、右前臂、左耳、下巴、左大腿,都渗出鲜血。
    但师父在笑。
    “蓝金,你变弱了!”师父大笑,额头流下泊泊血红。
    蓝金的眼神露出不屑,军刀平举齐胸,低声说:“不瞧瞧地上的血,是谁的?”
    师父深深吸了一口气,笑说:“不瞧瞧逃开我手中利剑的,是哪只王八?!”
    蓝金冷冷说:“死吧。”左肩骤低,整个人向师父卷来,师父猛力一跳,在空中举起钢剑,奋力往蓝金头上一劈!
    蓝金并不架招,长白大衣往后急纵,避开师父的青天霹雳。
    “当王八当上瘾啦!”师父大叫,尚未落地,钢剑即追着蓝金的喉咙疾刺,蓝金突然缩身,往师父的左侧掠去,师父立即往右滑走,但蓝金的军刀已带上师父的左胸,师父一笑,左指凌空一点,蓝金立刻往后一弹。
    师父的左胸大概断了几根肋骨,我担心断骨会伤及心脏。
    蓝金也不好过,他的脸十分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样子是被师父的气剑给震伤了。
    “再来过!”师父长啸,右手钢剑暴起,左掌鼓袖飞拍!掌剑双绝!
    蓝金右手军刀横劈,左手飞指击气!两人身影飞快地缠斗、眼花撩乱,石阶顷刻间崩坏,碎屑飞舞在广场间,我的脸上也被喷到了尖锐的石屑,还有,热热的血花。
    剑气、掌气、剑劲、掌劲,只要结结实实挨上一记,立刻死得不能在死。
    “崩!”
    两人齐叫,双掌在半空中紧密相迭,随又轰然分离。
    师父左脚尖猛力按住破碎的地面,稳住,鼻孔冒出两道鲜血。
    蓝金左膝微屈,军刀低鸣,耳孔冒出血泡。
    此时,两人静止不动,师父将钢剑插在阶上,伸手封住心口附近的小血脉,慢慢闭上了眼睛。蓝金也将血红军刀斜插在阶上,单膝跪下,死盯着师父,缓和呼吸。
    两个绝世高手,就在两把凶器的后面,一站一跪,等着,什么。
    下一次他们拔起刀剑,就是其中一方再也拿不起刀剑的时候。
    乐团,“万水千山纵横”开始走调。
    “天啊……”抱着大提琴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大叫,丢下大提琴开跑。
    “我不行了!”大鼓停了下来,大胖子拿着鼓棒也要逃。
    团长苍白着脸,说:“快回来!拿了钱管他们做什么!”
    其他的团员犹疑不定着,个个脸色惊惶地演奏着壮阔的武侠经典。
    “跑了钱就拿不到啦!”团长一边指挥着,一边大声说。
    此时,开跑的女人不跑了。
    大胖子也不跑了。
    因为没有头的人,很难跑。
    两个无眼怪物,Hydra口中的符尸,正提着两颗背信的头颅,站在乐团前面。
    我跟阿义暗暗心惊:终于来了!
    团长看见团员个个睁大眼睛,疑惑地转头一看,这一看,团长吓得跌坐在地,两个无眼怪物将两颗头颅在手中用力一压,头颅顿时破裂碎烂,血水跟脑浆唏哩哗啦地落在地上。
    “请继续。”一个无眼怪物生硬地说。
    “是……是……”团长吓坏了,却没吓傻,赶紧跪在地上大叫:“大家别停下来!”
    不会有人停下来的。
    每个团员都铁青着脸、流着泪、吞着口水,用力地演奏着“万水千山纵横”。
    两个无眼怪物,就直挺挺地站在乐团前,僵硬地听着不敢走调的武侠配乐。
    第七十九章
    我跟阿义分站在两座石狮子上,在波澜壮阔的配乐中,看着音乐无法侵入的破碎石阶区。
    军刀的气势画出一个圆。
    钢剑的气势也画出一个圆。
    两个圆无形地对战着。
    军刀厉厉,魔鬼的气焰大盛,立刻就被钢剑射出的正气给压制;正气的气圆一旦向外奔驰,也马上被邪气的魔掌推开。
    两人的内力正无影无踪地较量着,也许,获胜的关键不在于内力本身,而是气势。
    偏偏,这两人绝非容易气馁的草料。或说,绝不气馁。
    师父的眼睛依旧闭着。
    蓝金的眼睛依旧狠戾地盯着师父。
    “我很想再问问你。”
    师父突然叹了一口气,打破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
    蓝金没有说话。
    师父深深说道:“我们小时候虽然话不多,可也是一块习武、一块玩耍长大的,但,你为什么突然变得丧心病狂?”
    蓝金楞了一下,竟说:“我忘了。”
    蓝金当然忘了。
    因为这段往事根本不存在。
    身为Hydra的人格之一,蓝金,只是为了游戏而存在,为了游戏不得不凶残,说起来,蓝金只是师父的影子,他的存在只是一个虚无。
    师父还有正义,但蓝金有的,是什么呢?
    “忘了?”师父的眼皮微微晃动,语气悲哀。
    “我只记得,我很坏,残忍。”蓝金的眼睛蓝光铄铄,强烈的杀意中,竟有一抹莫名的凄凉,又说:“不过不重要,你我今夜,一定要有一个人躺下。”
    师父微微点头,说:“不错。”
    蓝金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那就拔剑吧。”
    一触即发的势态!
    “等一下!”
    我大声吼道。
    师父的指尖已经微微碰到钢剑。
    蓝金的指尖也靠在军刀握柄。
    “干嘛?”师父的眼睛慢慢睁开。
    蓝金不语,低头怒目。
    “蓝金!我有话问你!”我鼓起勇气。
    “说。”蓝金面无表情说。
    “蓝金!要是你战胜我师父,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大声问道。
    师父的眼睛微眯,蓝金的眉头一皱。
    “消灭天下群雄,独霸武林!”蓝金大声说,手指竟轻轻发颤。
    有机会!
    我有机会破解Hydra安排妥当的游戏结局!
    “天下的群雄就我们师徒三个!天下再也不是以前的天下!根本没有武林!”我大声喊道:“再没有其他的高手了,你心里明白!”
    蓝金默默听着。
    师父也静静听着。
    “败尽天下英雄,然后尝尽无穷寂寞?”我吼着这个武侠小说中的老问题。
    不论蓝金多么凶残,但,他究竟会厌倦屠杀没有武功的常人吧!这或许是Hydra设计这个人格时,所犯的错误?
    希望这个问题,能在生死交错的瞬间,困惑住蓝金千分之一秒。
    时间,竟这样停住了,许久,广场中只有精神百倍的“万水千山纵横”。
    “若是你胜了,你要做什么?”蓝金突然开口。
    这个问题,当然是问师父来的。
    “我要继续维护正义,杀光天下奸淫掳掠之徒。”师父的眼睛充满自信,说:“只要有不义的地方,就会有凌霄派的正义之剑。”
    “如果坏人都给你杀光了,你又要做什么?”蓝金的声音有些寂寥。
    “你今天的话特别多。”师父的脸上有些寂寞。
    “你,又,要,做,什,么?”蓝金一个一个字,努力地说完整个句子。
    “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自尽。”师父的眼睛波光流动。
    “自尽?”蓝金疑惑。
    我也很疑惑。
    “花猫儿等我等了三百年,”师父流下眼泪,竟伸手慢慢擦去,又说:“我舍不得让她再等下去了。”
    在这个生死关头,师父竟慢慢地拭泪,而蓝金,竟不动声色地看着师父将眼泪擦干。
    “既然如此,”蓝金慢慢地说:“我就送你去见她吧!”用力抓住握柄。
    “不急!”师父用力握住钢剑。
    最后的最后。
    再没有多余的最后。
    就这一击!
    第八十章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刻。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看见这样精彩绝伦的决斗,胜过苦练多年。
    我看着最后这一击,感受着最后这一击。
    这一击,原只存在于中国人的幻想中,只存在于天马行空的小说里。
    师父手中的利剑,已成为虚幻的物事,师父整个人都融入凛冽的剑气中。
    蓝金白袍扬起,刀气侵吞了魔鬼的灵魂,蓝金化身成一柄血红的狂刀!
    “信以为真”的力量,让这鬼哭神号的一击,跨越出梦境。
    跨越出梦境,轰在彼此的身上!
    两条深深的皱纹,撕裂了广场的石板,长及大佛的跟前,与乐团裂成两块的大钢琴。
    脆碎的裂缝上,依稀还冒着血烟。
    一条手臂,在地上挣扎痉挛。
    “筐琅!”
    一把军刀,断成两截的军刀,在天空螺旋盘桓,许久才落在地上。
    师父的钢剑,却仍紧紧握在手中,即使师父的左臂只剩下血红的断袖,但,师父没有倒下!
    倒下的,是蓝金!
    师父强悍地挺起胸膛,目光炯炯有神,英气逼人。
    蓝金的脸原本就苍白,倒在地上的他,整张脸更呈现回光返照的死灰,他的白色的衬衫与白大衣上,铺满了玫瑰色的味道。
    师父的罕世神剑,已经在蓝金的胸口到丹田处,杀出一条深长的致命创伤。
    鲜血不断从蓝金的创口中汨汨涌出,我几乎要振臂狂呼!
    师父破解了Hydra的邪恶游戏!
    一切都结束了!
    师父看着倒在地上的强敌,等了三百多年,终于,师父能够俯瞰着蓝金,多么令人痛快的视角!
    蓝金冷冷地看着师父,连为自己点穴止血的力气都没有,漠然。
    师父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剑轻轻插在腥红的地上,为自己的断臂封穴止血。
    “结束了。”我对自己这么说。
    剩下的无眼怪物再多个,我也心无所惧了,何况广场下方,只有两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谁在笑?
    蓝金低着头,轻轻晃着脑袋,畅快地欢笑。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散在一堆血红中,但他在笑。
    我可以感觉到,蓝金的生命正在消失中,而倘在血泊中的躯壳,正替换进游戏的始作俑者,Hydra。
    应该的。
    应该由他来迎接死亡。
    但Hydra迎接死亡的方式,却是充满赞叹的欢笑声。
    “你不该笑的。”师父淡淡说道。
    “但我笑了。”Hydra努力停止笑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
    “那就死吧!”师父右手握住钢剑,拔起的瞬间,Hydra全身要害已笼罩在师父的剑气中。
    我睁大了双眼,眼看师父的剑将地壳削开。
    但原本倒在地上、垂死的Hydra已经不见了!
    不对!
    “在上面!”我大叫!
    师父吃惊地往上看,Hydra正挂在夜风中,沾染着鲜血的长白大衣迎风摇曳,好像跟地心引力完全脱轨地飘荡着。
    Hydra妖异地微笑,两只脚像是踩着柔软的空气垫,不可思议地滞空!
    “好高强的轻功!”我感到讶异,却不怎么担心。
    不过是垂死的挣扎罢了。
    但,我的脊椎骨马上感到莫名的压迫感。
    Hydra的蓝色眸子慢慢缩在瞳孔里,他胸前的致命伤口,也不再涌出鲜血,那欢畅的笑声也停止了。
    Hydra,已经不再是Hydra了,我知道,我强烈知道。
    师父瞪大眼睛,钢剑横胸,看着挂在清爽夜风中的“Hydra”,不能置信。
    “Hydra”浅浅地笑,散发出贵族般优雅的气质,和一身白色与血红形成的绝望,产生令人不安的对比。
    阿义发楞道:“妈呀,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眼珠子变了!”
    眼珠子变了!
    “Hydra”那一双皎蓝的眼眸,已经消失了。
    “Hydra”的眼睛,正发出碧绿色的晶芒!
    “凡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他们里面,到末日我会叫他们复活。”“Hydra”轻轻念道,他的声音极富磁性,字字清晰。
    惊怖的是,他始终没有落下地面!
    “你不是蓝金!”师父隐隐发觉不对,大叫:“你是谁!”
    “Hydra”优游在夜空中,弯下腰,右手平放在腰前,左手摆到背后,彬彬有礼地来个西洋式的鞠躬,说道:“夜的王者,亡灵的向导,时间长河中静谧的存在,初次见面,再见。”
    我的手脚冰冷。
    因为,我看见“Hydra”口中尖锐的犬齿。
    完全出乎意料的强敌……
    但,师父的杀气暴涨,丝毫没有半点惧色,钢剑随身越上夜空,大叫:“把你劈下来!”
    师父的钢剑劈出,“Hydra”却再度在师父眼前消失了。
    “后面!”我惊叫!
    这一次,人在半空中的师父,却没能来得及回身防御……
    天啊!
    师父的腹部,伸出一只血淋淋的细手,师父张大嘴巴,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真正魔物。
    “Hydra”倒立着,在空中倒立着,慢慢抽出叉住师父身体的血手,任师父迷惘地坠落,摔在地上。
    “师父!”
    “师父!”
    我跟阿义同时冲到师父身旁,阿义抱起师父,我火速封住师父腹腔的血脉,叫道:“师父!撑着!”说着,阿义跟我一人一掌,各自贴住师父的背心,灌输宝贵的真气续命。
    “嘿……”师父摇摇手,示意我们别白费力气了,他的心脉正凌乱地悲鸣。
    “师父!”我终于哭了出来,赶紧用内力护住师父的心脉。
    阿义气急败坏地大叫:“混蛋!”,看着“Hydra”缓缓降落,他的碧绿眼眸,在一次睁眼闭眼中,又瞬间恢复成原先的水蓝。
    他身上的伤痕、原本孱弱的气息,也一同消失了,奇异的力量使他完全走出死亡的召唤,以完美的姿态站在我们眼前。
    Hydra又回来了。
    Hydra喜慰地说:“想不到,黄骏真能击败他命运中的宿敌。”
    “你说什么!你这个卑鄙的小人!”阿义怒道:“你使妖术害死师父!”
    Hydra不理会阿义,笑笑地看着我说:“你也帮了你师父一把,看来,我是该修改蓝金的个性,使他完全没有一点感情?无论如何,恭喜你师父达成毕生的心愿,可喜可贺。”
    我怒目盯着Hydra。
    Hydra神色歉然,说:“对不起,为了与下一个主角,你,继续我们之间正邪对抗的游戏,所以虽然蓝金几乎没命了,我也只好唤出我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将你师父的角色清除,免得我死了,就没办法继续跟你玩了。”
    阿义忍不住拿起开山刀,大吼:“听不懂!”冲向Hydra,一刀刺向Hydra的心窝,我大叫:“快逃!”
    但,Hydra已经将阿义的右手臂抓住,用力折断,阿义惨叫中却奋力飞脚踢向Hydra的鼠蹊部,Hydra放开阿义的手,避开这一踢,转身往阿义的脖子上轻轻用手刀飞快一斩,阿义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乱滚。
    “放过他!我陪你玩!”我嘶吼着,左手贴着师父背心,右手的开山刀却底着自己的脖子,大叫:“你杀了他,我就自杀!你就找别人玩!”
    Hydra看着我,赞叹道:“好有魄力!好险我没有蓝金厉害,出手轻了许多。”
    此时,阿义大叫,左手拿起开山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Hydra;Hydra耸耸肩,看着我苦笑说:“可惜,你是那种死了越多人,就会越强悍的那类型。”
    Hydra手指划出!
    “不!”我竭声嘶吼。
    阿义的开山刀掉在地上,脖子喷出鲜血,Hydra笑嘻嘻地舔着手指,站在阿义身旁。
    “干……”阿义摀住脖子,坚强地骂道,眼睛渐渐翻白。
    “阿义!”我痛哭失声,Hydra拎住阿义的脖子后,往我这边轻蔑一抛,我用力接住阿义,封住他的颈脉,哀恸地发不出声音。
    “嘿。”阿义有些得意地看着我,我却无法挤出一点微笑送他。
    师父的身体突然一震。
    “坐下。”师父气若游丝地说。
    我哭道:“我要替阿义跟你报仇!”
    “坐下。”师父细声说道。
    “师父叫你坐下,一定是大有道理的,快快坐下。”Hydra认真地说,拍拍手,大声喊道:“乐队,两忘烟水里!”

《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