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新加坡式下马威

  黄国栋是个非同一般的勤快人,而且,他是个无视加班的人,每日早起晚睡,干活不吝力气,又不挑剔吃喝。鉴于此,关于他有华人血统的传说便基本坐实了。
  这天黄国栋一大早就从香港出发,进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11点。陈立正巧在前台碰上了,忙引着他先来到拉拉的办公室。拉拉正和沈乔治谈事儿,闻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黄国栋架子十足地站定在门边,等拉拉赶过来,他握住拉拉的手轻轻摇了两下后便松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早赶路累了,他的声音却着点力气,脸上那点儿笑不太热情但也不好断定就是冷漠,这层笑容似乎没能被他的肉体吸收,因为未能和他本人融为一体,倒像皮肤欠佳的女人擦了过多的粉,虚虚地浮在面上。黄国栋一面软绵绵地对拉拉说着哈罗,一面眼神游移不定地越过拉拉望向远处。拉拉心里咯噔一下,弄不清黄国栋的身体语言是代表轻慢、默然,还是只是他个人的一个习惯。
  拉拉素来熟知的老板做派,是热情坚定和大家握手并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就连胡阿发,虽然不够专业,但至少人家的态度是明确的。拉拉被黄国栋性质不明的身体语言给蒙住了,猝不及防之下,她尝试着搭讪,却一时找不到体面的寒暄话。
  黄国栋见拉拉没有漂亮的说词,就拖长了声音问道:“李卫东在吗?”
  出乎拉拉的意料,黄国栋说的是粤语。拉拉楞了一下,她待了八九年之久的DB中国,官方语言是普通话和英语,而她粤语水平本来一般,既然没有使用粤语的压力,她越发不用粤语——语言这东西,用进废退,她的粤语水平越发拿不出手,虽然够沟通用,但总要被海伦讥讽为“不咸不淡”。可眼下既然换个手已经选了粤语作为沟通语种,拉拉只得也用粤语回复以示礼貌。她并不知道李卫东去了哪里,黄国栋淡淡地“哦”了一声,就没有再开新话题。
  这时候陈立已经让人把李卫东找来了,大声招呼道:“嗨!卫东!怎么样?在SH的感觉好吗?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拉拉又不傻,她明显感觉到黄国栋对自己的态度和对李卫东的态度大相径庭。她不由心里不是滋味儿,觉得自己在黄国栋这儿有点儿像庶出的,矮了人家李卫东半截。虽说心里不自在,她脸上却不敢有所流露,依旧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只间黄国栋一面大声笑着一面使劲地拍着李卫东的肩膀。
  李卫东当然对黄国栋的待见挺高兴,忙引着黄国栋去参观自己的办公室。他起先不在,没见着黄国栋对拉拉的态度,他也没料到黄国栋对拉拉会是这么个态度。按李卫东的想法,老板刚从香港过来,回头又马上要给他俩做入职培训了,拉拉自然是要和他李卫东一起全程侍奉的。
  本来呢,李卫东的想法挺正常,可拉拉心里明白黄国栋对自己的态度不怎么地,黄国栋没招呼拉拉同去,拉拉就有些担心跟着他们会显得不知趣,谁知道人家带不带她玩儿?不跟他们同去呢,又怕李卫东觉得奇怪,她本能地不想让李卫东发现老板不待见自己。正在拉拉为难尴尬的时候,马莱来了,众人会合一处说说笑笑,场面顿时热闹了许多,拉拉才暗自松了口气。
  关于黄国栋的态度,拉拉非常希望是自己多心了,但很不幸,她的感觉完全正确。
  按黄国栋的本心,他才不想要一个没有做多C&B的人来做他的C&B经理,他是情势所迫才被动地接受杜拉拉。这回一见面,杜拉拉那口不咸不淡的粤语立马让黄国栋大倒胃口——当初面试杜拉拉,因为麦大伟在场的缘故,大家都用英语,因此,黄国栋没有机会考察杜拉拉的粤语,他想当然地认为杜拉拉是土着,哪曾想,这杜拉拉既非土着,粤语水平也不怎么地。不咸不淡的粤语限制了杜拉拉的表达,在黄国栋眼里杜拉拉越发没有了灵气,黄国栋对她有些鄙夷起来。
  如果说,刚开始黄国栋只是从工作角度不满意杜拉拉,到了这个时候,他甚至私人感觉上不喜欢杜拉拉其人了。世上有的人,不喜欢世上的另一些人,不见得有啥大不了的原因,可就是看不惯,没办法,这就叫没缘分。
  黄国栋原先只是SH台湾的HR总监,麦大卫新近又把香港和中国大陆的HR都让他代管,虽然没明说要晋升他为SH大众化区HR总监,但换个手明白,这是麦大卫在考察他。黄国栋自有家境不易,工作上他向来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如今,当他意识到机会就要降临,激动之余,他强烈地自豪起来。关于中国大陆的现状,黄国栋所知甚为有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说不情为什么,他就是隐约有一种优越感。这种缺乏依据的优越感的支出下,既然不满意也不喜欢杜拉拉,他便放纵自己毫不掩饰对杜拉拉的不大见,杜拉拉的患得患失中,他获得了一种左右他人命运的满足。
  黄国栋毫无顾忌地怠慢拉拉的另一个原因,和亚太HRD麦大卫有关。正如拉拉自己感觉到的,亚太HR总监麦大卫并不满意她。拉拉在面试时曾提到DB全年的人员流失率是22%,麦大卫当即指出这样的流失率太高,拉拉不服气,傻乎乎地解释起DB所在的行业情况,表示自己认为22%的流失率就中国的国情而言是可以接受的,麦大卫勉强听来了把话说完,心里很不满意拉拉的见识和反应,面试后他马上就和陈杰说杜拉拉“慢热”,还是不要用了云云。
  陈杰自然明白,所谓“慢热”,是个学名罢了,俗称就是“笨”。但是陈杰和麦大卫的看法正好相反,他认为杜拉拉的学习能力不错,两人互不相认争执不下。
  黄国栋满心赞同麦大卫的意见,但当时麦大卫只说让他帮着来参谋的,人就知趣地没有说话。
  当时,总经理何查理已经组织架构的变动很快就要宣布,麦大卫以后就是C&B经理的二级主管。既然麦大卫那么强烈地反对,何查理就想,这个事情先搁置一下也好,他便出来打圆场道,那就让“猎豹”再搜一搜,看是否能找到更好的人选。
  何查理这一表态,大出陈杰意料,他似乎悟出了什么,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了。正好老猎打电话来问结果,麦大卫就接过电话,寒暄了两句后说,杜拉拉不合用,没有C&B经验,老猎你继续找人吧。小猎这才通知拉拉她FAIL了。
  就在这次面试后不过一周,SH突然宣布改组组织结构,HR的报告线就变了,陈杰原先是直线向何查理报告,虚线向麦大卫报告,如今正调了个个儿,改为直线向亚太区HR总监麦大卫报告,虚线向大中华区总经理何查理报告。
  几乎是新的组织架构刚一宣布,陈杰这头立马就交了辞职报告。
  要说陈杰不服麦大卫,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麦大卫心里有数,报告线这么一变,陈杰很可能会跳槽,因此他做了两手准备,中国区招HR经理的时候,他就带上了黄国栋,意在让黄国栋对中国区的人员情况有所了解,万一陈杰跳槽,从外部又找不到合适的新总监,那么黄国栋不至于两眼发黑,好歹能顶上来。
  如今看来,陈杰早对组织架构的变动有所耳闻,并做好了跳槽准备,只是他一直抱着一丝侥幸,才对招聘杜拉拉和李卫东尽心尽力坚持到最后。
  陈杰一辞职,麦大卫对于HR经理的空缺感到压力了。他去征询何查理的意见,何查理说:“你这个位置招了不短日子了,恐怕整个广东市场上的HR经理都被猎头翻了个遍吧?在我们挑过的这么些个人里边儿,依我看,杜拉拉算好的了,况且现在黄国栋刚来,他下面的经理职位要是再空着没人,恐怕够呛!”
  麦大卫权衡了半天,觉得何查理说得有道理,便把厉害关系摆给黄国栋听。
  当时唯一有C&B经验的人选,英文实在太弱,面试中和麦大卫沟通都有困难,这样的HR经理他们没法要。黄国栋仔细研究了李卫东和其他几个人的简历,确实都没有C&B的经验,他就没敢太执着,算是勉强认领了杜拉拉。
  麦大卫这才让陈杰签发了杜拉拉的录用通知。老猎担心拉拉一旦知道这份OFFER来得勉强,就不愿意来SH了,这才哄拉拉说春节前是小猎搞错了。
  黄国栋此番来大陆前,麦大卫耳提面命,重点谈了两件事。
  麦大卫先是语重心长嘱咐说:“何查理这个职位的人对公司太重要了!出于组织安全的考虑,你要留意考察他下面几位总监的能力和表现,看看是否有人值得培养其来未来作为何查理的接班人?嫁入内部没有合适的接班人选,那就要在外部市场上留心。”黄国栋听了小心翼翼地点点头,没敢多说什么。
  麦大卫又说:“杜拉拉这个经理,我知道你不太满意。你要多给她一些指导,头三个月要密切关注她的表现,万一不行,马上准备换人。”黄国栋心领神会点头应承道:“GOTIT(知道了)。”
  可怜拉拉,虽然估计到不见宠于麦大卫,也明白试用期的凶险,还是没想到有过如此这般一番冰冷的对话。
  黄国栋此行计划在广州待三天,完成两个任务:任务一是给三位HR经理划分好工作职责;任务二是给拉拉和李卫东做入职培训。
  黄国栋先给三位HR经理开会。他正是宣布李卫东负责培训,杜拉拉负责C&B和行政,马莱负责组织发展。然后他将各部门分配给三人,让他们各负责相关部门的全方位HR支持,包括招聘、员工关系、绩效评估和接班人计划——拉拉分到的是销售和市场部门,马莱负责研发和供应链,李卫东则负责财务、IT等各职能部门。
  这个分工方案,和当初陈杰的安排有些出入,但保留了主体,三个经理内心迅速权衡后,都没有对分工表示异议。
  李卫东提出来,人手怎么个分发呢?拉拉也问,眼下有哪些紧急的任务?年内有什么重要的项目?
  黄国栋说:“坦率说,陈杰走之前和我只做了个非常粗线条的交接,今年HR的工作有三个重点,等一会儿,我会一条一条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黄国栋两手一摊道:“至于现在HR团队里的这些员工能力如何性格怎样,团队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在运作中,实话实说,我心里没底。我们中间,只有马莱对这个团队比较了解。”
  李、杜二人一听不由对视了一眼,心说:哦,感情您也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不是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了解了?两人都不相信能依靠马莱。
  打从马莱一露面,李卫东和杜拉拉一看她的面相,暗地里都把她定义成个人畜无害的。这两人看得还真准,马莱正是这么个人。
  马莱听了黄国栋的话,果然赶紧笑着说:“老板,我也只对原先归我管的几位比较了解。”
  黄国栋本来对马莱也期望不高,她能安安稳稳不出大问题,黄国栋就别无奢望了。他冲马莱点点头继续说:“当然啦,大的项目和大的工作方向我会和你们一起来把握。但具体的细节性的东西,要靠你们自己去了解。”
  拉拉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建议说:“那么老板,您看这样好吗,我们一起来个团队成员逐一谈话,了解每个人今年手头上有哪些项目性任务和日常性任务——这样,我们就能明确年内工作目标的轻重缓急,从而合理分配资源、控制进度。”拉拉操着不咸不淡的粤语说得有点结巴,但是对目标的专注使得她的眼神里渐渐恢复了一些自信和灵气。
  李卫东赞同说:“我觉得拉拉这个办法不错,下面的人知道具体有哪些事情要办,这样我们不会耽误日常运作。我补充一点,借着这次谈话,除了工作任务,我们还可以了解团队成员的发展愿望、他们的优势和经验在哪些方面——这样,可以为我们决定分配哪些人到哪个职能去提供依据。”
  黄国栋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虽然很常规,却也挺实用,他把脸转向马莱问道:“马莱,你怎么看?”
  马莱连连点头,由衷地说:“好办法!”
  黄国栋这时候隐约感到,李卫东和杜拉拉确实是有经验的经理,遇到问题这两人反应很快,能马上拿出有效的解决办法,而马莱比起这两人明显要嫩一些。黄国栋模模糊糊地想到,看来陈杰招这两人做经理自由他的道理。
  黄国栋说:“今年有三个大任务:任务一,完成中国区的扩张,SH中国由两千人扩充到三千人——我问过陈杰,一季度我们几乎没有动作,时间都浪费了,所以后面我们要把时间都抢过来;任务二,加强加快组织的人才培养。具体的,我们要为所有经理级别以上岗位甄选接班人,同时,有计划地淘汰不合用的现有管理人员,为组织换血;任务三,全面加强对现有人员的培训,建设公司文化,重点是加强全体员工对企业事务是参与度。”
  黄国栋说到这里,抬起脸来问三个经理:“头两个任务,不用我多说了,任务三,加强员工的参与度,你们是怎么理解这条的?”
  拉拉见黄国栋正看着自己,就说:“就是通过培训让员工对企业有主人翁精神。”
  黄国栋不解地说:“主人翁精神?什么意思?”
  李卫东笑道:“意思就是让员工把公司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情、把公司的利益当成自己的利益那样重视,员工有了这样的觉悟,就会主动积极地去工作。”
  黄国栋还挺好学,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李卫东面前说:“你帮我把这几个字写下来,我怕记不住。”
  等李卫东给他写好了,他接过去端详了一下,卷着舌头念念有词地重复了几遍“主人翁精神”、“主人翁精神”。马莱和李卫东听着他那怪里怪气的发音忍不住偷偷发笑。黄国栋抬起头来,把下巴朝拉拉努了努,问道:“拉拉,那你说说,怎么提高员工的参与度?”
  拉拉不由暗自连连感谢曲络绎,年初曲络绎让她跟着朱启东做员工满意度调查项目,这使得她至少明白提高员工参与度的目的是什么、途径是什么。
  拉拉本来粤语就不行,这时候因为有些紧张就更结巴了:“呃,我觉得,主要是通过改善公司的文化和管理来提高员工的满意度,呃,从而提高员工的参与度,呃,员工对企业越满意,他就越会为企业自豪,越愿意为企业做贡献。这里,呃,有两个要点:要点一是要甄别出哪些事情会涉及到员工的满意度,要点二是要有相应的改进方案。我们得知道哪些地方让员工不满意,然后再把这些地方改进了。”拉拉说罢,有点紧张地观察着黄国栋的反应。
  马莱在旁边听得很认真,对她而言,这些是新内容,她生怕黄国栋让她来回答那可就为难了。马莱不知道,黄国栋不问她,是因为知道她还答不好这个问题;而他不问李卫东,是因为他知道李卫东肯定能答得好;至于他问杜拉拉,是因为他想搞明白,杜拉拉能不能答得上来。
  李卫东见拉拉的粤语磕磕巴巴说得挺费劲,便俯过身去体贴地小声说了句,“要不咱说英语吧。”拉拉自嘲地笑了笑,心说,这里一堆都是中国人,人黄国栋都都粤语,哪轮得到我说英语呢,那样只怕更要让老黄觉得我是异类。
  黄国栋听了拉拉的回答,心想:看来你多少学过,我再考考你,看你到底学得多深。考啥呢?有了,你不是C&B经理吗,我考考你薪酬福利有关的部分。黄国栋就说:“拉拉。刚才你说,员工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就要拿出方案改进。我且问你,你在DB,员工对工资满意吗?要是员工不满意工资,是不是公司就给加呀?”
  拉拉解释说:“在DB,薪酬福利也是满意度较低的项目。但是不论在哪个行业哪个国家,薪酬福利向来是满意度调查中得分最低的项目,哪怕是工资水平再高的企业,你去问员工,员工也会说不满意的,通常人们总是希望他们的待遇能更高——那么员工对薪酬福利不满意,到底要不要改进?这得具体分析。比如员工认为工资太低——这不见得有问题;但如果很对人任务他的将近和他的工作表现满意挂钩——这个就可能有问题了,因为好的企业管理应该区分业绩表现,论功行赏。”
  黄国栋追问说:“你说员工认为工资太低,不见得有问题——那么到底有问题还是没问题?怎么判断?”
  拉拉说:“这要看企业自己的薪酬战略是什么,企业如果任务我就是要做行业的老大,而不拥有最优秀的人才不可能是老大,那么薪酬就一定要有竞争力,得达到75分位才行。如果企业通过薪资调查,确定自己的薪资水平达到了75分位,那么,即使员工认为薪资太低,企业也并不需要再涨薪资,只要给员工解释清楚目前薪资已经达到的水平就行了,因为很多时候,员工不见得明白,他的工资已经不低了,所以他才满意。”
  黄国栋点点头,提问总算告一段落,拉拉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背上的衣服都汗湿了。李卫东发现黄国栋老盯着拉拉,心里有点奇怪。拉拉虽然粤语讲得不好,回答的内容却都挺到位,李卫东半天没捞着发言,一时拿不准自己是该抢答一番表现一把好呢,还是先在旁边观察好。
  当天晚上,拉拉回家把跟黄国栋见面的情形和王伟一说,末了拉拉叹气道:“开始我还纳闷,他和我说话时怎么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跟他眼前压根儿没杵着我这么个大活人似的!当时我还真蒙住了,闹不清他那身体语言纯粹是个人习惯,还是有意怠慢我?可后来李卫东一来,他立马就像换了个人,那叫一个热情!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我就明白了,他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呀!”
  王伟一听,心里就明白了,拉拉在公司受气了。王伟看拉拉气色不太好情绪也很低落,不由一阵心疼,可他既不愿再渲染这种被人欺负的气氛,又无法替拉拉出头,毕竟这是拉拉的工作,王伟只得打岔道:“他那是没文化,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当他内分泌失调。”
  拉拉嘟囔道:“怕只怕你老婆我很快就要被他修理得内分泌失调了。”
  王伟笑道:“哪能呢?你人格这么强大,没准,他很快就会被你调得内分泌正常了。”
  拉拉苦笑道:“失调看失调吧,只要能和他同化就行。要么他同化我,要么我同化他,再这么和他异类似是,我日子不会好过。”
  王伟小心地问拉拉:“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是异类?”
  拉拉想起白天开会的时候,黄国栋和马莱、李卫东都唧唧呱呱地说着粤语,就自己像个傻子似的插不进嘴,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她垂头丧气地告诉王伟:“他们三个人都能说地道的粤语,就我的粤语,不咸不淡,他们说得热火朝天,我在旁边插不进嘴,还得陪着笑,特傻!感觉自己就是个局外人。”
  王伟听了有些意外:“拉拉,我觉得你粤语水平还行呀,起码沟通不成问题吧。”
  拉拉哼哼唧唧地说:“你知道啥!我那粤语水平,也就够把事情说明白!真要表达感情呀感受的,或者要显摆一下我的逻辑智慧什么的,就不够用啦!本来我只是担心我的C&B知识太少要出洋相,没想到,会在语言上载一大跟头!不怪黄国栋,只怪我自己,在广州生活了这么久,连个粤语都没学到家!大家李卫东也不是广东人,粤语说得,我根本听不出来他不是本地人。”拉拉想到李卫东的粤语水平,又是羡慕又是自责。
  王伟不太同意拉拉的说法,他说:“语言不够确实是会吃亏,但毕竟你的粤语一般沟通是够用的,不应该是那么大的问题。”
  拉拉想了想说:“也是啥!要说语言障碍,我和何好德之间不是该更有问题了?!说中文,他不怎么地,说英文呢,我不怎么的,可我们不照样沟通得好好的!也没见他为了语言对我皱过眉头呀。我和李斯特、曲络绎,不都沟通得好好的,他们谁也没嫌弃国外的语言能力。”
  王伟说:“所以呀!你根本就不用自责自己的粤语水平。还是黄国栋不对!他做老板的,上来就这个态度,水平欠缺点。再说了,他这是到大陆来工作,他不会说普通话,就不该学习学习吗?何好德官儿比他大吧,何好德还一直学说普通话呢!这都什么年代了,连香港的地铁都在用普通话报站名,他黄国栋还梦想粤语打天下不成!”
  拉拉正色道:“哎,你别说,黄国栋挺好学的!今天我开会时说了个‘主人翁精神’,他听不懂这个词儿,李卫东给他解释了一下,他马上让李卫东把这几个字儿写在他的小本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着念。”
  王伟说:“看来他不傻嘛,这就对了,该努力学普通话的是他!你没必要为了说不好粤语烦恼,咱能说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说不好也不亏钱他什么。你是来做C&B经理的,又不是来做粤语老师。尊敬老板是应该的,可咱也不是来砍人脸色的,工作而已,范不着提心吊胆忍气吞声。”王伟一个劲儿给拉拉鼓气。
  拉拉想了想笑道:“关键还是得把C&B做好,要是能把C&B做好,我以后就改说普通话,我看他也能听懂。我要是做不好C&B,就算把粤语说得再溜,迟早一样滚蛋。我现在就是因为工作上心里没底,才受他这个窝囊气。”
  王伟吻拉拉:“黄国栋在资源分配上,有没有欺负你?”
  拉拉白天尽为黄国栋不阴不阳的态度郁闷了,在人前还得小心藏着满心的郁闷,因此她是一整天都闷闷不乐,还没顾上琢磨黄国栋资源分配公平不公平,这时候叫王伟一问,拉拉才回过神来,她认真想了想说:“哎你别说,今天他给我们分人手还是分得挺公平的。虽然我的活比别人多,可给我的人数也多,我们三个经理手下人员的素质比较均匀,各有能力强的,也都搭配了能力弱的。有一个招聘专员艾玛能力不错,我和李卫东都看上她了,黄国栋开始犹豫不决,后来他问艾玛本人的意见,艾玛愿意到我这边儿,黄国栋就把艾玛给了我,李卫东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王伟听拉拉这一说,才感到放心一些,他抚摸着拉拉的头发,劝慰道:“这就行了——如此说来,黄国栋也不算一无是处,他虽然不喜欢你,可工作上毕竟一碗水端平了,做老板的能做到这点就行了。你有了资源,就能做好工作,才能活下去。”
  拉拉长叹一声说:“是呀!反正,老板又不是老公,他不喜欢我就不稀罕我吧,只要工作上他一碗水端平就行了,我还能求别的什么呢!”

《杜拉拉3-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