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况急转直下!
    蒋宇诚从“替荣叔找到新梗”的当红炸子鸡,一夕之间变成“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王家闺女好像和他有过节”的问号人物,再变成“原来是始乱终弃还诬赖王家闺女下毒”的问题人物。
    目前甚至开始出现“其实荣叔那个梗也没多好”的质疑。
    蒋宇诚真是无语问苍天。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主动参与过任何事,为什么这整个庄子的人自己演得那么开心,还莫名其妙让他变成了男主角?
    他原本以为像于载阳、陆丝这些外来的年轻人会比较正常一点,结果并没有!
    “他们说梗不好……”
    “荣叔!”蒋宇诚暴青筋。“我,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要帮你找梗!”
    满头乱发的老人定定盯着他,然后垂下头,默默转身走开。
    “……”
    该死的,为什么他会有愧疚感?
    蒋宇诚烦躁的爬爬头发。
    再不给自己找点事做,他真的会被这些村民搞昏掉,他们简直比东南亚毒枭还难缠!
    检查了一下警棍等基本装备,他再度往度假山庄进发。
    之前送检的那些白色粉末验出来了,不出所料是海洛因,也不出所料并没有引起太大重视。这一丁点的量,看在上级眼中顶多就是几个小混混吸毒,随手办一办就行,并不足以引起任何澜漪。
    他有的只是拼命抽动的直觉而已,直觉不能拿上法庭当证物,蒋宇诚很清楚,他必须掌握更多的证据才行。
    上回的搜查之旅被荣叔打断了,另外。经过这些时日,他猜想那些飚车族若有再回去,应该会留下更多线索,选日不如撞日。这天一大早,进派出所打完卡他就直赴度假山庄而来。
    他把警车停在不显眼的转角,然后循上一次的原路走上去。
    他走在林荫间,前方又有个人迎面走来,正是他上回遇见的那位老伯伯。
    “耶,是你?又碰面了。”老伯伯笑咪咪地打招呼。
    “老伯,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我不是提醒过你这里有飙车族,最好不要来吗?”他数落道。
    “没关系没关系,那些年轻人看我一个老人家没有什么威胁性,才懒得理我。倒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老伯的装束和上次完全一样,同样的深色长裤和白衬衫,君羊聊制作,手上一段木头当手杖。
    “我想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老伯,你还是快回家吧!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我的警车就停在不远处。”蒋宇诚浓眉蹙紧。
    “不用了,被警车送回去,人家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老伯笑道,转身陪他继续往下走。“警察先生,我看你一直往这里跑,你就这么肯定那些年轻人有问题呀?”
    蒋宇诚不想多谈调查中的案情。
    “老伯,你最近还有看到那些外来的陌生人吗?”
    “没有呀,最近连那帮小鬼头都安分了一点,只是……”老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是什么?”
    “唉,我们山上的小孩大部分都是很纯朴的,虽然有几个比较爱玩,本性也都还不坏。只是里面有一、两个带头的,在山下学坏了,让人比较担心而已。”老伯叹息。
    “你认识那几个带头的吗?”蒋宇诚的耳朵竖直了。这种邻里八卦是获得情报的最佳管道。
    “认识啊!他是下两个村庄陈家的小孩,叫陈启新,从小就爱惹麻烦。后来高中考到山下一间商职的化工科,本来我们都想说多读点书对他有好处,可是他混毕业以后,也不继续升学,也不找个正经工作,就回乡来整天无所事事在那里乱晃。唉,真可惜!他父母也都是老实人,就生了这个儿子管不动。”
    “化工科?”蒋宇诚沉吟。
    一个读化工科的头儿,加上几个飙车族的小弟,不明的陌生人,毒品……蒋宇诚越来越觉得若将这些点连起来,就可以凑成一张完整的网。
    他抬头想问得更仔细一些。
    “老伯……”
    嗯?
    又不见了!
    他讶异地停下脚步。
    刚刚还走在他身边的老人,竟然一眨眼就不见了!饶是蒋宇诚见多识广,这也不禁开始觉得有问题。
    最近的转角是在五十公尺远的地方,这老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几秒钟内,突然跑到那个转角然后消失,而且中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人确实是不见了!
    蒋宇诚随即想到,两次见面下来,他都还不知道这个老人到底是谁,住在哪里。他甚至也没有在这条山径以外的地方见过那个老人。
    “好了,控制你的想象力。”他告诉自己。
    这种老地头蛇,一定对附近的地形非常了解,或许知道什么自己没走过的捷径也说不定。
    等一下,他突然想到橘庄那群爱凑热闹的村民……
    这不是什么恶作剧吧?他狐疑地转了一圈。他们该不会躲在哪个角落,正等着看他惊惶失措吧?
    蒋宇诚眯起了眼,开始一一搜寻每棵树后面有没有可疑的人影。
    窸窸窣窣,从他刚才打量的那个转角处,突然真的有一串细细的脚步声传来。
    嘿!看我不逮着你!
    蒋宇诚悄没声息地掩到转角后。
    “是谁!”猛然一喝窜出。
    “哇!”王雯玲气得拿石头丢他。“干什么!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这是他最没预料会出现在眼前的人,蒋宇诚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回过神后,他质问。
    “送面!你又在这里做什么?”王雯玲没好气道。
    “这附近有谁可以让你送面?”他凛眉挑高,有如在审讯犯人。
    “前面住了个独居老婆婆,丈夫儿子都死了,就她一个人孤苦无依,所以我们家天天义务帮她送面,怎么,碍着你了?”
    这个转角其实是个岔路,除了他原先走的那一条,另一条是通往更山里的地方。
    蒋宇诚有印象,之前四处探路时似乎真的在山坳里看过一栋民宅。
    王雯玲提着一个三层的餐盒,不理他,径自往前头走去。蒋宇诚慢慢地跟上来。
    “你以后少一个人在山里到处走。”
    “我从小在这座山里跑到大的,比某个才来个把月的人更熟。”
    蒋宇诚被她冷钉子一碰,索性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阵,她在前,他在后。半晌,他清了下喉咙。
    前头窈窕的人影继续走。
    他又清了下喉咙。
    前方还是不为所动。
    他干脆硬拉住她的手肘。
    “喂!”
    “喂什么喂,我没名字?”王雯玲立定不动,也不转身。
    “玲玲,”他一直都这么叫她,后来关系改了,称呼没改。“我真的没有暗示任何人你会下毒。”
    王雯玲静站了片刻,转过身。
    ……
    她在笑!
    她竟然在笑!
    虽然是一脸坏笑,不过真的是笑。蒋宇诚哑口无言。
    “嘿嘿嘿,很惨吧?”她踮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下。“放心,过两天大家热头过了,你就解脱了。再不济,等那个萝卜头从美国跑回来,你就解脱了。”
    蒋宇诚不懂谁是从美国跑来的萝卜头,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在生气吗?
    “你……为什么……”她的唇不断啄着,他的话声也就断断续续。
    王雯玲将面盒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揽住他强壮的脖子,于是蒋宇诚决定先把那些不重要的话摆到一边。
    将她拥入宽阔的胸前,他紧密而炽热地吻过她一回。
    心里好像有地方又被填上了。而且,在没有拥她入怀、吻她之前,他都没发现那个地方是空的,直到这一刻,满满地抱着她,承着她的重量,嗅着她发丝和体肤的芳香,他才发现原来之前一直有一个洞。
    这个感觉,和一个半月前重逢时一模一样。
    在她消失的那半年,他没有找她,直到重逢后,她温暖的包裹着自己,满足的愉悦感涌入心田,那份感觉才产生——原来真的过了半年没有她的日子?
    然后那已经过掉的半年突然显得无比难堪。
    “不行在这里……可能会有人经过……”她轻喘。
    他埋进她的发里,粗沉地喘息,半晌才松开了她。
    “所以,你没有在生气?”
    “开什么玩笑,天天为了点小事动气,日子怎么过?”
    这才是他印象中那个明媚亮丽的女人。
    蒋宇诚眼神专注,轻抚她的俏颜。
    他好像怪怪的……但王雯玲也说不上哪里怪,感觉他好像用一种以前没有看过她的方式在看她。
    她甩掉这份异感,耸了下肩。
    “住在这山上太无聊了,不找点乐子打发时间怎么可以?”
    蒋宇诚哑然失笑。
    “所以我是你们的乐子?”
    “唉,你这个还算轻微的,你该感谢自己是警察,大家手下留情。”等那个罗勃来,他就知道村民的功力有多精进。
    蒋宇诚替她提起面盒,两人继续往前走,转眼间那栋独居老人的民房已在眼前。
    蒋宇诚看了下腕表。
    “你送了面就回去吗?”
    “我今天要帮婆婆做点家务,大概会待久一点,一、两个小时吧!”
    “嗯,那你待在这里等我,我忙完手边的事就来接你,不要自己走回去!”他叮嘱道,转身往回走。
    “喂!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座山我比你熟——”
    那高大的男人早就走远了。
    王雯玲气结。
    这人大男人主义的毛病,早晚得帮他治一治。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其实心里也有点甜甜的……
    蒋宇诚再度来到度假山庄,这一次中途没有再遇上任何人。
    进入度假村的领域,四周依然只有风声虫鸣,落叶翻飞,别无其他人语。
    依照惯例,他现在外头巡一遍,确定没有藏匿人迹,然后从大门进去。
    一路巡到上一次的大房间,凌乱依旧,霉臭味和汗酸味更重,可是仔细的搜索一遍之后,没有再发现任何奇怪的东西。
    蒋宇诚不死心,打开手电筒,一一搜寻每一层楼,每个房间。
    这种阴森鬼祟的废弃房屋,一般是极少人会来的。尤其前阵子台湾还冒出新闻,有大学生到废弃屋子里试胆,遇到灵异现象,进而发现了两具陈尸的枯骨。但蒋宇诚艺高人胆大,一身正气,根本不怕鬼祟。如果真的有什么“好兄弟”冒出来,他倒像向对方请教线索!
    整栋建筑物搜了个彻底之后,竟然什么都没有,他不禁有些挫折。
    这种感觉就像看到一个大果实放在眼前,偏偏隔了一层厚玻璃,看得到摸不到。
    他知道,若不是那些人听到了风声,就是他正好处在毒品交易的空档,所以什么都找不到。
    他看了下腕表,已经耗了一个多小时了,那超级没耐心的女人八成又要电他了。他叹了口气,决定先回去。
    才转身走到楼梯中段而已,突然听见建筑物的后方传来“喀喇”一声,有人踩到碎玻璃的声音。
    蒋宇诚精神一振,闪到墙角隐藏行踪。这里的楼梯间是有对外窗的,窗户外面就是建筑物的后花园,目前已经杂草丛生。虽然有一条铺了石板的人工步道贯穿整个后花园,可是因为久无人行走,早已被半人高的菅芒草掩住。
    刚才听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但他不确定是有人在屋外,或是在一楼大厅但透过后窗传上来。
    他背心贴墙,静静等待。半晌,又是“喀喇”一声,这回他很确定,人在后花园,而且有处菅芒草在晃动,有人正拨开它们小心行进。
    蒋宇诚把手电筒插在腰带的环扣上,安静无声地游下楼,掩到后花园的出入口。
    然后,声音又消息了。
    步伐声大约是在步道的中段左右,那人只有几个选择,不管是往前走或往回走,都还有一小段路,一定会断续有沙沙的脚步声;要不然就是翻窗子跳到大厅里来,那么蒋宇诚的方位可以看到整个大厅,也就是说,那个人无论怎么走,都一定会让他发现行迹。
    可是,很奇怪的,那个人的声息突然消失了——这只是一个可能性,就是那人停住了不动。
    蒋宇诚又感觉到那种血流加速的兴奋感。他低身掩到墙壁后,快速前进,来到对应那个人停住的地方,蹲住不动。
    现在他们一个人在室内,一个人在室外。
    他在心里数三下,抽出配枪,猛然起身大喝:“警察!不许动!”
    然后愣住了。
    没人。
    在他以为对方停住的那个地方,却一点影子都没有。
    即使菅芒草很高,但是中间有个人,一定看得到。
    蒋宇诚极端确定自己的方位感,他灵敏的知觉是他屡屡破下大案的功臣,那个人却在他的眼前硬生生消失了。
    饶是他不怕鬼不畏神,这下子心里也不觉有些异样。
    再怎么样,不会大白天见鬼的?
    “妈的!就算是鬼,也要把你翻出来!”
    他的牛性子被激起来。
    翻墙而出,落在跟他一样高的杂草堆里。锐利的菅芒草划过他古铜色的手臂,他不为所动,持着枪,继续在草堆里前进。
    整条步道他来来回回走了两次,刚才的脚步声真的凭空消失了。那绝对不可能是小动物的脚步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遇到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人,前两次是那个怪老头,而这一次他甚至连人影都没看到。
    他回到刚才翻墙出来的地点,凝立半晌,突然间——一阵山风吹来,他看到一阵隐隐的白烟在某处菅芒草的上方飘动。
    怎么会有烟?他嗅了一下,这烟的味道闻起来有点刺鼻,很像……
    他整个人都警觉起来,顺着远远的白烟和那股往前走。菅芒草极高,他奋力地一丛又一丛拨开。有时他会失去目标,但又会有一阵山风吹来,让他闻到那个味道,或看到那阵飘动的白烟。
    终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拨开蔓草,前进了大约五、六步,眼前微微一开,赫然是一块五十公分见方、被踩平了的小空地,重点是,在地上有一个可以掀开的铁门——原来这里竟然有一间地下室?
    若不是四周杂草太高,将这个空地盖住,他站在顶楼的时候早就可以看见这个地下室入口。
    此刻铁板门紧闭,那种化学药剂的刺鼻味还是不断窜出来。
    蒋宇诚的肾上腺素急速分泌。他找到了!
    他紧持着枪,来到空地上正想一探究竟。
    砰!
    猛地后脑被重重一击,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颓然摔倒在地。

《正义魔人》